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芬克◎
血。
全是血。
惨叫。
全是惨叫。
脑子里嗡嗡的, 红色的血和各个种族濒死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大脑皮层的纹路似乎连在了一起,一种极其难受的粘腻的痛感。
血族卢廷躺着,眼睛紧紧闭着。
他眼前似乎模糊地闪过了一些光。
卢廷完全不记得在他躺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前面涌来了无数的敌人, 而他拿着刀, 心中怀着绝然的死意, 奔向前方。
刀剑碰撞在一起, 火花迸射。
卢廷无望地挥舞着刀, 同时身上被敌人的刀剑刺入,血流出来。
他背后仍然背着芬克。
卢廷顾不了芬克了, 他松开了托着芬克的手, 双手握着武器。而芬克用力地双手抱住了卢廷的脖颈。
卢廷大吼着,让芬克松开手, 让她倒在地上,去假装一具尸体, 这样也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芬克一声不吭, 她执拗地抱着芬克,用魅魔的孱弱身躯护住了卢廷的后背。
敌人的剑从身后刺向了卢廷。
但卢廷的后背没有一点伤。
芬克为他挡住了来自后方的全部伤害。
卢廷的记忆到此为止,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被敌人砍中了要害了吗?
他已经濒死了吗?
眼前闪烁的是什么光?
卢廷浑浑噩噩,思绪断断续续。
他现在躺在哪里?应该还在蝎兰城吧, 卢廷的手无力地伸向下方, 他心中满是不甘。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们就能走到城外了。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抓握,终于抓到了身体的下方。
唉?
好像不对。
身体下方的, 不是蝎兰城的硬石板地面,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柔软的触感。
卢廷的眼皮持续颤抖着,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终于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不是蝎兰城的房屋和天空,而是深绿色的奇怪的布一样的东西。
卢廷的感知慢慢回复,他感到了身下在震动。
好怪……
他好像躺在一张移动的大床上。
“醒了!”一个声音说。
之后便有一杯温热的奶状液体递到了嘴边,卢廷凭借本能喝了几口,很甜美的味道。
他好像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
卢廷的眼珠费力地向旁边移动,他终于看清了旁边的身影。
是一个精灵。
那个精灵手上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给卢廷喝完补剂之后,又去治疗旁边的伤者了。
卢廷用力地张开嘴,他想问些什么。
那个精灵注意到他的动静,她带着手套的手轻柔地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嘘。”
她温柔地说:“不要说话,你需要休息。”
顿了顿,精灵说:“我们已经出城了。”
出城了?
他们竟然出城了?
卢廷嗓子中发出了由于激动导致的哽咽,他的思绪猛然受到了冲击,他的胸膛重重起伏,断掉的思绪终于连接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时候,名为雪卷的精灵用一个黑色的奇怪东西将绿人的皇帝击杀了。
皇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王冠歪了,暗红的血从他额头上的黑洞流下,他脸上还带着惯常的倨傲、淡然又慈悲的笑意。
但由于这个笑意出现在一张已经死去的脸上,因此,显得有些可笑。
对峙的两边由于这一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雪卷大笑了起来,卢廷才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皇帝死了!
皇帝死了啊!
卢廷当然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将会面对疯狂的敌人,但这也意味着其他城邦的逃亡者们有了更多的生机!
而他们杀掉了皇帝,这便已经是巨大的复仇和荣耀了。
卢廷贪婪地看着皇帝的死状,心中是巨大的畅快。
即使对面的敌人疯狂一样冲了过来,卢廷也没有畏惧,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情不自禁地和雪卷一样笑了出来。
芬克替他承受了来自后方的伤害,她伤势极重了,但卢廷能听到,她也在笑。
卢廷的胳膊被砍中了两刀,灰色的骨头露了出来。
他的腿也受伤了,血肉翻卷。
卢廷很清晰地明白,自己应该要死了。
他看向了不远处名为雪卷的精灵,作为杀死皇帝的直接罪人,她被重重绿人包围着。
雪卷手中的刀翻飞,隔着人群,卢廷都能看到雪卷胸前全是血,腹部以下,衣服全是红色的。
她的脚下,全是粘腻的血液,混杂在泥土中。
而雪卷的下巴被削去了一块血肉,原本高高扎起的马尾散乱在脸颊上。
她看起来像个血海中挣扎出来的魔鬼。
而她脸上还在笑。
喉咙沙哑着,她发出了畅快的干涩笑声。
远远的,雪卷看到了卢廷和芬克,她奋力地杀出一条血路,艰难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隔着敌人,雪卷说:“小情侣,介意我和你们死在一起吗?”
卢廷和芬克都没有体力来告诉澄清他们不是小情侣这件事了。
卢廷同样挥着刀,艰难去和雪卷汇合。
他们三个终于走到了一起,机械地向周围挥出武器。
周围也是类似的情况,现在还活着的精灵、血族和魅魔,都艰难地向他们三个这里汇合了。
雪卷的副队长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眼睛受伤了,满脸都是血,什么都看不见。
通过声音,他已经知道了周围的情况。
他沉默着,在身侧的背包里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份火药。
打火机已经点燃,随时引燃引线。
卢廷平静地看着那点火苗,他明白之后将会发生什么。
将会发生巨大的爆炸,一同抗争的他们将会被炸成一团血肉,再也无法分离。
但这是最好的结局。
雪卷的腿也负伤了,她半跪在地上,沉默着抵抗。
应该就要结束了。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不是个大团圆的快乐结局,但也足够了,是个杀死了仇敌的痛快结局。
其他城邦的同伴们,将会在他们的结局铺垫下,走向另一个快活的结尾。
卢廷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副队长的打火机颤颤巍巍地递到了引线旁,但在这个时候,卢廷好像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
轰隆隆的,又带着几声尖锐的声音。
嘀!
嘀嘀!
这是什么声音?
卢廷没听到过。
但雪卷脸上忽然露出了巨大的欢喜,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站起来:“救兵来了!”
什么救兵?
卢廷想着,多少救兵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有用啊!
他并不抱希望,一边继续抵抗,一边无望地看向了那个发出奇怪声音的方向。
那个声音更近了。
卢廷的眼睛睁大。
一时间,他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啊!
一个巨大的,深绿色的像是金属做成的方形东西,直直地向着他们过来了。
这个东西撞飞了路上的绿人,碾压过血肉,到了他们面前。
方东西里探出了一个十几岁的小精灵的头,她冷静地说:“上来!”
方东西里还有另一个精灵,他点燃了火药,用力向周围扔去。
在爆炸的间隙,敌人的攻击短暂停止,雪卷用力拉扯着卢廷和芬克:“上去啊!”
