第20章 「二零二三」
◎“至少《霓虹》是不一样的。”◎
二零二三年六月, 香港迎来很热很潮湿的一个夏天。
陈樾终于结束一周的密闭生活,出门时太阳刺眼,让她险些产生错觉, 以为自己是一只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游魂。
傍晚时刻,没有日落。
陈樾驱车来到沈宝之在白天时发来的地址, 一间日料会所。
她提前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包间, 用低消点了几个菜。
却一口不吃。
吃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拔丝红薯。
还是昨天沈宝之来家里给她做的那份, 后来放冰箱,早上的时候她起来热了一下。没怎么弄好,微波炉里面炸了开来,她手忙脚乱去抢救, 最后只剩下五块, 看起来比昨天更黑, 咬起来里面的内芯也有些发硬。
不过由于五块比两三块也多不了多少。
于是在高级的日式会所包间里。
陈樾还是很不听劝地把这五块都吃完了。
吃完以后。
她听到隔壁的包间有几个人进来。
便放下筷子。
擦干净嘴。
很安静地坐在包间里等。
期间服务员和经理都进来两次,问她是否是觉得料理不太合胃口。
陈樾笑着摇头,说不是。
之后为了避免给人带来困扰, 她勉强吃了些自己不太钟意的日本料理。
再之后。
她听见隔壁包间有一个人踉踉跄跄推开门走出来, 脚步虚浮, 摇晃, 仿佛才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喝得很醉。
陈樾低眼,放下筷子, 在包间里没有等够一分钟,跟出去。
顺利的饭局不会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不顺利的话, 迟小满现在也应该不会是那种在饭局中途摔门而去的人。
第一反应。陈樾去了最近的、提供给客人用的洗手间。
于是她看见迟小满。
她们分明在一周前还见过面,时间不长, 但是又好像很久。
因为她看见的迟小满, 身上有很多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或许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跟上来, 又或许是根本无暇顾及别人。
迟小满跌跌撞撞,在外面很不讲究地扑了把水洗脸。这很不像大明星的做法。但她出现在这里,的确让整个环境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漂亮,没有化妆,脸被弄湿之后虽然肤色苍白,却又因为格外干净,产生一种更生动更鲜亮的观感。
正式场合。
她穿得不算随意,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灰色针织衫,上面点缀着闪点,款式很小很窄,显得她很瘦,肩膀和蝴蝶骨都很细,像一条连脊骨都被削细的漂亮金鱼。
头发是侧丸子头。
和上次陈樾见到的又不一样,却很适合她漂亮灵动的脸型,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只不过有几根被她扑上脸的水打湿成一缕缕,但仍旧不乱。
尽管她脸上,眼睛尾部,鼻子上,下巴上都有很多透明的水流下来。
陈樾不确定这是不是眼泪。
因为她看见迟小满笑。
打电话对着电话里的人笑,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漂亮。
让人想起人偶脸上被设定的标准弧度,看起来有很多真情流露,也不存在被人进行任何不够完美质疑的漏洞。
不熟悉她的人,根本无法从中分辨这是否完全真心。
陈樾现在就是不熟悉她的人。
所以她并不清楚,如果自己贸然上前,迟小满是会用类似这样的、她并不喜欢的笑容迎接她,还是会因为她而感觉到难堪。
直到迟小满挂断电话,再次洗脸,也从镜子里看见她——
她看到迟小满越来越红的眼圈,没能忍住走上前去,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也表示关切。最后,她喊她,
“小满。”
这完全不是出自于惯性。因为说出口之前陈樾有过短暂地考虑,也有过对自己不要越界的提醒。但她最后将这句称呼喊出了口。
完全不是冲动,是她单纯想这么做。
甚至在这之后。
又不知悔改地重复了一遍,
“小满?”
听到这声不算太合时宜的称呼。迟小满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陈樾,发了很久的呆。
视野因为酒精发酵而产生很多朦胧。
她用手心捂了捂眼睛,松开时却再次看见陈樾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
于是她无法分辨,眼前的陈樾是她酒醉时的幻觉,还是真实。
但她还是想要对陈樾笑一下。
可是没能笑出来。
她就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
情况紧急。
她踉踉跄跄,推开一间空着的隔间,然后头晕目眩地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她不擅长饮酒。这么多年也没觉得酒这个东西有多好喝。今天陪着马小姐喝了几口,就难受得厉害。
眼睛泛着看不清的泪花。
像是脑浆倒灌到胃部,被人用棍子疯狂搅动。
昏天暗地地扶着马桶吐了会。
迟小满意识到陈樾并没有跟进来,便恍然大悟果然是幻觉。不然陈樾怎么会那么神奇,总在她觉得难捱时出现?
也没心思对外头这个消失的幻觉分析太多。
迟小满对着马桶。
几乎是把今天咽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胃里还觉得难受。
然后头疼欲裂地想——
她这个样子,应该是不太适合再回到饭局,只能之后对沈宝之说声抱歉。
思绪浑浑噩噩转了几圈。
是在她吐到实在没有东西吐,却还忍不住对着马桶干呕,勉强吐出一些褐色液体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垂落下来的碎发,被人轻轻提起,绕到颈后。
动作很温柔。
仿佛将她当成一个珍贵的、用力碰就会碎的玻璃娃娃。
脸色发白间她失神抬头,便看见在她旁边蹲下来的女人——
可能是视角原因,加上喝过酒之后的模糊,她没太能看清女人的脸,只看得清女人的黑色长发,和那双在昏暗光影下,静静注视着她的温情忧郁的眼睛。
“陈樾?”
艰难间。
迟小满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是我。”陈樾很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迟小满又吐了起来。
而陈樾一向体贴,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迟小满进行任何提问和寒暄。
迟小满也没有心思管太多。
佝偻着腰吐了会没再吐出来新的东西。
她便很费力地撑扶着墙面站起来,对着伸出手想要过来扶她却没扶到的陈樾笑了笑。
本来想要说“谢谢”,可或许是酒精作用,让她出口的那句话恍惚间变成了很轻很轻的一句,
“陈樾,你怎么又生病了啊?”
