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秦知襄又在接应处等了一天。
一是为了再等等, 是否还有逃亡者赶来。
二是雪卷的情况还是不好,最好晚点出发。
第二天,他们没有等到任何的逃亡者,第二小组的组长点点头:“和我们预估的情况一样。”
“离得远的城邦去了人鱼那儿, 或者黑山。这个时间, 确实能过来的都应该过来了。”
他们不再等下去, 开始回程。
回程原本需要三天时间, 他们小心地绕开了所有也许会和银辉城路线冲突的路, 所以,一共花了四天半的时间。
四天半里, 雪卷仍然在沉睡。
第三小组的组长是羚翘教出来的, 也跟路萍学过很多东西,单独做过几场手术。
他的医疗水平很不错, 在他的治疗下,雪卷的情况稳定住了, 但也仅仅是稳定住了。
雪卷没有任何清醒过来的迹象。
第三小组的组长盯着雪卷:“她的伤太重了, 腹部、头部,四肢都有伤。”
“身体上的伤还需要很长时间痊愈,”他说:“回去后,用族地的无菌手术室清理后, 伤口总会长好。”
“但她的头上的伤……也很重。”
雪卷的头上有个狰狞的伤口, 血肉翻卷出来,现在已经用线缝上了,不过条件不好, 这个伤口缝得粗糙。
雪卷看起来就像是松铃亲手做的、送给好朋友松岚的粗糙布娃娃。
蝎兰城的逃亡者们全都送回去了,第三小组组长曾问过他们关于雪卷的伤势,但战况太乱, 谁都不知道雪卷是在什么时候受的这么重的伤。
他们只知道,雪卷拿着剑,用力拉着他们,将他们全都拉上了天蓝蓝的卡车。
等到雪卷也进了车厢后,她便沉默地倒下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第三小组的组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听曼拿说过,除了我们肉眼可见的身体外,其实还有些叫神经的东西,我不知道精灵的身体是否和人族的一样。”
“但我感觉,雪卷也许是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同样受了很重的伤。”
他说了很多话,秦知襄安静地听着,最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有可能,雪卷再也醒不过来了。”
秦知襄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她平静地说:“但她还活着。”
雪卷被放在了卡车上,第三小组的卡车很充足,上面准备了医疗床位,伤员被照顾得很好。
秦知襄走在卡车边,她抬起头,看到了雪卷昏睡的侧脸。
“你很棒,”秦知襄认真地告诉雪卷:“你杀死了皇帝,给大家争取了珍贵的时间,并且你活着回来了,你非常棒。”
若是在以前,雪卷一定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俏皮话了,但现在,她仍然沉睡着,没有接话的打算。
在秦知襄奔赴族地的时候,皇帝正在从银辉城赶往蝎兰城。
各个城邦陆陆续续有消息,追兵基本都追丢了,现在正在排查他们的逃亡路线。
皇帝对于上一世自己的死亡之地充满了疑虑。
他仍未知道那天杀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精灵是如何出现,又如何带着奴隶们逃走的。
他必须赶往蝎兰,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的火药基地,就在蝎兰。
对于火药这个东西,其实皇帝已经发现了它的重要性,而这次,它的重要性再次得到了验证。
在格尔城的逃亡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研究火药。
这个东西,超出了绿人们的理解范畴,只能皇帝自己来研究。他毕竟是天赋异禀之人,已经研究出了配方。
只是目前做的还不够好,也不够多。
皇帝在马车上闭目休息,侍卫紧紧守卫在马车旁边,而士兵分散开,若有线索,会立刻呈报上来。
皇帝在思索之后的战略。
他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有精灵的参与。
他只以为是画像上那个疯女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已,他没想到,竟然精灵也参与了进来。
那么,他终于理解了这件事的性质。
其他的种族全部联合起来抵抗了。
但皇帝并不紧张。
他的手有节奏地叩击在腿上,思考着之后的方向。
如果各个种族联合起来了,那这件事就变得有意思了。
明明已经乖顺认命了两百年,怎么会忽然选择反抗呢?
他想到了原因。
那就是,魔法失效了,他们知晓了真相,愤怒之下选择了反抗。
魔法失效了,那么画像上女人的身份便存疑。
她有可能不是人族。
不对,皇帝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措辞。
她可能不是自己的造物,她可能是精灵,也可能是真正的人族。
事情比他原本预料的要更复杂一点。
但这不是问题,皇帝并不担心。既然在两百年前,在森林族势弱的情况下,他就能战胜所有的种族,奴役他们。
那么,这次,他也可以将他们再次打败。
等他回到蝎兰城,开始大量制造火药,同时搜集线索,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他将会使他们投降。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仍然认为,这次问题的出现,是自己太过轻敌了。
他心中的担忧并不来自于这些弱小的敌人。
他所担忧的是,如果那个记忆的魔法失效了,那么,索堤布的无限转世魔法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需要搞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不是他的造物,也不是精灵的话,那么……
那么,她应该尽快落入他的手里。
与亚赫大陆同时间的华夏,路萍、杜辛和六哥十分忙碌。
近期到了很多的逃亡者,羚望早就做好了规划,给他们安排好了房子。
尽管早就做好了规划,但一下子来了太多,族地一时之间也有了些不足。
后勤组的食物储备是足够的,但是做饭的人手不够了。血族是开酒馆的,会做饭,但他们对于怪异的调料无处下手。
并且,羚望现在更希望大家能参与到防护墙的建设中,而不是来学习做饭。
因此,杜辛承担了关于饭菜这一块的后勤工作。
