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潮
渔民仍在前方极力地游说些什么, 但朱蒂斯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好多不断张开又闭合的嘴。在场的人们似乎都被那一千英镑给唬住了,竟开始真的思考平分这笔钱的可能性。
艾丽丝头疼地看着朱蒂斯和琼说道:“抱歉, 我不知道会这样。”
朱蒂斯沉默地摇了摇头, 琼则好奇地问道:“艾丽丝, 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吗?”
艾丽丝无奈地揉了揉琼的头发,叹息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琼不满地瘪起嘴, 但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等艾丽丝转过身去时才偷偷揪住朱蒂斯的袖口问道:“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吗?”
然而朱蒂斯心不在焉的,根本没理会她。
琼又问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 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好眼巴巴地盯着旁人的嘴型, 企图从里面挖出一些零星的线索。
每时每刻每个角落, 都有不同的人在说话。然而这些嘈杂的话语声竟为朱蒂斯构成了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 她站在风暴的一角, 眼里却只能看见远处那几个穿着皮围裙手舞足蹈的渔夫。
她该想些什么, 又该做些什么。
不远处的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声高亢的怒吼,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把我们骗来这里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吗?你找到了那个逃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说不定等真拿了一千英镑就拍拍屁股走了。”
锐利的声音在此刻混沌的氛围中显得无比突兀,人们自动地开始寻找说话的人,但人头盖过人头, 声音无处可追。好在这番话确实让迷乱中的群众清醒了一点, 开始有人要求那几个渔民自证身份。
其中一个面容黝黑的高个子渔夫不停挥手,示意全场的人们安静。等差不多可以的时候,他才清清嗓子高声说道:“我是费什·克顿!一个来自伦敦远郊的渔夫!前几日我和我的兄弟们在海上捕鱼时, 意外捞起了一个尸体,她有金色的头发和姣好的面容,身形瘦弱,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人!我们无比确定她就是教士们警卫们法官们竭尽全力在搜寻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何不自己去找大法官呢?你为什么要哄骗我们所有人到这个鬼地方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是啊!我可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送出这一千英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质疑声此起彼伏,长时间的站立等待让每个人都一点就爆。
直到此刻,通往伦敦法院的小巷还源源不断地有人涌入。
高个子渔夫旁两位稍矮胖一点的,不断在挥手示意让人们保持安静,可惜越挥越是激起人们的反叛心理。
你自己得到的好处凭什么让所有人陪你做戏?
那个高个子看场面混乱,立即扯着嗓子喊道:“请安静一点!请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们一开始捞到这具女尸,确实有想过直接上交给附近的世俗教士。但……我们害怕那所谓的一千英镑会在这些繁琐的环节中直接被吞掉。所以,我们才想出了这一招。与其让那一千英镑又流到他人的口袋里,我宁愿和在场的所有人平分。”
这番诚恳的话为他挽回了不少听众,但仍有人问道:“你怎么就确定大法官一定会来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大法官,因此才在这里寻求你们的帮助。请帮帮我们,我想只要见到了大法官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艾丽丝嗤笑一声,轻蔑地说道:“哗众取宠的东西。”
琼则不时捶背扭脚,她靠在朱蒂斯肩上,绝望地盯着不断西移的落日,盼望这场闹剧能早点结束,可以回家吃饭。
朱蒂斯盯着那几张卖力求情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那群渔夫捞到的到底是谁?
先前出来维护秩序驱散人群的教士和警卫早都溜之大吉,如今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彻底的群魔乱舞。
人群中开始响起有节奏的叫喊,越来越多人加入这场疯狂的游戏,排山倒海的“威金斯”一阵阵地涌来。
朱蒂斯很不舒服,全身都很不舒服。她像是错位的钉子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往前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往后是无数想挤进来一探究竟的人潮。她被迫观看这一场荒诞的戏剧,连耳朵都无法被自己控制。
周围的人越来越亢奋,这一小圈里除了朱蒂斯、艾丽丝和琼,其余人几乎都振臂高呼,喊着威金斯的名字。不知那渔夫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引得这些人都发疯似的狂叫。
不知过了多久,法院的侧门偷偷溜出两个教士。不幸的是,他们一出来就被眼尖的群众看见了。
人们吵着闹着又将他们送回了法院中,并扬言如果今天见不到大法官,你们也不准离开。高高在上的黑袍教士被迫走回了法院,朱蒂斯看着他们难堪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快感。向来是站在权力高位的教士们会想过有一天竟被无数群众当面喝倒彩斥退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波又一波的呼喊狂潮灭了又起如此往复。
人们似乎已经全然不在乎目的了,渔夫们成功把这变成了一场广大群众与威金斯之间的较量。如果威金斯死活不出来,那他就是在挑衅全城居民的怒火。
朱蒂斯盯着肃穆的拱廊发呆,里面竟真的走出一个矮矮胖胖身着红色法官袍的男人。她又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法官出来了。
疲软的群众在看到这个男人的那刻再次被点燃,“威金斯!”“是威金斯!”“威金斯真的出来了!”,疯狂的惊叫不断扩散。人们认为至少在此刻自己已经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至于获利者是谁,似乎没有太多人关心了。
威金斯不紧不慢地走到法院最前面,面容和蔼,看上去就是一副富得流油的样子。象征权力的红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的有种滑稽之感,矮胖的身形,肥大的脸以及晃晃悠悠的步伐,这一切似乎都与日理万机的法官扯不上关系。
人群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威金斯,看见他的长相,不少人趁乱在人群中发出作呕的声音。
威金斯走出来的拱廊和那几个渔夫在的位置有一点距离,但又离得不远,大声喊话的话应该还是能听见彼此在说什么的。
威金斯眯着眼,扫了一下前排的群众,笑眯眯地说道:“听说你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出现,请问有什么事吗?”
前排的群众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此刻那几个渔夫高声呐喊道:“是我们要找您!我们发现了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囚的尸体,想请您作为见证者!”
威金斯挂起虚伪的笑,对着那几个渔夫的方向假惺惺地说:“是吗?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手头上的尸体正是我想要找的人呢?如果你们随便找出一具金发女郎的尸体来糊弄我可怎么办?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乱搅弄!”说到最后,他的笑也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浓重的怨恨和威胁。
那几个渔夫似乎早就料到威金斯会这么说,便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如您所说,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诌。我们今天所来不仅为了那一千英镑,更为了这桩糟心的案件能落下一个结果。”
另一人接话道:“没错!各位教士在搜寻此人的过程中从未透露过她的性命,而我们打捞出的尸体上恰好有一份她的自述,里面详细地写明了她的来历以及逃亡途中的忏悔。如果这个名字能对上,是否就能证明我们真的找到了这个来自兰开夏郡的囚徒呢?”