雪卷和几个还能打的精灵、血族断后,所有幸存者努力地爬上车。
最后,等到雪卷也上车后,那个小精灵再次驾驶着这个怪异的东西,向着城墙破损处驶去了。
车里不断向外扔出火药,阻止了敌人的接近。
敌人也被这个首次见到的怪东西吓到,一时之间不敢跟过来了。
行驶在尸体上,车内十分颠簸,但车速并不慢,很快就到了城墙处。
出了城墙后,城内的士兵反应了过来,吼叫着跑过来。
但门口不远处已经藏了几个巨人,当车驶离后,巨人立刻将手中的火药扔了过去。
本就破损的城墙继续崩塌,再次阻止了士兵的追击。
就这样,他们边逃边战,已经逃到了森林里。
卢廷费力地向周围看去,他看到了雪卷躺在旁边,脸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仍然呼吸微弱,陷入深度昏迷。
治疗的精灵头也没抬,和车厢里唯一醒过来的卢廷说:“他们状态都不好,重伤员全都在这里。”
其他伤员,只要暂时不会死的,都在外面。
不能走路的由巨人负责,能走路的便自己赶路。
“雪卷的伤很重,”治疗的精灵说:“能不能醒……我也不知道。”
她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泣音,但转瞬即逝,她又忙起来了,似乎刚刚的哭声只是卢廷的幻觉而已。
卢廷仍然没有力气,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暂时闭上了眼睛,脑中纷杂。
而前方的驾驶室里,正在发生一场并不激烈的争吵。
雪卷的副队长眼睛受伤,已经被缠上绷带了。
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驾驶舱只有两个位置,但现在里面挤了两个精灵、一个血族和一个巫族。
除了司机之外,另外三个都是无法走路的伤员。
副队长的眼睛和身上都受了重伤,但他的嘴没有受伤,因此现在正在说话。
他是个老好人,脾气很不错,所以被一致推选为雪卷的副手。但他现在正在试图说些严厉的话。
“天蓝蓝,”副队长说:“你这样太危险了。”
天蓝蓝专心地开车,并没有回应的打算。
副队长继续说:“如果你开车进去,把自己也陷进去怎么办?”
虽然当时濒死之际,看到天蓝蓝开车过来,他们不啻于看到了救世主。
小姑娘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战场,从车里探出头来,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她简直在发光。
但事后回想起来,副队长觉得后怕。
他喋喋不休,说着自己的担忧,由于话太多,绑着他眼睛的纱布沁出了血。
天蓝蓝视线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幕,她终于愿意说句话了。
“秦领主同意我这么做。”
这一句之后,副队长终于闭嘴了。
他不会质疑秦领主的任何决定,半响,他说:“我回去会问秦领主的。”
事实上,天蓝蓝有些狐假虎威了。
秦知襄并没有预料到这一步。
她只是叮嘱了雷啸和莱德,如果前往白崖城和贝林城的路上,遇到了车辆无法通行的情况,就徒步前进。
给天蓝蓝分两个人,让她先返回,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小姑娘先躲一躲。
天蓝蓝绝不同意,她认为自己是个战士,和年龄无关。
她向秦知襄争取,到那个时候她不想回来,也不想留在原地等待,她要去附近的城邦提供帮助。
秦知襄同意了,但她没想到天蓝蓝如此大胆,直接冲进了两方交战的地方。
当时,天蓝蓝跟着莱德和雷啸出发了,在摩多城和蝎兰城的大河,他们遇到了困难。
车子无法过河。
雷啸找到了秦领主带黑暗精灵过河时的简易木筏,多次进行了尝试。
卡车已经被杜辛进行了改装,自重减轻。
又做了几张木筏,一共使用了四张木筏,卡车被运送了过去,但越野车重量大,无法过去,那么,这里就是天蓝蓝旅程的终点了。
雷啸分给她一个精灵、一个血族,让她返回。
而天蓝蓝留在了这里。
她带着她的两个人,前往了蝎兰城。
前来炸蝎兰城的小队也是开车来的,用一样的方法,卡车过了河。
行动当天,除了天蓝蓝和她的两个队员外,其他的人手全部进城协助逃跑。
天蓝蓝拿着望远镜,站在最高的树上,观察城里的场景。
当她看到雪卷被困之后,天蓝蓝跳下了树。
她驾驶着钢铁巨兽,轰隆隆地实施了救援。
从城内将雪卷他们救出来后,巨人们帮天蓝蓝将车运过了河,现在已经到对岸了。
开车进蝎兰的时候,深陷敌人军中时,以及现在,天蓝蓝都十分平静。
她的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避开路上的树。
由于她的平静,驾驶舱内陷入了一片静默。
而后方车厢内也是一片安静,只是几道微弱的呼吸声。
治疗的精灵终于停下了,她做完了全部的治疗工作,剩下的,只有等待。
片刻后,卢廷再次睁开了眼睛,他费力问:“芬克呢?”