他找了一家面包工厂,还有几家饭店,每天都送来足够的饭菜。
他本来还在写游戏的剧情线,现在也没时间了,游戏停滞下来了。
每天,面包工厂都开两辆卡车送货,杜辛担心过,如果附近果园,或者开车的司机问起这些面包的用途怎么办。
但司机是个很沉默的年轻人,放下面包就走,从不多问。
而附近的果园今年生意萧条,工人们只待在果园里,从不外出,杜辛从来没遇到果其他果园的工人,省了杜辛的麻烦。
防护墙开始了外围的建设,外围到了森林的边缘,离族地有很远的距离。
防护墙仍然按照之前游戏玩家“放牛的星星”的方案来,水泥加上钢筋的组合,足够坚固。
泽息已经计算过了,如果到了很糟糕的情况下,绿人发现了这个地方,展开攻击的话。
防护墙能抵挡住他们的骑兵。
到时候巨人驻守在外围,向进攻的敌人投掷火药的话,能有效阻止敌人的攻击。
羚望在开会时对此做了总结:“如果不被发现最好。”
“但若是被发现了,战争无法避免。”
“只要我们能抵抗住敌人的几次攻击,他们就会害怕。”
敌人害怕了,那么进攻会减缓。
只要将敌人进攻的步伐拖住,精灵族地继续建设,继续向后方开拓土地,那么绿人们将会习惯他们的存在。
之后,精灵族地和绿人的国家成为两个敌对的势力,达到微妙的平衡,这就是羚望所想中最佳的状态。
现在的难处就在于,他们要抵挡住敌人的攻击,成为不可战胜的存在。
这事很难。
精灵族地里,每个血族、巨人、精灵、魅魔和巫族都精力旺盛,充满了战意。
他们做好了准备用一切来守护这片自由的土地。
但客观难题仍然存在,他们数量太少了。
若是敌人攻来的时候,也许兵力百倍于他们。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所能依仗的只有这两堵防护墙,以及多米的火药。
羚望盼望着,希望敌人不要发现他们的存在,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
等到他们防护墙建好了,火药仓库放满了,那时候敌人再攻来,他们不会害怕。
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间。
多米将全部的巫族都带到了危险品工坊干活,路萍早就给他们买好了一人一套的实验服。
巫族们个子矮矮的,将毛茸茸的身体藏在白大褂和蓝色工作服之下,在经历了对这里生活的惊讶之后,他们迅速地融入工作,认真地配比药物。
多米更加沉默了,她天天都在研究火药,现在钢管火药再度优化,射程增加。她还想给巨人做些钢管火药,但巨人所用的钢管火药需要更大的直径。
而目前,六哥做能找到的工厂做不出这么高强度的大直径钢管。
多米的这个计划暂时搁置。
现在巫族数量很多,对于原材料的消耗急剧加快。
六哥再次出发,开启了大采购。
路萍负责了族地中其他物品的采购工作,她以为什么都不缺了,但在实际生产中,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需求再次提出来。
逃亡者中存在不少的伤员,大多是外伤。
她需要买大量的外用药。
而他们在各个城邦中时,受了不少折磨,身上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其他病状。
路萍需要在网上翻找资料,打电话询问之前六哥联络的专家,确认病状,给他们配药。
大家都很忙,忙得没时间去担心,没时间去考虑太久的未来。
亚拉也很忙,如她所预料,逃亡者们带来了一些幼崽。
现在这些幼崽交到了她的手中,她挑了几个魅魔,组建了幼崽看护组。
新来的幼崽存在着一些心理问题,胆子很小。在城邦中、在逃亡路上,他们感受到了身边成年人的不安,他们懂事地保持了安静,一路上都没有给任何人增加困难。
而现在,到了精灵族地之后,他们洗了澡,穿了柔软的衣服,睡上了单独买给他们的小床,盖上了毛绒绒的小被子,床上还有玩偶陪伴着他们。
幼崽们慢慢意识到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胆子大了一些,不必再刻意压制自己的性格。
不过,幼崽们出现了一些后遗症,他们睡着的时候时常哭泣,宣泄内心的不安。
亚拉照拂着他们,秦面包也学着亚拉的样子,轻轻拍着新来的小魅魔和小巫族的后背。
亚拉同样没时间去担忧。
在行动开始的时候,她满心的害怕与期待。
每天都在望着族地入口的方向,盼着族人们和维宁的到来。
陆陆续续有很多逃亡者到了。
但维宁还没来。
维宁呢?
她越来越怕。
但随着越来越忙,她没时间去担忧了。
她说服自己放下恐惧。
这是一场大胜,她告诉自己,维宁总会来。
第112章 ◎光亮◎
秦知襄赶到族地的时候, 发现族地中气氛有些粘滞。
她没有发问,而是让医疗组快些过来,把卡车上的伤员接下来。
蝎兰城的逃亡者已经到了,跟着她回来的摩多城的逃亡者是最后一批赶到的。
羚翘和路萍得到了消息, 撒腿跑了过来。
羚翘穿着白大褂, 眼角发黑, 很明显是过度疲惫。路萍的头发乱糟糟的, 这段日子大家都不好过。
秦知襄尽可能地让语气平静一些:“我遇到雪卷了。”
“好消息, 雪卷还活着。”
雪卷被绑在床板上,已经从卡车上搬下来了, 秦知襄接着说下去:“坏消息, 她还没有醒。”
秦知襄轻声说:“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秦知襄努力在脸上勾起笑:“雪卷不能说话,我替她说了个冷笑话, 希望她喜欢。”
和雪卷关系最好,同样有着不被人理解的幽默感的芹菜走了过来, 他站在雪卷的担架旁边:“我很肯定, 她喜欢这个冷笑话。”
大家都没有说话。
蝎兰城的逃亡者们赶到之后,已经讲述了雪卷的壮举。
来自其他城邦的血族、巨人、魅魔和巫族没见过这位杀死了皇帝,给他们争取了时间的战士。
他们挤在两边,认真地看着雪卷的脸, 真诚地祝福她, 希望她能醒过来。
雪卷安安静静地躺着,被送进了病房中。
她身上脏兮兮的,在路上, 治疗的精灵力所能及地给雪卷清理了身体,但毕竟条件有限。
雪卷的黑头发粘在一起,血将她的头发粘成一团, 看上去很狼狈。
她是个生活方式很粗糙的精灵,但她从没有那么脏过。
羚翘跟着进了手术室内:“先做检查,晚点我们会给她清理干净的。”
但检查结果和路上第二组长的判断一致,雪卷的身体可以康复,但她好像是大脑或者神经受了损伤,也许明天就会醒来,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羚翘完全不在意雪卷的那些粗鲁的坏毛病了。
温水送来了,羚翘拿着毛巾擦拭雪卷的头发。
湿毛巾擦拭过的地方,毛巾上全是血,毛巾越来越红,羚翘默不作声,在水盆里洗干净,继续擦拭。
