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来信
琼不满地瞪着那个无礼的女人, 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药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细语道:“抱歉, 我的朋友脾气不太好, 请等我一下。”
那样的人居然是药师的朋友吗?
琼盯着那个暴躁的红发大块头, 敏感地嗅了嗅,一股生肉味, 看上去是个屠户。
不知药师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人和另两个看火熬汤的小药师马上走进了后门,大堂只剩下一个药师。
琼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解,她回头茫然地看着碧尤提, 只得到一个同样困惑的眼神。
药师很快走到队伍末,给最后一人发了张卡片, 并在门口挂上了“今日排队已暂停”的木牌子。
等她又走回原处时, 琼小声地问了句:“发生什么了吗?”
药师摇了摇头, 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老友重聚罢了。”
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补充道:“我后面的那俩人也是一样的问题, 最近是工匠坊忙碌的时候, 大家都希望精力可以更旺盛些。”说完, 她指了指身后的碧尤提和朱蒂斯。
药师了然地在面前的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就转身架起一只小锅,弯腰从柜子里捻出各种各样长的短的宽的尖的草叶,放进小锅中咕咚咚地熬煮。
“这个药汤可以让你更清醒些, 但也只是一点帮助。它不可能让你不吃不喝不停转地工作的, 你明白吗?”
“这样就足够了。然后,可以帮我额外打包一份吗?我有一个伙伴没来。”
药师为难地皱起眉头,嘀咕道:“我好像没有多余的杯子……”
正当琼想说“那算了”的时候, 药师突然惊讶地从身后的柜子中扒拉出一个长瓶子,她拿着这细长的瓶子,说道:“只有这个,可以吗?”
琼立即点点头,掏出了自己兜里的硬币一并放在桌上。
药师转身盛起小锅里的棕褐色的清液,用几个杯子分装,递给了她们几人后,收下了钱币。
“除了提神的鼠尾草和薄荷叶,我还加了点肉桂和生姜,希望味道不会太糟糕。”药师耸了耸肩,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
什么也看不见,但琼知道,她在笑。
琼小心地捧着热气腾腾的药汤,站在一旁,恍惚地看着药师和下一个人谈话。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即使开在这种地方也有源源不断的来客了。
她小时候也看过医生,生病发烧的时候,母亲花了大价钱请了家庭医师。家庭医师上门看病起步价是十便士,是当时她们家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收入。她在床上烧得稀里糊涂的,母亲在一旁不断央求医师,但那个医师看了几眼就说要截肢放血。母亲不愿意,医师就走了。好在,她的发烧隔天就好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医生。
药汤氤氲起薄薄的白雾,琼轻轻地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不是很好喝,辣辣的很冲鼻,但回味又有点甜。
她在朦胧的雾气中悄悄看着排队的人,有一半以上衣不蔽体的乞丐,然后就是像她和碧尤提这样的工人,其中还夹杂着少数穿着得体看上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人看上去像是大领主的管家,兴许是来替真正的富翁问病的。
琼的思绪在狭窄的天地间不断跳跃,直到碧尤提问道:“你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她的思绪才被拉回来了。
琼慌乱地将杯子中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否认道:“只是在等药汤凉罢了。”
碧尤提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将空杯子放到侧边的桌上,说道:“我和朱蒂斯叫了你好几次,你都跟没听见一样。”
“没有吧!”琼拿起给艾丽丝带的长瓶药液,往盖得严严实实的后门扫了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揽住碧尤提和朱蒂斯,说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艾丽丝要着急了。”
碧尤提无奈地说道:“我们刚刚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琼,没说什么。
琼嘻嘻哈哈的,将细长的药瓶放进大衣口袋里,笑着将她们推出了药房。
要回去时,琼又回头看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师。
药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琼的耳朵刷地红了,连忙走出了这个地方。
微凉的风扑面而来,碧尤提叽叽喳喳地和朱蒂斯说起药草的种类,讨论刚刚下肚的药汤到底有没有用。琼却全然没有参与讨论的想法,行走在凋敝的唱诗街,她总想起药师黑色的袍子,在煮药汤时微微晃动的袍子。
她的家庭出人意料的贫穷,又命途多舛地容易招惹疾病。母亲拜托了兰瑟特女士很久,她才得以进入工匠坊当学徒,为此还把她的年纪报大了两三岁。只是这学徒的生涯漫长得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钱。
琼想起那两个在大药师身后搅动药汤的小药师,她们一看就是生手。她不由得有些羡慕,如果学有所成有一间自己的药房,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被刻薄的医师勒索了。
琼猛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不着边际的念头甩飞。兰瑟特女士已经对自己很好了,就别再这样见异思迁了。至于药汤,琼得再体会一下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的话,下次母亲身体不舒服,她会带她来这里的。到时候,母亲就不必再为了省钱,强忍着不去找医生了。
琼盘算着,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加入了碧尤提和朱蒂斯的讨论中。
***
科林斯将最后一个来客送走后,才郑重地关上了店门,将悬挂的木牌翻转成“闭店”。
她如释重负地取下缠绕在脖子上的围巾,长长地吁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炖煮药汤更是让整间屋子热气氤氲,这幅打扮搞得自己每天都汗流浃背。但除此以外,她没有任何不露出脸的办法。
科林斯小心地将炭火扇灭,冒着小泡的药汤逐渐归于平静。
这时,她才打开了后门。
她不无狡黠地想到,让奥维等了这么久,不知道她会不会大发雷霆。但看到尤里和杰西,她会很兴奋的吧。
奥维一看见科林斯,就侧身小声说道:“外面没人了?”
科林斯点点头。
奥维埋怨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还好我出门时把肉铺闭店了,否则店一定会被搬空的。还有,你什么时候把她们搞出来的,居然完全没跟我说!要不是我今天来发现了她们,你想瞒我多久?”
科林斯俏皮地说道:“你又没问我,况且我最近不是在忙这间药房吗?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罢了。”
奥维显然很不满意科林斯的回答,她追问道:“你去了监狱?你有被发现吗?”
科林斯耸耸肩,拍了拍奥维紧绷的肩膀,宽慰道:“不是我去的,再说了,都救出来了,别这么紧张了,是吧。”科林斯看了眼尤里和杰西,朝她们笑了笑。
尤里和杰西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奥维清了清嗓子,低下头,难为情地看着桌角说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科林斯突然靠近奥维,小臂交叠撑在桌子上,盯着奥维说道:“这样,我有进入女巫之夜的资格了吧。”
奥维笑了笑,无可奈何地说道:“当然。不过我不能向你保证它还会重新开始。”
“它一定会重新开始的。”
奥维又问道:“我刚刚看见你的姐姐也在队伍里,怎么回事?你为了维持店面的热闹让她来假扮顾客吗?”
科林斯噗嗤一笑,说道:“她和她的工匠坊伙伴一起来的。听说她们都对我很感兴趣呢。”
坐在一旁的尤里突然说道:“奥维,你不是有急事吗?”
奥维一拍脑袋,连忙抽出手中的信件,平放在桌上,环视着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眼睛亮亮的,满怀希望但极力克制地说道:“我收到了沃林给我的信。早上开店时,发现有一封信件塞在门缝里,落款是特索恩修女院,我和沃林长大的地方。”
科林斯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久久地看着桌上的那封信件,半晌,笑着叹息道:“太好了,太好了。”
尤里和杰西兴奋地看向彼此,眼中是不约而同的惊喜。她们知道自己被捕后,女巫之夜暂停,沃林去威金斯家应聘女佣。沃林能在如此凶险的条件下,寄出信件就说明:她现在安全。
信件的抵达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小圆桌上的一群人又哭又笑的,大家为沃林的站稳脚跟而流下热忱的泪水。
奥维嘴硬道:“别哭了,快看信吧。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
科林斯看着她发红强撑的眼睛,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撕开了信件:
我目前在威金斯庄园中当一个普通的女佣,但没什么和他见面的机会。他的书房和档案室常年有专人看守,我进不去。同时,我的所有举动都难以逃脱此处小管家的监视,因此请原谅我的信件来得如此的迟。在以后,我会尽力找到和米亚单独相处的机会,让她帮我把信件送出来。
米亚负责威金斯庄园所有食材的采买,她处于一个几乎被内部孤立但又极其重要的位置。她难以接触庄园内部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食材将会被运往何处,哪些给佣人吃,哪些则被制成威金斯的晚宴。但与此同时,她又掌握着最重要的东西——庄园通往外部的出口。
我会尝试和她配合,看看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接下来我将向你们说说我今晚的见闻。
威金斯举办了豪奢的晚宴,邀请来自兰开夏郡的罗格法官。在晚宴上,罗格威胁威金斯,如果再不帮他调任到伦敦,他的家族将撤销所有对威金斯的资金支持。他们的谈话中还提到了中央法官和伦敦的四位执行法官,我暂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先记录下来,或许在未来,它们能扭转结局。
最后,庄园的小管家仍在提防我。我很难深入庄园内部,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我的信。
科林斯、奥维、尤里和杰西挤着看完了这封信。
信件末尾的字用力得笔锋突出,透过它似乎可以看见沃林趴在桌上刻写的样子。
科林斯死死地盯着信件上的罗格二字,兴奋地说道:“太好了,奥维。我知道该怎么让威金斯合理地死去了。”
第102章 决定
走在回工匠坊的路上, 朱蒂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滔滔不绝的碧尤提,边留意琼的神色。
琼很明显心不在焉的,像是在科林斯那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
朱蒂斯打听过, 琼的父亲是一个马车夫, 常年往返于伦敦及其周边城市载人送货。如果琼愿意加入她们, 那么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只是这个从小就疲于生计、为一大家子的运转忙得团团转的女孩会愿意吗?
她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精力去参与一场几乎没有任何回报的冒险吗?
朱蒂斯实在没有答案。
快走到工匠坊门口时,碧尤提指着悬挂的“今日休息”的牌子, 惊呼道:“怎么回事, 今天不是休息日啊?”
朱蒂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商店冷冷清清的,橱窗内的各种铁器黯淡地陈列在无光的架子上, 兰瑟特女士似乎不在店内。
琼嘟囔道:“真是奇怪了,兰瑟特女士居然不在店铺内。她昨天也没有通知我们今天店铺不营业啊, 算了, 走后工匠坊的后门吧, 我带了那里的钥匙。”
兰瑟特工匠坊和商铺自成一体, 朝向大街的那一面是商铺, 通常由兰瑟特女士负责销售和对接, 背后则是巨大的工匠坊, 工匠坊和商铺之间有一扇小门连通。这条大街上的工匠坊几乎都采用这种布局,密密麻麻相互接壤,没有可以直穿的小路,因此要绕到后门得多走好一段路才行。
碧尤提庆幸地说道:“还好你带了钥匙, 不然如果刚好碰上艾丽丝在锻造, 我们敲一上午门,她也听不见的。”
琼小声地笑了笑,说道:“快走吧, 看看兰瑟特女士有没有跟艾丽丝说点什么。”
她们三人绕了一大圈才走到了后门,琼拿出钥匙,推开门的瞬间,正好看见艾丽丝和兰瑟特女士在长桌一侧严肃地说着什么。兰瑟特女士看了眼琼,目光里是还未消散的怒气,一旁的艾丽丝火气更大,她的不满几乎已在扭曲的眉毛和煞白的脸颊上尽数体现。
朱蒂斯看着一动不动的琼,困惑地问道:“怎么了,不进去吗?”她刚想把门推得更开,琼就触火般一把拉上门,犹豫地说道:“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好像在吵架,我们现在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朱蒂斯和碧尤提同时看向彼此,眼神里是相似的质疑。
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在吵架?怎么可能?
艾丽丝虽然脾气火爆,但她十分尊敬兰瑟特女士,从不质疑兰瑟特女士的任何决定,更别提顶嘴吵架了。至于兰瑟特女士,应该也很少遇到像艾丽丝这样苛刻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的铁匠了吧。
苛刻在人身上可能是缺点,但在铁匠身上,可是不可或缺的优点。
朱蒂斯实在想不出这两人吵架的可能性。
她看了眼琼,说道:“你在开玩笑,对吧。”
琼紧紧地拉着门,摇了摇头。
碧尤提知道琼的担心不是假的,这两个人一旦吵起架来,没有人能劝得住。
她和琼曾目睹过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因乔伊·萨克而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把刻薄话当逗号用的艾丽丝眼眶通红目眦欲裂,当时的兰瑟特女士沉默地站在一旁,企图遏制自己的情绪但手臂上树根般缠绕勃发的青筋背叛了她不宁的心绪。
比她们即时的争吵更恐怖的是后续心知肚明的冷言冷语。兰瑟特女士和艾丽丝都不会向对方低头,更何况当时她们还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一方。
事情是怎么结束重归正常的呢?