周围人连连赞叹道:“没想到这几个渔夫真的有证据。”
朱蒂斯却恐惧到浑身发抖,她没有忘记,追捕令上写的名字是索菲。
威金斯不屑地笑了笑说道:“就为了一千英镑?你们戏耍了大半的伦敦居民,让他们在这里群聚吵闹。我告诉你们,这也是一种对法院的亵渎!”
然而一千英镑面前没有人会理会威金斯的威胁的,那几个渔夫鼓着勇气说道:“您为什么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在这无数的群众中选一个人作为中间者,我们各自把心中的名字告诉他,然后再公之于众,不就能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获得一千英镑的资格了吗?反正你们从未公布过那个女囚的姓名,我想没人能在这上面动手脚吧。”
威金斯气得面部扭曲,然而他还想竭力掩盖自己的不满,便好声好气地说:“我当然没有否认你们的功劳。如果你们想这样做,倒也可以。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如果这两个名字不同,你们将面临妨碍司法的指控。现在,念在你们远居海上不熟悉法律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是的。请挑选一个人作为见证者吧。”
威金斯冷笑一声,随后叫出了自己的随从。然而这一举动被挑剔的群众狂喝倒彩,威金斯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群众里指了一个人。
那个被指到的女人高高地举起手,一份关于所谓的女囚自述的信件通过无数人的接力传到她的手中。她收下信件后,紧紧地攥着,走向威金斯,询问道:“现在,请您告诉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威金斯要开口时,女人突然打断道:“为了司法公正,请您还是写在一张纸上吧。我想所有东西最好都应该有个明确的记录。”
威金斯刚想推脱道手头没有纸笔,周围热心的群众已经递上了工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女人,怪声说道:“你可真是个当法官的好苗子,可惜了你的性别了。”
那个女人什么也没说,只示意威金斯写下囚犯的名字。威金斯写好后,那个女人拿过纸,同时打开了女囚的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只见她各瞟了两眼后,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信件上的名字和大法官给出的名字……”她顿了顿,故意瞧了一眼威金斯才说道:“完全一致!都是索菲·琼斯!一个字符不差!”
兴高采烈的喝彩和欢呼片刻间淹没了所有人,威金斯愤怒地夺过女人手中的信件,看了又看,脸上青红不断,他看着底下的群众,大力跺脚,尖叫道:“尸体呢?我要看尸体!只有这个不算!”
那女人瞥了一眼威金斯,似乎是为他的失态感到尴尬。可惜人们还没来得及谴责这个脸红跳脚的男人,那一边的渔夫就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喊道:“有尸体!我们马上把打捞的尸体拖来给您!”
人们难得地沉默了,再是爱起哄的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场闹剧了。
很快,有两个人拖着一个黑袋子挤进了人群。人们一见那黑袋子就躲得远远的,恨不能爬到其他人身上去。
朱蒂斯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接过一幕的巨变,但真正让她无话可说甚至心潮澎湃的事是,其中一个拖着裹尸袋的人是索菲,她的朋友,真正的索菲·琼斯。
朱蒂斯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眼泪就在这笑中掉了出来。
活生生的索菲拖着索菲的尸体,多么可笑的事情!
第92章 起点
还未等索菲走到前头, 高个子渔夫就忍不住跟周围的人分享整个过程,“你们敢相信吗?当时我在渔船上,远远地就看见海面上漂着一个人。我立即拿来望远镜观察, 确认是人以后, 马上开始往尸体的方向划行。可惜我们的渔船太小, 那天的风浪又太大,我们滑行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尸体漂浮的速度, 眼看着我们就要越离越远时, 奥马利帮的船出现了。我原先还担心她们不会施以援手,但听了我们的求助后,她们立即加速前进并帮我们把这东西打捞上来了……”
朱蒂斯在那渔夫累赘又自恋的叙述里, 找到了一些关于索菲的细枝末节。
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嘴里听闻朋友的近况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场合。她盯着索菲熟悉的背影, 回忆的酸味涌上鼻尖。
半年前, 第一次遇见索菲时, 是在戴维斯家, 她坐在墙角边静默地流泪, 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不被喜欢的妻子重操旧业, 以海盗的身份再次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了伦敦呢。
身边不时传来惊叹, 诸如“真是个高大威武的女人!”“她的肩背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的,可靠有力。没个几年是长不成这个样子的。”恍惚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场景交叠在一起,朱蒂斯只觉得庆幸,还好当时没有因为害怕而选择其他道路。
索菲和另一个女人很快把裹尸袋拖到了威金斯面前, 湿漉漉的黑袋子所过之处都留下恶臭逼人的水痕, 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和嘴,但仍然传来不少克制过后的干呕声。
威金斯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袋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又嫌怨地走上前用皮鞋头碰了两下确认袋子里确实有东西后,招手叫来了警卫。
警卫用大臂捂着鼻子,但那股被水泡烂的臭味仍旧难以抵挡。他们脸色铁青地划开袋子后,看了眼里面的人,便去向威金斯交代了。
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在袋子全然被划破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流窜,连远处的朱蒂斯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不对劲。
前排的人们一方面好奇地想瞅上两眼,一方面又对这味道发怵,便犹犹豫豫推推搡搡地凑上前看。
威金斯扫了两眼地上的尸体后,便粗声对渔民们说:“下周一下午一点钟,到我的住处来领取你的英镑,不会少了你的!”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留下警卫们收拾残局。
人群在瞬间少了一大半,毕竟绝大部分人都只想凑个热闹。既然威金斯都发话了,那热闹也就结束了,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了。
艾丽丝看着眼前好不容易空出的一条道路,无奈地说道:“我还想回工匠坊再做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今天下午,真的很抱歉。”
朱蒂斯摇了摇头,便和艾丽丝道别,随后琼也回家了。
确认她们都走后,朱蒂斯走上前去,拦住要将黑袋子拖走的警卫,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一眼吗?”
警卫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把袋面挑开,转过头去。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那张脸映入眼帘时还是有难以言喻的冲击。朱蒂斯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动,礼貌地说道:“我看好了,谢谢您。”
随后她马上转身走入人来人往中,成为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过客。
阉伶那张被泡得浮肿惨白的脸让她回忆起自己在那间小房子里捂住他的口鼻时那种惊悚的轻柔的触感,朱蒂斯只觉得寒意阵阵。
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有不少路人调笑着说起刚刚的事情,朱蒂斯在这样的热闹中逐渐找回自己的安全感。
脚步不断加速,大脑中的信念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朱蒂斯轻飘飘地想,没关系的,至少现在科林斯的危险消失了不是吗。
科林斯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生活,不必再担心什么突然找上门来的通缉。而且看现在这样子,罗格短期内不敢再发动第二次追捕的。他再有钱也禁不住这一千英镑一千英镑地烧吧。
想到罗格平白无故丢出去的钱,朱蒂斯就忍不住嗤笑一声。
至于愧疚,她该感到愧疚吗?