甚至是反问。
代表着肯定陈樾还在生病的事实。
陈樾大概也想不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停了一会,低声说,“前几天不小心感冒了。”
迟小满靠着隔间的墙面,愣愣看着陈樾也不太好的脸色,很久,语速很慢,“我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你鼻音好重。”
思绪跳跃,还是笑了笑,“那吃药了吗?”
“吃了。”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点点头,没说更多。
是因为如今的身份,再忍不住的关心,也只能止步于此。
也不是她非要在厕所隔间和陈樾对话,而是她吐了那么久连往外面走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陈樾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往外走。她只好像现在这样和陈樾面对面。
“不过今天好点了。”安排给客人的洗手间空间比较大,纵然两个人都站在其中,也不会太挤。陈樾完全站在另外一边,和她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却仍然看得出目光温情,“你现在好点了吗?”
迟小满点点头,又说,
“谢谢你。”
两个人挤到一个隔间也不是回事。
迟小满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些。
便扶着墙想要出去。
陈樾似乎也没打算拦她。
给她让了点路。
只是目光仍然还停留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不小心摔下去。
“谢谢,谢谢。”迟小满只好又这样说。
也继续扶着墙往外走。
可没走一步。
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她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陈樾扶住,但残存意识让她试图挣扎,也试图再次站稳。
而那个时候。
她听见被自己仓促间搂抱住的女人发出轻微叹息。
然后。
用手心过来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乱动在隔间里伤到自己。
手心柔软,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柔软,被她靠着的肩和胸口柔软,语气也很柔软,
“放心,不会偷偷把你卖掉的。”-
醒过来是在车上。
座椅柔软,空调温度适宜。
迟小满昏昏沉沉掀开眼皮。
最先看见的,便是车窗外,映入眼帘的各色霓虹灯——是隐私性很好透光度也很好的玻璃,映进来的霓虹也很亮,刚醒过来视线有些模糊,色块和色块之间便粘连在一起,像一幅笔触很细的油画。
然后她听见陈樾的声音在旁边出现,
“醒了?”
迟小满昏昏沉沉,下意识去看向声线出现的地方,便看见另外一幅油画——
车没有开。车内也没有开灯。
陈樾整个人都几乎坐在昏暗中,唯独上半身和脸,被映着窗外的霓虹,黄色,绿色,蓝色,每种半透明质感的霓虹灯光在这个女人脸上都能找到最恰如其分的位置。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对视。迟小满觉得头晕,却还是有些局促地想要坐起身来。
“头晕的话就先靠着。”陈樾说。
语气仍旧是那种包容的温柔。
但或许是意志力被酒精弱化。
迟小满下意识听了话,真不再动,也乖乖地靠在座椅上。
只是也不再敢像刚醒来那样直直地盯着陈樾看了。
九年间,她们真正见面三次,但每一次见面,她都没去敢仔细看陈樾的脸。
怕从陈樾脸上找到自己不熟悉的痕迹,也怕找到的每处痕迹都熟悉到可以让她联想到过去。
陈樾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听话,停了一会,递了瓶水给她,柔柔地说,“刚吐过喝点水会好很多。”
“谢谢。”迟小满低脸接过去。
瓶盖是拧开的,让她一个不够清醒、却口干舌燥的醉鬼也能顺利喝到。
陈樾“嗯”了声,没再多说些什么。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便只是像发呆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是在等她喝完水,很老实地把水瓶拧在手心里的时候。
陈樾喊她,
“迟小满。”
不是小满。看来也是不想要有失误。
“嗯?”迟小满紧紧握着空掉半瓶的水瓶,笑了一下,“陈老师有什么话要说?”
陈樾看她很久,轻轻地说,“让我帮帮你。”
迟小满愣了愣。
她没想到陈樾会那么直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理解错误。
路旁车灯像细线那样晃过她们的脸。她准备开口询问。陈樾却看向她,“《霓虹》的事让我帮帮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带上年长者哄人时的惯用语气,
“好不好?”
柔声细语地加上称呼,
“小满。”-
车没有动,迟小满也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香港这座城市性子为什么这么急。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停了两三分钟没有回答,乌云里面的雨点,就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寂静,急不可耐飘落下来,噼里啪啦,将玻璃霓虹融成她和陈樾对峙的虚化背景。
良久。
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便很小声地对陈樾说,
“陈樾,我可以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陈樾看她。
大概有十秒钟的安静。
可能是在考虑她是否又会选择像上次那样逃之夭夭。
却还是很包容地给她降下车窗。
车窗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迟小满及时出声,“可以了。”
“谢谢。”她补充。
因为不想雨飘进来弄脏陈樾的车,迟小满自己将头脸凑过去吹风。风很湿润,夹杂夜雨,飘在脸上,濡湿发丝,却也让她的气闷缓解许多。好一会,她问,
“可是陈樾,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平心而论。
迟小满认为多年重逢,陈樾对她的态度属实奇怪。既不怨怪,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找上门来,还真心实意想要帮她。
是因为完全放下那段旧情不像她那样耿耿于怀,愿意同她不计前嫌?还是有更多迟小满读不懂的原因?
或许陈樾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摸不透,看不懂,也才会让二十出头的迟小满着了迷,走不出。后来既没胆子纠缠,也没勇气把她留下。
“是……”雨丝摇曳,有一丝浸入唇缝。
迟小满觉得苦,声音也被刺轻许多,“你要帮我,是不是因为可怜我啊?”
“不是。”陈樾的否认几乎没有任何语气,听上去很理智。但她罕见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叹了口气,反问,“那你为什么一定不肯让我帮你?”