碧尤提有些不记得,似乎是乔伊撤销了她的计划,争执的根源没有了,一切就都变得正常了。
但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她们有什么可吵的呢?
碧尤提担忧地望向后门,朝朱蒂斯摇了摇头。
朱蒂斯看着眼前两人大难临头的神色,沉默地盯着被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琼给碧尤提使了个眼色,碧尤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在她们即将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时,门后传来兰瑟特女士平静的声音:
“都进来吧。”
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颤颤巍巍地推开了门。木门吱吱呀呀地往后摇摆,朱蒂斯这时才看清工匠坊内二人古怪的样子。
艾丽丝站在她的长桌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铁锤,面前摆着她做到一半被打断的短剑,脚边是装满冷水的淬火桶。然而她身体僵直,刻意地将脸扭向另一边,似乎没有说话或工作的意思。
兰瑟特女士站在艾丽丝对面,面对着她们,眼里面上都全无笑意,除了肉眼可见的疲倦外,似乎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朱蒂斯跟着琼和碧尤提向前走,她们走得极为缓慢,似乎有意拖延即将到来的新一轮风暴。
站定后,琼看了看别过身的艾丽丝,又看了看面前的兰瑟特女士,挣扎着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兰瑟特女士?”
碧尤提小心地把装着药液的细长瓶子放到工作台上,小心地戳了戳艾丽丝的后背。可惜艾丽丝并不领情,还烦躁地甩了甩身子。
兰瑟特女士扫了眼艾丽丝,叹了口气说道:“乔伊·萨克决定重拾几年前的计划,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工匠都将能获得一条更快速的晋升通道。”
艾丽丝不满地啧了一声,碧尤提和琼面面相觑。
乔伊·萨克这个名字让朱蒂斯觉得无比的耳熟,但她反复思考就是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兰瑟特女士并不理会艾丽丝有意无意发出的声响,继续解释道:“乔伊·萨克是现在最有威望的铁匠。更准确的说,她不只是一个铁匠,还是一个极富权利的政客,她甚至能左右法律的修订和刑罚的裁决。”
“她曾在几年前提出一个工匠培养计划,经过她筛选的工匠将直接接手她手头的项目,由她亲自培养。不过这个计划后来被其它工匠联合抵制撤销了。现在,没有人能撼动乔伊的地位,因此她想重新启动这个计划。”
朱蒂斯在兰瑟特女士平静的叙述中感受不到一丝可以引人愤怒的点,这听上去像是个和工匠大赛一样的活动。
“不过乔伊的计划和工匠大赛只能二选一,我认为加入乔伊的团队是一个更好的选项,可惜,有人不这么认为。”兰瑟特女士淡淡地看了眼一旁的艾丽丝,云淡风轻地说道。
“啧,说得倒好听。什么乔伊·萨克,什么工匠计划,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铁匠,而是一个能让她迎合那群中央法官的趁手工具罢了。”艾丽丝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不断颤抖。
“这只是你对她的偏见。”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们说那该死的乔伊要执行的是什么计划!你也知道对吗,你也知道这骇人听闻的计划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想出来的对吗!”艾丽丝失控地大叫,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没有一个有职业操守的铁匠会愿意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晋升希望去成为恶魔的刽子手。”艾丽丝直直地盯着兰瑟特女士,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般说得掷地有声。
“我无所谓你的选择。我已经把我认为的更好的路告诉你了,你接不接受都与我无关。”兰瑟特女士冷漠地说道,似乎艾丽丝的歇斯里底与她全然无关。
琼和碧尤提像被罚站般笔直地站着,她们知道这个计划大概率也和她们无关,她们还够不上可以被乔伊选中的门槛。既然如此,那兰瑟特女士的这一番话就只能是为了最后那个人而说了。
“乔伊的计划是…”兰瑟特女士看着朱蒂斯顿了一下后说道:“为中央法官设计并制作全套的刑具,以满足他们对于惩罚犯人的需要。”
朱蒂斯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的脑海中瞬时掠过无数锈迹斑斑的影子,拖在地上滑行的铁链、扎满长钉的凳子、冷冽残酷专用于砍头的行刑剑…
琼在听到“刑具”的那刻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她身旁的碧尤提同样脸色难看。直到此时此刻,她们才终于理解为什么艾丽丝对于乔伊的计划如此抵触。
没有哪个铁匠会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在为刑具服务,凝聚时间与心血的产物只为了更利索地斩下犯人的头颅,千锤百炼锻造成形的钢铁只为了让人痛苦流血……
这样的计划对于满含热情的工匠者而言,无异于创作的剿杀。
朱蒂斯几乎无法平复自己的心绪,从中央法官开始,她就无比专注地听兰瑟特女士的话。
她急迫地需要一条向上攀爬的路,她要成为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要有能站在中央法官旁决定法律能否变更的权力,但如果,如果代价是每一次锻造都是对生命的报复,并且将永远无法再拥有纯粹的快乐呢?
朱蒂斯沉默地望着远处她自己的工作台,那上面摆满了十来只各种各样的匕首长剑,当然还有各种精巧的小玩意,不做售卖,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就做了出来。
她看着兰瑟特女士不抱希望的眼神,狠下心来,脱口而出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入这个计划。”
兰瑟特女士喜出望外地看着她,远一点的艾丽丝猛然回头,眼里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她眼前的琼和碧尤提震惊地望向彼此…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面前变得模糊,那些或轻或重或喜或悲的目光变得轻飘飘的。
她的心里不知为何只剩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朱蒂斯,你未来的成就感将建立在对生命的凌虐上。你还能够感到平常普通的快乐吗?
第103章 选择
兰瑟特女士斜看了眼身后的艾丽丝, 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又转而温和地对朱蒂斯说道:“你不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的,乔伊·萨克一定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她穿过琼和碧尤提, 径直走向朱蒂斯, 亲昵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的赞赏。
琼看了看朱蒂斯平静的面孔,又看了看艾丽丝颤抖的背影, 话语在嘴边流转最终又被她吞了下去。碧尤提则沉默地走到艾丽丝身旁, 犹豫着伸出了手搂住那个濒临崩溃的身影。
“我希望你能用接下来的一周做出一把能看的行刑剑,我会拿着这把剑去向乔伊推荐你。你锻造过剑的,所以我想具体的过程对你来说不会太难。只需要记得, 行刑剑最好重一点,锋利一点, 这样犯人的头颅才能被刽子手轻而易举地砍下。”
“我知道了。”朱蒂斯一如往常地答应下来, 丝毫不起波澜。
兰瑟特女士又交代了一些相关的注意事项后便走了, 空旷的工匠坊剩下这孤零零的四个人, 一时十分冷清。
思索片刻后, 朱蒂斯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台, 从旁边的柜子中抽出了一张稿纸, 低下头,沙沙地描绘着剑身的轮廓。
艾丽丝、碧尤提和琼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平日里有如震天响的工作室此刻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没有了铁器碰撞的巨响, 没有了嬉笑怒骂的调侃, 只剩下炉火噼里啪啦的动静。当然,还有朱蒂斯笔尖清晰的沙沙声,墨水划过稿纸的声音是如此尖锐, 以至于琼都为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艾丽丝转身走到了朱蒂斯面前,她看上去镇定了不少,至少身体不再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朱蒂斯。”艾丽丝克制着情绪,轻声说道。
朱蒂斯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自下而上地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艾丽丝。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艾丽丝,面如死水,一言不发。
朱蒂斯想着,艾丽丝不该是这样的,她该是夹枪带棒痛骂自己一顿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朱蒂斯,你不了解这个计划,不了解伦敦的铁匠运作市场,也不了解兰瑟特女士和乔伊·萨克。”
艾丽丝的声音很平静,在这个空旷的工作室尤为突出,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连声线也多了几分成熟。
“在以前的伦敦,一个铁匠想要出名,想要抬高身价,只能通过工匠大赛。工匠大赛被认为是最权威最公平的比赛,它将全国各地的铁匠汇聚一堂,通过现场锻造来分出胜负进行排名。优胜者可以获得王室的青睐,它所属的工匠坊也会因此获得源源不断的订单和金钱。”
“乔伊·萨克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工匠大赛曾深陷作弊偷换勾结等丑闻,一个深受其害的铁匠企图反抗并修正工匠大赛的规则,乔伊将这个消息卖给了王室,踩着那个可怜的铁匠,爬到了今天的位置。自那以后,工匠大赛发送什么都不奇怪了,也没有人会出来维护正义。但工匠大赛仍是我们这种小铁匠唯一的晋升途径,每年有上百人怀揣着希望和热血参赛,但或许对我们而言,上升的通道早已关闭,参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好在今年乔伊不再接管工匠大赛的事情,本以为铁匠行业将迎来光明,没想到她为了进一步扩权,又把那该死的计划提出来了。”
“铁匠、刑具、中央法官……乔伊不满足当一个普通的铁匠,她想要更高的权力,她想要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威严,所以她选择去巴结中央法官。只有刑具的建造能让她最快地和中央法官扯上关系,可是她已经没有耐心自己锻造打铁了,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计划。许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能招募廉价的铁匠为她卖力,真是聪明,不是吗?”
“至于兰瑟特女士,她是一个商人。谁能给她提供最多的金钱,她就会靠近谁。她不停地游说你我,是因为乔伊向所有的工匠坊主承诺,如果推选的人被她挑中,那她会奖励工匠坊主数千英镑和巨量的王室订单。”
工作室从未有过如此稀奇的景象,善于挑刺的艾丽丝居然舍得用她最宝贵的时间跟朱蒂斯说这么一大通话。
朱蒂斯看着艾丽丝难得露出的倦态,心里不无触动。她当然知道艾丽丝是什么意思,只是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要花多久才能见到中央法官呢?