不!绝不!
在这几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举报女巫的说谎者们、剿杀女巫的行刑者们、踩着女巫尸体登上政治高位的大法官们,他们都从未感到过愧疚。既然如此,凭什么自己该承担这份沉重的道德枷锁?
从前的教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宽厚善良的人,但这份闪闪发光的品质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相反的,她因为这些所谓金子般可贵的品格而一再摔跟头。
如果她不那么温顺,如果她在一开始就杀了可恨的约翰,怎会给他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机会,更不会让科林斯平白无故地在磨金塔里受苦;如果她不那么隐忍,如果她一开始就强势歹毒地对待所有人,那么看人下菜碟的戴维斯一家又怎敢欺负到她们身上!
她恨透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善良、忍耐、服从
人们创造出一大堆美德,究竟是因为美德本身值得歌颂还是因为人们需要美德来维持这虚假的和平。
用一部分人的美德来成全所有人的和平,呵!她不再想要做这样的牺牲!
朱蒂斯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孩子们明明在一开始都是同样的顽劣无礼,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孩子会被塞进铁铸的容器中捶打,那些不符合人们期望的部分将会被火烤刀砍,等到她们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疼痛时,就会自愿长成容器的样子了。
这个过程有很多名字,教化、培养、驯服……但无论名字是什么,它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它们共同为这个时刻运转的社会培养了许多沉默柔软的女孩们。这群女孩们友善真诚,符合一切苛刻的美德评判标准,或许一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只不过是跟长辈撒个无足轻重的小谎。
于是她们就这样柔软地沉默地接受所有荒诞的现象,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同类的尸体淋漓,而自己竟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剑,这一切是否正义。
很抱歉,朱蒂斯无法再苟同这样已成定型的规则。她不再是年幼时需要被奖励的孩子,也无法再任由无用的道德成为她脚下的牵绊。
一直以来,是美德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美德。
在看到阉伶惨白的面孔时,不知为何,这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想通了这一切后,朱蒂斯的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从今往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拖着她了。
她自由了。
***
艾里旅馆。
关上门后,科林斯看着索菲,如释重负地说道:“谢谢你。”
索菲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科林斯的头,问道:“朱蒂斯知道吗?”
科林斯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索菲看着科林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指尖缠绕上科林斯稍微长长的浅发,悲伤难以遏制地翻涌。科林斯墨绿的眼瞳永远是幽幽的平静,即使是那天在海滩被她撞见也是如此。
“如果那天我没有刚好遇见你怎么办,如果我的船晚一天抵达伦敦怎么办?科林斯,你有想过这些吗?”索菲的本意是关心,但话说得太急反倒成了教训。
科林斯握紧索菲的手,经年的劳作让索菲宽厚的手上布满不平整的老茧,摸起来很是粗糙。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那老茧,平静地回答道:“如果你那天没有出现,我也会在日出前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只要等着清晨码头的工人来发现这具被冲上岸的尸体就行了。”说完,她又笃定地补充道:“每天早上四点,码头的第一批工人就会就位,他一定会被发现的。”
索菲叹了口气,她知道科林斯会把一切都算计好,但……
“你应该告诉朱蒂斯的,她应该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你的。”
“她当然会支持我,可是我不希望她一直被这些烦心事缠上。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我的糟心事我应该自己解决,不是吗?”说着,科林斯还耸了耸肩,俏皮地歪头一笑。
索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科林斯阻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些都过去了不是吗?至少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如果威金斯发现了端倪也只会惩治那几个渔夫,我已经安全了。况且朱蒂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更加辛苦。”
索菲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科林斯盯着索菲左大臂上绑着的褐色头巾,忽地来了兴趣,问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海盗生活怎么样?”
“就那样,体验了一把特权阶级的生活。我妈妈是船长,所以你知道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再加上,我本来就热爱航海生活,所以过得还算不错。”每次谈起大海,索菲就会兴致盎然。她瘦削的面孔晒黑了不少,整个人变得更加结实,一点也不漂亮却充满风浪的勃发感。
科林斯感慨道:“我原本以为海盗是不受人待见的职业,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嘛!我看城里的人提起海盗也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反倒有不少人崇拜这个职业呢!真不知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反感!”
索菲噗嗤一笑道:“陆上生活的人当然不会排斥海盗,我们抢的又不是他们的钱。况且干我们这行的,只夺财不害命。人们见不到我们拿着砍刀斧头为了货物恐吓别人的样子,只能看到我们的财富,当然羡慕了。说到这个,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们……”
索菲说着就开始掏衬衣的内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科林。
“这是什么?”科林斯困惑地掂了掂,信封有点厚度,上面又有点硌手。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索菲挑了挑眉,自信地说道。
科林斯小心地撕开封条,将信封中的东西倒在手中,是一沓钱和一个圆圆的徽章。
“什么意思?我又不缺钱,这个小东西又是什么?”科林斯举着那枚小小的徽章放在光下仔细地瞧,徽章大抵是铜制的,通身黄褐,边缘暗绿,精细地雕刻着两柄交战的斧头和一顶标志性的海盗帽。
索菲坦然地说道:“在伦敦城生活肯定需要钱的,所以我来给你们救救急。至于这个徽章呢,它是奥马利帮的标志。如果你不幸又被抓捕到监狱,那就私下里把这枚徽章递交给法官。我不保证他会放过你,但至少会网开一面的。”
科林斯怀疑地看着手中的徽章,问道:“你们的船只这么出名吗?还有,海盗这么赚吗?”手边的英镑让她震惊良久。
索菲点了点头道:“海盗是最不缺钱的人,无本万利。况且,我们一直生活在海上,钱也花不出去。你就别再推脱了,如果你们有钱的话,就当替我存着吧。没有钱的话,刚好。”
“我要离开了,晚上船只将再次启航。这次回来恐怕见不到朱蒂斯了,帮我转告她,我很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希望下次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黑化完毕[猫头]
第93章 对话
索菲离开后好一段时间, 朱蒂斯才从沃林的房间走出来。沃林的房间已经搬得一干二净,空旷的屋子似乎更难隔音,因此科林斯和索菲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到达了她的耳朵。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科林斯和其他孩子有一点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科林斯从小就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顽皮, 她喜欢抓活鱼飞鸟, 然后把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的药草汁液喂给这些可怜的动物们吃。活下来的会被放生, 没那么幸运的就一命呜呼了。
这样的爱好对于孩童来说无伤大雅,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可称不上是体面, 尤其是她们还生活在一个偏僻乡镇的传统家庭中。
严母慈父。
母亲希望科林斯变成一个端庄有礼的淑女, 因此每次看见科林斯在捣鼓这些玩意儿就会厉声呵斥。父亲倒是无所谓,沉默寡言的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朱蒂斯的看法显得尤为重要。
她是一个讨厌冲突的人, 任何冲突皆是如此。一切会带来争吵和屠戮的事情都曾让她感到无比不安,但在某次劝阻中, 科林斯对她说“姐姐, 我的内心有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无时无刻不在乱窜, 如果不这样做, 我将会一直陷在莫名的焦躁之中。姐姐, 我是一个怪人吗?”