“芬克?”治疗的精灵重复了一遍。
伤者太多了,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芬克是谁。
但她看了一眼卢廷,立刻想起来了:“你背的那个魅魔。”
精灵回答:“她死了。”
这是可以预见的。
芬克受了太重的伤,她不可能活下来了。
“她死在哪里?”卢廷问。
“她死在森林里。”
“那就好,她终于走出了蝎兰。”
精灵说:“她的心脏受损,双腿断裂,多处重伤,彻底治不好了,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一个奇迹。但是……她很兴奋。”
“她请求我们将她放下。”
“她抱着一包火药,靠在了一棵树上。”
“离开时,我看到她捡起了一片树叶,放到了头发上,真美。”
“不久之后,那个方向……有了爆炸的声音。”
卢廷没有说话,他努力地回忆芬克的样子,最后记得最清晰的是她胸前刺入了一柄剑,坐在魅魔店里的样子。
“你们走吧。”她平静地说:“你们就是我。”
“当你们走到那块自由之地的时候,便意味着我也跟着你们到了那里。”
卢廷再次闭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了温热的泪水。
很荣幸,做了你最后一程的战友。
无人知晓,在生命的最后,芬克也是笑着的。
她费力捡起一片自由飘落在身边的叶子,放在头发上,她心里很快活,觉得自己和这片叶子一样自由。然后,她满身血污,漂漂亮亮地迎接了死亡。
追兵赶来了,芬克用尽全力,按动了打火机。
“这一次,我们赢了。”
她点燃了引线,在无比的喜悦和满足中,迎接了此生最后一次炙热与光明。
第107章 ◎我不听天◎
秦知襄在森林中等待着, 神诞日第二天,便已经有人逃到了这里。
是两个巨人、七个魅魔、五个血族,还有三个巫族。
他们是从最近的城邦逃出来的。
他们这一行比较顺利,没有受伤。
秦知襄早就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听到动静的时候, 她拿出了望远镜, 看到了巨人庞大的身影。
“第一小组, ”她简短地下了指令:“将逃亡者们送往族地。”
这一队逃亡者们状态还可以, 可以由第一小组接应。
车辆和配备的医疗器具并不充足,因此秦知襄做了几种准备。第一小组下面还有三个细分的小组, 没有车辆和医疗器具, 需要步行走回去,适合身体状态较好的逃亡者。
第二小组有车辆, 适合受了轻伤的逃亡者。
第三小组不止有车辆,还有全套的急救器具和治疗精灵, 可以用来应对比较危急的情况。
巨人带着身后的朋友们一起走到森林中了, 他们手持木棍,巨人手中拿着一棵连根拔起的小树。
他们满心戒备,担忧着可能会出现的追兵和野兽。
这时候,第一小组的精灵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这次, 精灵们没有做伪装, 他们用自己最真实的面貌出现在这群心惊胆战的幸运者面前。
“你们很棒,”第一小组的组长说:“你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跟我来,我们离目的地很近了。”
巨人、血族、魅魔、巫族跟在精灵身后, 进入了森林中。
他们分到了一些白色的糖果,还有黑色的甜东西,这些东西进了肚子后, 缓解了他们神经的紧张。
他们觉得自己更有力气了。
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他们踏上了通往成功的最后一段行程。
之后,陆陆续续的,秦知襄接应到了更多的逃亡者。
她所选中的位置是通往族地的必经之地,她为此做了万全的准备,早早使用多米和路萍准备的特制药粉洒遍了周围。
药粉无色无味,但是其中散发着特殊的物质,使得大部分野兽远离了这里。
秦知襄在这里扎了帐篷,有几个帐篷里装配了医疗器具,现在已经用上了。
之后陆续到来的逃亡者们身上大多带了伤。
轻伤比较好处理,但也有些伤势极重的,强撑到这里,立刻便被精灵扶进了帐篷里进行紧急处理。
等到情况稳定后,他们就被抬到车上,由第二或者第三小组送回族地。
羚望在族地负责接应工作。
路萍、杜辛和六哥最近也都留守在果园里。
他们时常去族地看那里的情况,如果有什么缺少的东西,立刻便去筹备。但他们提前做的准备已经很充足了,现在一切顺利。
不过,他们仍然是担心的。
他们看不到远处的发展,只能猜测着,满心惊惶。
行动顺利发起了吗?
所有的城邦都行动了吗?
逃亡者们遇到追兵了吗?
逃亡顺利吗?
……
全是问题,而他们无法得到答案。
神诞日当天,大家只是激动,但到了第二天,一种紧张情绪逐渐蔓延。
杜辛心中太多的担忧,他几乎坐立难安,于是又找了明枭,给明枭吃了两盒罐头后,他将摄像机再次绑在明枭的脖子上。
亚赫大陆没有人造卫星,没有基站,无法实现远程通信。
在路萍、杜辛和六哥的视线中,明枭带着摄像机起飞了,等到它回来了,他们才能看到各处到底是什么情况。
多米的危险品工坊仍然很忙碌。
巫族们并没有外出参加行动,他们行走缓慢,只能留下。
在神诞日当天,行动开启,多米带着巫族们出来了一会儿,他们肃穆地看向了天空,身上的绒毛随风飘起,他们共同祈祷着行动顺利。
之后他们便又回到了工坊里,继续工作了。
多米很稳定。
她平静地主导着危险品工坊,所有的巫族都在继续进行药品的提取工作,继续生产武器。
六哥和杜辛一样心浮气躁,六哥到处乱走,想和自己遇到的每个精灵、每个血族、每个魅魔说说话。
六哥遇到了一个血族,他抓住了那个血族,忍不住问:“外面怎么样了?”
“他们到哪儿了?”
但被他问话的血族也不知道。
六哥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到了后来,大家对他的提问烦不胜烦,开始躲着他走了。
六哥只能去了危险品工坊,他坐在惯常坐的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巫族们干活。
浑浊的液体在提纯,粉末被小心地分类摆放,巫族们的动作认真又轻盈。
外面的躁动和亚赫大陆的纷乱,似乎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六哥静默地看着这群毛茸茸工程师的工作,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尽管看不到,但他能想到,亚赫大陆现在已经燃成了一片。两百年间的仇怨,就此爆裂。
而这片战火的引燃物,就在这个小小的工坊里。
多米手下的试管,正在激烈地发生反应,明明最为灼热,却是火苗中最稳定的那部分。
多米沉静地看着玻璃导管,她试验了新的催化剂,现在提纯效率增加,能够制造出更多的火药了。
看着细密泡沫快速冒出,她终于有时间理理柳问春了。
“不要急。”多米用巫族特有的憨厚又缓慢的嗓音说:“不管好坏,所有事情都会有结果。”
多米看向了他:“如果是好结果,晚点也没关系。”
“如果是坏结果,晚点知道才是好事情。”
六哥被多米说服了,他看着那双黑溜溜、毫无杂质的眼睛:“对,我们只能等待。”
“也不是只有等待,”多米旁边穿着蓝色试验服装的巫族说:“催化剂不够了,得麻烦你再买点了。”
六哥得到了一个任务,已经平静的心更加有了着落,他和往日一样沉稳地点点头:“好的,我去买。”
六哥开车离开了。
路萍在帮羚望清点各类食物、武器和药品的库存,他们要做的是在秦知襄带着逃亡者们回来之后,有足够的物资。
带他们回来是秦知襄的事,但让大家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便是羚望和路萍的任务了。
路萍心无旁骛,认真干活,并不想搭理杜辛和六哥。
杜辛无所事事,他急得原地跺脚,但这毫无帮助。
最后,他一扭头回了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疯狂敲键盘。
他的游戏《精灵国度》目前故事线已经开展到格尔城的血色黎明了。游戏里,由于格尔城逃亡者们的加入,现在正在进行如火如荼的建设中。