羚翘一直沉默着,盆子里的水越来越红,她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擦完头发之后,羚翘解开了雪卷的衣服,避开伤口,擦拭身体。
雪卷身上很多伤,由于路上一直昏迷,只能向嘴巴里缓慢滴入一些糖水维持生命,她瘦得可怕。
床上的雪卷看起来很瘦很安静,是羚翘一直想要的文雅的雪卷的模样。
但忽然间,羚翘不想要这样的雪卷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羚翘贴在了雪卷的额头上:“醒来吧。”
她的嘴唇靠在雪卷的耳边,小声说:“如果你醒来了,我再也不批评你了,我会给你买很多调料,你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但雪卷沉沉睡着,输液管向她的身体里不断滴入营养液,手指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应羚翘的话。
医疗组气氛低沉地忙碌着,会议室里同样气氛凝滞。
秦知襄坐在椅子上,她还没来得及吃口饭,在等待泡面送上来的时间里,她便从羚望那里得知了一个很不妙的消息。
“绿人有火药?”她重复了一遍,仍然不敢相信。
“对,”羚望点头,再次重申:“在蝎兰城,他们亲眼所见。”
“卢廷,你来说。”
一个血族向前一步,他还没改掉在酒馆里的习惯,下意识地深深鞠了一躬,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没有必要的。
这里没有客人,没有人会打他。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个被尊重的、自由的血族一样开始发言。
卢廷将蝎兰城的情况说了出来。
他是和雪卷一起到接应处的,雪卷由于身体原因多停留了几天,而蝎兰城的其他人提前回来了,因此秦知襄没能遇到他们,没有知晓这个坏消息。
“我们即将逃到城墙的时候,遇到了绿人的皇帝和大队伍,我们被包围了。”
“后来皇帝被雪卷杀死了,但在此之前,皇帝为了让我们投降,向我们展示了火药。”
卢廷诚实地说:“我没怎么见过火药,但雪卷说那是真的火药,只是质量不如我们的质量好。”
多米也在会议室,她天天在危险品工坊,身上一股被浸透的火药气息,即使她眼睛仍然圆溜溜的,看上去很无害,但这股浓烈的火药气息,仍然彰显了她是个恐怖分子的事实。
“他们和我描述过了,”多米缓缓地说:“虽然质量不怎么好,但那确实是火药。”
“在格尔城的时候,我研究了很长时间的火药,我大概知道绿人手里火药的威力,比起我们的,肯定很差。”
“但是,”她顿了顿:“也足够炸死一个巫族了。数量多一些的话,也许能炸毁我们的防护墙。”
晴天霹雳一般,秦知襄得知了这个噩耗。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思考着这件事。
原本她还是有些胜算的,她和羚望计划过了,如果运气不好,凭借手中武器的优势,他们能威慑绿人的队伍,阻止他们的攻击。
只要扛过刚开始几次袭击,后期她有信心达成两方长期对峙的微妙和平。
这也是她敢于开启大逃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她觉得她能够给历经千辛万苦奔赴而来的逃亡者们不错的生活。
而现在,她一切的底气都被打破了。
火药与这个时代而言,是相当超前的,多米能做出来火药,也是机缘巧合之下,与巫族的传说,还有秦知襄赠予的火药相关。
而绿人,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竟然能做出火药来?
秦知襄再次意识到,绿人的皇帝确实聪颖异常。
“事情还没发生,”她勉强说:“现在绿人还没有发现我们。”
但她想到了绿人皇帝的超群智慧,其实心里对精灵族地能隐藏多久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信心了。
羚望看着她,眼神温和:“是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我们还有时间。”
他安慰会议室的大家:“如果运气好一些,也许绿人永远不会发现我们呢。”
会议室的大家没有说话,片刻后,羚望又说:“其实,就算到了最坏的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笑着说:“就算很糟很糟的情况下,绿人发现了我们,攻破了我们的两层防护墙。”
“但是,我们还有秦领主的领地可以躲。”
现在族地里逃亡者众多,其实秦知襄的果园里藏不了太多人,这是羚望安慰大家的话,没有人将这个办法当真。
真到了那个时候,谁躲进去?谁去战死?
大家都宁愿直面敌人,而不是躲藏起来。
羚望对此心知肚明,略微顿了顿,他又说:“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场能完全灭绝我们的战争。”
“毕竟,”他缓缓地说:“莱德和雷啸带着很多同胞藏在人鱼那儿,黑山那里也有同胞。”
在行动之前,羚望就叮嘱了前往另两个地方的逃亡者们,不要着急赶回来,要等到情况稳定后再回来。
现在看来,也许羚望天生的谨慎,给他们留下了最后的火苗。
会议室里大家都没有说话,刚从恶劣的环境中逃出来,摆脱了为奴的命运。
他们历经了艰难,终于到了一个美好的地方,得到了自由和尊重,肉眼可见,他们拥有了美好的未来。
而现在,一个可怖的猜测出现了,这也许会粉碎掉他们刚刚拥有的一切。
气氛低沉,就像一场大雨前沉沉压低的乌云,明明大逃亡胜利了,他们却也许会面对另一场更难打的仗。
秦知襄不想让这样的气氛蔓延,她还没吃上饭,全身疲惫,但她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脸上挂着蓬勃的笑意:“哪有这么糟。”
她刻意向大家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轻松模样:“你们知道的,羚望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坏。”
气氛轻松了一些。
秦知襄继续说下去:“这种情况并不一定会发生,我们抹除了附近的所有痕迹,制造了假的线索,我觉得,绿人根本找不到我们。”
她顿了顿:“就算被找到了,我也有办法。”
秦知襄信誓旦旦:“我保证。”
她看起来从容自信,尽管还穿着一身脏污的迷彩服,头发油腻腻地散着,皮肤有些起皮,但她仍然笑着。
秦领主总是能解决所有问题。
大家再次被她说服了,多米率先开口:“我也觉得没那么糟。”