朱蒂斯下意识地反驳, 但话一出口, 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发现,在没有开始锻造前,她也是这样的。和科林斯一样,手头空落落的, 心就无端焦灼。
这是一种病吗?
朱蒂斯不知道, 也无从知道。她当时以为科林斯年少所体现出的对生命的残忍在某一个时间点已戛然而止,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但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横冲直撞的暴力自会找到发泄的出口。而她并不打算劝阻。
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说清楚的。
朱蒂斯沉沉地长呼一口气, 打开了房门。
一看见朱蒂斯,科林斯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晃着手上的东西,惊呼道:“姐姐,你猜这是什么?”
朱蒂斯走上前去,接过那枚小小的但很有分量的徽章,仔细掂了掂,瞧了瞧。
凶神恶煞的战斧和标志性的海盗帽,她不必多想就知道是谁给的。但看着科林斯期盼的目光,她还是问道:“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科林斯嘿嘿一笑,故作高深地说:“这可是奥马利帮的徽章噢!”
朱蒂斯皱了皱眉,索菲所在的海盗帮叫什么名字,她还真给忘了。
科林斯看见朱蒂斯为难的表情,更加得意,她在朱蒂斯耳边悠悠地说道:“这可是你的老熟人拿来的,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在遥远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你还有一位故人绑着臂巾拿着斧头在大杀四方呢!”
这时朱蒂斯才惊讶地感叹道:“索菲!”
科林斯心满意足地说道:“没错!正是索菲!”
朱蒂斯挑了挑眉,等科林斯继续说。
科林斯雀跃地说道:“你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在城中遇见索菲了!索菲还来了这里,跟我说了一些她的近况,还带来了这枚徽章和……这些!”科林斯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柜子中抽出一个信封,甩了甩,看上去有点厚度。
“那是什么?”朱蒂斯问道。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咯。”科林斯将信封递给朱蒂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朱蒂斯小心地打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是一叠钞票,有一英镑、五英镑和十英镑的。老旧的纸币散发出不好闻的涩味,朱蒂斯捻了捻钞票,这么一大叠至少有一百英镑了。
她困惑地看着手中的钱问道:“索菲……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索菲特意告诉我她不缺钱,她说海盗钱多得花不出去,所以拿来了这些。她希望我能转告你,她很感谢你曾经做的一切。”
朱蒂斯盯着纸币上精细的花纹,一时失笑。
科林斯又补充道:“我告诉她了,我们不缺钱。但她还是坚持让我们收下,说是如果我们用不上就替她存着。伦敦城这么小,还会再相见的。她很想见你一面,只可惜海盗船又要出发了。”
朱蒂斯想起人群中那个威风凛凛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真好。”
“还有更好的呢!”科林斯凑近朱蒂斯的脸颊,激动地说。
朱蒂斯抬眼问道:“是什么?”
“我听说今天下午有几个渔夫捞到了一具尸体,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威金斯好像当场就承认了那是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尸。”科林斯顿了顿,拉起朱蒂斯的手,语气里是难以遏制的兴奋,“姐姐,我在伦敦安全了。”
“而且我听说那两个渔夫为了逼威金斯把一千英镑吐出来,特意选在了一个人多口杂的地方。据说半个伦敦城的居民都见证了这一场巨变,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兰开夏郡被通缉的女囚已经找到了。太棒了,姐姐,没有人会再对我指指点点了。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那几个渔夫捞上来的尸体刚好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滔滔不绝恨不能把听到的一切都一股脑倒出来的样子,莫名地又想起了阉伶的脸。她当然为科林斯的重获新生而快乐,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难过轻轻地扫在心上。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呢,科林斯。
你害怕我责怪你吗,科林斯。
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科林斯和多年前被母亲责骂得不知所措的科林斯重合在了一起,朱蒂斯一时恍惚。
“姐姐!姐姐!朱蒂斯!”科林斯张牙舞爪叫嚣道:“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朱蒂斯看着龇牙咧嘴的科林斯,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当然为你感到开心,科林斯。”
科林斯不满地撅起嘴抱怨道:“什么嘛,居然这么平淡,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兴奋的。”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科林斯,我、我……工匠坊下午放了半天假,兰瑟特女士听说有人会在伦敦法院前发放公民福利,所以我们都去了那里。”
科林斯原先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朱蒂斯没有认真听她讲话,却在听到“伦敦法院”的那一刹那,彻底怔住了。她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摆弄着索菲给的徽章问道:“你都看见了吗?”
朱蒂斯嗯了一声。
科林斯没再说话。
小小的房间变得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自从艾里旅馆的房客陆陆续续搬走后,这儿可以称得上是静谧无声,连常见的对话声都听不见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科林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起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斯说道:“对不起。”
朱蒂斯的眉毛拧了又拧也没想明白科林斯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
“不知道。但对不起我做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科林斯这时才抬起头来,看着朱蒂斯,喉咙发紧,艰难地说道:“所有的事情,对不起。”
眼前的科林斯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甚至还在微微发抖。这样的科林斯是很少见的,她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胸有成竹信手拈来的,即使是面对罗格,她也未曾展露出恐惧或顺从。
朱蒂斯叹了口气,刚想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就被科林斯打断道:“你害怕我吗?”
朱蒂斯茫然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但很显然科林斯理解错了意思,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对不起姐姐,我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再被抓进监狱。那个乞丐他好像发现了一点端倪,他拿着他的猜想来敲诈我,我……”
朱蒂斯捂住了科林斯的嘴,看了看周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科林斯的眼里早已蓄满惶恐的泪水,只差一个判决便可夺眶而出。
“不要再说这些了,科林斯。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或忏悔而跟你说这些的。”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剧烈地颤栗,朱蒂斯金金地握着科林斯的肩膀,盯着她说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无须忏悔或是改变,没有人会再因为你的顽劣而批评你了。”
“科林斯,我想说的是,所有的事情,无论你是否希望我知道,我都或有意或无意地知道了。”
科林斯的瞳孔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蒂斯,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朱蒂斯安抚地拍着科林斯说道:“没有人会责怪你,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对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科林斯?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再瞒着我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完全地接受。”
“你从磨金塔里出来后,我便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你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所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教训你或是什么的,只是,很多事情都很危险。如果你下次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可以知会我一声吗?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的,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还未等朱蒂斯说完,科林斯便飞扑着抱住了她。
科林斯哽咽着,眼泪不断地流。
这间屋子又没了说话声,艾里旅馆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它静静地屹立在繁华城市的一角,始终以残破的躯壳面对着所有人。
然而曾经坚实的内里已被打得四分五裂,为了生命,人们被迫离开曾经无比温暖的家园。
艾里太太惆怅地看着房客名单,不少名字已经被划掉。
这间旅馆可以开到什么时候呢?