“朱蒂斯,你是一个铁匠。你刚到伦敦,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这很正常。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被乔伊选中的铁匠大概率无法再生产正常的工具,你所有的时间都会被用来研究如何能让人痛苦、不体面地死去。”
艾丽丝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出了她的最后一段话,“乔伊的计划会让有尊严的铁匠退化成满足中央法官恶劣癖好的工具。朱蒂斯,我不会参加下一届的工匠大赛了。我希望你再想想。”
艾丽丝说完后,工作室又变得空荡荡的。站着的人站着,坐着的人坐着,时间像被定格般,停滞在这一瞬间。
朱蒂斯攥着笔,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行刑剑草图,又抬头对上艾丽丝的目光,无奈地说道:“谢谢你,艾丽丝。我的决定没有改变。”
艾丽丝身子一僵,冷哼一声,转身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碧尤提小心地看了眼朱蒂斯,怯怯地走到了艾丽丝身边。琼强压住自己满脑袋的困惑,走回了风箱旁。
朱蒂斯的周围又变得很安静。无声无息的。
她在工作台前,思考艾丽丝的话。
乔伊踩着可怜的工匠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无论是乔伊这个名字还是这段叙述都在她的脑海里引起强烈的共鸣。她不断地回忆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一个躬身锻造的人。她的手猛地一抖,笔摔倒稿纸上,墨水把草图涂抹成难看的黑团。
洛蒂……艾里太太……乔伊……
朱蒂斯握紧拳头,无声地长叹一口气,而后无奈地松开,又抓起了笔。
工匠坊的氛围阴沉得吓人,像是有一条线将朱蒂斯和艾丽丝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端。琼坐在对角线上的锻造炉旁,无声地鼓风。
***
琼看了眼还在奋力猛干的艾丽丝和朱蒂斯,小心地关上了门。
踏出工匠坊后,她畅快地呼吸,温和的空气穿过身体,扫清了不少下午的烦闷。
碧尤提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艾丽丝和朱蒂斯,但琼完全听不进去,不知为何,她总想起那个怡然自得的药师,然后羡慕就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路口和碧尤提分离时,琼犹豫着又走向了唱诗街。
夜晚的唱诗街更是骇人,琼捂着鼻子快步行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拐来这里了,应该准时回家不是吗?妹妹和弟弟还需要自己的照顾,春天到了,妈妈一个人在农田里也忙不过来。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但脚鬼迷心窍地就走到这里了。
琼站在一个小摊后,远远地望着那一间小小的店铺。
药房已经关了,看上去不会有人出来。也是,都这么晚了。
琼又站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脚就是没有移动的想法。她木木地盯着那间店铺,竟真被她盯出一个人来。
早上那个药师端着巨大的锅熟练地将药渣倒进路边的桶里,在要回去的时候,她甚至看见了琼,招手打了个招呼。
琼手足无措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心怦怦地跳,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药师,她都会觉得好羡慕。
拥有独立的药房,数不清的顾客,独立自在地生活着。
琼忍不住想,如果她也是一个药师就好了,她会投入最大的精力来治疗妈妈止不住的咳嗽和妹妹不时的发热。小小的家里也不会再充满逼仄的恼人的生病的气息。
琼叹了口气,这是没可能的事情。
拐过三三两两的街角,走进狭窄的深巷,迂回地在伦敦城内穿梭,走到最贫穷最安分守己的地带,家就到了。
还没进门,琼就看见了棚子里的马。
好久不见的马。
爸爸回来了。
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酒气熏人的门。
狭小的屋子里充满难闻的气息,父亲醉倒在长椅上,母亲在一眼望得到的厨房里烹煮,年幼的妹妹摇摇晃晃地向她跑来,最小的弟弟熟熟地睡着。
琼扯出一个笑,抱住了妹妹。她的手很粗糙,磨得妹妹小脸生疼。
琼要关上门时,余光又扫到了棚子里的老马。马车最开始是租的,后来马太老了,降价,就买下来了。再怎么老的马也是马,再怎么破旧的马车也能赚钱。
可惜她哭着闹着说不去工匠坊当学徒时,爸爸斩钉截铁地拒绝她的请求,他说马车要留给弟弟,这不是她的。
琼苦笑了一下,彻底地关上了门。
第104章 发现
朱蒂斯做行刑剑的第六天。
终于有人发现监狱里关押的犯人被掉包了。
艾丽丝一早就去交付工匠大赛的初赛作品, 听说一整天都不回来。她熬了几个大夜锻造了一把长柄斧,斧面和剑身都刻满了精细的王室图腾。小道消息传,新上任的女王会参与这次初赛的评选。因此, 几乎所有接到消息的铁匠都忙着往他们的作品上增添王室光辉。
见艾丽丝不在工作室, 琼和碧尤提又凑到朱蒂斯的工作台旁。
又长又重的行刑剑已经完成, 横放在工作台上,占据了一整个台面。冷色的剑身没有丝毫的花纹刻饰, 通体是纯然凛冽的灰黑,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琼小心地摸着剑身,手指在冰冷的铁器上来回移动,“这剑也太朴素了, 什么花纹都没有,那个乔伊能看上吗?”
还未等朱蒂斯开口, 碧尤提就嫌弃地说道:“我看你真的是对铁器市场一无所知, 行刑剑是功能剑, 重要的是行刑, 在剑身上搞太多花里胡哨的纹路反而会被当作对生命的亵渎。像现在这样, 重量达标且剑身锋利,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朱蒂斯决定做行刑剑以来, 琼和碧尤提第一次跟她说话。准确的说,是那天以来,工匠坊第一次响起和工作无关的说话声。
琼看了看朱蒂斯,手指不自然地揉搓打转, 眼神也飘忽不定,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琼有想说的话,又不敢说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一副别扭的样子。
朱蒂斯看着琼, 无奈地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琼犹犹豫豫地说道:“为什么艾丽丝都那么说了,你还要接这个活?如果因此被其他铁匠排挤怎么办,如果乔伊没有给你相应的好处怎么办,况且刑具……”
况且刑具近几年最常革新的地方是在女巫审判的法庭上。
琼说不出口。
碧尤提小心地打量着朱蒂斯,没有人不好奇这个问题。
只是一个铁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像有人在追着跑一样,没空盘算未来的事情,所以很急切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机会。
朱蒂斯当然知道琼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想了想,说道:“我确实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乔伊的计划是能给我带来最多收益的选项。”
“你很急着变成一个像乔伊一样的人吗?”碧尤提有些不满地说道,“为什么要成为那样的人,身居高位却备受唾弃,这很令人向往吗?”
碧尤提和琼常流露出孩子心性,朱蒂斯在她们身上总能看见质朴的善良。
“是的,很急。变成像她一样的人,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这确实很令人向往。”
碧尤提撅了撅嘴,说道:“那你可得好好整治一下工匠大赛,说不定到时候轮到我参赛了。”
朱蒂斯笑了笑,摸了摸碧尤提和琼的脑袋,轻声说道:“我会的,相信我吧。”
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时刻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们听说了吗,伦敦监狱里有两个犯人不见了。”
当然听说了,朱蒂斯今天来上班时,所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知道,好像是两个被判为女巫的女人。”
“对对对,我听说是一个中央法官去巡查伦敦监狱,在一个牢房里发现吊死的男人后开始追查,这才知道那个吊死的男人根本不是那间牢房羁押的犯人。真正的犯人是两个裁缝,听说早就逃跑了。”
朱蒂斯静静地听着,事情的走向和科林斯计划的一分不差。
碧尤提皱起眉,问道:“裁缝?裁缝和女巫能有什么关系呢?不会又是被误判的人吧。”
“不清楚,不过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那两个女人是真女巫假裁缝,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琼神神秘秘地说道:“因为很多人看见那两个女人在她们曾经工作过的裁缝铺出现。据说她们在夜里现身,裁缝铺老板透过窗户上湿漉漉的雾气看见了她们的脸,吓得惊慌失措,手都被钩针划出了血珠。很多员工跑出去看,但夜色里什么都没有。最开始人们以为是裁缝店的老板疯了或是梦魇了,但后来裁缝店越来越多人看见那两个女人的脸。只能看见脸,其余什么都看不见,回过神时只是一片虚无。”
碧尤提的脸稍稍扭曲,她看着琼问道:“你这是传了几手的消息了,怎么被你说的跟恐怖故事一样。”
“什么!这可是我早上出门时听其中一个裁缝店员工说的,这可都是她们的原话,一点艺术加工也没有。现在她们铁了心认为那两个女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女巫,她们有逃离监狱的能力,而频繁现身在裁缝铺就是为了给她们一点警告,或者说,报复?”琼像在讨论话剧般说得津津有味。
朱蒂斯听了想笑,但又不好露出明晃晃的笑意。她强压住向上翘的嘴角,问道:“你不害怕吗,琼?”
琼困惑地看了一眼朱蒂斯,说道:“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们家离裁缝铺那么近,却什么都没看到过,就说明那两个女人是有仇报仇的好人。我才不害怕呢。”
朱蒂斯偷偷笑了笑。
想到那群人因恐惧女巫的魔力而害怕得瑟缩甚至不敢出门的样子,她就心情畅快。
一切都在科林斯的计划中稳步运行。
尤里和杰西是故意去裁缝铺附近转悠的,她们时不时地就去那附近露个脸。遇见落单的人了,就在夜色中装神弄鬼地吓唬两下。最开始科林斯提议时,她们担心这样会被再次送回监狱。但试了两次便发现,凭借着对裁缝铺的熟悉,她们可以轻车熟路地在这个街巷的任意地点穿梭。
既然被套上了女巫的外壳,那么不妨借着这外壳的力送他人去应得的地狱。
尤里和杰西很快就爱上了这份短暂的工作。
频繁地出现,神秘地消失。
女巫归来的传闻很快在整个街巷传开,科林斯所在的唱诗街成了谣言的发源地。各种各样的谣言在这里被加工,然后经由人们毫无遮拦的嘴销往各地。
舆论发酵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引起关注。
朱蒂斯原以为监狱的守卫很快会发现这其中的不对劲,毕竟把两个女人换成一个男人,还是很明显的。只不过没想到监狱始终风平浪静,什么消息都没有。执勤的警卫继续打盹执勤,拿着本子不知在记录什么的警员仍旧进进出出。
她们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法官下令通缉逃跑的女人,只好自己将这一切捅出来。
先编织谣言,再渲染恐惧,最后打开狱门的时候发现那两个罪大恶极的女人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摇摇晃晃的醉鬼。
该多有趣!
既然眼下无法解除女巫的困境,不妨也让他们尝一尝恐惧的滋味。
朱蒂斯想着,目光又落回了那柄行刑剑。她花了很长时间敲打出来的这支剑,会到哪个刽子手的手里,又会砍下谁的头颅呢?
“威金斯法官对此有什么指示吗?”碧尤提突然问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思索间隙的沉默。
琼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说道:“中央法官都下场了,应该轮不到他来指示了吧。现在威金斯应该担心担心自己的职位了。毕竟伦敦城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件事让人们恐慌到需要中央法官下场巡视。”
碧尤提懒懒地调侃道:“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恐惧随处可见,人们被二分为即将入狱的女巫和等待报复降临的教唆者,这街上根本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朱蒂斯略带深意地看了眼碧尤提,缓缓说道:“但这世上有一类人从不属于这两种人之中。”
琼迅速地说道:“法官。最好是中央法官。像威金斯这样的执行法官有因玩忽职守而被送上审判席的风险,但中央法官可是完全的安全。”
碧尤提努了努嘴抱怨道:“难道我们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当然不行,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祈祷不要有莫名其妙的指控,也不要撞见冤死的幽灵。”琼轻松地说道。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脑海中幽幽飘过一个念头。
不行真的不行吗
在这简易二分的世界中,真的找不到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吗?
朱蒂斯轻笑着,摇了摇头。
路是有的,只是人们被框架束缚得太久,已然忘了最原始的路该怎么走。
执行法官负责追捕,那就让他也掉进被追捕的陷阱里。
中央法官负责制定规则,那就让这些荒诞的规则也网住他们的手脚。
朱蒂斯抬头看向后门的窗子,金色的日光直直地射入,连行刑剑的周围也染上了一层余晖。
最开始修订《恶魔学》来猎杀女人的国王已经病死,听说不断咳嗽死于肺痨。他的旨意让无数的法官如这行刑剑般染上了金色的余晖。
现在,旧国王已死。
他留下的余晖能持续多久呢?
第105章 接头
“她们两个拜托你了。”科林斯看着塞尔, 郑重地说道。
塞尔看了眼尤里和杰西,无奈地说道:“人都到跟前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裹在黑袍中的科林斯挑了挑眉, 说道:“你会拒绝吗?”
塞尔笑了笑, 摇了摇头。
她和科林斯第一次见她时相比, 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开朗,一样的豪放。毛躁的头发被绑成长长的辫子, 细细密密地盘旋在额头上。裸露的大臂上系着海盗帮派的袖圈, 三角麂皮帽被她捏在手中随意地把玩。
粗野的长相,狂放的性格。
看得出来,塞尔的海盗之路无比顺畅。
“索菲怎么没回来?”科林斯看了眼身后正欢呼着从船上跳下来的水手们说道。
“她和她母亲吵了一架, 然后在另一个小岛驾着小船去证明自己了。”
科林斯皱了皱眉,问道:“没事吧。”
塞尔挥了挥手, 重重地拍了下科林斯的肩膀, 爽朗地笑道:“什么事都没有, 母女吵架罢了, 不会发生什么的。不如说说你, 几个月没见, 你怎么这副打扮?都把你漂亮的小脸蛋都遮住了。”
塞尔揉了揉科林斯的帽子又揪了揪她的围巾, 追问道:“你很冷吗?这可不是该穿成这样的季节。还有,另一个人呢,怎么没来?”