杜辛本来想在大逃亡之后,所有的逃亡者们都回来了,秦知襄也回来之后,他再在游戏里开始新的故事线。
新的故事线里,玩家们将会加入大逃亡中,一起去拯救亚赫大陆的生灵。
但现在,杜辛有些忍不住了,他现在就想把还未知结果的大逃亡记录下来。
他写得激情澎拜,记下了这场危险行动中每名战士的名字。
杜辛很明白,这场大逃亡,肯定是充满血的。
也许,他曾目送离开的某个笑嘻嘻的精灵、某个沉默的血族、某个温和的巨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将会刻在来过碑上,杜辛也将会在游戏中,让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的笑容永不褪色。
天色渐晚,六哥已经采购回来了。
他去了后勤组,帮忙做饭。六哥做饭技术并不好,之前曾经烧掉过一只不错的锅。魅魔禁止他靠近炉灶,六哥只能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削土豆。
路萍还在忙碌,计算着衣服的库存,杜辛的办公室里没时间亮灯,他身处一片黑暗中,而脸被屏幕的白光照亮,表情狂热。
等到故事线写好,他就将材料送到公司,开始后续的剧情。
而同一片夜色中,秦知襄所在的位置,黑色比族地更为浓重一点。
已经是神诞日之后的第四天了。
秦知襄接应到了六支逃亡者的队伍,来自于三座城邦。
逃亡者们在逃亡路上走散,每支队伍都有受伤,最严重的一支队伍带来了两名重伤者。
其中一名是魅魔,失血严重。他的多处肋骨断了,断掉的骨头扎进了身体里,从后背刺了出来。同行的巨人艰难用双手托举着魅魔的身体,避免了二次伤害。
幸好秦知襄早就搭好了医疗帐篷,做好了简易无菌处理,肯定不如手术室,但在这种野外情况,已经算不错了。
医疗组行动起来,检查后他们发现,这个魅魔还算幸运,断掉的骨头并没有扎进魅魔的心脏和肺部,他还有救。
治疗精灵立刻将重伤的魅魔抬进了医疗帐篷,然后抽取了身体状态还可以的魅魔的血,注射进了失血的魅魔的身体里。
血液慢慢进入了魅魔的身体中,他苍白色脸颊开始有了血色。治疗精灵严密地观察着,等到情况稳定了,伤者将会被送到车厢里,用车辆送到族地,进行更为完善的手术。
秦知襄坐在医疗帐篷外,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目前的情况看上去还算可以了。
但已经赶到的逃亡者们来自的三个城邦是情况比较稳定的城邦,秦知襄预料中也是如此。
她所最担忧的,是蝎兰城、摩多城,以及离这里最远的贝林城和白崖城。
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秦知襄的视线终于从医疗帐篷桑挪开,她坐在铺在地上的垫子上,于夜色中大睁着眼睛,她的视线看向了前方某一处,但似乎又没有什么焦点。
似乎眼神空洞,但她的头脑没有一刻停歇,她一遍遍地在心中复盘,前期做的准备到底充不充分,有没有哪里会出差错。
想到最后,她才发现,大家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带了足够的武器,也做好了各种情况下的规划。
尽人事,听天命。
精灵们也这样说,他们说,现在一切都已发生,秦领主在这里等着吧。
人事已尽,难道现在只能听天命了吗?
秦知襄看向了上方。
这处森林茂密,遮蔽了全部的天,她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来自星星和月亮的任何光亮。
她沉默着,脑中清晰地出现了一个想法:“我不听天。”
她站起来,她已经在改变一个世界的命运了,她铸造了神灵,挽救生灵性命。
于这样的她而言,天命已经是很没有力量的东西。
即使行动已经发起,能改变的不多了,但她仍然不想认命。
她还想再多做一些努力。
秦知襄起身,向身后不远处的第一小队下令:“抽二十个组员,明天和我出发。”
第108章 ◎落幕◎
第二天一早, 吃了一顿看起来乱糟糟,但其实很有营养的炖菜之后,秦知襄带着二十个组员踏上了路。
逃亡者们正在向这个方向奔来,而秦知襄走向了与他们相反的路。
秦知襄穿上了与雪卷他们同款的迷彩服, 手持武器, 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
她的头发比较短, 现在挂在耳后, 看起来简洁有力。
她的二十名组员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同样神情严肃,眼神警惕。
在出发之前, 秦知襄就将任务告诉他们了。
“我们是去制造混乱的。”她说:“我们的朋友们正在向这里逃来。”
“我们逆向而行, 也许会和他们的追兵相遇。”
“会很危险。”
“但我们就是去制造混乱的。”秦知襄平静地说:“我们会遇到敌人,然后发生冲突。”
“这次我们没有目标。”
他们没有目标地到处乱走, 掩盖逃亡者们的踪迹,这一行肯定会遇到敌人。敌人无法搞清这支忽然出现的队伍的来历, 因此敌人也许会派出人手来追捕这支行踪不定的小队。
而逃亡者们趁机能得到喘息之机。
现在亚赫大陆全乱了。
每个城邦都有幸运的小鱼逃出, 小鱼成群结队,逃向了安稳的水域。他们后方,捕鱼者紧紧跟随。
秦知襄要扮演的,是一条鲨鱼。
它行迹不定, 忽如其来地攻击了捕鱼者, 扰乱了捕鱼者的视线。
秦知襄现在野外生存能力极强,她走在厚重的落叶上,也没有发出巨大的声响。她脚步轻盈, 走路的声音像是一头捕猎中的野兽 。
她手腕上带着腕表,和莱德他们的是一样的,配备了近距离通信功能。
亚赫大陆没有网络, 无法实现远距离通信。
但如果莱德或者其他手腕上带着手表的血族和精灵走到了附近的话,秦知襄的手表将会收到通知。
秦知襄带队已经出发一天了。
为了节省时间,她没有一直在森林中穿行。
前方的村庄是神使小队汇报过的,对创世神很忠诚的村庄,秦知襄选择了从村庄附近同行。
村庄附近的田里有绿人村民在耕地,手中用的是路萍买来的细杆铁锄头。
秦知襄带着队伍从田地不远处经过。
村民听到了动静,站起身看过来。
村民们也已经知晓城中的异动,在神诞日的凌晨,他们待在家中,感受到了来自城邦中的震动。
他们抱着家人,惊叹于大人愤怒的力量,同时也感谢母神的仁慈,他们得到了消息,让他们在神诞日那天远离城邦,避免了伤害。
而这几天也有士兵从村中经过,村民们听到了士兵们大声的谈论和辱骂,他们大概知晓了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村民心里很清楚,现在从他们田边经过的,应该是贵族大人们的敌人。
但村民们什么都没说,他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低下头耕作了。
秦知襄一行安静地走过了田地,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绿人忽然间抬起头来,他看向了秦知襄。
然后,他的双手轻轻交握,放在了心口处,声音很小:“我们终将胜利。”
秦知襄站在原地,看向了他。
她脸上带着迷彩色的口罩,因此村民并没有认出来她就是创世神本人。
秦知襄身后的一个精灵曾经参加过神使小队,精灵熟练地向着那个绿人村民做了同样的姿势。
村民腼腆地笑了笑,低头干活了。
秦知襄继续前行。
他们向前走了很久,经过了一个城邦,秦知襄没敢靠近,她远远地用望远镜看着。
这里很是混乱,高耸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很多绿人市民站在破洞处,迷茫地向外看着。
城内有很多士兵,不知道在做什么,秦知襄有些看不清。
她感觉情况不对劲,明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城内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在意。
还发生了什么吗?