语气不算质疑。
却让迟小满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从刚刚那个问题开始。
她就几乎算是完全背对着陈樾,拧着手中那个瘪瘪的塑料水瓶,盯着玻璃外面的雨,和那些盛着光影的水洼发呆。
陈樾看不清迟小满。或许是迟小满故意背对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依旧无法对这样的迟小满生太多气,就像她也无法在看到迟小满对着镜子笑的时候不觉得难过。
良久。
陈樾想要开口询问迟小满是否还需要喝水。
迟小满却先开口了,
“你知道吗?陈樾。”
音调柔软,没有任何哭过,或者是难过的、不好的痕迹,
“其实我这阵子见过很多个制作人,也见过很多据说很有眼光也很厉害的电影公司,基本也都是我之前合作过的人,甚至里面还有人之前说过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有下次合作机会的……”
“但是。”
“但是每次我把《霓虹》的剧本和立项书发过去,每个人都说,我想做的这一件事现在特别困难,特别花费时间和精力,还容易到最后把钱搭进去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因为现在,大家都不太喜欢看这种电影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陈樾看着迟小满的背影。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让她看上去状态没有那么紧绷,有种自由自在的漂亮。很像是从前的迟小满,“也知道你做这个不被人看好的决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迟小满没有顺着她的话讲述自己有多难,有多苦。而是突然探手,去感受车窗外流动的风,然后在风里轻轻笑,“那你还知道吗?”
她没有回头。把手收回来,慢慢眯眼吹着风,慢慢说,
“每个人听说我一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最后都会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是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然后……每一个人,都会向我推荐你。”
“她们说你现在是最有商业价值的文艺片女演员,说你不仅口碑好,还能扛得起票房。说不管是从市场选择,还是从前期筹备上,如果我能把你拉进来,把这个项目开起来的过程会比我现在单打独斗容易得多。”
“就连今天晚上这个饭局,马小姐和我开的条件都是,最好可以把你请过来当主角。”
迟小满笑,仍然是那种无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
“你好厉害啊,演员陈樾。”
尽管酒精作祟,让她咬字不免有些含糊。但还是尽量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念过一遍后,她的语气听上去很高兴,不是那种伪装的高兴,而是真真正正,在为陈樾成为某些人心中的首选而感到高兴。
是迟小满会为陈樾所释放的,无条件的高兴。
“既然我都已经那么厉害了。”
陈樾看着她被街灯柔和很多的侧脸,尽管有很多不忍心,想让她尽快去休息,或者让她躲回自己安全的巢穴内。
但或许,只有喝多了酒迟小满才会愿意和她多说一点,以至于陈樾还是只能选择问,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迟小满再次陷入沉默。
陈樾以为她会沉默很久。
但大概是在四五秒钟后,她就吸了吸鼻子,轻轻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陈樾愣住。
“我这种想法是不是特别傻?”
像是对她没有回应这件事特别敏感,迟小满说完,自己不太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然后继续补充,
“我不喜欢我自己那么不厉害。”
“要为了让我想要做的事情轻松一点,去接近你,利用你,去把你影后的名头摆上来,然后为我要做的事去背书。”
“也不喜欢你被当成‘条件’,‘资源’,成为我在饭局上,或者是酒局上跟人谈判的条件。”
“更不喜欢你变成一个符号,变成一个每个人口中能让我交换到利益的一个名称,甚至是一个工具。”
因为你的影后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跟我迟小满没有一点关系。我不能因为和你那点旧情,就利用你的心软、包容和体贴,来为我自己铺路。
因为知道这个圈子里利益大过感情,每一段关系都没办法一清二白不涉及任何利益牵扯。
可能上一秒大家亲亲密密笑着合作,下一秒大家又都会因为一件小事翻脸,可能是一个广告,可能是经纪公司的某次通稿,可能是有人随随便便从中作梗……就轻而易举让两个人成为仇人。
因为唯独不想要和你成为这样的关系。
也害怕自己最后真的搞砸。
不仅害我们以后变成连遥遥相望都只有恨,害人害己,还害了你。
就再也没办法在你面前心安理得。
——迟小满没有把后面这段话说出来。
三十岁的她很胆小,没有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天真,被规训很多,也有很多不敢做的事,不敢说出来的话,更怕自己说太多幼稚的话让陈樾看不起。
把真正想法说出来后,陈樾很久都没有给出回应。
迟小满猜她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便笑了笑,主动说,
“我知道,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还这么想,只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你就当我——”
“没有。”罕见的,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没有这么想。”
语气有着年长者的柔和,“没有觉得你傻,没有觉得你幼稚。”
或许是没有想到陈樾会把话说得那么笃定。话落。迟小满瘦弱的背脊很不明显地颤了颤。
那个时候陈樾看见她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见她很勉强地挤了挤唇角,似乎是又想要对她笑一下。她不喜欢迟小满那样的笑,尽管漂亮完美,却不像她。
所以陈樾率先开了口,
“但天真是有的。”
像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想要弱化迟小满嘴角的僵硬。
迟小满愣住了。
于是陈樾又说,“不要误会,这个词在我看来并不是贬义。”
实际上。
陈樾比迟小满年长三岁,自认为自己有义务,也有责任,去教迟小满认清一些成年世界,或者是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默认的规则,接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么纯粹的、不涉及任何利益的关系,接受这个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把互相利用当做习以为常。而她们之间这点事,还远远算不上是把对方当作筹码,条件或者是工具。
可是当迟小满回过头来,用倔强到有些泛红的眼睛望她。
陈樾又想——
这种道理到底又算什么?