她带上了工作用的橡胶手套,继续回去搞配方了。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再次有了信心,回去忙碌了。
屋子里只剩下羚望、杜辛和六哥,他们看着秦知襄。
秦知襄坐回了椅子上,路萍匆匆跑过来了,她端来了一碗满当当的泡面,里面有香肠和鸡蛋。
“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路萍说:“老陈家菜馆的菜还得晚点到。”
秦知襄相当饿了,她接过筷子,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就够了。”
羚望注视着她:“是的,也许没那么糟。”
秦知襄吃着面开始感到了困倦,到了最后两口的时候,她几乎要昏倒在面汤里了,勉力支撑着,她喝完了面汤。
她终于被困倦击倒了,趴在了桌子上。
路萍搀扶着她,准备把她带到卧室里休息。
羚望看着路萍带着秦知襄离开了,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才转过头,看向了杜辛和六哥。
“也许是过于谨慎,但我仍然觉得有敌人发现我们的可能性。”羚望说。
杜辛和六哥的面容严肃。
羚望笑了起来:“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们带着秦领主回你们的世界。”
兜兜转转,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年多之前。
杜辛走过来,重重地拍了羚望的肩膀:“不要总是那么悲观。”
他保持了乐观:“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那么,自然有解决下一步的办法。”
“其实从头到尾,亚赫大陆都没有给过我们什么生路。”六哥平静地说:“生机是我们抢过来的。”
大家能摆脱了被欺压、被奴役的命运,快快乐乐地聚在这里,是他们努力得来的。
也许下一个更大的危机会出现,但能走到这一步,便已经是两百年间最好的事情。
即使更大的危机出现了,他们也能继续抢出生路来。
再退一步,就算没能抢到生路,那么,这段聚在一起的时光,也是他们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光亮。
第113章 ◎来自海岛的问候◎
族地的建设从未停止。
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巫族、魅魔、巨人和血族后, 需要大量的生存物资,但对于防护墙的建设也增速了不少。
秦知襄身上所带的魔法很方便,它自动将外层防护墙视为了魔法的保护范围。
从外面看去,便是一堆高草, 安全性很有保证。
但只要踏过了那条看不到的线, 真实的一切便跃然眼中。
“所以, 不能让敌人走到这里来。”羚望说:“走到这里, 就会发现我们真实的住所。”
巨人们带着血族走在最外围, 仔仔细细清理了外围的所有痕迹。
羚跃也带了一支炸城墙的小队,他运气很不错, 躲过了所有的追兵, 没有受伤,便抵达了族地。
最近, 他接收了杜辛的委托,让明枭多次外出, 探查外面的情况。
明枭曾经飞去了森林, 它找到了几只同类。
这只明枭的生活状态很明显好很多,它咻咻地叫了几声,邀请同类一起生活。
它闪亮的毛发说服了同类,于是, 明枭带回了几只灰扑扑的鸟。
现在, 这几只明枭都吃得饱饱的,很愿意接受精灵们发布的任务。
脖子上挂着一些干草,掩盖了其中的微型相机, 它们振振翅膀,去查探外面的动向了。
最早来族地、身体状态最好的那只明枭,杜辛郑重地委托了最重的任务:“去海边吧。”
杜辛说:“去海边找精灵, 还有人鱼,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明枭的瞳孔中带着金色圆形纹路,它歪着头看着杜辛,眼神和果园里吃虫子的小麻雀一模一样,杜辛也不确定它到底有没有听懂。
杜辛无法强求,他轻轻摸了摸明枭的脑袋:“算了,你只是一只小鸟,没那么聪明,不应该承接那么重的责任。”
明枭嘀嘀咕咕地叫了几声,羚跃翻译:“它好像在骂你,需要细说吗?”
杜辛摇摇头:“不必了吧。”
明枭不理他们,长长地鸣叫一声后,它飞走了。
精灵和血族们组成了巡逻队,每天都在外围巡逻,现在外层防护墙的范围极大,巡逻一圈需要很久。
还有几支装配精良的小队被派了出去,在附近搜寻落单的逃亡者们。
这次出行动的卡车回来了几辆,但越野车全都没回来。
越野车的油耗比较大,能载人也少,基本在路上都被遗弃了。
杜辛又采购了新的越野车,没之前的那么好,但是轻便,声音也小,油耗也低一些。
巡逻队每天开着越野车,沿着最外围巡逻。
即使开着车,也需要半天时间。
巡逻队回来之后,便将情况汇报给秦知襄。
雷啸和莱德都不在,雪卷在昏迷中,冰绽在忙着给新来的配齐武器,秦知襄承担起这项工作。
她认真地听了巡逻队汇报的情况。
“没有问题,一切正常。”最近的汇报是一样的。
秦知襄不自觉地松口气,他们又熬过一天。
绿人仍然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也许,绿人再搜寻一段时间,就会放弃。
这样的话,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们可以在这里悄悄发展力量,等到有一天,他们数量更多,武器充足的时候,即使被绿人发现了,也没有关系。
明枭们这次出去比较久,去了各个方向。
第四天的时候,第一只明枭回来了。
它去了附近的城邦里,相机里记录下里面的场景。
士兵和市民都在补破损的城墙,城中的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
魅魔、血族和巫族的店里是空的,附近也没有了驻守的士兵。那些空荡荡的店铺,像是这座城邦的丑陋伤疤一样。
会议室里,每个城邦的逃亡者们都派出了一名代表来参会。
看到投影仪中显示的城邦中的场景,来自这座城邦的代表脸上没有一丝怀念,他憎恶地看着这一切。
异族奴隶逃跑了,对于绿人来说,是他们的乐子逃跑了。
对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而对他们的面子,是个重创。
不过,现在看起来绿人们似乎调节好了心态。
“有个问题,”羚跃说:“城邦中的士兵数量不太多。”
“我算了下,修补城墙的这些士兵数量仍然太少了,不足一座城邦正常士兵数量的十分之一。”
“剩下的呢?”秦知襄问:“明枭的相机里有记录吗?”