第94章 接纳
科林斯在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子, 却始终无法迈出向前的那一步。
奥维的肉铺在街道的末尾,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她是一个很利索的店主, 手起刀落, 不多不少, 肉永远是顾客想要的份量,价格也合适从来不弄虚作假, 她那儿从来不缺好口碑和回头客。因此即使地段不那么好, 这儿的顾客还是络绎不绝。
透过半开放的橱窗,可以看见琳琅满目的肉品和奥维低头斩骨削肉的模样。
店里的一切都是红彤彤的,红白相间的风干火腿陈列在窗前的桌上, 血淋淋的新鲜带骨肉被吊着左右挂起,案板上是按顾客要求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 鲜红的血色逐渐流淌为暗红的肉色最后聚焦在奥维亮眼的红发上, 炉火一般劈里啪啦的躁动的红发。
科林斯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奥维肉铺的全貌, 排队买肉的人越来越少, 也是, 现在已经大中午了。
太好了, 最后一个顾客提着肉走了。
奥维拿起身边的棉布擦了擦油腻腻的刀把又顺势伸了个懒腰, 刚好和路口杵着的科林斯对视上了。
科林斯举起手想打个招呼然而奥维却迅速低下了头。
她对奥维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犹豫片刻后,科林斯不安地走向了奥维肉铺。她没有和普通顾客一样在半开放的窗户前跟奥维交谈,而是径直拉开了肉铺的门, 走了进去。
奥维头也不抬, 冷冷地说道:“我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科林斯不理会奥维的反感,直截了当地问道:“沃林去哪里了, 你知道的对吧。”
奥维切肉的动作一停,随即恶狠狠地将刀拍在案板上。
就在科林斯以为要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时,肉铺突然变得十分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悄悄地看了一眼案板前的奥维,才发现奥维似乎气极了,身体无法控制地起伏,却仍紧紧地攥着刀把,一言不发。
如果科林斯此时站在窗台前,就能看见一张死白的脸。风风火火的肉铺老板何曾这样失神过,仔细看那双凌厉逼人的眼睛似乎还带着点恍惚的波澜。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科林斯都看不见。
她站在奥维的斜后方,被高高的木板和玻璃隔开,只能看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科林斯不知道奥维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与你无关,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吵架。”奥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不情不愿,似乎科林斯再多说一句她就会操起案板上的斩骨刀和科林斯大打一场。
然而科林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问出沃林的下落,她是绝不会离开的。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沃林突然的不告而别,女巫之夜变得静悄悄的,艾里旅馆的房客陆续离开……
在她忙于处理教士搜查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很重要,她必须知道。
科林斯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扫到未关实的门,又将其用力一推,确保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才开始说道:“很抱歉在这个忙碌的中午来打扰你,但我实在等不了了。我明白你对我的嫌恶,讨厌一个满嘴谎话出身不明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即使这样,我仍然想请求你告诉我沃林的去处以及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科林斯等了一会儿,但奥维仍旧一动不动,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扶着生肉,右手握着刀把,似乎没有要回应科林斯的打算。
她希望奥维能说点什么,即使是一些尖酸刻薄的讽刺。
这样的沉默让她无比的不安,但事已至此,科林斯瞥了眼窗外的街道,太阳高挂,空无一人。
于是她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来过问沃林的去处,毕竟我只是一个邻居。但她的不告而别实在让我担心,她是一个明媚开朗的人,做事周到想得仔细,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得不离开呢?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吧,我只想确认她现在平安无事。”
科林斯有些发怵,奥维始终以背影对着她,她无法揣摩奥维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科林斯想开启新一轮游说时,奥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向外打开的窗户用力向内抽,咔哒一声,窗户锁上了。她又大力抽拉了两下窗户旁灰黑色的帘子,肉铺内的太阳光顷刻消失,朦朦胧胧的,像是那天夜里。
做完这些后,奥维转了个身,靠着背后的桌沿,肩膀打开,双手撑着桌面,冷冷说道:沃林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吧,如果你真的担心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奥维的红发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无比显眼,她冷漠地盯着科林斯,左手有节奏地敲着桌边的刀背。
科林斯走到门边,锁上了门,随意地问道:“没有人会听见吧。”
“当然。”
科林斯直视着奥维,平静地说道:“我听说这儿的法官找到了兰开夏郡的逃犯。那具在海上漂浮又被打捞起来的尸体出人意料地契合所有追捕的细节,金发碧眼,身型娇小,即使被水泡发也能依稀看出的姣好面容,最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上甚至有随身携带的自述信件。其上的姓名和未公开的逃犯名字一模一样……”
奥维不耐烦地打断道:“所以你在忙着逃命吗?”
“我没有逃。我在忙着挽救我的生命。你知道那具漂浮在海上的躯壳是谁吗?”
奥维皱了皱眉,面色不快地说道:“无论是谁都和我没有关系。这顶多说明你运气不错,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科林斯摇了摇头,说道:“你见过他的。他曾经偷了你的一块肉。”
奥维刚想反驳她可不记得什么偷肉的金发女,随即便想起自己认识这对姐妹的那一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尖声怪叫的阉伶的样子,奥维愣了一下,一直敲着刀背的左手指关节也随之一顿,她盯着科林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在开玩笑吧?”
那个阉伶长什么样来着,穿着不合身的脏袍,四肢纤瘦骨节突出,圆眼小脸,最重要的是发色,奥维努力地回想,那流浪汉的头发乱成一团全都是结,棕褐色?红黑色?想不起来了,不过肯定不是浅色。
科林斯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的奥维,轻声说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眼前的女孩身形瘦小,及肩的浅色短发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她套着灰黑的长袍,悠悠荡荡,看不出具体的身形。她就这样,隔着油腻的玻璃片,沉默地望着奥维,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下一步审讯的犯人。
不知为何,奥维竟被看得毛骨悚然。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正午,偏偏生出了一种森然的寒意。
她越想越奇怪,于是问道:“他的头发不是教士们想要的颜色吧。”
“硫磺。”科林斯淡淡地回复道。
奥维又问:“你怎么找到他的?”