要互相利用,要资源置换,这种事情从来不稀奇,也都多的是人在做。
但很难再有一个迟小满了。
不会再有迟小满坐在她车上。
背对着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红着眼圈对她说——我不想把你当成筹码。
她不该成为让这样的迟小满消失掉的人之一。
所以话到嘴边。
陈樾声音变低,也变得愈发柔和,“迟小满,其实你很勇敢。”
勇敢。
这不是迟小满第一次听陈樾这么说。却也只有陈樾会这么说。
她低脸,捂了捂通红的眼睛。
又摇头。
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陈樾继续说,
“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也不觉得你这种想法有多幼稚,更不觉得你不肯我来帮你就是一种错误的、不值得被坦诚出来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的怀疑,觉得你是在利用我,或者觉得你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
她的阐述有很多笃定,也有很多不适合她们身份的体贴。
仿佛迟小满真是她口中那么坦诚,那么正确的一个人。
“但是小满。”
甚至也没有因为她三番五次找理由而生气,又这样称呼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
“你别忘了。”
风雨飘摇。
女人在晃动的车灯光影中定定望她,脸庞模糊,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至少《霓虹》是不一样的。”
迟小满怔住。
陈樾还是望她,“我们合作《霓虹》,是因为在互相利用吗?”
迟小满艰难张了张唇,想要回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意识掐手腕掐得很紧。
“你现在把我当成筹码和条件了吗?”
陈樾没有挪开视线,仍然在车灯光影中注视她,声线不疾不徐,似乎又有很多融化在雨中的柔情,
“在饭局上同意马小姐的条件了吗,给过她任何回应吗?打着我的名义和她谈顺便让她多投几个点了吗?”
“以后会把我当成筹码、资源和谈判工具,在酒桌上一条一条摆出来和别人说,陈樾可以为这部电影做到什么程度,再去和人谈条件吗?”
“会因为投资商一句话,回头哄着我让我去给她追星的小女儿录生日祝福视频吗?”
“还是会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为某个投资商的活动站台?或者签对赌的时候把我当作条件加进去?”
陈樾向来是个擅长循循善诱的人,加上她说普通话柔得似水流淌一样的声线,于是这段高密度的问句,被她说出来也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或者反过来。”
说到这里。
陈樾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你觉得我会做这些事情?”
问到最后,迟小满吸了吸自己有些发堵的鼻子,说,“不是。”
她拧紧手中已经被挤瘪的矿泉水瓶,强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说这两句话时她低脸,没有去看陈樾。
但陈樾似乎一直在看她。
或许年长者的确足够从容,起码不会像她一样总是回避视线。
车内寂静片刻。
陈樾叹了口气。
伸手过来,把她手里一直拧紧的那个水瓶抢走了——
也不能说是抢。
因为陈樾一伸手,都还没碰到,迟小满就很听话地给她了。
“还要喝水吗?”
陈樾注意到她手上因为过度用力拧出来的红色印迹,突然又开始后悔自己选了个不太合适的时刻。但归根结底,她想对迟小满来说,不合适的不是时刻,是人。
手上没了东西。
迟小满有些局促,便只是红着眼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
像是怕吓到她,陈樾轻轻说,“如果还想喝就和我说。”
迟小满点头,说,“谢谢,谢谢。”
之后她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低着脸。
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陷落进黑暗中,像一个完全失去掉颜色的人。
大概是怕她这个状态下突然打开车门逃走带来什么麻烦,陈樾把水瓶放下,看了她一会,便擅自把车发动起来。
车在雨幕中开起来。
迟小满对香港的每一条街道都觉得陌生。
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开。
她盯着车窗外五彩缤纷的光晕和飘摇雨丝,发了大概有半小时的呆,才鼓起勇气问,
“陈樾,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嗯。”
相比她的犹犹豫豫,陈樾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理智,
“放心,如果我这个选择会让我失去很多,或者是像你以为的那样让我名利尽失。”
“轮不到你,我经纪人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好。”迟小满虚弱点头。
陈樾没有继续说话。
她似乎很有耐心,没有进行追问。
而迟小满低眼。
看了看在自己膝盖上跳脱的灯光,好一会,笑着说,
“谢谢。”
只说一遍。陈樾有点不习惯,“谢我什么?”
迟小满转过头来看她,趁红灯停下来的间隙对她笑,像真心实意,也像妥协。却又十分坚持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谢谢你愿意帮我。”
因为实在是有很多感谢。
也因为,这已经是她如今最能光明正大表明的情感-
不知道陈樾对她的反复无常怎么想,但在车上的那一段时间,迟小满久违地想起浪浪。
或许浪浪压根不会想到她和陈樾会变成这样。
不过浪浪要是在的话,应该会很不高兴地挤到她们中间,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说——
迟小满,陈童是我钦定的女主角之一,你没有资格实行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如果真的被这样质问,迟小满只能哑口无言。
这样看来陈樾的确对她有足够耐心,从来没有对她发出任何类似的质问,既没有过任何责怪,甚至还不计前嫌对她进行一些不必要的夸奖和肯定。
即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是陈樾的本领,但迟小满也明白,她在这件事里的确浪费陈樾太多精力。
毕竟她不识好歹,容易感情用事,又基本难以沟通,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但尽管她不识好歹。
却也无法对这个观点提出任何反对——《霓虹》的确不一样。
它是她们三个相识于微末时的约定,在她心中位置特殊,在陈樾心中可能也未必只是个普通项目。
之前迟小满觉得,如果自己十年过后还因为这个不成文的小约定去请求陈樾帮助,或者是在消息由于自己的原因被爆出去,甚至在看得出来未来困难重重的情况下,还顺理成章让陈樾帮她背书,打着陈樾的名号去招揽投资,最后让陈樾陷入和她同样的泥潭,是一种极为自私自利的请求。
但现在她恍然大悟,原来擅自将陈樾推出这个约定之外,可能也是另一种自私。更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确从来没有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最后她选择妥协,承认自己必须做出自私选择,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陈樾开车时很安静。
既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对拥堵的路况表露出太多不耐。
她做什么事都很有耐心。
也因为考虑到迟小满醉酒,把车开得很稳。
迟小满本来晕车,这会也没有任何不适。
她坐在副驾驶。
沉默看陈樾很久。
于是等到下一个红灯。
陈樾把车稳稳停下来,便在模糊中瞥向她,
“看着我做什么?”