“再等等,这只明枭的相机里没有。”
明枭被魅魔带走,好好吃饭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什么都不再关心,舒舒服服地吃上了水果罐头。
之后的时间里,陆陆续续的,又有明枭回来了。
相机里,每个城邦的情况都差不多,士兵和市民都在修补城墙,城内士兵的数量不太多。
明枭们去了七个城邦查探情况,相机拍到了路上的情况,不时有些小队在大陆上骑马奔行,森林中也有队伍进出。
由于相机拍不到密林中的情况,秦知襄他们终究无法得知有多少绿人仍然在搜寻中。
“继续保持谨慎,”秦知襄说:“不要被发现。”
目前看上去,还是比较乐观的情况,即使谨慎如羚望,他也认为目前情况不错,也许追兵们仍在搜查,但由于长期没找到线索,他们放松了许多。
而随着时间流逝,逃亡者们所留下的线索,随着树林的生长,雨水落下,风的行走,这些线索也将彻底消失。
而飞得最远的那只明枭在半个月之后也回来了。
它原本是毛色最明亮的一只,但在长时间的飞行后,现在变得发灰。
不过,它的收获是最多的。
羚跃摘下了它脖子上的相机,由于总是挂着相机,它脖子上那一圈的毛都变得不再蓬松。
它累极了,趴在羚跃身上,羚跃抱着它去找路萍,需要路萍买的鸟类专门营养液。
它的相机在回来的时候没电了,杜辛拿走了相机,充了一会儿电。
相机开机后,杜辛倒着看的。
于是,首先,他便看到了一群很好奇的人鱼。
“我的妈呀!”杜辛的手一松,他差点没拿住相机。
手忙脚乱地将相机拿稳之后,他才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相机是无法拍清亚赫大陆的生物的,人鱼也是一样,但即使是不怎么清楚的轮廓,杜辛也看出来人鱼的长相和他想象中并不一致。
秦知襄和路萍、六哥也来了,羚望他们也来了。
摄影机的电够用了,杜辛把充电线拔下来,开始在屏幕上投影。
“人鱼长什么样子?”秦知襄看着屏幕上那一团奇异的形状,好奇地问。
“就是普通人鱼的样子。”羚望说,他用语言很难描述,于是拿了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简单画了出来。
即使羚望没有真正地见过人鱼,但这些都是 常识,羚望画功不错,寥寥几笔,便画出了人鱼的样子。
杜辛看着,觉得很受冲击。
“所以,”杜辛艰难地问:“他们脸上也有鳞片是吗?”
“是的,毕竟他们生活在水里,”羚望语气平常地回答:“如果他们的皮肤和我们一样的话,会在水里泡烂的。”
有道理。
这是杜辛听到的在亚赫大陆最有逻辑的话了。
但他看着人鱼的画,实在有点难以接受,路萍也是如此。
他们一言难尽地盯着白板,上面确实是他们想象中人鱼的形体,上本身是人身,下半部分是硕大的鱼尾,这和华夏的传说一样。
但可以看到,羚望的画中,人身的肢体和面部,也布满了鱼鳞。
而在脸颊和脖颈处,长着对称的两对鱼鳃,并且没有头发。
这和华夏美人鱼的故事完全不一样了,亚赫大陆的人鱼族就像真正的鱼,只是生出了仿人形的肢体。
路萍想到了关于很久之前,人族和人鱼是好朋友的传言。
她不得不承认,面对人形化的半身鱼,她可能会有些鳞片恐惧症,很难去做朋友。
她确认,那么知襄属于的已经消亡的人族,果然是一个完美的种族,他们友善又纯净,能够摒弃外表,看到每个种族的灵魂。
杜辛长期建模,已经具有了很强的联想能力,能从羚望的画,立刻联想到人鱼的真实长相了。
他咽了咽口水:“这完全和我们想象中不一样,我们那边的故事里,美人鱼长相和人族一样,并且他们长着很美、很长的头发。”
“哦,这不合理。”羚望委婉地否认了杜辛的描述:“你知道的,还是要讲科学的。”
“如果人鱼不长鳞片和鱼鳃的话,他们无法在水中存活。”
“并且,”羚望提出了最有利的论据:“我们这里的是人鱼族,你们那里叫美人鱼。”
这也许不是随意的名字,而是对真实情况的描述。
杜辛终于接受了这件事,他按了投影仪的播放键,最后一段录像被放了出来。
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从明枭脖子上接下了相机。
人影后,有几个更模糊的身影在说话:“这是杜辛的,叫什么影子,我忘了。”
“这是雷啸的声音!”立刻,会议室有个精灵大声说。
是的,是雷啸。
这只明枭比杜辛想的聪明,也勇敢很多。
它真的飞过了无数密林,到了海边。
明枭对气味敏感,它绕过了绿人聚集的城邦,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
山青摘下了相机,她没天蓝蓝那么聪明,无法做到一看机械就知道怎么操作。
对于这个相机,她不太知道怎么操作。
于是,会议室里,大家看到了几个人影模糊的精灵在讨论着怎么使用这个摄影机。
他们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个做什么用的?”
“我知道,我参加过会议,这个影子能把见到的一切拍下来,然后在白色的布上将这一切再展示出来。”
“哦哦,那我们是不是已经被拍下来了?”
“有可能,那我们应该说些什么?”
他们不知道,于是吵吵闹闹的,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但由于他们状态看起来都不错,会议室的大家心情也放松了很多。
秦知襄脸上情不自禁地带了笑,看着他们。
靠谱的莱德来了,终于她说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秦领主你们好,”黑乎乎的影子用莱德的声音,优雅严肃地说:“我们顺利逃离了,有几个伤员,不过都不严重,是外伤。”
“我们找到了人鱼,他们已经在白色礁石等我们了,他们热情又友善。”
“人鱼朋友们提前用水草还有海面上漂着的木头做好了简易的小船,带着我们逃离了海岸。”
“他们带我们逃到了一个小岛上,这里很安全,只是什么吃的都没有。”
“人鱼每天都送鱼过来,我们有点吃腻了,我们想回去了。”
“不过,人鱼祭司建议我们晚点再出发,我们打算听从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的建议。”
“对了,秦领主,有几个巨人感冒了。因为人鱼的船装不下巨人,好几个人鱼拉着巨人在海里游泳,不得不说,海水真的很凉,巨人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身体和死了一样凉。”
“然后他们就感冒了,还有两个巨人发烧了。”
“我们带了足够的药,巨人的病情不严重,请不用担心。”
莱德认真地对着这个黑色的小东西汇报着,但她并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到底能不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她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巨人、魅魔、巫族和血族了。
他们挤着:“我也想说点什么。”
“我也想。”
但重要信息都被莱德说完了,他们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大家相互批评和调侃对方的话毫无营养,秦知襄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笑声。
她的心慢慢放下了,他们的状态真的还不错。
相机在莱德手中闪烁了急促的红光,快没电了,莱德茫然地拿着相机,不知道怎么处理。
“快没电了。”山青有经验地说。
几条人鱼就在旁边,最近他们总是过来,很爱听精灵们讲那些神奇的事情,因此人鱼们知道“没电”是一种很严峻的情况。
人鱼们凑过来:“我们也要说……”
各个种族在一起,挤挤挨挨的,红光更加急促地闪烁,彻底没电了。
画面最后,是一大团五颜六色的影子,秦知襄努力辨别,认出了精灵、人鱼、血族和巨人的体型。
即使看不清,秦知襄也能知道,他们在笑闹。
远离了痛苦的地方,他们显露了真实的情绪。
又是一个好消息。
秦知襄舒口气,她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用担心,敌人没有找到我们,我们的同伴们很安全。”
也许,在万千危险中,他们仍然侥幸得到了一线生机。
第114章 ◎我们把他落在了森林里◎
来自海岛的消息让大家心情轻松了许多。
检查过这台摄像机中其他的信息后, 杜辛最后截取了海岛那一段,反复播放。
因此,莱德严肃的声音,和山青、雷啸他们的声音持续在会议室中响起了。
他们的声音吵闹又快乐, 在紧张气氛中带来了久违的快乐。
魅魔、血族、精灵, 还有巨人在工作闲暇的时候, 会过来看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他们自生下来便被禁锢在城邦中, 他们知晓亚赫大陆很大, 其实并没有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
这是头一次,他们看到了大海和海岛的样子。
秦知襄也忍不住看了一遍。
亚赫大陆的海和地球上的并不相同。
地球上的海大多是蓝色的, 也有些地方是绿色, 或者更深的地方,看起来像是黑色。
秦知襄上大学的地方, 海是黄色的,里面都是泥沙, 看起来不怎么干净。
而屏幕上, 海洋是彩色的。
在一大片清透的彩色中,透明的白占据了更多的面积。
老祭司对这点有了解:“一直都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海水很……干净,所以海水的颜色通常就是海底沙子的颜色。”
“这不太对吧。”路萍插嘴:“就算海水很干净, 那么由于藻类的存在, 应该也是蓝色的吧?”