她想不到。
她意识到情况和她所想的好像有了些出入。
她继续前行,去寻找敌人和朋友。
第二天,她终于遇到了想遇到的队伍。
已经天黑了,秦知襄他们找了个森林边缘隐蔽的位置休息,不远处有了细碎的踩踏落叶的声响。
秦知襄身后的血族全身紧绷,手中握紧了武器。
而这个时候,秦知襄的腕表上闪过了一些小小的图标,她连接到了新的用户。
“自己人。”秦知襄小声说。
果然,从那个方向走来了菠菜所率领的队伍,菠菜的腕表同样接收到了同样的讯息,因此,走过来时,他满脸欣喜。
秦知襄的手下帮忙照顾菠菜队里的伤员的时候,菠菜抓紧时间向秦知襄汇报了情况。
菠菜带队去炸了一个城邦,接应到了逃亡者们。
他们运气一般,由于路况复杂,逃亡时与敌人发生了两次遭遇战。
但敌人数量不多,菠菜两次都赢了,代价是队里出现了七名伤员。
菠菜同样发现了情况不对劲:“秦领主,第一次敌人数量比较多,大概有四十个士兵,我们打得比较难。”
“但第二次,只有十个士兵了。”
“这是不对劲的。”菠菜身后的一个血族插嘴:“我是格尔城逃出来的,根据经验来说,追兵会越来越多。”
“而现在,士兵变少了,并且他们队伍比较凌乱。”
好怪。
菠菜说:“情况有些不对,好像出现了一些比大逃亡更严重的事情一样。追捕我们的兵力被分散了。”
但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大逃亡更严重呢?
秦知襄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些思绪,但她没有抓住。
但这是个好消息。
绿人的精力被分散了。
“抓紧时间,”她叮嘱菠菜:“尽快达到族地,这种情况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菠菜点头:“我知道。”
“如果时间紧张的话,”秦知襄说:“可以不走森林,从绿人村庄附近经过,目前是安全的。”
他们交换了信息,菠菜带队连夜出发了。
逃亡者们紧紧跟在菠菜身后,眼睛亮亮地看着秦知襄。秦知襄向他们摆摆手:“快去吧,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你们了。”
怀揣着希望,他们再次出发。
秦知襄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将菠菜一行来过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把自己这一队的反向行迹留下。
之后,他们遇到了敌人。
人数和菠菜说的一样,并不多。
士兵们的状态也很怪,似乎比以前更加仇恨他们,同时又有些畏惧。
队里的血族迅速将绿人士兵扑倒在地,精灵们手持长剑,干脆利落插进了绿人的脖颈中。
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秦知襄制止了精灵。
她蹲下来,看着被血族按倒在地上的绿人,落叶掩盖住了绿人的半张脸。
他瑟瑟发抖地看着秦知襄,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她。
秦知襄能察觉到他视线中要致她于死地的恶意,但她并没有任何不适。
敌人的仇恨,是战士的荣耀。
秦知襄轻柔地将盖在绿人士兵脸上的落叶拿开,温和地问:“城里发生了什么?”
绿人愤怒地看着她:“你不是人族!”
秦知襄没有涂绿色粉底液,她摇摇头:“我才是人族。”
士兵并不理解她所说的话的含义,继续愤怒大喊:“你背叛了索堤布大人!”
由于这个绿人即将死去,而仍然秉持着愚蠢的忠诚,秦知襄悲悯地看着他。
他嘴里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一直在咒骂秦知襄。
秦知襄听了片刻,她终于站起身,平静地对精灵说:“杀了吧。”
精灵手持滴血的长刀走过来了,看着上面来自自己同族们的血,这个狂热的士兵终于感到了害怕。
他闭嘴了,不再咒骂秦知襄,而是开始了祈祷。
“请索堤布大人赐福于忠诚的信徒。”他闭上了眼,声音颤抖。
精灵恶劣地将刀放在了他的头顶上,血从刀尖上滴下来,落在绿人的额头上。
绿人尖叫起来:“等陛下苏醒了,将会给你们死亡的惩罚!”
刀已经高高举起,绿人睁大了眼睛,真正要死的时候,他忘记了信仰和虔诚,尖叫着求饶:“求求了,放了我吧!”
他的声音截然而止,精灵动作熟练,已经抽出了刀,用落叶擦拭着血迹。
秦知襄蓦然转头,看到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她咀嚼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他说,等陛下苏醒了……
秦知襄想到了老祭司说过的,绿人对于苏醒的定义。
皇帝去世了,七天内某一个贵族将会成为新的皇帝。
新出现的皇帝具有和之前每任皇帝一样超群的智慧。
这个过程即为苏醒。
陛下即将苏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已经去世!
秦知襄的心怦怦跳,老祭司所提过的两个用来大逃亡的时间重叠。
这是最好的时刻!
她大声说:“让亚赫大陆更乱一些吧!”
之后,秦知襄的队伍分成两支小队在各处检查,凡是看到逃亡者队伍经过、而没有来得及掩盖的痕迹,他们全部进行了掩盖。
然后制造了方向相反的痕迹。
他们的行程不定,制造了很多显眼的、混乱的痕迹,给之后追兵的追捕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而在陆地和海洋的边缘,人鱼等候已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朋友。
黑山脚下,黑暗精灵们站在大山落下的阴影中,同样接应到了逃亡者们。他们搀扶着逃亡者们,潜入了一条秘密小路,进入了黑山中。
追兵失去了目标。
雪卷仍然在昏迷中,即使遇到了追兵,发生了激烈的对抗,天蓝蓝驾驶着车冲破了追兵的围捕,治疗精灵努力抱住了雪卷,在车辆的颠簸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雪卷的身体。
在车辆的剧烈晃动中,雪卷还是没有醒。
她躺在卡车中,身边曾经和她一起躺着的伤员大多已经起身,血族卢廷也尝试着下车走一走了。
只有雪卷,仍然闭着眼睛,呼吸微弱,面色苍白。
但她所制造的皇帝之死给了所有的逃亡者们七天的喘息之机。
比秦知襄预料中的伤亡少了许多,这场行动逐渐落下了帷幕……
第109章 ◎皇帝的梦魇◎
七天里能做什么?