“她去工作了。”
塞尔显然对科林斯的回答很不满意,她凑近细看了下科林斯, 又猛地摘下了她的围巾, 确认她脸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才又说道:“好吧,你穿成这样真让我担心。现在,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这里的吧, 你一个小小的异乡人怎么对海盗船的回港时间了如指掌,真是不可思议。”
科林斯转身指了指远处聚集的一大批流浪者,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让他们活了下去,以此为交换,让他们替我传送及时的消息,也不算是很难的要求吧。”
“哈哈,看来你很快就能成为伦敦城的消息中枢了,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等我赚够了钱,我要在伦敦城的市中心买下最大的庄园,到时候聘请你来当我的顾问。”塞尔摸了摸科林斯的头,饶有兴趣地说道。
科林斯知道这只是她的调侃,没再说什么,转身握住尤里和杰西的手,叮嘱道:“海上的生活虽然艰难,但没有人会再盯着你们的一言一行,没有人会再对你们进行无端的指控,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尤里按捺不住兴奋,激动地说道:“谢谢你,没有语言能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我恨不得立刻到船上。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只要能有一份有未来的工作,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科林斯笑了笑,转而担忧地看着杰西,问道:“杰西,你确定好了,对吧。”
尤里没有什么牵挂,每天都盼望着逃离伦敦重启新生。杰西就不一样了,她有靠她养活的一大家子,她一走,经济上的压力和法律上的问责会尽数落到她的家人身上。
杰西惆怅地盯着远处的巨船,强挤出一个笑说道:“等一切都恢复平静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对吧。”
科林斯没有回答。
她的答案不是杰西想听到的。
船一开,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们俩了。她们会消失在广阔的海面上,到时候,威金斯必然会逮捕杰西的家人,罪名是什么?包庇藏匿或伙同犯罪?不,不对,说不定等不到船开,应该现在,威金斯已经在全城搜捕了。
没有人回答杰西的问题,任何言语上的希望都会在未来变成更沉钝的刀子。
塞尔见没人说话,拉住她们的手,说道:“快走吧,我带你们去熟悉一下船上生活。不过现在只有一间空房,你们得挤挤了。”
杰西还在泪眼模糊地等着科林斯的回答,下一秒就被尤里不由分说地拉走。
港口吹起恰如其分的海风,尤里畅快地向海盗船跑去,她远远地转身挥手,朝科林斯大喊着什么。
跑得太远,声音已变得难以辨认。
科林斯用力地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过了好久,才揣摩出,尤里说的是“科林斯,等我,我下次回来要站在你身边和你做一样的事情”。
不要,我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们都不用如此费劲地活着了。
科林斯淡淡地想着,朝奥维的肉铺走去。
按理来说,今天应该收到沃林的信了,奥维也应该放心了。
她的脚步越发急促,鞋子踏在长裙被风扬起的褶皱里哒哒哒响个不停。
越往人群密集处走,就越能听到关于伦敦监狱的讨论。神秘出逃的女巫,取而代之的吊死鬼,人们的恐惧和好奇随着晦暗不明的话语传遍了大街小巷。
科林斯的心情很是不错,她喜欢这种所有人都在讨论她的作品的感受。
每天都会有来自不同地方的流浪汉迈入她的药房,他们带着空空的钱包和残败的身体来求医问药。慷慨的科林斯从不驱逐这些人,她为他们提供良好的食物和简易的医疗,作为交换,所有人都得定期向她汇报所在区域的近况。
她想知道伦敦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大小。
最好还可以掌控舆论的风向,比如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威金斯的失职和女巫的报复。
科林斯径直朝着街巷最末尾走去,奥维的肉铺前有不少人在排队。如果是平常,科林斯大概会挑个没人的时间再来,但今天不一样,她很好奇人们现在在讨论什么。所以科林斯走进了排队的队伍中,像个来买肉的正常顾客。
“你听说了吗?西郊监狱的事情。”
“当然,这回威金斯要吃不少苦头了吧。搞出这么大的事情,中央法官也很难再包庇下去了吧。”
“希望伦敦另外三位执行法官可以把他挤下去。自从他来了以后,刽子手的行刑剑就没停过,说是为了伦敦治安。但抓了这么多人,我们这一块还是一样乌烟瘴气。”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成为伦敦四大执行法官之一的。”
科林斯前面的人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说道:“你不知道吗?国王决定围捕女巫的那一年,他上供了自己的妻子,用妻子的命换来了一个爵位。第二年,他又不知道得了谁的支持,突然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他靠着这笔钱买通了当时拥有投票权的人,用真金白银将自己砸上了这个位置。听说他是第一个通过贿赂和谄谀当上法官的人……”
科林斯听得聚精会神,她找过很多关于伦敦法官的资料,只依稀知道执行法官的上任需要由中央法官推选和群众投票双重认证,根本不知道威金斯上任背后有这么多传闻。
“你说裁缝铺那群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
“他们不是都说看见过那两个女巫的鬼脸吗,还说出现在雨夜里,一晃神就不见了,只有悬在半空的脸和隐入黑夜的身子,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发怵地抖了抖身子,避讳般说道:“别再说这个了,以后小心点,都结伴出行吧。万一怒气撒在我们身上怎么办。”
“可是,真的有女巫吗?”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科林斯觉得有些可惜,她还挺好奇那两个人的回答的。
前面的人提着包好的肉走了以后,科林斯就排到了橱窗前的第一位。
“要什么?”奥维低着头,边摆弄手边的生肉,边问道。
科林斯笑眯眯地看着她,手撑在半开放的橱窗前,一句话也不说。
奥维没听到回答,不耐烦地抬起头,刚想再重问一遍,却不料看到了熟悉的脸。她向后探了探,发现科林斯是最后一个排队的人后,拉开了左侧的木门,说道:“进来吧。”
奥维顺手关了橱窗,拉上了帘子,锁了门,问道:“尤里和杰西,走了吗?”
科林斯点点头。
奥维长舒一口气,弯腰从柜子中拿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递给科林斯说道:“你需要的。”
科林斯将纸展平,扫了个大概后,心满意足地叠了回去,收在了袍子内侧的暗袋里。
是女巫之夜的成员名单,和她们的身份职业。
“你告诉过她们吗?”科林斯好奇地问道。
“当然。”奥维皱着眉说道,“我跑了两个星期,找了所有人,跟她们说了现在的情况。愿意信任你的人的名字和职业都在上面了,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找她们。”
科林斯嘻嘻一笑,说道:“真是辛苦你了。”
奥维哼了一句,又威胁道:“如果你背叛我们,我会第一个杀了你的。”
科林斯敷衍地迎着,几乎每一次见到奥维,她都要来上这么一次毫无说服力的威胁,屡教不改。
“沃林有消息吗?”
奥维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说道:“不算好消息。”
科林斯接过薄薄的信纸,小心地打开。
第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掉到谷底。
我好像被发现了。
这两周来,我一直在找机会进入厨房、地窖和书库。但很遗憾,我没有去成任何一个地方。且在这段时间里,我甚至没能见上威金斯一面。
我的时间被各种各样琐碎的杂活挤着,休息时间也受到其他仆人的监视。我只能在半夜偷偷摸摸地去和米亚会面,匆匆写信再将此信混在一大堆需要被运送出去的东西里送出。
威金斯有一个女儿,遗传了他的肥胖和骄纵,但却出人意料的沉默。她几乎不说话,以至于很多仆人私下里都在讨论她是不是有什么疾病。我和她本应没有任何交集,但这几天,我发现她似乎在跟踪我。
这听上去很难以令人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在去厨房的路上,去洗衣服的途中,都发现过她的身影。她小小的,远远地跟着我,我甩不开,只能提心吊胆地干活。也因此,我原先的计划几乎都搁置了。
我没有办法潜入地库,也没办法迈入厨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我,跟着一个普通仆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呢?我不理解。
我猜想她是不是发现了我的什么秘密,但这个猜测马上又被我自己推翻。
我很确信,十分确定,在她面前,我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我像一个生疏的仆人一样做着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偶尔犯错但也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她怪异的目光比小管家明晃晃的监视还让我恐惧。小管家的监视出于控制欲和职责,那她又是为什么?
不过这周我从其他仆人那里听来了一个消息,威金斯嗜酒,地库里有各种各样的酒,据说一大半都是罗格送的,他所在的勃朗郡似乎以酒闻名。虽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用,但至少这十几天不是全然的一无所获。
值得一提的是,威金斯近日来好像被什么坏事缠上了。他的会客厅不断有人出入,那里面的仆人忙得不得了,几乎没有歇脚的空隙。而且他这几天脾气变得出奇的差,就连他看重的小管家也难逃他的责骂和惩罚。
我则因为小管家的排挤逃过一劫,也算是好事一桩吧,哈哈……
没有其它更有用的信息了,等我下次的信件吧,希望到时候能有点有价值的发现。
科林斯看完后,把信又折起来。
她沉默了许久后说道:“你看过了?”
奥维点点头。
两人陷入一种相似的担忧中。沃林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就说明那件事情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奥维抽出科林斯手中的信,扔进了一旁的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立马兴奋地吞噬了轻飘飘的纸张。
“我现在在伦敦城的各个地方有不少眼线,我会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威金斯的女儿。”
奥维点了点头,无力地说道:“我似乎没有什么可做的。”
“不。”科林斯脑子一转,想起了一桩久远的故事。
“腐败的黑麦麦角有剧毒,不过它外形的异样容易辨认,很难哄骗人直接吃下去。但好消息是,将它研磨成粉后,它可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威金斯最爱的酒里。如果有空的话,去找一片生病的麦田吧。将那些病了的黑色麦角收集起来,我们就会拥有这世界上最适合威金斯的刑具。”
奥维想了想,问道:“几年前,我听说离伦敦不远的一个乡郡里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惨案。麦子长出怪异的硬块,但可怜的农民不当回事。喝下自酿的酒液后,没过多久就都死了。人们把这归咎为女巫的手笔,现在,你想让威金斯同样死于被诅咒的麦田,对吧。”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讨论逃脱监狱的女巫和玩忽职守的威金斯。如果让他死在被广泛认为与女巫有关的病变麦角里,你猜猜人们会怎么说?”科林斯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兴奋。
“我知道了,找到的话会通知你的。”
科林斯嗯了一声就往外走,刚要拉开门,奥维又问道:“杰西的家人,你想过怎么办吗?”
科林斯顿了一下,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06章 乔伊
兰瑟特女士径直走向自己的时候, 朱蒂斯就知道乔伊的事情有着落了。
行刑剑是三天前递交上去的。
朱蒂斯对这个作品很有把握,她阅览了数百张相关的设计图纸和行刑图解后,才将剑的轮廓敲定了下来。然后兰瑟特女士不遗余力地向她提供了成色最好的铁矿石, 甚至还从印度采买了一批高强度的乌兹钢坯供她挑选。
最好的原材料, 最专注的铁匠, 最全力以赴的时机。
兰瑟特女士哼着轻快的曲调走向朱蒂斯的工作台,笑意盈盈地说道:“乔伊看上了你的行刑剑, 待会她的马车会来接你。”
朱蒂斯沉默地点了点头, 面上淡然,没有一丝高兴的样子。
兰瑟特女士亲呢地站在朱蒂斯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乔伊可能会问的话, 让朱蒂斯好好准备。
艾丽丝的作品很顺利地过了初选,正在准备终塞。碧尤提和琼时不时地往朱蒂斯这看上两眼, 但艾丽丝自始至终都沉浸在她的世界中, 似乎完全没听到兰瑟特女士那高亢饱满的话语。
听了许久, 朱蒂斯问道:“乔伊选了多少人?”
“我不清楚。”兰瑟特女士摇了摇头, 又补充道:“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获得她的青睐的。乔伊只给少数几个她看得上的工匠坊主透露了这次的计划和具体准备, 再加上现在已经快到工匠大赛的终段, 大部分杰出的工匠都已经为大赛花费不少时间。他们不会舍得从头来过的。”
朱蒂斯静静地等着, 不知为何,她对于此事既不感到紧张,也没有丝毫期待。
兰瑟特女士喋喋不休的话语在她看来如水汽般结成了一层她和世界的雾,隔着这层水蒙蒙的雾, 所有感知都变得模糊。
琼的风箱拉了又拉, 兰瑟特女士进进出出的门开了又关。
“快出来,乔伊派遣的马车到了。”
朱蒂斯抬头就能看见兰瑟特女士春风得意的笑脸,她木然地起身, 穿过长长的工作台,拉开门时,看见一旁的琼小声地对她说“加油”,她被琼夸张的表情逗笑了,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走出了门。
马车停在商铺门口的大街上,一出工作室的门就能看见。
朱蒂斯和兰瑟特女士告别后,从容地踏上了马车。
“卓琳·史密斯?”马车夫喘着粗气问道。
朱蒂斯点了点头。
马车即刻启程,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旅途,朱蒂斯觉得伦敦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角色扮演般浮于表面。
对兰瑟特女士来说,她是温顺的工人;对琼和碧尤提来说,她是诚恳的铁匠;对即将见到的乔伊来说,她将是忠心耿耿的仆人。
在抵达伦敦之前,在踏出兰开夏郡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如此接近演员。
马车急速颠簸,摇摇晃晃地跑过热闹的街区,在一个盛大的庄园前停了下来。
朱蒂斯下了马车,就看见带路的人在前面挥手。
她看了看这座磅礴的庄园,不知是因为早已在贝琳达那里领略过建筑的豪奢,还是因为对眼前的场景早已在脑中排练过千百次,她既不觉得震撼,也不觉得惊奇。
一切都像是最平常的事物那样映入眼帘又离开视线。
“请你在这里等待,我将去告知主人你的到来。”领路的仆人说完话后便带上了门,只留下朱蒂斯一人坐在软垫铺陈的阔椅上等待乔伊的到来。
华贵的房间里应有尽有,脚下是绘有精细图案的地毯,面前是石砌的滑润圆桌,桌上还放着一个长嘴酒壶,细长的瓶嘴正对朱蒂斯。这个房间没有钟表也没有窗户,却掩人耳目地设了重重华美的绸缎窗帘。
朱蒂斯不知过了多久,她无法判断时间流逝的快慢,只能独自坐在这间会客厅里等待。
等待,等待,还是等待。
门被急促地推开,朱蒂斯松了口气,她背对门而坐,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了。
“卓琳·史密斯?”