老祭司不理解藻类和海洋的关系。
老人家瞪着眼睛,无知地看着路萍。
路萍不打算为难她,于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 海岛上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引起了秦知襄的注意,岛上长着一些紫色树叶的树,上面有些白色的果子, 看起来像是椰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
秦知襄说:“等以后情况稳定了,也许我们能去海岛玩。”
老祭司期待地点点头:“那可真是非常好的事情了。”
她年纪很大了,对于海岛之行并没有抱很大的期待。
她只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能看到族地建设得越来越好,孩子们过上了安稳的好日子。
不过,按照目前的形势而言,也许她的愿望能成真。
来自外界的信息显示,绿人根本没有找到他们的去向,而随着时间推移,绿人更加不能找到线索。
那么,他们将会得到一段很长时间的发展期。
秦知襄的心慢慢安稳下来,他们现在缺乏的就是时间。
只要有时间,凭借着来自华夏的科技,他们将会给自己建好相当牢固的防护,并且拥有很强的武力。
族地中有条不紊地发展着,而她向外派出的小队数量增加。
经过统计数量,她发现,在逃亡途中,失踪了很多伙伴。
秦知襄并不想毫无反抗地接受他们死亡的消息,她还是想做些事情,能找回一个、两个,都是胜利。
在失踪的数量中,摩多城的最多。
摩多城,在血族维宁的带领下,相当顺利地逃出了城。
他们遇到了蝎兰城的逃亡者们,同行了一段时间,其中,他们多次与来自蝎兰城的追兵碰面,发生了冲突,其中发生了死伤。
之后,巨人带好了能解开绿人手中针对巨人的毒的解药,然后巨人们分成了几支小队,发出了很大的动静,将追兵引走。
蝎兰城的逃亡者和摩多城的逃亡者们也分成了两路。
由于蝎兰城的逃亡者们在逃出城时便发生了巨大的伤亡,维宁作为摩多城的领导者,主动提出,让蝎兰城的逃亡者和摩多城的伤者先逃,他殿后。
这些是摩多城的魅魔告诉秦知襄的,而之后的行迹,魅魔也不知道了。
“我们在逃到接应处旁边森林的时候,再次遇到了追兵,是来自其他城邦的追兵,维宁说,我们的方向不能被发现,所以,他带着全部二十多个成年血族去了另一个方向。”
魅魔低落地说:“伤员留下了,他带走了所有成年的、还能战斗的血族。”
魅魔记得那些血族的名字,她一个个地念出了血族们的名字。
“维宁,多铎,西令……”
魅魔一边说着,亚拉一边在旁边记录。
亚拉很沉默,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的亲人们都逃过来了,她的亲人们身体和她一样孱弱,却在血族和巨人的庇佑下安全抵达。
而身体更好一些的维宁却不见了。
亚拉记下了全部失踪血族的名字,一共是24名。
她低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不应该就这样失踪,”秦知襄说:“24个血族,是很强悍的战力了,并且他们手中有一些火药。”
“他们不应该这样悄无声息地失踪。”秦知襄得出一个结论:“我认为他们还活着,但他们去了相反的方向,也许走了很远,需要时间过来。”
秦知襄再次派出了小队,沿着魅魔所说的维宁离开的方向搜寻。
汇报情况的魅魔走了,临行前,她看了看亚拉。
她和亚拉相识,这个魅魔轻轻将手放在了亚拉的头发上:“你成功逃离后,给了我们勇气。”
“路上,我们曾经与追兵擦肩而过,也曾被追兵步步紧逼。”
“在很绝望的时候,维宁告诉我们,说你在等我们。”
魅魔顿了顿:“我知道,你在等维宁。”
“他也知道你在等他。所以,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亚拉对着这个魅魔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她仍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魅魔离开了,秦知襄陪着亚拉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亚拉似乎在想些什么,好几次,她抬头看了秦知襄一眼,嘴唇蠕动着,有些话似乎马上就要说出口了。
但终究,她什么都没说。
花了二十分钟平复了心情,亚拉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去工作了。”
她站起来:“孩子们在等我。”
她走了出去,魅魔特有的毛茸茸尾巴低垂在地上。
魅魔很爱干净,在能力范围之内,他们让自己体面又好看,亚拉别出心裁,在尾巴上用皮筋扎起了后端的毛发,使尾巴看起来很漂亮。
而现在,她的尾巴垂在地上,沾染了很多泥土。
秦知襄注视着她的背影。
她很心疼亚拉。
秦知襄不知道亚拉到底有没有发现,她和维宁之间令她痛苦、使她甜蜜、令她充满希望,又怀揣悲伤的,是一种名为爱情的东西。
可是维宁还没有回来。
也许,亚拉并没有发现爱情的存在,是一件好事。
对于维宁这一队的搜寻,外出小队很上心。
维宁是为了其他逃亡者,自愿做出的牺牲,大家都希望他们能顺利归来。
不过,小队们需要在搜寻过程中避开绿人的追兵,尽管追兵数量变少了,很明显后继无力,但小队们仍然需要掩盖自己的痕迹,这使得搜寻进展很慢。
小队已经出发四天了,亚拉越来越沉默。
她陪着孩子们的时候,看上去仍然是温柔的亚拉老师,但孩子们睡着的时候,亚拉独自一人坐在孩子们的房间外。
她长长望着外面的天空,眼睛里是旁人不敢直视的悲伤。
大家不敢和她提起维宁来。
很多人在城邦中,在逃亡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而由于自己的经历,他们更能理解亚拉。
而亚拉的情况与大家并不相同。
她被维宁送了出来,然后,她便一直处于漫长的等待中了。
在此期间,她得到了很多好消息。
格尔城的血色黎明,大逃亡,全都成功了,她的亲人在维宁的帮助下抵达了。
全是好消息。
而跟随好消息而来的,是维宁失踪了。
亚拉有些无法接受漫长等待后的这个结果,她不想说话,大家也不去打扰她。
秦知襄盼望着,外出小队能带来一些好的消息。
也许愿望有力量,在第十天,外出小队回来了。
他们声音很大,出发时只有二十个队员,回来时足有六七十个,他们是在正午时分回来的。
队伍里很多裹着斗篷的血族。
外出小队的队长大声喊:“我们找到了很多逃亡者,他们迷路了!”