“迟小满。”女人喊她名字,语气很无奈,“你不会又后悔了吧。”
迟小满摇摇头,“没有。”
“我不会后悔的,陈樾。”
大概没有料到她给出的答案会那么坚决,陈樾顿了一会,才重新发动车,说,“那就好。”
迟小满“嗯”了声。
又小声说,“陈樾,你要带我去哪里?”
陈樾没有回答。
迟小满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问。她酒量的确不佳,只喝了几口,就头昏脑涨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于是她再次将头靠近车窗,试图从中找到点清凉的风。
但还没吹几下。
车窗突然被升上来。
只留了条很小的缝隙。
风和雨一下子都变小。
迟小满眯着眼,费力看了会才发现这个事实,一声不吭地转头看陈樾。
“喝了酒不要吹太多风。”
陈樾的解释很简洁,
“容易生病。”
好吧。
迟小满点头。
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也要和陈樾观点不一致,显得她油盐不进很不听劝。
“睡会吧,等到了我喊你。”
车辆形势的速度很慢,陈樾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柔很慢。
迟小满还是不知道陈樾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或许是不得不接受无法让陈樾离自己远一点的事实,她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小细节。
陈樾总不可能真的把她拖去卖掉,应该是把她送到沈宝之为她安排的酒店。
入睡之前她仍旧心思沉沉。个人筹备一部电影是件难事,不是今天说想要立项,明天就开机。
而是从拉投资、改剧本、选角、选场地和组班底,每一步都要有人去做。而她又坚持每一件事都要参与进去,所以昏昏沉沉间,她仍旧在考虑这些自己之前从来没有亲自去做过的事。
更何况现在既然陈樾加入,也就意味着她全然没有退路,更无法在任何一个方面放松警惕-
说是要睡也没能睡得着。
车开了一路。
迟小满就把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想了一路。
浑浑噩噩间她察觉到车停了下来,便有些精力不济地掀开眼皮,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建筑,和建筑里有些晃眼的鹅黄色光晕,下意识就想解开安全带下车。
“今天的事谢谢你。也谢谢你送我过来——”
迟小满说着就推开车门想下车。但推了一下没能推动。
觉得奇怪。
便提醒陈樾,“陈樾,你没给我打开车门锁。”
陈樾看她,没有动作。
“陈樾?”
迟小满晕晕沉沉。
伸手去在陈樾脸前晃了晃,
“你怎么不说话?”
车厢里很暗,陈樾的脸被她的手晃出叠影,像一抹美丽多情的虚影。就在迟小满以为这是梦,差点要上手去捏陈樾的脸是否真实的时候——
“迟小满。”
陈樾喊她的名字。
停了几秒。
似乎是在考虑怎么把这件事说得让她容易接受,
“沈宝之和我说,她给你安排的酒店那边出了事,有人在蹲你。”
迟小满愣住。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但表情似乎有很多不忍心。
良久。
迟小满“哦”一声,说,“蹲我。”
她仰头,轻轻地说,“是私生吗?还是狗仔?”
陈樾不回答。
于是迟小满觉得头晕,又愈发糊涂,
“难道又有人扮侍应生进我房间塞摄像头和偷私人用品了吗?”
“还是那批一直跟着我的狗仔还跟到香港来了?无人机还是什么?”
“还是我经纪人又放出什么消息了?”
问出这个问题,与陈樾对视,迟小满下意识解释,“我想解约,她最近可能会有点动作。”
下一秒,她意识到车里的氛围被她两个问题弄得有些凝重,便用上开玩笑的语气想要对此进行缓解,“不会是我刚和你定下来《霓虹》的事情,就有人知道然后来骂我了吧?”
但好像并没有太多用处。
因为在这之后陈樾安静许久。
才轻轻地说,
“沈宝之没有和我说清楚具体情况,只是请我帮忙带你离开那边。”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那谢谢你帮忙。”
又很茫然地在车内环顾车外的环境,
“这是新的酒店吗?”
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只看得出是个环境私密的停车场。
“是我家楼下。”
陈樾很简洁地向她说明情况,
“这边隐私保护得比较好,一般狗仔和私生都混不进来。”
也在迟小满愣住的时候。
及时说明状况,
“你喝多了酒,又没有团队跟着过来,一个人在外面不合适,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地方。”
停了几秒。
选择十分宽容地给她留退路,“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去我一个认识的朋友——”
“不用了。”迟小满摇摇头。
折腾到晚上。
她又基本没吃东西,这会脸色已经很苍白,“我不想再麻烦你。”
“你愿意收留我已经很好了。”其实从前的迟小满可能会很不信邪地直接从车上跳下去。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任性会带来很多麻烦,不仅给自己,也给陈樾。
所以她笑着说,
“那今天晚上就只好打扰你了。”
“不打扰。”
陈樾看了她一会,说,“只是你可能要先在车里等一会。”
“好,我等你。”
迟小满以为陈樾要上去排查一遍,或者是因为她的到来,难免要收拾一些不能让她看到的隐私。
不管是哪种情况。
她都明白自己已经给陈樾带来很多麻烦,只好尽量配合。
“不会太久的。”
下车之前。
陈樾像是怕她觉得害怕,便柔声细语地解释,“你要是困的话,可以稍微再眯几分钟。”
“好,谢谢。”
迟小满这样说。
然后。
她看着陈樾下车。
也看着陈樾脚步有些急的背影在车玻璃外面一点一点缩小,消失。
再盯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眼睛发酸,发胀。
她低脸揉了揉。
又继续撑着眼皮。
继续去看。
动作反反复复进行了很多次。
像一个被上了发条、只能重复这一套动作的木偶。
也数不清自己到底揉了多少次眼睛。
迟小满看见很多个身影出现,时不时从车边路过。那个时候,她便用力蜷缩在座椅下不让人看到,等人走过,自己又慢慢蜷缩回来。
直到陈樾的身影重新出现。
从一个朦胧小点。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着陈樾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在考虑中选择走到她的车门边,像是怕她睡着了突然被吓到,所以站了大概一两分钟,才曲着手指轻轻敲了敲车门。
尽管知道陈樾看不见车里的她,但她还是先冲陈樾露出一个很真心实意的笑脸。
再小心翼翼用两只手推开车门。
软着语调说,
“你回来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
陈樾感觉她像一个放学之后等了家长很久的小孩,尽管约定要来接她的家长迟到很久,可能整个班的小孩除了她都被接走。
但等迟到的家长匆忙赶到学校门口。
她也没有太生气,第一反应似乎是在因为自己有人接而感到高兴。
又或许是害怕家长下一次不来接她,所以不敢乱发脾气。