在华夏的七天里, 秦知襄作为普通人的七天会工作,也许赶上小长假,还会出去玩一趟。
但在亚赫大陆的七天里,她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她每天只睡三个多小时, 奔赴了多个地方, 接应了很多逃亡者们, 还刻意伪造了很多虚假的痕迹。
七天里, 她和很多小队有过简短的见面, 交流了彼此的情况。
她知道了白崖城和贝林城的情况,逃离成功。
告诉她白崖城和贝林城情况的, 是其他城邦的逃亡者们, 他们远远看到了白崖城和贝林城的巨人带着血族、魅魔和巫族逃向了海边。
秦知襄也知道了蝎兰城的情况最为糟糕,不过也都逃出去了, 皇帝就死在神诞日那一天。
但她还没有见过蝎兰城的逃亡者们,目前情况无法确定。
七天里, 由于皇帝去世, 在绿人群龙无首的空档期内,逃亡者们全都逃往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海洋,黑山,或者精灵族地, 或者比较隐蔽的森林。
这是一场十分成功的行动。
七天落幕, 秦知襄松了口气,同时,她也提起了心。
皇帝苏醒了。
在银辉城中, 一个年轻的贵族终于在沉沉昏睡中醒来。
他比蝎兰城的皇帝年轻,长相完全不同。
他有着在绿人中相对白皙的肤色,像是春天长出的第一株小草。
而这样一个年轻蓬勃的□□之上, 长着一双满是阴霾的眼睛。
银辉城的贵族成为了皇帝,自此,他失去了自己的姓名,银辉成为了这位皇帝的称号。
这位新任陛下坐在金碧辉煌的宝座上,右手托着头。
这次醒来的感觉并不美妙。
之前的每次新生,他都能立刻恢复过来,记起之前每一世的全部经历。
但这次不同,他沉默地想着,也许是因为自己是被杀死的。
他仍然记不清自己的具体死因,但他总觉得头在疼。
年轻的皇帝陛下轻轻用手指摸了摸额头中央的位置。
也许是这个特殊的死因,他觉得自己身体衰弱得特别快,这次也许他活不到之前的寿命了。
宝座的下方,各个贵族在大声地讨论着。
皇帝死去当天,他们便收到了讯息,红色和绿色的烟雾从蝎兰的城墙上燃起。
到处都是绿人的哭声。
皇帝在神诞日去世,这不是一个吉祥的预兆。
在加上异族奴隶的叛逃,这个神诞日过得十分混乱。
但银辉城即将诞生新的皇帝陛下,贵族们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们召集了士兵,向着银辉城奔来。
因此,前去追捕异族奴隶的士兵数量减少。
追捕的事情被放在第二位,皇帝陛下的苏醒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一些贵族已经赶到了,向着新诞生的皇帝陛下喋喋不休地讲述最近的经历。
全部的奴隶都叛逃了。
所有的城邦都有损失。
蝎兰城不必说,损失相当严重。
而小叶城的损失也相当惊人。
小叶城的巨人大多属于贵族,在贵族家中充当奴隶。在神诞日之前,巨仆们没有一点异样。
谁都不知道那些卑贱的异族奴隶们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总之,在神诞日当天,贵族家中的巨仆忽然打开了锁链,一路打砸了出去,小叶城死去了好几个贵族,全都死在了巨仆的手下。
贵族们哭诉自己的损失。
有的贵族失去了很多财产,有的失去了自己的子女。
他们一向对于奴隶很不在乎。
有些贵族喜欢在魅魔面前杀死他们上了年纪的父母。
有的贵族喜欢用巫族厚实的头盖骨做酒杯,有些贵族喜欢用年幼血族灰色的细骨头做首饰。
他们觉得血族灰色的骨头很衬他们的肤色。
贵族一向冷血又高傲,与他们所享有的特权一样冷硬无情。但当他们的孩子被杀死的时候,他们忽然爆发出一些值得称赞的美德,有了一些“人味”。
一个中年贵族哭倒在地上:“我的儿子……”
他忘记了贵族的体面,扑倒在地:“我的儿子被巨人撕碎了。”
儿子死后,他疯癫一样,捡回了儿子被巨人撕成四片的身体,努力拼合着,试图拯救儿子的生命。
那个撕碎了他儿子的巨人已经走远了。
巨人大步向前逃,逃跑中多次回头嘲弄地看着这副令人心碎的父子阴阳两隔的画面,这个巨人的胸前在滴血,有刚刚他撕碎的绿人贵族的血,也有被攻击后,他自己的血。
即使被攻击,巨人仍然把那个年轻贵族撕得粉碎。
这个悲伤的父亲现在仍然在哭泣,哀悼他天真可爱的儿子,祈求皇帝陛下想出办法,狠狠地给予仇人们比死亡更严重的惩罚。
他已然忘记了,他“天真可爱”的儿子带领着一群绿人士兵,将一个小巨人扔进了河中,向挣扎的小巨人伸出了剑刃。
小巨人不会游泳,他在水中挣扎,拼命想抓住岸边,却不时被剑刃刺上几下。
直到那个不到五岁的小巨人像个漏血水的破烂袋子一样,漂浮在河面上。
那个可怜孩子的父亲只是血债血偿罢了。
绿人们全都忘记了。
他们只记得神诞日的耻辱,而全部忘记了两百年间他们所施加的血泪苦痛。
下方的贵族们在哭泣诉苦。
上方的皇帝陛下仍然在抚摸自己的额头。
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些什么东西。
好像很重要。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根本想不起来。
他的头隐隐作痛,下方实在太过吵闹,他只能放弃思考自己疼痛和丢失的那个东西,开始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们逃向了一个地方。”皇帝平静地说。
他很年轻,看起来瘦弱,但银辉和蝎兰两个皇帝的眼睛里带着一样的沉沉的暗光。
当他开口的时候,所有的贵族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他们安静地听到了皇帝的旨意。
有个贵族小声地接口:“我们知道他们逃往了一个地方……”
“但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皇帝打断了他的发言:“那就去找出来。”
皇帝的第一个旨意发布了,原本凌乱的绿人们再次有了统一的大脑,开始了有序的行动。
神诞日后的第八天,彩色的烟雾开始在银辉城燃起,向周围的城邦发送了皇帝的旨意。
同样在神诞日的第八天,路萍接收了第三支逃亡者队伍。
新到的血族们得到了长长的罩衣,巨人们分到了适合体型的房屋,巫族们洗了舒服的澡,吃了饭之后,便被多米带走了。
魅魔们睡了一觉,承担起族地的维护工作。
……
秦知襄仍然在外面,她像万圣节的孩子一样,奋力地捣乱。
她又抓到了几个绿人士兵,在威胁之下,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知道了绿人是如何查探逃亡者路线的,然后以此做出相反的信号。
七天到了,她的紧迫感逐渐攀升。
她沉默地走在森林中,之前,绿人在明,她在暗。
而这次,她的存在已经被揭露得明明白白。
没有人在暗处了。
这是一场艰难的对决。
秦知襄有预感,精灵族地的存在也许瞒不住太久了。
她只能更加谨慎一些,尽量将族地藏更长的时间,给羚望留够建设防护墙的时间。
羚望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紧迫感。
在秦知襄出发之前,他们有过深入的讨论,他们观点一致,都认为精灵族地的位置不可能永远是个秘密。
他们行动太大,无法避免地留下了线索。