是一个正值中年、精神抖擞的女人。
朱蒂斯点了点头。
女人从她身后绕过,坐到了她面前。
是一个非常得体的女人,穿着齐整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不过看上去,没有丝毫铁匠的痕迹。
“我是乔伊·萨克。”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选中了你吧。”
朱蒂斯没有回答。
“其实我没有选中你,兰瑟特拿来的东西我也没看,我连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呢。听说是把行刑剑,真是老土啊。”女人轻盈的声音在房间里飘飘然地回荡。
“愿意放弃工匠大赛的参赛资格来我这里的人,还真是少。我给几个关系不错的工匠坊主透露了消息,但最后报到我这里来的人还是只有寥寥几个。你知道吗?今天和你一起到这里的人还有四个,但他们都无法忍受长时间的等待就走了。只剩下你了,所以就是你了。”
朱蒂斯平静地听着,瞥见桌上那只长嘴酒壶,她忽然觉得女人的话像酒壶细长的脖子,轻飘飘的,听上去无足轻重却无端让人有一股烦闷逼仄之感。
“说说吧,你为什么选择我。”
朱蒂斯在脑海中编织过几百个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此时此刻她还是说不出什么。那些答案要么太做作虚伪,要么太平淡无奇。
乔伊懒懒地看着朱蒂斯,说道:“不用说什么奉承我的话,反正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你无论说什么,我都没有其他选项了,所以,随便说点什么吧。”
“我不想只是铁匠。”朱蒂斯平静地说出了口。
“哈,哈哈。还真是直白呢。”乔伊眯起眼打量着朱蒂斯,似乎在盘算朱蒂斯有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那你想成为什么呢?像我一样的政客还是摆弄人心的议员?”
朱蒂斯淡淡地说道:“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我就会成为什么。”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骤然凑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问道:“谁教你这么说的?兰瑟特吗?还是你调查过我,专挑我喜欢听的话说,嗯?”
她的手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动,指关节不断叩响,发出催促的急号。
“都有。”朱蒂斯坦然道。
乔伊盯着朱蒂斯,不说话,只是细细慢慢地扫视着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有一条路可以让你一步到达你最想去的位置,但代价是你必须牺牲掉你最好的朋友的梦想,你会怎么选?”
朱蒂斯想起了她和洛蒂的故事,牺牲掉朋友的梦想,向更有权力的人投诚。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吧。
“很难选吗?我再多说一些好了,这个朋友其实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只不过你看她可怜,就和她成了朋友。还有,虽然说是牺牲掉朋友的梦想,但如果你到达了那个位置,自然有更多可以用来补偿朋友的东西……”
乔伊似乎还想说更多,但朱蒂斯直截了当地打断道:“牺牲。”
“嗯?”
“朋友的梦想远在天边,就算没有我的牺牲也不一定能成。但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可是实实在在、分毫不假的。应该没有人会对此有所犹豫吧。”
乔伊仔细品味着朱蒂斯的话,片刻后,似乎是豁然开朗般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梦想,本来就是真假不明的,只有到手了的才是真的。”
乔伊不无欣赏地打量着朱蒂斯,又说道:“你真是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呢,我以前一直想不通洛蒂为什么和我决裂,现在看来,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做错嘛……”
朱蒂斯看着面前人的自言自语,确信乔伊在此刻把她当成了同盟。
“你的回答我很满意,只要你忠诚于我,我就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有什么,你就会有什么。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去兰瑟特的工匠坊了,待在我的庄园吧。”
这是朱蒂斯没有排练到的问题,她沉默着陷入思索。
“怎么?不愿意?我的庄园里什么都有,可比兰瑟特那个小工匠坊大方多了。这是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吗?”
“那我还能出去吗?”
乔伊噗嗤一笑,乐呵呵地说道:“我可没有要囚禁你的意思,你是我的助手,不是我的仆人。没有事情的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明白了,这里太远,你走不到市中心对吧。那我给你配辆马车就是了,我很有钱,这些事情你可以随意要求。”
“好。”
“你今天可以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不过不收拾也可以,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值得收拾的东西吧。”乔伊的每一句话都体贴入微,如果朱蒂斯在来伦敦的第一天遇到她,一定会认为自己走了狗屎运才能碰上这么好的人。
朱蒂斯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乔伊又补充道:“再过一周,是工匠大赛的终赛,我到时候会在大赛现场向所有人介绍你。虽然你失去了参加工匠大赛的资格,但我还是想让你有和别人一样的荣誉。如果你的家人朋友有空的话,我非常欢迎她们到达现场。”
朱蒂斯顿了顿,说道:“我是异乡人,在伦敦举目无亲,不必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乔伊略显可惜地说道:“好吧,那很遗憾了。不过一周后,威金斯将在他的庄园举办宴会,到时候我也会把你介绍给别人的。不必担心,你也会和其他庸碌的铁匠一样扬名立万的。”
“谢谢您。”
朱蒂斯关上了门,走出了这座庄园。
第107章 蓄势
“你要的东西。”奥维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没好气地说。
药房的顾客络绎不绝,科林斯忙得团团转,自然没空理她。她只好坐在这个小房间等, 对着那一麻袋黑麦角, 等得越来越烦躁。
科林斯伸了个懒腰, 锤了锤背,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肉铺呢?你在这里这么久, 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吗?”
奥维气鼓鼓地抱怨道:“当然会, 谁知道你这里每天顾客都这么多。还好我昨天提前通知了会闭店一上午,否则那些跑空的客人一定会抱怨的。”
科林斯笑眯眯的,弯腰翻看那个大麻袋, 从中其中捏出一颗又长又黑的麦角,仔细瞧了瞧, 问道:“你从哪找来的, 怎么这么多?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呢。”
“女巫之夜的成员里有不少农民, 我逐个问她们的麦田有没有长出黑色麦角, 恰好其中一位正苦恼着要怎么处理这些颜色怪异的麦子, 我花了点钱, 全收来了, 够用吧。”
“够用,当然够用。这么多的麦角碾成粉可以毒死几十个威金斯呢。”科林斯边拨动那袋麦角,边兴奋地说道。
黑色的麦角长短不一,但个个都黑得饱满。它们密集地簇在麻袋里, 像淤血发黑的断指。
科林斯满意地把麻袋口束起来, 放到一旁,走到奥维对面坐下说道:“刚好你来了,不然我原本也是要去找你的。”
奥维皱了皱眉, 问道:“什么事情?”
“威金斯下下周要举办大型晚宴。”科林斯看着奥维,眼里闪着诡谲的期待。
奥维掏出口袋中的信件,按在桌子上,说道:“恰好,我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科林斯看着熟悉的信封,刚想抽出便被奥维按住,她不解地看着奥维,问道:“什么意思?”
奥维用了点力气,将信封牢牢地按在桌上说道:“你怎么知道威金斯晚宴的事情?你养的那群乞丐连这也能打听到?”
科林斯瞥了眼被奥维按住的信,问道:“你真想知道?”
“废话!”
科林斯一手捏在信角,一手在奥维眼前招呼道:“你过来一点,我跟你说。”
奥维疑惑地起身把头凑近,刚把耳朵放到科林斯的嘴边,就感觉到手指下的信纸微动,她低头看了眼科林斯,愤怒地吼道:“你到底说不说!”
科林斯见自己的小把戏被识破,坦然地抽回不断做小动作的手,而后又挥挥手,云淡风轻地说道:“你看你,总是这么着急,没说两句就生气!”
奥维强压住不满说道:“威金斯要举办晚宴的消息,沃林昨天才刚知道。你哪里来的什么神通广大的乞丐可以让你这么早知道这个消息?”
科林斯笑了笑,无奈地说道:“我可没说是乞丐,这是你自己猜的。朱蒂斯最近投奔了乔伊·萨克,知道这个消息不稀奇吧。”
奥维慢慢放轻对信纸的按压,问道:“乔伊·萨克?那个臭名昭著的铁匠?为什么要投奔她?”
见奥维放松,科林斯倏地抽出了信封,急忙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视信纸潦草的内容:
太好了,我有一个新的发现。
威金斯将在十天后,也就是下下周一举办大型晚宴。他将邀请全国各地有名的法官和富豪领主参加,听说他举办这次晚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财力,同时也为了拉拢人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大费周章搞这出晚宴,米亚说是因为最近城里有了很多反抗他质疑他的流言。他害怕中央法官因为那些民众的恐慌而把他换掉,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他的小管家将在近日拟写完所有的邀请信,并统一交给他的马车夫威客·鲁米去分发传送。威客·鲁米不住在威金斯的庄园里,我也打听不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希望这封信件对你们有用。
科林斯的心跳得很剧烈,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震耳欲聋的狂喜。血液似乎也随着这强烈的跳动而奔流得更加迅急,她握紧了拳头,知道期待的一刻即将到来。
奥维见科林斯抽走了信,便知道她不会再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转而无奈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科林斯直直地盯着奥维,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说道:“召集所有还愿意投身于抗争事业的组织成员,告诉她们第一次抗争即将开始。”
***
“是这里吧。”马车夫回过神来探头问道。
朱蒂斯扫了眼窗外磅礴的尖顶建筑,点了点头,说道:“我要在法院学习刑具与罪罚的对应关系,四个小时后来这里接我。”
马车夫没说什么,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朱蒂斯下了马车以后,径直走向法院大门。她的步伐矫健而迅急,在高悬于顶的天平浮雕映照下,如同一个无往不利的战士。直到马蹄声再次乱哄哄地响起又远去,朱蒂斯才在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身,余光里那辆阔顶豪气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街头了。
朱蒂斯松了一口气,立即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马车夫和马车都是乔伊送给她的礼物,有了这两样东西,去哪里都很方便,但与此同时,去哪里也都瞒不过乔伊。她当然没有向马车夫报备行程的必要,但为了以防长舌在乔伊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如先袒露自己的目的。
朱蒂斯掏出口袋里的简易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法院到目的地的路线,同时还注明了一些显眼的标志物。这是科林斯去踩点以后,画出来的。
她沿着地图拐进法院右侧的长廊中,然后顺着廊道直走,在尽头跳入下方的窄巷。走出这条巷子,就能闻到淡淡的恶心的牲畜味。
伦敦最拥挤的棚户区——华矢马车夫积聚地到了。
朱蒂斯环顾四周,这里几乎每家每户都配有一个马棚,马棚周围还放着车具,需要马车的时候头尾一连,便可以直接搭起来。
地图上说,华矢马车夫积聚地的最中心有一个简易的群马雕像,顺着马头的朝向看到的第一栋房子就是目的地。
朱蒂斯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群马雕像,四匹奔腾的骏马姿态各异,或是矫首傲视,或是凌空踏步,马头无一不是朝着正北。
朱蒂斯从群马雕像旁走过的时候,旁边棚区里的马正被刚走出来的车夫训斥。她略有困惑,在这样一个地方修建群马雕像,究竟是鼓励被奴役的马为自由而奔涌还是仅仅是为来安慰困于此处的车夫?