反而让陈樾没有办法不去感觉到更多难过,“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
迟小满解释。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做错的人,“十分钟而已,不算迟到。”
她下了车。
看见陈樾手上提了一大袋东西,有些好奇,想要去帮忙。
但陈樾却躲过她伸过去的手。
迟小满顿住。
陈樾又解释,“你喝了酒,可能提不动。”
迟小满点点头。
不说话,很安静地跟在陈樾身后。
之后上楼的一段路没有人说话。
但这些天和陈樾连续见面,现在又要去到陈樾家里。这件事没有办法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可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状态奇怪,所以尽量想要维持自然的氛围,便在等电梯的时候轻轻开口,
“陈樾。”
“其实我刚刚那些话都是随便说说的。”她用轻松的语气向陈樾解释,“你不要当真。”
陈樾安静了一会,“好。”
听上去像是相信她,也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
但停留几秒。
又轻着声音直接问了,“那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迟小满哑然。
“叮——”
电梯开了。
陈樾先走了进去,为她按着开门键,望她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说,
“先上去再说吧。”-
没有意义的逞强被拆穿,迟小满变成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偶,被陈樾领到住处。
相比于迟小满在北京的大平层,陈樾的个人住处面积要小得多——
当然不算小,只是也不大,一间普通的、看起来不会像是影后在住的公寓。
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投影房,一个卧室。但是有很大的落地窗,如果拉开窗帘应该可以俯瞰城市夜景。装修像是公寓自带的精装修,不开灯房子里很暗。
不过也没有对陈樾的个人住处的装修风格和面积多嘴。
进来之后。
迟小满就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甚至还是陈樾刚刚给她指的位置,连衣角都没有超出边界。
她做好今天晚上睡沙发的准备。
又怕陈樾太体贴要把唯一的卧室让给她,便主动开口,
“陈樾,我今晚睡沙发就可以了。”
于是陈樾一回头,就看到迟小满像只漂亮人偶那样坐在沙发上——
坐姿像是特意训练过,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像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被挑出毛病来。即便这是一座让人可以舒服坐下的沙发。
眼圈仍然有些发红发肿,但仍然在陈樾回头时,立马冲她扬起一个笑容,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那种陈樾不太看好的习惯。
陈樾给她倒了热水过去。
迟小满用两只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头慢慢被热水烫得发红。
“看你睡哪里会觉得稍微舒服些就好。”陈樾说。
“我睡沙发就很舒服。”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解释,好像在竭力证明这是真心话。
“好。”陈樾没有和她争辩。
今天已经很晚,比起这些没有意义的对立,和暂时无法改变的现状,她更希望迟小满可以睡个迟到的好觉。
或者她倒宁愿她真的是人偶,甚至最好可以永远待在陈樾可以看见的地方。
不需要暴露在没日没夜的闪光灯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会被伪装成侍应生的私生偷私人用品,不会笑着和她撒谎说自己很快乐。
不会连坐在沙发上都让自己那么不舒服,不会在说出一个个那些让陈樾感到触目惊心的事实之后,反过来向陈樾道歉,或者是说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再像是觉得自己做错,说自己不该把负能量传递给她……
“陈樾?”
罕见地看陈樾发起了呆。
迟小满喊她一声。
发现她没反应,便又伸手去晃了晃,“陈樾老师?”
话落。
陈樾回过神来。
视线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看她很久,仍然对她很温和地笑,
“喊我陈樾就好。”
“不用加老师。”陈樾强调,“我不喜欢。”
事实上,听到陈樾直白地说“我不喜欢”也是件稀奇事。迟小满错愕几秒,点头,笑,“好。”
陈樾“嗯”了声。
然后。
她转身去把自己刚刚买的那一大袋东西拎过来,再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像是没忍住,说,“其实你可以坐得稍微舒服点。”
迟小满愣了几秒,虽然不太清楚自己有哪里不舒服,但还是按照陈樾的指令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说,“好。”
陈樾看她一会,叹了口气。
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除了基础的洗浴用品以外,还有眼罩,和很多迟小满没想到的东西。
“口罩,你明天离开的时候可以用。”
但陈樾很有耐心。
大概是怕自己不说她就不用,便一个一个拿出来,也一个一个给她解释,
“驱蚊液,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总是要在睡觉的时候被蚊子咬。”
“保温杯,明天如果要走很早的话,最好是带点热水在路上喝。”
“颈枕,今天如果睡不好的话,明天飞机上记得多睡一会。”
“解酒饮料和维C,你今天喝了酒,不舒服的话可以喝一点。”
把些有的没的都拿出来,都解释一遍。袋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或许是怕时间太晚迟小满觉得困,陈樾没有每个都拿出来,说了几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卧室里找出两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迟小满坐着的那块旁边,很耐心地说,
“放心,衣服是没怎么穿过的,明天你可以直接穿走。”
说着,女人很认真注视她的眼睛。
好一会。
自顾自地说,
“眼睛是不是肿得有点厉害?我等会帮你煮个鸡蛋——”
“不用了。”
迟小满截断陈樾的话。
又在对方愣住时。
迅速低头,掩饰自己发热发红的眼眶,很努力地说,
“这么多已经够了,你别麻烦。”
“谢谢你。”“谢谢你。”
迟小满匆促间说了两遍,又怕陈樾再这样看着自己,眼泪真的会落下来。
便躲着陈樾的视线,很拘束地把那些东西抱起来,
“我自己来弄就好,你也早点睡吧,别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事情。”
陈樾望着她,“不用谢。”
好一会,又轻轻地说,“拔丝红薯的事,也谢谢你。”
迟小满顿住,“什么拔丝红薯?”