“有格尔城的,有大叶城的,还有摩多城的!”
秦知襄的眼睛亮了,而亚拉听到了摩多城的名字,她稳重地将孩子委托给其他组员,然后她走出了房门。
出了房门后,她立刻疯狂地跑了起来,冲到了外出小组带来的逃亡者们面前。
新来的血族们已经到了屋子里,有屋顶遮蔽阳光,他们将自己的斗篷脱下。
亚拉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视过去,她充满期待,脚尖踮起来。
终于,她的视线扫过了所有血族的脸颊。
亚拉没有找到最为熟悉的那一个。
她兴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茫茫然地看向了离她最近的血族。
“维宁呢?”她小声问。
这个血族是维宁酒馆的店员,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却在看到亚拉面孔的一瞬间陷入了沉寂。
“亚拉?”那个血族小声喊了一声。
“是我,”亚拉点点头:“维宁呢?”
血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们僵住了。
身后,有一个年纪更大的血族上前:“我来说。”
这也是维宁酒馆的,叫都荷。
亚拉与都荷相熟,她满怀期待地问:“都荷阿姨,维宁呢?”
都荷歉疚地看着亚拉,她知道亚拉和维宁的成长历程,知道他们对于彼此的意义。
“亚拉,”都荷艰难地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们遇到了追兵。”
“发生了激战,维宁……受伤了。”
“他的腿伤了,走路很慢。”
“还有另外三个重伤员,我们背着他们。”
“但追兵跟得很紧,我们背着他们走得很慢。”
“维宁……让我们把他和重伤员留下,我们不同意,他拿了火药,威胁我们如果不放下他们,他就点燃火药自杀。”
“……对不起,亚拉。”
“我们把维宁落在了森林里。”
第115章 ◎新寡◎
新到的逃亡者在族地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他们的同伴们以为他们死了。
他们的忽然出现,简直像个奇迹。
新来的被簇拥着,快乐地听到朋友们的欢呼,听着精灵们介绍这里的生活, 等着分配给他们的新衣服和生活物资。
到处都是欢乐的声响。
但亚拉孤寂地站着。
她低着头, 秦知襄看不到她的表情。
亚拉的个子不高, 路萍身高158, 亚拉比路萍还要矮一点。
亚拉也不胖, 尽管来了族地以后,她吃得不错, 胃口很好, 但仍然不怎么长肉,仍然是瘦瘦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亚拉低着头站在原地, 没有动弹。
秦知襄能感受到在她身边,萦绕着一股极度悲伤的气息。
秦知襄默默向前一步, 她抱住了亚拉。
在这个坚定温暖的怀抱里, 亚拉终于哭了出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了秦知襄给与她的怀抱中。
秦知襄的胸口一片潮湿。
秦知襄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能说什么呢?
计划是她定的,路线是她定的。
那么, 这样说来, 维宁的死,和芬克的死,还有更多牺牲者的死亡, 都和她有关。
秦知襄心中同样有着无法说出的痛苦,她安慰不了亚拉,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亚拉……”
亚拉努力压抑着哭声,她不想用自己的悲伤去打扰旁边的喜悦。
等到她哭声渐渐止住,亚拉哑着嗓子说:“不怪你,这和你没关系。”
尽管悲伤到极致,亚拉仍然坚定地说:“不是秦领主的错,你拯救了大家。维宁……”
她压抑不住地啜泣了一声:“维宁如果看到大家来到了这里,他也只会高兴。”
亚拉和这里的欢乐格格不入,她不想用自己的悲伤去影响别人的快乐,于是她悄悄离开了。
秦知襄望着她的背影。
也许亚拉没有发现她和维宁的爱情是好事。
没有发现,她只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她如果发现了,那么,她便同时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一起长大的爱人。
秦知襄这样想着,而到了下午,亚拉再度出现的时候,她的右耳上扎了一个小小的耳洞。
上面还有血迹。
魅魔本来就有耳洞,而现在这个新出现的耳洞的位置位于耳骨上,很明显扎的时候会很疼痛。
但亚拉仍然给自己扎了这个耳洞,她在耳洞里塞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亚拉戴着沾血的黄花,如常地工作了,她温柔地对待孩子们,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这是什么意思?”秦知襄问了魅魔罗南。
罗南同情地看着亚拉:“她失去了爱人。”
罗南说:“这是魅魔的悼念,意味着,这是一位刚刚失去了爱人的鳏夫或者寡妇。”
秦知襄无法知晓,在亚拉自己独处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到底想了什么,回忆了什么。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确认他死讯的那一天,她知晓了彼此的爱意。
大家注视着亚拉的黄花,没有人对此发问。
秦知襄也没有去问亚拉,亚拉保持了她的体面,她的悲伤没有外溢。
外面的信息再度被新来者们汇报上去,羚望整理了信息之后,告诉了秦知襄。
“外面的情况似乎稳定下来了。”羚望说:“毕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新来的血族说,当时他们甩开了追兵,之后,也再也没遇到新的追兵了。”
“他们说,感觉绿人在逐渐放弃追捕他们了。”
“最近是风季,大风吹过之后,落叶会掩盖他们逃过的痕迹,”羚望总结:“我们应该是安全了。”
事情开始变得明了。
亚赫大陆毕竟太大了,大部分区域都是森林,也许是追捕中的难处,也许是发现了奴隶们的逃离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具体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总归,绿人们似乎是放弃了追捕了。
得到这个结论后,秦知襄的身体感到了一阵松懈。
一些被她极力掩藏,不敢回味的东西开始浮上心头。
她终于有时间、有精力、有勇气去回味一些胜利之外的东西了。这场行动是她主导的,路线是她规划的,对于这场行动,她是绝对领导者。
而现在,这场行动获得了大胜。
之前,她所感受到的,只有胜利,只有在这个过程中的努力和成果。
现在,静下来了,她壮着胆子想到了喜悦之外的东西。
一直在昏迷的雪卷。
死去的芬克。
回不来的维宁。
失去了爱人的亚拉。
……
还有一些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她所引起的亚赫大陆的浪潮中翻滚着,不过,他们运气不怎么好,被这股浪潮打翻了,并没有再浮起来,而是浸在了水底,混在泥沙中,成了过去的一部分。