奥维印象里这种流浪汉根本没有定居之所,四处流窜才是常态,能精准地找到这个乞丐估计也要花费一番力气。
“恰恰相反,是他找上我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了些风言风语,认准了我就是教士们想要找的对象。某一天,他来敲诈我,然后我杀了他,就是这样。”
奥维判断不出科林斯话语的真假,但她那轻松的态度未免令人起疑。她又扫了眼玻璃前的女孩,她实在不相信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可以轻松杀死一个狡猾的乞丐。
“你是先打算杀一个人来当你的替罪羊还是杀完那个阉伶以后才发现他如此合适?”
科林斯毫不犹豫地说道:“前者。”
“那如果那个阉伶没有来勒索你呢,你会找谁?”
沉寂得有些诡异的氛围忽地被科林斯轻快的笑声打破,奥维不满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现在问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太过……为时已晚的未雨绸缪?人都死了,替罪羊也找好了,就没有必要再考虑这样的问题了吧。”
奥维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就来聊聊你是怎么杀死这个阉伶的吧。我不认为赤手空拳的你有多大的胜算,你用了什么工具,刀?锤子?还是什么?”
科林斯耸了耸肩,坦诚道:“都不是,我可不想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用了点从家里带来的磨好的药粉,他就不省人事了。”
奥维仍旧直直地盯着科林斯,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
她该不该信任眼前的这个女孩呢?
犹豫片刻后,奥维叹了口气,打开了隔着她与科林斯的门框的锁,拉开了这扇操作间的小门,认命般说道:“你知道威金斯吧。”
科林斯看着走出来的奥维,松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奥维走到一旁,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指了指其中一把,示意科林斯坐下,然后说道:“沃林去当威金斯的佣人了,女巫之夜取消了。”
“什么?!”科林斯震惊地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吗?”
奥维无奈地说道:“和你没关系。威金斯又以女巫罪名逮捕了我们的两位姐妹,与此同时我们高度怀疑艾里旅馆及其周围已在他的监视下。为了保护剩下的姐妹,我们不得不暂时取消女巫之夜。”
“那沃林……是为什么?”
“威金斯最近刚好在招募女佣,我们希望有一个成员能进入到他家中搜集信息。沃林报名了……”奥维顿了顿,说道:“这是一件没有回头路的事情,凶多吉少。虽然和你没关系,但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近了。我难以遏制牵连你的心情,抱歉。”
科林斯握上奥维的手,坚定地说道:“不要说什么凶多吉少,我来找你不仅为了打探沃林的下落,还为了告诉你我有翻盘的能力。所以请你相信我,无论什么事情都有逆转的可能。我们只是暂时处在下风,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没有什么凶多吉少。”
奥维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了她近日的第一个笑容。
她交握回科林斯的手,刹那间似乎又夺回了往日所有的光彩。粗糙的老茧在科林斯手上施压似的按了按,然后半是威胁半是鼓舞地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你知道的,我们这种鲁莽又暴躁的肉铺老板,最不缺的就是被挑衅的经历和反击的胆量。”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你绝对不会对我失望的。”
***
从奥维肉铺走出来时,天色已晚,科林斯走在这如常的大街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踏实。虽然没有以正式成员的身份出现在女巫之夜的集会上,但她现在却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远在天边的沃林、监狱里素未谋面的同伴还有无数隐藏在大街小巷或许频频擦肩而过但她从未注意到的为了相同事业奋斗的女人们,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伦敦的脉搏。
第95章 药师
工匠大赛的初赛快开始了, 这几天工匠坊的壁灯几乎没有灭过,总有一缕小小的火苗伴着锻造炉里繁茂的火焰烧到天明。
艾丽丝忙到脚不沾地,为了拿出一个满意的作品, 她整宿整宿地不睡觉, 待在工匠坊里对着一堆生铁不停地敲打锤炼。连带着碧尤提和琼也没怎么休息过, 她们要给艾丽丝打下手提意见还附带做些抛光磨砂之类的简单活,好把艾丽丝不要的作品转去前台售卖。
这段日子的艾丽丝高度紧绷, 脾气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火爆和苛刻。如果说她对别人的挑剔是一分, 那对自己就是十分,没人比她还会对自己挑刺。打好的刀因为一个小瑕疵就丢进锻造炉里熔了,成型的剑看不顺眼甚至没等到淬火就泄愤般的砍断了, 工匠坊里的各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生存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艾丽丝惹急了。
不过艾丽丝虽然脾气差, 但没人讨厌她, 相反的, 大家都无比尊敬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毕竟谈起对锻造的热爱, 没有人能比得上艾丽丝。况且她从来都是就事论事地发脾气, 仔细听她的教训还能收获不少技巧呢。
这几天在艾丽丝的折磨下, 琼和碧尤提已经瘦了一大圈, 眼窝青黑,面色苍白,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够觉。朱蒂斯的经验和技巧都在她们二人之上,学东西也快, 兰瑟特女士便让朱蒂斯负责这段时间门店铁制品的制作, 让她逃过一劫。
于是朱蒂斯成为了这段时间工匠坊唯一一个到点下班的人。艾丽丝对此颇有微词,但毕竟兰瑟特女士都说了,她也不好再指责什么, 只是总在碰见朱蒂斯时暗暗地嘲讽两句,大概是技不如人还不勤加努力,在这种时候居然不留下来一起精进技术。
好在朱蒂斯心理素质超群,总是神色如常地接受艾丽丝的奚落,再淡淡地回复些无关紧要的话。朱蒂斯其实很想留下来一起做,毕竟跟着艾丽丝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只是最近她有更忙的事情。
她暗自祈祷,希望手头上的事情能早点解决,这样还能跟着艾丽丝干一段时间。对于她这种技术尚可经验有余但总是还差一点的铁匠来说,艾丽丝的冷嘲热讽向来是最一针见血的。
“啪!”重重的一声,艾丽丝愤怒地将手中刚定型没多久的铁盾砸到了工作台上,沉钝愚笨的盾在发出轰然巨响后便沉默地待在了工作台一角,原先被仔细打磨出来的花纹已在碰撞中面目全非。
锻造炉前守着火焰的琼转过身子,被木炭熏黑的脸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艾丽丝旁的碧尤提对着朱蒂斯轻轻摇了摇头,做出了叹气的动作,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样的场景已经称得上是司空见惯,艾丽丝长长的工作台堆满了她不满意的作品,从最常见的锄头铁锹到最少见的刀剑盾,应有尽有,几乎可以开一间小型铁器屋了。
艾丽丝失望地看着那一堆废铁,抱怨道:“怎么一件称心如意的作品都拿不出来,还真是越做越差了。”
朱蒂斯完全不这样想,可惜没人能左右得了艾丽丝的想法,连兰瑟特女士也不能。
碧尤提在艾丽丝身边小声地嘟囔道:“为什么突然想做盾牌呢,好不常见。”
艾丽丝拿起那个小小的盾牌说道:“只是想练手罢了,没想到做得这么差,还不如不做。”