陈樾看她。
迟小满还想否认。
陈樾叹口气。
迟小满分开的双唇又合上。好一会,她抿抿唇,说,
“其实不用谢,是沈宝之主动问我的。”
“是吗?”
“是。”迟小满点头。
怕陈樾继续追问。
便攥着手指率先开口,
“我看到她拍过来的照片了,是不是不太好吃?”
何止是不好吃。
迟小满甚至觉得,那都不像一盘拔丝红薯,像拔丝黑炭。
但毕竟这件事也是她麻烦沈宝之,所以这种话也不可能直接说出口。
说起来也觉得对不起陈樾。如果当时不是她硬要发食谱过去,而是请沈宝之随便去哪间茶餐厅买一买,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是她莫名其妙,麻烦了两个人。
但是此时此刻,陈樾对她说谢谢,也看着她的眼睛说,很宽容地对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进行肯定,“好吃。”
这是令迟小满感到意外的。她停了会,对陈樾一向温柔到不愿让任何人受伤的性子感到无奈,低声说,“真的好吃吗?”
陈樾笑,“真的,我都吃完了。”
之后没有再和她争辩,“去洗澡吧,然后早点睡觉。”
“你不先洗吗?”
“你毕竟是客人。”陈樾很简洁地说,“而且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再争辩下去可能会把这个夜晚拖长。
迟小满没有推辞。
只打算动作快点,好腾出地方让陈樾休息。
怕迟小满喝了酒稀里糊涂地在浴室里发生什么事,陈樾跟上去。
很周到地提醒她哪边水热,哪边水冷,也给她把沐浴露洗发水那些摆到更方便她拿的位置,最后给她摆了双拖鞋放在外面。
——并非是迟小满有多特殊。换成任何一个客人,陈樾认为自己都会这么做。但显然迟小满又是一位很有礼貌的客人,不仅时刻怕自己给她带来麻烦,也总是在望见她时冲她很柔软地笑,也让陈樾总是想为她提供更多照顾。
关上浴室门前。
迟小满很有礼貌地探出一个头来,小声地对陈樾说,
“我洗澡了哦,陈樾。”
等陈樾笑着说好。
她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仿佛是怕关门声音太吵打扰到她,动作很轻很轻。
水声传来。
陈樾站在客厅里。
发现迟小满去浴室之前。
把她拿出来的东西又已经一件一件收整好。
她盯着沙发看了很久,又看了眼浴室的门,确认迟小满暂时不会需要什么帮助。
便走到投影房里。
用短信询问沈宝之是否方便,得到确切的答案,才给沈宝之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
沈宝之的语气听上去很抱歉,
“不好意思陈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樾宽慰她,“事情解决了吗?”
“也不算吧。几个人跑了,没抓到。”沈宝之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顺便了解了下。”
“小满的私生和狗仔确实挺多的,不只是爱她的,还有特别恨她的也跟踪她。之前还有个蹲在房间门口在地缝里单眼偷窥把她吓进医院的。”
“不过她经纪人也确实挺厉害,后来把这个人告进去,当时诉了几条罪状,人现在都还被关着。”
“就是现在她要解约,经纪人可能是要逼她续约吧,把团队都收了回去,应该是那些私生狗仔都得到消息,今天跟到香港来了。”
原来那些事实在她看来触目惊心,却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
“好。”
陈樾无法表述自己听到这些是什么心情。但她站在落地窗前,的确很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
因为恨迟小满的,伤害迟小满的人比想象之中更多。
以至于陈樾偶尔想要去对迟小满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产生怨怪,也都完全没有办法。
“那陈老师你今天呢?和小满的情况怎么样?”沈宝之又在电话里问。
“算是达成共识。”陈樾疲惫阖上眼皮,也对那边辛苦很久的沈宝之笑,
“现在你的剧组里有你想要约的那位女演员了。”
“真的?那太好了!”沈宝之语气激动,像是在那边连跳几下,缓下来后又喘着气对她赞不绝口,“我就说陈老师出马必有回响!”
“哪有那么夸张?”陈樾笑。
“真的!”沈宝之强调,
“我进圈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不喜欢陈老师。”
陈樾不讲话。
沈宝之像是因为这个消息兴奋起来。
又自顾自地说,
“现在你进组,后面拉投资应该会比现在顺利很多,估计也会有很多想和你合作的演员自荐,哦对了,我想起来,之前还有个投资人说只要你进组就马上能投,要不我找个时间让我妈咪和我一起和投资人见面把这件事定下来……”
沈宝之是个制片人,脑子活泛,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想到这些无可厚非。
但听着沈宝之马上反应到和沈茵一起去谈的事情,陈樾笑而不语,却在失神间不免想起两个小时前,迟小满红着眼圈和她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再说吧。”陈樾低脸,对沈宝之说,“看导演安排。”
沈宝之停下来。
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便腼腆地笑了笑,说,
“也是。”
然后又为了缓和气氛,提起,
“不过陈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项目那么上心。你在我心里,其实一直就是那种不争不抢的人,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做这种事,还特意要来地址亲自去和导演见面……”
说到这里。
沈宝之又笑了一下,补充,“不过树确实值得。”
“嗯,小鱼也是。”陈樾轻轻地说。
“什么意思?”