目的地到了,朱蒂斯看着房屋旁小小的身份牌——威客·鲁米,她本次的目标人物。
据科林斯养的那一大群散播在伦敦各地的流浪者说,威客·鲁米是威金斯的主马车夫,为威金斯工作多年。由于马车夫性质特殊,常常需要往返各个州郡,因此他不住在威金斯的庄园里,而是在此处,法院背后的马车夫积聚地。
威客是一个难缠又鲁莽的大块头,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最大的爱好是赌博饮酒。每次一结束长途跋涉的行程,他就会去地下赌场将薪酬挥掷一空,然后再烂醉如泥地摸回这个地方。威金斯虽然对此颇有不满,但威客粗鲁的行事帮他解决了不少问题,于是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
听说,威客近日决定洗心革面,不再去赌场,也不再花天酒地,他似乎下定决心要开启新生活了。
朱蒂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很可惜。她摸着那把熟悉的匕首,轻轻叹息道,很抱歉,但是,你马上就要迎来死亡了。
叩叩叩——
开门的是一个毛发旺盛、体格粗壮的男人,他的头发乱蓬蓬地堆着,灰黑的胡子看上去蓄容了不少食物残渣。男人比朱蒂斯高出不少,自上而下,极具压迫力地盯着朱蒂斯,冷冷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朱蒂斯微微抬起头,迎上男人略带怒意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大法官的事。”
威客将门又向内拉了一点,眼神将朱蒂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他始终沉着一张脸,多年的酗酒和暴行让他的脸即使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也扭曲地抽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完全拉开门,侧身让朱蒂斯进去。
朱蒂斯踏入房门的那刻,就闻到了冲鼻的酒味。她微微皱起眉,很快发现了角落的那一摞信件。
身后的门被随意地甩上,喘着粗气的男人烦躁地问道:“威金斯有什么事?邀请信件不是都给了吗?”
朱蒂斯转身,面对着威客,上前一步,从容地说道:“是的。”
本就因被打扰而无比不满的威客听了朱蒂斯的回答,更是怒从心起,他猛地拍掌,将桌上的酒瓶震得摇摇晃晃,叮叮咚响个不停,可惜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朱蒂斯迎面而来的拳头击中了下巴。
骨头和牙齿咬合在一起的声音,也很脆。
威客先是一愣,随后咬了咬后槽牙,操起旁边的空杯子,砸成两半,将手中锋利的齿状碎片恶狠狠地向朱蒂斯的脖子割去。
朱蒂斯面无表情地掏出口袋中的匕首,用力地扎向威客的手腕。威客企图将朱蒂斯推开,然而下半身被朱蒂斯横亘的小腿狠狠抵在角落,他自认为是个力气极大的车夫,然而挣扎了两下竟甩不开眼前的禁锢。
朱蒂斯一手抓住他拿着碎片的手腕,一手握着匕首直向他捅来,眼看刀尖即将贯穿手腕,威客急中生智,用下巴狠锤朱蒂斯的头颅。
朱蒂斯被突如其来的撞击砸得一瞬恍惚,但仍顺着惯性,将匕首顺势钉入威客的手腕,插进泥土墙中。
一刹那,威客发出痛苦的长吼,猩红着眼,丢了半碎的杯子,用空出来的手哀嚎着拔出了钉着手腕的匕首。他目眦欲裂,浑身颤抖,嘴角和手腕都滴着暗红的血。
眼见匕首到了威客手里,朱蒂斯连忙后退几步,举起身边的小椅子,用尽全力超他砸去。然而威客不躲不避,直直地朝朱蒂斯走来,椅子砸在他的身体上,却像是无事发生那样。他紧紧地攥着匕首,刀锋在手心凝出红色细河,流了一路。
朱蒂斯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退无可退,又怕威客的血沾染到屋角的邀请函,便硬着头皮迎上愤怒的威客。
威客操起匕首,迅疾地朝朱蒂斯的脖子砍来,他的力度之大似乎陡然卷起了一阵促狭的风,吹得人直生寒意。朱蒂斯左避右躲,猛地屈膝蹲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碎片到手的那一刻,她看准了威客的大臂,狠狠地扔了出去。
锋利的碎片插进威客裸露的大臂,震得威客手心不稳,晃掉了匕首。
朱蒂斯立即伸腿,踩住匕首,使劲向里勾。
就是这一分神,威客抓住了时机,双手锁住朱蒂斯的脖子,直往后拖到墙壁边缘,恶狠狠地朝墙猛砸。
朱蒂斯被这连续的撞击敲得头昏脑胀,她尝试呼吸,然而脖颈被牢牢攥住,根本找不到呼吸的口子。与此同时,她的脚还用力地按压着刚刚甩飞的匕首。头脑越来越昏沉,整张脸涨红又开始回白,朱蒂斯清晰地感受到鼻子里在不断流出温热的液体。
好在,威客的手腕被刚刚的匕首所伤,很快就没力气了。他的撞击频率逐渐趋缓,在他手腕无力垂下的那一刻,朱蒂斯凭着最后一口气,奋力推开了他。
威客向后踉跄了几步,朱蒂斯趁此间隙踩着匕首柄部,将它翘起,然后顺势向上踢到空中,又重新握回了匕首。
大脑晕到空白一片,鼻血直往下淌。
握回匕首的那一刻,朱蒂斯向后一蹬腿,全力向前冲,飞扑到威客身上,拿着匕首猛刺他的身体。
威客的手脚不断乱踢,周围的密集的桌椅被他踢得响个不停。朱蒂斯被这烦躁的声音驱动着,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手中的匕首。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朱蒂斯逐渐放停手中的动作,她很确信此刻她身下的男人,已死。
到处都是暗红的血渍,鲜红的血滴。
朱蒂斯又看了一眼屋角的邀请函,它们安稳地放在那里,一点红也没有沾上。
朱蒂斯松了口气,全身陡然放松,向后瘫倒。
她以为自己会瘫在硌人的桌腿椅脚上,然而并没有,一个怀抱接住了她。
朱蒂斯困惑地回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喟叹道:“是你啊,好久不见,琼。”
琼的全身剧烈地颤抖,她看着朱蒂斯满是血迹的脸,还有手中的匕首,不知所措。倒地的威客是她眼熟的邻居,怀抱中的朱蒂斯是她敬重的同事。
犹豫过后,琼捧住了朱蒂斯的头,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的声音抖个不停,可这已经是她尽全力压制住恐惧后发出的声音。
朱蒂斯筋疲力尽地躺着,刚刚那场扭打几乎夺取了她所有的力气。琼的出现比她预想中早了一点,她原本是想将这里收拾干净以后再去找琼的。
等到气息稍微平稳一点后,朱蒂斯问道:“你怎么来了,还没到工匠坊的下班时间吧。”
琼抱着朱蒂斯的手仍不断颤栗,她没有回答朱蒂斯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帮你处理干净这一切的。”
第108章 劝说
琼环视四周, 桌椅地面无一不染上点点血色。
她又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威客,害怕地抿住了嘴。
她不喜欢威客,这个恐怖的大块头常常烂醉如泥地在巷子里游荡。有时工匠坊加班, 她甚至会在走进巷子前祈祷不要遇到威客。但威客是大法官雇佣的马车夫, 她的父亲的单子也大都源于威客的派遣分发。不止她的父亲, 应该说这个积聚地一大半马车夫都曾得到过威客的好处。所以大家平日里见到威客还是很尊敬的。
威客脸色铁青地躺在地上,那扭曲在一起的眉毛眼睛总让人怀疑他只是睡过去了, 马上就会又跳起来破口大骂。他的手腕和大臂似乎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深红与鲜红互相交错,看上去诡异极了。
琼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失控般鼓动得更加奋力, 隔着薄薄的胸腔,似乎整个世界也在疯了般晃动。
今天工匠坊休息, 她带着妹妹外出逛街, 在法院后巷附近远远地看到一个和卓琳很像的人, 便先把妹妹送回家, 打算找卓琳聊聊天。只是没想到, 再来的时候, 便看见了这样的事情。
卓琳看上去伤得也不轻, 鼻血糊了整脸,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不少血渍。琼担心地看了看,安抚性地拍了拍怀中的人。
她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无数纷繁的念头一下子在脑海中爆开, 该找医生吗?威客怎么办?他死了吗?要埋起来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先让卓琳跑掉还是先清理这些血迹?
琼又害怕又紧张,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朱蒂斯的衣袖,强逼着自己去看威客再也无法动弹的身体。朱蒂斯在工匠坊时对她很好,她也想在自己的地盘帮帮她。
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威客一定做了什么……
愤怒逐渐压过恐惧, 琼小声地说道:“等你稍微好一点,就快走吧。把染了血的衣服脱下来,往小巷子里跑,那里黑乎乎的,晚上很少有人去。至于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会帮你掩盖这一切的。就当、就当他是喝醉了酒自己撞到墙磕死的。”
朱蒂斯沉默片刻后,活动了一下肩骨,撑起身子,问道:“为什么?”
琼看朱蒂斯直起了腰,还有些担心,朱蒂斯又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以后,才轻轻地说道:“他是个醉鬼,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很合理。”
朱蒂斯看着琼,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帮我?”
琼毫不思索地说道:“你是异乡人,居住凭证才刚办下来没多久。如果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被送回原来的地方,而且再也无法进入伦敦。我不想,你那样。”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如果你和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被送进牢房、法庭、绞刑架,这样也可以吗?”
琼的眼神略有飘忽,她低下头,说道:“我知道的,只不过我会很谨慎很谨慎。我了解这个地方,也了解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眼朱蒂斯脸上的伤口,补充道:“你对我很好。在你来工匠坊之前,没有人认真教过我怎么锻造。艾丽丝觉得我很笨,懒得教我。碧尤提得做艾丽丝的活,更是忙得团团转。学徒的工资很低,我每天都在干没用的力气活。学不到东西,也赚不到钱。”
“我家很穷,很需要钱。妈妈求了兰瑟特女士很久,她才愿意收我。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可是我过得又焦虑又痛苦。后来你来了,你很认真地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把自己锻造的农具拿回家时,妈妈和妹妹的开心。总而言之,我不想你陷入这滩烂泥里。”
朱蒂斯眼里的琼,还只是个小孩,一个早熟早慧的孩子。她没想到自己闲时的举动会给琼这么大的帮助,一时有些触动。
朱蒂斯看着琼稚气未脱的眉眼,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用你帮我,我可以收拾好这里。只是,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和他起了冲突、又为什么有了这样的结果吗?”
琼攥紧拳头,恶狠狠地说道:“一定是威客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讹诈你的钱了?还是走在路上发生了争吵?又或者、这个醉鬼头脑不清醒地骚扰了你。”
琼越讲越愤怒,她的嘴抿成薄薄的细线,眼睛也因为生气而撑得圆圆的。
朱蒂斯轻笑了一声,说道:“没有,我和他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我杀了他。”
琼惊愕地张开嘴,下意识地说道:“什么?”
朱蒂斯把刚刚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琼支支吾吾地说道:“为什么?”
朱蒂斯指了指墙角那叠邀请信,说道:“大法官威金斯将在十天后举办宴会,我需要拿到那叠邀请信。”
琼怔怔地看着那摞信件,不知该说什么。信封长得很漂亮,字迹流畅飞扬,绘图勾线流畅对称,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威金斯要举办宴会和朱蒂斯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朱蒂斯为什么非得拿到那叠信件,只是傻傻地问:“为了这叠信件就杀了威客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
这个死去的男人的躯体突然又变得可怜起来,琼尝试为朱蒂斯找补,可绞尽脑汁后仍是满头雾水。
她迟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是指为什么要这叠信件,还是为什么和他没有任何矛盾却要杀了他?”
琼茫然地看着朱蒂斯,朱蒂斯说道:“如果是第一个问题,因为这叠信件很重要,我们想知道威金斯的关系网,进行一些人员上的更替,同时了解他的信件风格尝试伪造。至于第二个问题,答案是第一个问题。”
琼还是不理解,朱蒂斯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懂。
什么信件?什么威金斯的关系网?什么“我们”,还有伪造?
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道:“可是,威客没有对你做什么……”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看来你很执着于这个问题。威客确实没有对我做什么,但我所需要的东西只有他死才能得到,所以我把他杀了。”
“你可能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至少我应该和威客有点冲突,不然怎么能平白无故地闯到别人家,把别人杀死呢?”
琼困惑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问道:“琼,你身边有过被判为女巫然后凄惨死去的女人吗?”
琼愣了一下,随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可以随意施展魔力、作恶多端的女巫吗?”
琼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应该有吧,如果没有的话……”
如果没有的话,数千名因为这项法律而死去的女人的生命该如何解释?