碧尤提难为情地看了眼朱蒂斯,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艾丽丝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小盾牌后便随手一丢,从后门出去了。
朱蒂斯看着艾丽丝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远处的琼一看艾丽丝出去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朱蒂斯的工作台,闲聊道:“你最近忙吗?兰瑟特女士应该没有给你很多任务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很忙。”
琼羡慕地感慨道:“好羡慕啊,我已经不知道几天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家了。每天睁眼就是拉风箱,感觉自己的脸根本没有干净过。洗了又脏,不如不洗。”
朱蒂斯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琼的头,威胁般说道:“别骗我!我知道艾丽丝给你开了不少小课,你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
琼立即反驳道:“我才没有说艾丽丝的不好,谁说艾丽丝的不好了!只是最近确实有点累嘛,不过说到这个,你最近有什么事情嘛?以前你都会在这跟艾丽丝学一会的,现在闭店时间一到,你就火急火燎地走了。你一走,这个空旷的工匠坊就变得更冷清了。”
“说得好像我在就不冷清一样。”朱蒂斯便收拾自己的工作台便轻声说道。
“说的也没错,不过你最近真的没有其它事情吗,总感觉你很忙呢。”琼一个探头,脖子伸到朱蒂斯面前,直愣愣地问道。
朱蒂斯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是有点事情。我的两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在伦敦遇到了点麻烦。”
琼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很严重的麻烦吗?需要帮忙吗?虽然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朱蒂斯看着眼前灰扑扑认真思索的琼,笑道:“别担心,只是点小麻烦而已,会很快解决的。”
朱蒂斯话音未落,斜前方一直一言未发的碧尤提忽然转过头说道:“诶,你们知道唱诗街新开的药房吗?听说里面有个很厉害的药师,全世界可以入嘴的药都能在她那里找到。不过她从来不露脸,总是穿着黑袍带着黑帽,用又长又宽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绿瞳。”
琼疑惑地问道:“唱诗街?开在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那一块几乎是伦敦最贫穷混乱的地方了吧。稍微正规一点的店铺都不会开在那里吧。”
碧尤提点点头说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的一个朋友真的去找了这位药师,喝了她熬煮的药汤后,竟真的能睡着了。我的这位朋友有经年累月的失眠症,每天都蔫蔫的,最近情况好了不少。看到她这样,我都想去试试了。”
琼好奇地感叹道:“真的这么神奇吗?不过如果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开在一些更繁华的地方呢?那样生意也会更好吧。唱诗街……我实在不敢去……我妈妈说一踏进那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会在瞬间被洗劫一空。那地方根本是乞丐、流浪汉和强盗的聚居地吧。”
朱蒂斯安静地听着,继续忙活手上的工作,面色如常。
碧尤提看着琼,赞同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一直没去。要不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吧,我觉得最近好累,每天都好困。不知道药师那里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打起精神的东西。我不想再因为走神被艾丽丝骂了,最近艾丽丝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打盹了好几次,艾丽丝都要生气了。”
琼同情地看着碧尤提,安慰道:“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吗?万一我们去了又没买到好药又遇山强盗怎么办。不过如果真有能让人清醒一点的药草就好了,我现在每天都昏昏欲睡,啥都听不进去。总是风箱拉着拉着就闭上眼睛了。”
碧尤提叹了口气,怅惘地盯着朱蒂斯的工作台,忽然握住朱蒂斯的手,兴奋地说道:“你有空吗?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三个人去,再厉害的强盗看了也发怵吧!我真的好想去那家药店,拜托你了!”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难为情地说道:“今晚不可以,我有件急事,要不改天吧?”
琼立即接话道:“那明天?明天晚上可以吗?我跟艾丽丝说一声,我们一起去,艾丽丝肯定也对这东西感兴趣。”
朱蒂斯点点头,答应了。
碧尤提如释重负地笑道:“太好了,终于找到可以和我一起去的人了。那就说好了,明天晚上见!”
琼兴奋地点了点头,说道:“希望那个药师收费便宜一点,不然我又要找我妈要钱了,怪不好意思的。”
碧尤提自信地保证道:“这你不必担心,我听说那个药师之所以突然名气大涨就是因为她的药售价低廉见效又快,甚至还免费给一些病到无法行走的乞丐治疗。”
琼还想再说点什么,艾丽丝推开门走了进来,不满地扫了眼聚在一起的三人,刚要开口,碧尤提便紧张地解释道:“我只是在问朱蒂斯一些事情,跟锻造有关的事情,已经问完了。”说完便飞速地走向她的工作台,埋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琼也跟着疾速逃离,她慌张地坐到了锻造炉前,又拿起了风箱,虚张声势地用力起来。
朱蒂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上了艾丽丝将怒未怒的目光。
艾丽丝径直走向朱蒂斯,毫不客气地说道:“作为一个工匠,你就心安理得地一直做一个毫无长进的废物吗?等哪天琼也超过你了,看还有哪一家工匠坊要你。”
艾丽丝虽然脾气大,但说的话毫无攻击力。朱蒂斯表面上应和着,心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件事情。
圣灵长街二十七号,第一百一十一间牢房。
圣灵长街二十七号,第一百一十一间牢房。
希望晚上能及时赶到。
第96章 新人
圣灵长街。
朱蒂斯不断在心底默念这个地址, 与此同时,脚步也越来越急促。她在冗长黝黑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地绕来绕去,仅有肩宽的小巷窄到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好在除了朱蒂斯根本没有人会走这条路。
她回想起刚刚艾丽丝不满的眼神, 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即使是这样, 她仍然迅速地迈出了工匠坊的大门,跟兰瑟特女士说了一声后便飞速逃离现场, 留下琼、碧尤提和艾丽丝继续奋战。
她已经连续一周去圣灵长街了, 可惜前几天都没有什么收获。狱卒看守得很紧,交接班也不含糊,她根本找不到机会溜进去。
伦敦的监狱管理对比起磨金塔严格得不是一丁半点, 不过幸运的是,她摸清了那几个面熟的看门人的性格, 上半夜是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酒气熏人, 脾气很大, 下半夜则是两个混口饭吃的老人, 裹在陈旧的黑袍里, 眼睛将闭未闭, 只剩下一条缝堪堪盯着来人,让人忍不住好奇他们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工作。
伦敦不比兰开夏郡,还是应该更严谨一点的好。