沈宝之糊涂了,“难道陈老师你想要演的是小鱼?”
《霓虹》之所以在市场里难得,一是因为它显而易见是部文艺片;
二是因为整部片子既没有太多爽点,爆点,也没有可以用来当噱头的亲密戏或者冲突,更多剧情都是靠两位女主角之间复杂而亲昵的情感关系撑起来。
虽然剧本后续可能会改,但本质戏眼是树和小鱼两位女主角。
她们都被浪浪刻画得极其有个人魅力,也有相当显而易见的、不太被现在大众所接受的缺点。
树坚韧自傲,目标坚定,认定一件事就不会轻易后悔,做事较真偏执,说不好听点,就是太拧巴,也曾经头也不回地把小鱼多次丢弃在公路上。
小鱼天真漂亮,有些傻里傻气,生机勃勃,可以叼着汉堡追车跑十里路,却也因为过分勇敢,不够利己,过于利他而容易被诟病“傻”。
两个人都是在利益社会下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也都不是好演的角色。
演得好是加分。
演得不好不仅让自己风评下降,还连累角色。在这种情况下,选角尤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决定电影命脉的关键。
只是任谁仔细看完剧本,都会认为陈樾更贴树这个角色。
包括当年的浪浪也不例外。
“我不是想演小鱼。”良久,陈樾对电话里的沈宝之说。
“那就好。”
沈宝之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小满要演小鱼的。”
开玩笑的语气,“万一你们两个抢起来就不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以为?”陈樾轻声问。
“以为什么?以为你们两个要抢?”这本是一个顺势的问题,沈宝之却被问住了,反应了好久,才稀里糊涂地说,
“对啊,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小满也要演?”
“她确实从来没这么说过。”沈宝之自顾自地复盘,
“难道是小满和小鱼太像了?”
“那你觉得像吗?”
“不像。”
第一反应,沈宝之否认。
但沉默一会后。
她又忍不住说,“好像有点像。”
“嗯。”陈樾低眼,声音很轻地说,“其实她以前和她很像。”
甚至浪浪后来也坦诚承认,在花费这么多年时间反复打磨这个剧本时,为了让人物更具有饱满度和真实度,剧本里的许多人物细节都是她躲在火车站观摩人群时学习到的,而小鱼这个角色,也被增添了很多二十岁的迟小满身上才具备的特质。
例如她们都会在开心的时候会突然倒立。原因是那个年代有部流传很久的剧,里面的台词大概是,人在流泪的时候要记得倒立,眼泪就不会流下来。[1]
但迟小满会说——
其实开心的时候才最应该要倒立。因为这样的话,开心才不会很快从脑袋里流走。
“是吗?”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沈宝之也安静了下来。
“我就是觉得。”
“如果小满以前也是小鱼那种性格的话,到现在肯定经历了很多吧。”
陈樾并不否认沈宝之的话。
实际上,她不得不接受二十岁的迟小满早已长成她不认识的模样,成为她时常看到的那名星光熠熠大明星的事实。
但她仍旧希望,她所认识、所见过的、爱过的那个迟小满,不要完全消失掉。
而电话里。
沈宝之仿佛又才迟来地意识到一件事,犹豫开口,“陈老师,你以前是不是和小满很熟?”
“嗯。”到这个份上,陈樾并不否认自己与迟小满过去相识的事实,“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很久。”
“难怪。”
“难怪什么?”
“啊——”
沈宝之话说得含糊,“没有什么,我就是单纯猜测。”
也很快转移了话题,
“那后来怎么没继续联系?”
应该只是随口一问,不回答也没事。
陈樾俯视着落地窗外的斑驳夜景,高处的风和夜都十分开阔,明朗,似乎永不熄灭。她慢慢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最后来了香港吧。”
“原来是这样。”沈宝之语气听上去有点尴尬,可能也是从陈樾变慢的语速中察觉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没有继续追问,便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那陈老师你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
电话挂断。
陈樾在投影房里站了很久。
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开灯,而门外也已经许久没有动静。
她静静吹了会风,关上窗户。
将从沈宝之那里得到的信息消化完毕,转身,打开房门——
然后便发现。
迟小满已经洗完澡出来。
头发没有吹干,湿湿地贴在脸边。
身上老实穿着她给她的睡衣,拖鞋在沙发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安静坐在沙发那一处角落,也仍旧坐姿端正地像只人偶。
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像是没有电,却也不敢擅自在她的空间里使用她的充电器。
发觉她出来。
迟小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第一时间冲她弯着眼睛笑,轻轻地说,
“原来你还在啊。”
她像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开玩笑,却不小心让藏在其中的如释重负显露端倪,
“我还以为你因为太讨厌我跑出去住了呢。”
因为语调柔软像撒娇。
可实际上不是。
眼眶看起来湿湿的,里面有很多弥漫开来的水雾。
也不是眼泪。
任谁都看得出迟小满现在状态很差,身上没有任何细节能让人联想到她的从前。
其实陈樾并不知道自己参与进去,带来的结果到底是好是坏。
也不知道对迟小满来说,她的支持,帮助,是否还有任何一点效用。
可最起码,她希望在迟小满在那么难熬的情况下,却又那么勇敢决定去做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不要只是众多旁观者中的一员。
因为上次在电话里说是她要和她分两次手是气话,只是不习惯,想让迟小满不要像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心里也很清楚她们最后只是和平分手,只是人在无能为力时难免会有怨怪,怨过自己,也怨对方。
于是她朝迟小满走过去。
看着迟小满慢慢注视着自己的柔软双眼,静了一会,缓缓说,
“迟小满,我没有那么讨厌你。”
也因为不想让迟小满误以为,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人讨厌自己。而看似最有资格对她产生怨恨的陈樾,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
毕竟她始终希望,至少在她身边,迟小满可以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一天[墨镜]
[1]剧集是《流星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