幸好现在逃亡者们逃往了多地,路线杂乱,追兵得到的线索很乱,无法确定目的地。
而精灵族地离银辉城比较近。
绿人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他们在寻找的地方其实就在眼皮下方。
这是个机会。
但羚望的任务很重,他要在族地暴露之前,给族地建设足够的防护墙和战壕,也要做好战术准备。
羚望看着建设中的族地,看到新加入的巨人的血族们精力满满,用了全身的力气。
防护墙正在加固中。
羚望情不自禁地思念秦领主。
她现在又到哪儿了?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危险,接下来又是更大的危险。
他和她相遇以来,全是好事情。
他们吃饱了,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他们得到了更多的伙伴,他们开始复仇。
而她和他相遇以来,他带给她的全都是不怎么好的东西。
她一直在冒险,在一个原本她不应该有的处境中搏上生命战斗。
他心甘情愿,做她终生的信徒。
秦知襄带领的队伍现在有五十多人,新增的都是走散了的逃亡者,身体状态还可以,暂时没地方可以去,就加入了秦知襄的行动中。
他们目前分成了四只小队,力所能及地捣乱。
她长时间待在外面,观察着敌人的动态,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不同。
与之前追兵们零零散散的状态相比,现在追兵很明显变得凝聚了一些,他们有了目标一样,开始有序搜查。
秦知襄明白,皇帝苏醒了,绿人的大脑回来了。
时间差不多了,秦知襄也要回去了。
但她不能直接回去,要尽可能地走弯路,不能让追兵发现他们的行迹。
在秦知襄回程的时候,皇帝已经开始收到一些反馈的信息了。
各个城邦都派出了士兵,按照皇帝的指示,以破损城墙为起点,有序搜查线索。
各地的线索通过烟雾和骑长马的士兵向银辉城汇集。
绿人士兵受教育程度不够,无法辨别秦知襄所带领的几支小队所制造的虚假线索,真真假假的线索全都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文弱的手翻过侍卫记下的各种信息。
他立刻便发现了其中信息的杂乱。
侍卫崇敬地看着皇帝陛下,尽管这位皇帝陛下和上一位看起来完全不同,但侍卫能察觉到,这就是自己的陛下。
皇帝的手停下了:“有假信息。”
皇帝站起来,侍卫立刻上前,将绿色披风披在了皇帝的身上。
皇帝向前走了两步:“我要去看看。”
他现在身体不好,侍卫注意到这一点,心疼着自己的陛下,侍卫恭谨地向陛下伸出手,搀扶着走向了准备好的马车。
皇帝接受了侍卫的搀扶,他感受到一股来自于深处的疲惫。
以前,他每次“苏醒”在一个新身体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但这次,他醒来便觉得疲惫,似乎上一世的沉沉死气仍然缠绕在他身边。
他坐上了长马拉着的马车,马车内十分安稳,到处都铺上了柔软的毯子。
皇帝躺在马车内昏昏欲睡。
但在昏睡中,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开始钻进他的脑中。
他梦到了一个黑头发的精灵,看着就不怎么聪明,猖狂地笑着,令人生厌。
他梦到了一副人像画,上面是一名女性,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其实做出了最大的恶事。
她们两个,成了他的梦魇,在睡中缠着他。
两张脸,共同地对他露出了冷淡的笑。
皱着眉头,皇帝在梦中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除掉她们。
第110章 ◎牺牲◎
为了皇帝的安全, 马车行进速度并不快。
而秦知襄的速度很快。
她所率领的小队目前有十五人,在回去的路上,她又找到了另外两支小队。
小队长们简洁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他们力所能及地捣乱, 制造了虚假的逃跑路线。
此外, 他们运气不错, 又找到了十几个藏在森林中的逃亡者。
“对了秦领主, ”一个小队长说:“我们看到了丢弃的卡车, 还有越野车。”
“上面没有物资,没有血, 也没有伤员和尸体, 应该是主动丢弃的。”
发现车辆的小队不太了解车的结构,无法检查车里还有没有油, 但他们尝试按了开关,车子没有动静。
“应该是没有油了。”秦知襄说。
“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小队长说:“车上有很多落叶, 看样子是丢弃的时候进行了掩盖处理, 但时间紧急,他们处理得不好,我们把车推到了一个深坑里,彻底藏好了。”
主动丢弃, 那应该没问题。
只是为什么掩盖措施不充分?他们遇到了什么情况?
现在情况很乱, 秦知襄也无从得知。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秦知襄不内耗去猜测一些不祥的可能性。
“出发!”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
回去的路程很顺利。
亚赫大陆的兽类很敏锐,能分辨出最近的情况不对, 它们自觉地远离,将纷争留给了智慧种族。
秦知襄估算着时间,已经是神诞日之后第13天了。
这个时间, 远的那些城邦的逃亡者,都逃到了人鱼或者黑暗精灵那里。
而奔向精灵族地的,应该也已经接近了。
果然,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秦知襄便遇到了一小队逃亡者。
这一队逃亡者有三十多个,看起来都很瘦,也很疲惫,但精神状态不错,他们注意到前方秦知襄这一队的时候,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但领头的血族看清了秦知襄的脸之后,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惊喜地大喊:“秦领主!”
秦知襄没认出来这是谁。
她去过几个血族的酒馆,但酒馆内灯光昏暗,她并没有看清他们的长相。
秦知襄快跑着迎过去:“你们是哪里来的?”
领头的血族回答:“摩多城。”
摩多城!
蝎兰城旁边的城邦,秦知襄牢牢记得维宁,她向亚拉承诺过,维宁会过来的。
但队伍里没有维宁,也没有一个精灵。
这不对劲,炸城门的小队里有很多精灵,他们应该就在逃亡者队伍里才正常。
这支小队汇合进秦知襄的队伍中,一边赶路,那个血族一边向秦知襄汇报了情况。
“我们逃出了城,那时候很顺利。”
维宁做好了准备,偷了客人的刀,还提前磨好了匕首。行动开始的时候,维宁带着血族迅速冲出酒馆,杀死了几个士兵,抢到了他们的武器,使之后的行动更加顺利。
维宁带着魅魔到了城门,巫族和巨人已经到了,他们与炸城门的血族和精灵们汇合。
那时候他们状态非常好,没有一个伤员,还有一辆卡车,上面还有武器和物资。
“但是继续逃下去,我们就遇到了一些问题。”
“我们遇到了蝎兰城的逃亡者们。”
如果逃往精灵族地的话,蝎兰城的路线确实和摩多城重叠。
但秦知襄有些不明白:“蝎兰城不应该逃往黑山吗?”