朱蒂斯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说道:“如果你相信的话,你就当威客遇上了女巫,死于没有人可以解释的魔力。”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必须这样做。”
“我们生存的每一秒、无作为的每一秒,都有人在因为这条法律而苦苦挣扎。她们有的被关在监狱里祈祷能活到明天,有的疯狂地贿赂法官和警长以此逃脱这莫名其妙的罪名。这条法律诞生于国王的疑神疑鬼,他蠢钝如猪的子民们却将这满是漏洞的法律发挥得淋漓尽致。”
“人们用这条法律去构陷那些讨厌的人,他们说她太过强势、太过自我、太过特立独行,所有与他人不同的点都成了罪证。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只要你足够普通,就能逃过一劫。不是这样的,只要你身上还有一丝可以榨取的利益,人们就会用编造的谎言将你送入屈打成招的地狱里。”
“在这条法律下,世界上不再有虚伪的人。所有肮脏龌龊的想法都有了光明磊落的理由——我只是害怕又出了一个女巫。女人们长久的软弱和妥协没有换来法律的良知,而是变本加厉地陷害。无论再怎么规范自己的言行都无法逃脱命定的指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温顺地臣服于这个人为制造的命运?”
朱蒂斯温和地看着琼说道:“琼,你听见过那些女人撕心裂肺的悲号吗?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我都觉得那些悲号如影随形。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觉得威客的哭泣算不上什么。”
琼直直地看着朱蒂斯,震撼得无话可说。
刚刚的那一场打斗让朱蒂斯有些疲倦,但她仍是温和地笑着,轻声说道:“如果你还是无法理解的话,可以这样想。威客的死最终一定能推动法律的废除,他的死亡可以保全许多人的明天。虽然他不是自愿的,但这样的行为已经足够让他获得前往天堂的凭证了。换句话说,我也只是想送他去天堂而已。”
琼理解了朱蒂斯在说什么。她曾经的困惑逐渐在这番话中消失,而得到一个更加明晰的脑子。
朱蒂斯轻轻搭上琼的手,问道:“我们还需要一个驱使马车的人,去送这些邀请函。”
琼的心激动地狂跳不止,血液也随着疯狂的情绪而在身体内奔涌。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新的人,于是小心地说道:“我会驾马车,看得懂地图,熟悉伦敦各地地形。只是我没有马车……”
琼紧张地等待着朱蒂斯的回答,手指因不断揉搓而微微泛红。
朱蒂斯笑了笑,指了指屋后的马棚。
是啊,威客死了,他的马车又空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朱蒂斯的转变[让我康康]
我相信大部分人的女权之路都和我一样,从无知懵懂到逐渐明晰。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对女权主义了解甚少,当时只觉得很多事情都很不公平。
为什么占据世界上一半人口的性别的诉求从来得不到回应?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寻找它的答案。在求索的过程中,脑子越来越清醒,对那些一针见血的观点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遵循一样的步调,况且我们长久以来的教育环境已将绝大部分人教化成了温顺的样子,似乎除非遇到天大的冤屈,否则就不必反抗……
我很喜欢朱蒂斯这个角色是因为她遵循传统的蜕变道路,再用觉醒的经验去带动年轻灵魂的成长。
如果反抗必须要有冤屈,那历史长河中女性所累积的冤屈已足够我们投入每一场不问缘由的反抗了。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你的支持和鼓励给了我非常大的创作动力。每每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个故事这些角色,我就感到无比幸福。[害羞]
第109章 暴食
“沃林, 你和格瑞交换一下工作。从今天开始,你和其他人一起负责伊莱多的衣食住行。至于格瑞,你就去打扫地库书房吧。”瑞莲冷漠地通知道, 语气不容置疑。
沃林愣了一下, 她上周才刚轮岗到清扫书房, 怎么这么快又换了。
伊莱多是威金斯的女儿,体型肥硕, 行为怪异, 照顾她的衣食住行可以说是最让人头疼的工作了,费力不讨好。相比之下,打扫地库书房虽然繁重无聊, 但可以趁着没人的时候偷翻两本书册,说不定能窥探到一些威金斯的往事。
瑞莲扫了眼欲言又止的沃林, 又说了一遍, “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话, 今天就按新的排班工作。”
周围的人都没有异议, 沃林挣扎后开口问道:“轮岗不是一个月轮一次吗?”
言下之意是, 上周才刚调整过, 怎么这周又要换。而且还不是大规模的调整,仅仅只调整了两个人的工作。
瑞莲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诧异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伊莱多点名希望你成为她的专职仆人,有问题吗?”
沃林又是一惊, 她讪讪地回答道:“没问题, 我知道了。”
“既然都没问题了,那就各自去工作吧,不要聚集在一起聊天偷懒。”瑞莲甩下这么一句话后, 便哒哒地走了。
沃林被刚刚那一句话惊得一动不动,久久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路过的丽塔问道“怎么了”,她才强挤出一个笑说:“没事,早上没睡好,有点头疼罢了。”
丽塔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别担心,听说伊莱多最近脾气好了很多,没事的。”
沃林苦笑着点点头,说道:“但愿如此。”
她回忆起伊莱多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心中就不寒而栗。
沃林对伊莱多没什么好印象,或者说,这个庄园里的人都对伊莱多没什么好印象。上至管家,下至仆人,无人觉得伊莱多是个正常的小孩。她丑陋肥胖,孤僻少言,一点也不讨喜,又常常神出鬼没,阴恻恻地出现在人背后,活像一个威金斯监控佣人的镜头。
绝大部分人提起伊莱多,都会摇头咋舌。据说她的母亲容貌俊丽,多才多艺,只可惜她和她的母亲一点也不像,反倒随了威金斯的肥头大耳宽面阔鼻。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个不美无才、几乎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的孩子竟然是威金斯视为掌上明珠的存在。
佣人们私下都说,是因为威金斯是自恋狂,所以才如此溺爱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儿。大鱼大肉,奇珍异宝,只要是伊莱多喜欢,就会被呈到她的面前,无一例外。
众人都走后,沃林才缓缓地走向门口。她定了定神,思绪又飘到威金斯将要举办晚宴一事上,前几天,她已经火急火燎地写下信函交给米亚,不知道奥维和科林斯收到了没有,但愿这封信对她们有用。
她被隔离在远离喧嚣的庄园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足够安全的内容。外界的事,她一概不知。
沃林叹了口气,走向厨房。
中午的用餐时间到了,她得把餐食端上去给伊莱多了。
正常人吃饭都在餐桌上,但威金斯竟溺爱伊莱多到不愿让她反反复复地上下楼梯,因此让仆人将餐食直接送到房间,省了步行的苦。
厨房里忙碌的厨师抬头看了眼沃林,问道:“换成你了?”
沃林点点头,瞥了眼旁边的汤汤水水的碗盆。饶是她再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一字排开的丰盛菜肴所震撼。
巨大的银色盘子里装着三只烤牛腿、两整只烤鸡和叠成小山的羊肉派,双耳瓷盆里乘着炖得烂糊糊的牛肉萝卜汤,肥嫩多汁的生蚝贝类用细长的签子小心地串在一起,旁边还有一整碗烩奶油意面和五六个形状不一的布丁。
沃林谨慎地问道:“这些都是吗?”
厨师不耐烦地说道:“废话,难不成是给你吃的。”
沃林没说什么,依次将那几碗非同寻常的菜肴端上托盘后,小心地走了出去。
伊莱多的房间在最高层,这意味着沃林要端着托盘走四层楼梯。她看了看那些堆得颤颤巍巍的肉块,心情不畅地抿了抿嘴。
楼梯又长又高又窄,沃林的每一步路都走得极为小心,如果肉块滚到楼梯上留下油腻的痕迹,瑞莲一定会让她跪着擦完所有台阶的。
小山一样的食物堆得高高的,汁水随着轻微的晃动而不停地往下渗,几乎遮住了沃林所有的视线。
每一道菜都香喷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将它们合在一起一并端上的时候,沃林竟觉得有些恶心。
这些东西真的是一个人一顿的餐食吗?
她咽了咽口水,仍是难以置信。
五楼是伊莱多的空间,她有自己的客厅书房卧室餐桌,所有的装潢都和一楼一模一样,一样的豪奢,一样的光彩照人。
沃林将托盘放在餐桌上,又一样一样地把各个碗盆端出来,摆好,才去敲了敲卧室的门,说道:“小姐,午餐到了。”
她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到伊莱多的到来。
很快,传来剧烈的脚步声。
门开了,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伊莱多看了眼沃林,便向餐桌走去。
沃林低下头,侧身走在伊莱多身后。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伊莱多不喜欢这顿大餐。
伊莱多站在餐桌前,眼神在那几道大菜前转了又转,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在了椅子上。
她用叉子卷着意面,吃了两口,又转向炖肉,同样也只吃了两口,便停下了。
沃林小心地打量着伊莱多,她发现对于吃饭,伊莱多脸上没有丝毫兴奋,只有浓重的疲倦。
看伊莱多吃饭,非但不能让人感受到食物的美味,反而会让人因食物的臃肿而倍感恶心。
伊莱多吃得气喘吁吁,叉子在餐盘边缘来回移动,却迟迟不下嘴。至于那盘层层叠叠铺满的烤鸡肉派,她更是一口也没有吃。
这和沃林的想象大相径庭,她以为伊莱多会风卷残云地将食物一扫而光的。
“你不喜欢今天的菜吗?”沃林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莱多听见沃林的问题,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沃林,呆呆的,似乎想不到答案。
沃林暗骂自己多嘴,刚想说点什么补救,就听见伊莱多稚嫩的声音——“是的,我不喜欢吃。”
沃林皱了皱眉,她没想到伊莱多真的会跟她说话。她看着伊莱多,国王饼一样浑圆的脸,谷仓般胖得快要溢出的体型,和死水般沉寂的眼神,这不像是一个孩子。至少,她和奥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我跟厨师说一下,让他们给你做你想吃的?”沃林试探性问道。
伊莱多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又低下去对着那堆食物发呆。
沃林也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怪异。
过了一会儿,伊莱多正了正身子,似乎是鼓起极大的勇气,说道:“我吃不下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沃林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轻声细语地问道:“我该怎么帮您呢?”
伊莱多用叉子指了指面前的肉山,说道:“能不能帮我吃一点?”
沃林更是困惑,但伊莱多的哀求不像假的,她弯下腰,视线和伊莱多平齐,认真地说道:“如果您不想吃的话,我可以端下去让厨师重做,再做一些你喜欢吃的可以吗?”
“不不不,求你,千万别那样做!”伊莱多握住沃林的手,害怕地哀求道。
沃林不理解,她安抚性地拍了拍伊莱多颤抖的手,温柔地问道:“为什么呢?你不想吃的话,就不要吃了。”
伊莱多无助地看着沃林,脸皱皱巴巴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她攥紧沃林的手,说道:“你是刚来的佣人,对不对。”
沃林点了点头,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父亲不喜欢我剩食物,无论端上来多少,都要全部吃掉才行。他喜欢锃亮的托盘,如果佣人端着剩了很多的食物回厨房,厨师会告状的,他也会不高兴。”
沃林震惊地看着伊莱多,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的小孩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其他佣人没有讨论过相关的东西;如果是假的伊莱多为什么要骗自己?
伊莱多盯着沃林,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可以保证是真的,但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告诉瑞莲,你深夜在庄园乱跑的事情。”
沃林身形一僵,她整个人顿住了。伊莱多的话让她想起不时看见的跟在身后的影子,她晚上去找米亚的时候很小心的,她不记得在夜晚看到过伊莱多。
难道伊莱多躲在暗处,她没发现?
难道她去找米亚的事情,被伊莱多发现了?