是的,他们再也走不到今天,也永远无法看到明天了。
秦知襄独自坐在卧室里,她很久没有这种独处的安静时光了。
她向来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细腻心思的人,而如今,背负了太多,责任改变了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向来不怕独处,她不像路萍那么细腻敏感,她不怕黑夜,不怕鬼怪,不怕蟑螂蛇虫。
秦知襄无所畏惧,而今日,她却觉得好像有很多眼睛在注视着她。
在那些沉默的注视中,她终究沉默地流下了眼泪。
大变革总会有牺牲,她知道这一点,在行动开始之前,她便已经想明白了。
而现在,牺牲沉甸甸地出现在眼前,她开始认为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晚上,她也没有出去吃饭,羚望意识到不对劲,他找了正在族地忙的杜辛,询问了他这件事。
杜辛忙得昏头转向,听到了羚望的询问,他没想到:“她是不是不饿啊?”
但秦知襄吃饭向来积极,她是信奉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吃饭。
杜辛下意识认为没事,但他还是去看了一趟。
大家都在忙碌,小楼里很安静,一楼的病房中,雪卷还在沉睡,照顾她的精灵正在擦拭她的脸颊。
杜辛放慢了步子,不打扰她们。
由于他走路时没有发出声音,因此秦知襄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也因此,杜辛在窗口窗帘的缝隙,猝不及防看到了秦知襄通红的双眼。
杜辛一惊,这不是适合进去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一点,悄悄从房门口退了出去。
他立刻给路萍打了电话,路萍正在公司,接到电话后,她立刻赶回来了。
杜辛不想把秦知襄竟然哭了这件事告诉羚望,但羚望在追问,杜辛只好说了出来:“她好像……情绪不太好。”
秦知襄永远是有办法的,永远是笑着的,稳重的。
羚望对于这个消息也有些震惊,老祭司就在旁边,她听到了杜辛的话,缓缓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是个很有能力,但也很善良的人。”老祭司这么说。
拄着拐杖,老祭司走向了小楼,一边走路,她一边思索着,能用老者的身份说些什么。
秦知襄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而现在却着实为了已经发生的牺牲感到了痛苦。
并没有人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老祭司轻轻推开了她的门,秦知襄用挂着眼泪的脸迎接了老祭司。
“孩子,”老祭司慈祥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为什么哭泣。”
秦知襄不再掩盖这一刻的迷茫和痛苦:“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因为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好人。”
“你想改变受苦受难者的命运,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有牺牲。”老祭司温和地说:“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胜利是自己的吗?”
“不可能,”秦知襄立刻反驳:“胜利是大家的。”
“是的,胜利是大家的,牺牲也是大家的。”
老祭司抱住了秦知襄:“我们共享了胜利的荣光,便一起承担牺牲的苦痛。所以,请不要把牺牲全部认为是你的过错。”
“但我也知道,”老祭司说:“你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永远情愿怪罪自己。”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并不会就此忘却。那么,你可以担负着这个悲伤,但请记住,不要让这个悲伤影响到你要走的路。”
“只要你坚持走下去,那么,总会有一天,你会理解这一切,会更加勇敢地放过自己。”
秦知襄不再流泪,她思索着这位老人所说的话。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神,但很多时候,她都以创世神来要求自己。
“我很悲伤,”她慢慢地询问老祭司:“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厉害了,不像个神了?”
“不,”老祭司严肃地回答:“你更像神了。”
来自这位老人的话有些玄妙,秦知襄还无法全部理解,不过,她开始相信,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她仍然铭记这些牺牲,但她不会再痛苦。
老祭司又陪了她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奔跑的声音。
路萍用尽了力气,一把推开了门:“知襄!”
她大喊一声,老祭司站起身:“我应该走了。”
老祭司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最亲密的好友。
路萍从杜辛电话里得知了知襄在哭之后,她便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冲回来了。路萍其实一直在担心秦知襄。
知襄背负着太大的压力了,而在极端的压力下,她却一直看起来稳定。
这并不是个很好的兆头,而现在知襄哭出来了,路萍感觉心酸又安心。
她们坐在一起,秦知襄将自己的感受和老祭司所说的一切告诉了她。
秦知襄缓缓地说:“其实,我也在想,会脆弱的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我……有没有资格继续带领大家走下去……”
“你是!”路萍坚定地说:“你当然是。”
“你才24岁,你当然会迷茫。”路萍说:“我看了很多书,有些名人的传记,他们做了很伟大的事情,建立了国家,打倒了侵略者。”
“在他们的20多岁,甚至30多岁,或者40多岁,他们也会迷茫。”
“知襄,你真的已经很棒了。也许很久之后,亚赫大陆也会流传你的传记,”路萍认真地说:“你也可以说,在我的20多岁,我也曾有过迷茫。”
“不过,你一定要记住老祭司的话,这一切,永远都不是你的过错。”
秦知襄认真听着路萍的话,她接受了自己这一刻的脆弱。
因为她直视了自己的脆弱,因此,她变得更加勇敢。
“我将永远记住他们,我仍然为他们感到悲伤,”秦知襄说:“我会背负着他们和悲伤前行,我不会去找办法来解决。”
“我会更加勇敢,更加强大,我会一直走到,背负的所有对我而言不再沉重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