按照原定计划,蝎兰城和另外一座城邦的逃亡者们应该逃往黑山暂避。
“因为有伤员。”血族回答:“很重的伤员,黑山救不了她。”
秦知襄理解了,她的心提起来,血族继续说了下去:“原本我们身后是没有追兵的,但是遇到了蝎兰城的同胞之后,追兵多了很多。”
“蝎兰城的追兵很凶猛,顽固地追着我们,根本甩不掉。”
“逃跑的时候,我们有过交流,我知道原因。”一个魅魔插话:“皇帝死了。”
“一个精灵把皇帝杀死了,用一个古怪的东西射击。”魅魔挠挠头:“但我不记得那个精灵的名字了,当时太乱了,一直在逃跑。”
秦知襄的心怦怦跳:“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具体情况我们没有来得及说,总归就是皇帝死了,蝎兰城的士兵疯了一样追着他们。”
“刚开始追兵没赶上,但是后来追兵动用了城里所有的长马,追过来了。”
“卡车很好,”血族说:“坐着很舒服,很安全,但是声音太大了,我们没时间掩盖所有的痕迹,追兵还是追过来了。”
长马在森林中比卡车有优势得多。
“我们有两辆卡车,还有一辆小车。”血族说。
这个情况秦知襄是知道的,蝎兰城一辆车,摩多城一辆车,还有天蓝蓝无法开过河的越野车,他们相遇了。
而三辆车发出的动静更大,在逃亡初期,刚进森林的时候,追兵丢失了他们的行迹。
但反应过来之后,追兵还是找到了他们。
与其他城邦不同,蝎兰城和摩多城的士兵被皇帝之死刺激着,爆发了极大的战力。
他们的逃亡很难。
秦知襄估算了一下这里和摩多城的距离,他们已经逃了大半路程了。
“我们只能丢弃了两辆车,”血族说:“那个很厉害的精灵小女孩说,油不够了,那两辆车上的油全被转移到最后一辆卡车上。”
“其实不开车最好,声音实在太大了,但是我们有很多伤员,不开车,伤员就没有办法带走了。”
“为了掩护带着伤员的卡车先走,巨人们分头行动,他们一边向各个方向逃,一边发出噪声,让追兵找不到车的声音。”
“追兵实在太多了,”血族抽抽鼻子:“接应我们的精灵全都去引走追兵了。”
所以这个队伍里没有一个精灵。
而蝎兰城和摩多城的逃亡者们分成了两支队伍,减少动静,继续前进。
“维宁带着我们继续走。”
“维宁说了,只要穿过这个森林,再绕过两个村庄,我们就能到达安全的地方。”
维宁说的没错,只要出了森林,再走一段路,就能到达靠近精灵族地的那个森林,里面有接应。
其实这里已经离胜利很近了。
“但追兵又来了。”血族说:“追兵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维宁说不对劲,蝎兰城和摩多城的追兵明明已经被引走了,这次的追兵应该是其他城邦的,他们追丢了他们城邦里的逃亡者,但是找到了我们。”
“维宁说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踪迹。”
“他说,这里离精灵族地不远了,如果被跟过去,会给大家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血族停顿了一下:“维宁走了。”
血族低下头:“维宁把所有成年的血族带走了,一共二十四个。其实我也应该走的,我上个月成年了。”
“但是维宁说,我还是个孩子。”
“他让我带着大家继续逃走了。”
“维宁他们离开之后,我们确实没有遇到追兵,我觉得维宁成功了,他把追兵引走了。”
秦知襄停下来,她转身看向小血族所说的维宁所逃往的方向,那里与精灵族地的位置截然相反。
在即将抵达胜利的时候,维宁选择了远离。
秦知襄的心情无比沉重。
她惦记着小血族所说的蝎兰城出来的重伤员,惦记着维宁那一支小队的最终命运。
但她只能向前走。
“先回去。”她说:“我会把你们安置好。”
秦知襄对这里的路线已经很熟悉了,他们走了近路,迅速靠近了接应处。
接应处现在很繁忙。
第一小组的组长送抵达的逃亡者们回去了,第三小组的组长是个治疗精灵,正在医疗帐篷里,没有出来。
只能由第二小组的组长对秦知襄进行了汇报:“昨天蝎兰城的逃亡者们到了。”
“伤员很多,天蓝蓝开着卡车送过来的,伤口处理得还不错,再次处理后,大部分伤员已经送回去了。”
“但雪卷……”第二小组的组长顿了顿:“她还没醒。”
雪卷的状态太严重了。她没有被送回去,现在正在医疗帐篷里,隔着帐篷上透明的塑料布小窗,秦知襄看到了躺在里面的雪卷。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胳膊和脚上都插入了输液管。
秦知襄深深注视着她,雪卷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她总是很吵闹,总是能说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俏皮话,然后被羚翘或者其他稳重的精灵批评几句。
但这并没有打消雪卷与生俱来的特殊幽默感。
她总是笑嘻嘻的,而现在,她安静的、沉默地躺着。
秦知襄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
她想到了刚刚组长汇报的情况,很多城邦的逃亡者们都赶到了。
而根据各类消息,贝林城和白崖城也及时逃离了。
除了蝎兰城和摩多城,其他几个城邦都很顺利。
从逃亡者的数量上来说,这是一场成功的行动。
但她看到了眼前的雪卷,想到了毅然去了反方向的维宁,想到了路上其他人告诉她的魅魔芬克……
她想到了那些已经知道名字的牺牲者,也想到了那些她还没能知道名字的。
很多血族、魅魔、巫族和巨人已经抵达终点,他们相拥而泣,为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落泪。
而有些,安静地躺在森林中,或者随着火药的亮光消失了。
秦知襄的心被揪起来一样的疼。
她所受的教育,使 她认为每条性命都珍贵。
而她所领导的活动,造成了生命的牺牲。
善良的人更容易将一切过错怪罪于自己。
她捂住了心脏,感受到了无尽的痛楚,眼睛极致酸痛,她克制着自己,不在大家面前落下泪来。
“秦领主。”
身后有精灵在叫她了,询问她什么时候全部撤离。
秦知襄无声深吸一口气,等她转过身来,精灵们所见到的便是和以前无异的、稳重的、无所不能的秦领主了。
而那些无法自抑的痛苦再次被按到了最深处,等待着下一次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