沃林尴尬地笑了笑,思绪在否认和装不知道之间摇摆。
伊莱多似乎是怕她生气,又补充道:“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帮我把这些吃掉一半就可以了。一半是及格线,全吃完是满分。我现在只想要及格。你叫沃林对吧,帮帮我吧,沃林小姐。”
伊莱多的请求在沃林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威胁。也是,伊莱多是威金斯的女儿,她随便说点什么,就能将自己送上绞刑架。
何必纠结是真是假,反正真假都无法改变结局。既然被选中了,那就只有接受这一个选项。
沃林苦笑着说道:“好的。”
伊莱多兴奋地邀请她上了餐桌,递给她一只全新的餐叉,托着下巴,看沃林吃东西。
沃林犹豫地伸向肉派,然后是烤鸡,接着是炖肉。
伊莱多期待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沃林自从进了这座庄园,就没再吃过肉了。
撇开其他不说的话,厨师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沃林端着托盘下楼时,伊莱多还在旁边帮她摆放碗盆。她搞不懂伊莱多到底想干什么,只拼命祈祷,放过自己。
第110章 镜后
伊莱多没有沃林想象的那么难服侍, 只不过她确实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样。她几乎不向沃林提要求,绝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呆坐着, 出神地盯着窗外。她似乎没有朋友, 也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东西。
这下沃林可以理解为什么伊莱多胖成这样了, 除了吃东西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久而久之, 暴食就成了习惯。
沃林想起伊莱多刚刚的话, 小心地打探道:“小姐,你说的一半是六十分,全吃完是满分是什么意思?我刚刚把剩下的菜肴端下去给厨师时, 他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
伊莱多怔了怔, 说道:“请叫我伊莱多吧。”
“厨师会记录我每天吃下去的东西, 如果吃得太少, 父亲会惩罚我的。”
“惩罚?”沃林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她从没听说威金斯会体罚孩子, 何况还是他最爱的小女儿。
伊莱多小脸煞白, 闭着嘴, 又恢复了刚刚失神的样子。接下来, 任沃林如何旁敲侧击,她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晚上换班时,另一个女仆又端着和中午大差不差的餐食走了上来。沃林下楼时,女仆正亲呢地招呼伊莱多, 说今天有她最喜欢的烤乳鸽, 而伊莱多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眼神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绝望。
沃林越想越奇怪,晚上吃饭时, 她没忍住开口问道:“伊莱多每天都待在那个地方,哪里也不去吗?”
一旁的罗塔捧着他那碗燕麦糊糊,还没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忍不住说道:“我听说主人曾经带她去参加聚会,还找了修女来教导她的言行。但一到聚会现场,伊莱多就因为自己的丑胖而大哭大闹吵着要回家。主人没办法,从此以后也不再逼迫她做这类事情。照我看啊,主人就是太溺爱伊莱多了,竞然纵容她如此无礼地成长。”
大哭大闹?沃林皱了皱眉,她实在想不出伊莱多哭闹的样子。似乎在她的脑海里,伊莱多一直是沉默着的。
“你今天不是去服侍伊莱多了吗?跟我们说说她是不是真的如其他人所说,每顿可以吃得下一头牛?克奇说,伊莱多一天可以吃下我们这一整桌人一周的餐食配额,到底是真的假的?”
沃林看着一桌人殷切好奇的目光,难得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克奇是另一个服侍伊莱多的女仆,她们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以晚餐为界分定职责。
几番思索之后,沃林谨慎地说道:“我不清楚,但确实食量不小。”
众人刚要就着这个问题大作讨论时,门被打开了。
瑞莲拿着长鞭站在门外的光影里,眼神犀利地扫视了一圈后,冷冷地说道:“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忙低下头去,刻意大声地咀嚼食物。一时间,吞咽吮吸的声音此起彼伏,黏糊糊的麦片粥听起来像牛肉炖菜一样汁水淋漓。
“你们只是主人低价雇佣的仆人。如果再被我听到有人说不该说的话,那主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瑞莲的声音里有克制的怒火,沃林的余光瞟到她那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长鞭,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刚刚再继续说下去,恐怕现在长鞭已经把她们桌上的汤汤水水都掀翻了吧。
她正想着,就听见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沃林,你跟我来。”
沃林的身体瞬间僵直,她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了瑞莲的眼神,确认她真的是在叫自己后,心如死灰地放下了勺子,站起了身。
身旁的人低着头悄悄用同情的眼神瞄沃林,无一不为她祈祷。
生气的瑞莲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辱骂、体罚和打小报告。
沃林有一丝后悔,果然不该在人多的时候问这种问题,但大家的日程各不相同,一个个问估计三两个月也问不完。
她拖着不情愿的步伐走向瑞莲,每一步都极为艰辛。
关上门后,瑞莲走在前面,沃林走在后面。穿过大堂和正门,瑞莲在屋外的廊道停了下来。
她看着沃林,平静地说道:“明天伊莱多白天会出门,她希望你帮她清洁并整理一下整层楼。尤其记得把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摆放。只要你一个人,不准叫帮手。”
就这样?
沃林有些惊讶,但还是自然地应下。
“现在,用这个勒你自己的手臂。”瑞莲神色淡漠地递过长鞭,并拉过沃林的另一只手臂,将紧身的衣袖用力向上拉拽,直露出白皙的手臂。
沃林瑟缩了一下,瑞莲想让她自己惩罚自己。
于是沃林打量着她的神色,将长鞭捆在自己手臂上,抓着一个头,用力地向外拉拽。皮肤刚有些红的时候,瑞莲就按住她的手说道:“换一个地方。”
沃林不明所以地将皮鞭圈又往下挪了一点,照做,仍是有一点红肿的迹象时,就让她换个地方。
来来回回好几次后,瑞莲收回了她的长鞭,说道:“如果他们问你去做什么,你就说我教训了你。”随后,她又补充道:“不要再跟任何人讨论和伊莱多相关的事情,你不会想这么早死的。”
沃林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瑞莲扬长而去时,沃林仍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瑞莲就这样放过她了?
就这样什么都没做的放过她了?
沃林的脑子乱成一团,她边往回走,边怔怔地想。瑞莲根本不是一个善于体恤他人的人,她刚来的时候因为不清楚职务,被瑞莲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通,还曾被体罚洗衣服洗到半夜,手泡在冷水里,脱了一层皮,白天又火辣辣地痛。其他人受过的体罚更是数不胜数,冰水从头浇,鞭打,不给吃饭,克扣工资……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让她回去了?
难道她没发现话头是自己挑起来的吗?沃林摇了摇头,不可能。
如果没发现,瑞莲就不会叫自己出去。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一个教训,好让他们不敢再讨论伊莱多。
沃林面色凝重地回到仆人房后,一窝人忙凑上来问:“怎么了?小管家叫你出去干什么?她打你了没?”
沃林看着他们殷切的目光,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道道红痕。
众人看到红痕,心满意足地退去,又回到各自原本待着的地方,小声地讨论起来。
沃林对他们的讨论毫不关心,她现在只想知道瑞莲为什么要这样。
在这种群居生活里,最恐怖的就是突如其来的特殊。你不知道,她的善意是人性泯灭后残存的落日余照,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过渡地带。
瑞莲没有理由对她格外关照,更没有理由对她网开一面到这种程度。
沃林坐回饭桌上,收拾自己只吃了几口的剩饭。众人看她脸色不佳,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传个不停,飞来飞去。
难道伊莱多吩咐的清洁工作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但清洁再怎么说也就是擦抹扫拖,能有什么难的,况且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啊。
沃林越想越紧张,直觉告诉她,秘密就藏在伊莱多特别叮嘱过的衣柜里。
第二天早上交班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向了建筑第五层。
伊莱多的衣帽间嵌在卧室里面,呈半圆状,由多层不同高度的内置衣柜构成。每个衣柜里都挂着层层叠叠长至拖地的华服礼裙,沃林皱了皱眉,那些礼裙吊起来比她还高,不像是伊莱多的。
把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摆放……
沃林回想着这句话,利索地走了一圈,将衣柜中所有挂着的礼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礼裙有长有短,但都很紧身,看着不像是伊莱多能穿得下的样子。况且,伊莱多平常只穿宽松的居家服,这些礼裙真的是她的吗?
但如果不是她的又是谁的呢?
这座庄园里,除了威金斯就只有伊莱多了。
沃林边整理繁重的礼裙,边想瑞莲的话。按颜色重新摆放倒是很容易,要么由深到浅,要么由浅到深。但按季节摆放就有些麻烦了,两侧的下层各有两扇高柜,厚薄裙子全都塞在一起,挤成一堆。
如果要完全按瑞莲所说,那就得把所有裙子混在一起整理。但问题是有很多衣物没有明显的季节之分,什么时候穿都可以。
沃林叹了口气,开始将显而易见的浅色春季裙子放到左手边衣柜的最前面。她挂了十来件裙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不少裙子的裙摆处都有明显的火燎痕迹。一个大法官的女儿的裙子怎么可能都是烧灼的痕迹?
沃林埋入一旁的裙子山中,仔细地数了数。总共有百来条裙子,其中十几条都有被火烧出来的黑洞。并且这十几条每条都是及膝的短连衣裙,平常被塞在一大堆繁复长裙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很想知道这是不是瑞莲给她的某种提示,但绞尽脑汁,仍是一无所获。沃林决定先把这点发现放下,继续整理衣服。
第一层总共有四个高柜,第一个放满26件衣服后,沃林停下来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不对,这不是瑞莲要的。瑞莲没有让她按长度排序,她挑挑拣拣拿出了几件衣服,又把手边那几条有黑洞的短款裙子按着颜色插了进去。
1,5,19,22
这是那四条裙子的次序。
沃林忽然想到,如果将26条裙子当成字母表的映射,每条裙子都可以代表字母有无的占位符。那么这些裙子对应的字母就是,aesv。
一个毫无意义的单词。
沃林几乎快被自己蠢笑了,她现在相信瑞莲应该是真的单纯让她整理一下衣柜而没有其他意思了。就在她又拿起一条裙子要挂上去时,余光突然瞥到第一个柜子里参差不齐的裙摆。
如果把那几个字母再按裙长排列一下呢?
沃林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原先的地方,考虑裙长的话,aesv就会变成save……
沃林不可置信地看着第一个衣柜里此起彼伏的裙子,有些激动,又难免发怵。这是瑞莲的本意还是她强行理解得出的答案?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决定把剩下几个衣柜的衣服整理完再来看看,是巧合还是答案。
气喘吁吁地干完后,沃林满意地看着面前的衣柜。所有的裙子都已归原处,雪白到深黑的全颜色排开让眼睛看着非常舒服。
只是那参差不齐的裙摆像给人挠痒似的,每瞥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沃林决定按照刚刚的方法,将其他衣柜的组词读出来。
5,13
me
6,13,15,18
from
2,4,5,8,9,14
behind
(于背后救我)
沃林的心跳得极快,她看了眼正前方贯穿整层楼的镜子,犹豫着,握紧了拳头。
镜中的沃林以相同的眼神看着她,兴奋,期待,还有一丝畏惧。
此时此刻,她站在高耸如崇岩叠嶂般的裙山之中,光怪陆离的金银珠宝折射出眩目的彩光,丝线绸缎围绕成半圆的屏障。模糊的镜中却将这一切全都掩盖,只让她看到了自己身着灰裙的朴素模样。
沃林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向前走。
她随着内心的感召走向了镜子,然后生硬地想将其抠下来。长指甲深入缝隙,但无论怎么使劲,镜子都严丝合缝地贴在柜面上,一动不动。
沃林换了个办法,拖着镜子的下缘,向上用力,没试几次,她就听到了卡扣沉钝的转动声。
镜子被拆下来了,沃林来不及为自己喝彩,便着急地找柜面上的字痕。但什么都没有,柜面干净如新,没有她期待的线索,什么都没有。她甚至不甘心地把手伸进去柜面和墙的缝隙中去掏,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强词夺理的猜测而已?
沃林要把镜子安回去时,不死心地又将镜子翻面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她终于找到瑞莲想让她看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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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吃了,我吃不下了。肚皮快撑爆了,走路也没力气。我哪里都不能去,哪里都想去,妈妈,我好想你。
我真的吃不下了,偷偷把肉扔掉被女仆发现了。女仆告诉厨师,厨师告诉爸爸,我又被打了一通。妈妈,我好痛。
妈妈,今天小管家告诉我,你是为什么离开我的了。我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到达那里吗?我好害怕,修女说暴食罪会被流放至第三层地狱,但灼烧女巫的烈火又会将灵魂烤尽。妈妈,我不知道到时候我是否仍有完整的灵魂。如果我有,你会在第三层地狱接我吗?
我越来越胖,裙子被我撑破了,裤子也很难穿上。连仆人都厌恶这样的我,只有小管家始终如一。妈妈,怎么办,我现在好像不吃东西就难受。嘴巴变成了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爸爸什么时候才会把我送上绞刑架,我好期待和你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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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林遍体生寒,颤抖着手将镜子挂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