不过让朱蒂斯十分不解的是,伦敦的监狱居然不是在偏僻遥远罕有人迹的地方, 而是在圣灵长街这种可以称得上是繁华热闹的街道。监狱坐落在圣灵长街的尽头, 往前有不少彻夜营业的酒馆餐厅,再往前还有不少教堂,时常有穿着肃穆的公职教士进进出出。这条街道, 即使在深夜也称不上是冷清,和天寒地冻的磨金塔截然不同。
朱蒂斯不停地赶路,她得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到格鲁酒馆才行。那儿有最好的靠窗位,可以看见监狱守门人所有的动作。她已经在这件事情上拖延太久了,但愿今天可以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去,否则时间白白流失,里面的孩子的痛苦只会成倍地增长。
科林斯跟她谈起女巫之夜的时候,她只当科林斯是开玩笑。
然而科林斯认真严肃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艾里旅馆背后的窸窣低语,深夜从各个方向赶来的人们,这一切都不是科林斯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朱蒂斯有些恍惚,但随即释然地说道:“真好。”
可惜知道得太迟,听说女巫之夜已经暂停,有两个年轻的孩子被捕,艾里旅馆似乎被盯上了,总有没见过的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和女巫之夜有关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搬出,只剩下朱蒂斯这一类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而现在她和科林斯也搬出去了,搬出去的那天又遇到了不远处的面包店店主,那个在她们到伦敦城的第一天善良地多送了一大堆面包给她们的女人。
离开已经变得熟悉的地方总是难免伤感,但艾里太太却全然没有离别之意。她抖擞着精神帮她们打包行李,在路口分离时还叮嘱她们,“如果未来出现转机的话,永远欢迎她们回来居住。”
她们笑着和艾里太太告别,搬进了新的屋子。她们的新家在索林大道,背靠威金斯的庄园,很小但功能齐全。越危险越安全,更何况接下来免不了和这位大法官打交道,不妨离得近一些,下手也能更快一点。
她此次前来圣灵长街便是为了那两个被威金斯带走的女人。虽说素未谋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类似的事情,朱蒂斯便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愤怒和痛苦。
她无法对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理,索性来伦敦监狱碰碰运气,毕竟这样的事情也是熟能生巧。
说不定能救出那两个女孩呢。
朱蒂斯推门而入,门后的铃铛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柜台前的老板抬起头来,自然地说道:“你又来了啊。”
朱蒂斯点点头,礼貌地说道:“请再给我一杯淡啤酒。”说完压了一枚硬币在桌上。
老板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大杯子,舀了一勺稀得跟水没什么两样的酒,放在朱蒂斯面前,往前一推说道:“让我猜猜,你的家人在那里面?还是朋友?”
朱蒂斯拿起装满酒水的杯子,扭头就走。
老板连声挽留道:“怎么没说几句就急了呢,我好歹也是在这里开酒馆的,路过的人形形色色的,这么多年能看出点什么也不奇怪吧,再说了,能来我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为家人或朋友而来,这并不稀奇。”
朱蒂斯脚步一顿,转身问道:“什么意思。”
老板笑道:“我这个酒馆对面就是伦敦监狱,大家想看什么我难道不清楚吗?无非是想趁着狱卒睡着或者交接班的时候,进去看两眼朋友或是说点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你想这样吗?”朱蒂斯握着晃晃悠悠的酒杯,
一言不发。
老板甩了甩长发,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吧,你再多给我点钱,今天那两个狱
卒来买酒的时候,我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朱蒂斯沉默地盯着眼前坏笑的老板,过了一会儿说道:“不需要,谢谢。”
她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走向了里监狱最近的窗台位。
身后传来老板充满笑意的声音,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今晚过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清脆的声音在酒馆中回荡,那一刻,朱蒂斯似乎只能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听见这一人的话语。
她下意识紧张地看向周围,还好身边没有人在意老板说的话。
朱蒂斯看着眼前稍显浑浊的液体,拿起杯子,咕咚咚一下喝了半杯。
那老板是个怪人,说不定只是故意捉弄她。在这种地方还是谨慎一点吧。
朱蒂斯盯着监狱大门,那两个瘦长的狱卒靠在门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腰带上的佩刀。不时有教士、法官或其他公职人员进进出出,押解着今天刚被捕的囚犯或是拿着一些纸册。
夜色越来越浓,监狱大门两侧燃起了微弱的壁火。
无论多晚都有人在这一块游荡,刚从教堂出来的教士,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工人,还有连夜被送进监狱的犯人。
多么神奇,最圣洁的地方和最肮脏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
街道的一头环绕着神圣的光辉,似乎所有罪孽都可以在忏悔中一笔勾销。街道的另一头则是真实的人间炼狱,犯罪者们戴着手铐被毫无尊严地羞辱最后再被一脚踢进冰冷的牢房。
酒馆里的立式钟表发出微弱的响声,周围都是酒徒们的吆喝喧哗,但不知为何指针走动的声音在朱蒂斯看来无比刺耳,她几乎毛骨悚然,脑海里只剩下这滴滴答答的声响。
晚上十二点,狱卒交班。
那两个老人会先来这买两瓶最便宜的酒,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向监狱大门。从年轻狱卒那里接过钥匙和名单册后便会靠在门口打盹,直到清晨四点。
夜间一点到两点是这条长街最冷清的时候,酒馆里酗酒的顾客几乎都烂醉如泥地倒在了餐桌上,
刺骨的冷风更是刮得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这是朱蒂斯连续观察一周得到的结论。她在这家酒馆相同的位置坐了一周,像最寻常的醉汉一样倒在桌上,透过雾气迷蒙的窗户,她半眯着眼睛,观察监狱大门的狱卒。每天都是如此。
从磨金塔带走科林斯后,她发现这件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简单。只需要拿到钥匙,放倒狱卒即可。钥匙通常会放在狱卒身上,而放倒狱卒则只需要两瓶烈酒。更何况,绝大多数狱卒都是穷苦的工人,每天领着那少得可怜的工资还得上夜班,不用喝酒都能倒得七歪八扭。
朱蒂斯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斜眼盯着那狱卒腰上的钥匙串,莫名地想起了磨金塔。
要进入监狱带一个人出来着实称不上是一件难事,只要选一个人迹罕至的时间再把狱卒们搞晕就可以了。难的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该怎么逃脱再次被捕的风险。
她们该如何在这个到处都是黑袍教士的城市里生存下去呢。
女巫罪之所以特殊就在于一旦你被钉上了这个罪名,那么在此之前所有的社会关系都会默认消失。没有哪一个人愿意赌上自己的未来和整个社会默认的共识对着干。袒护女巫意味着你就是女巫的同类,既然你是女巫的同类,那么人们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惩罚你。
朱蒂斯有些怅惘,这样没完没了的围捕和追杀什么时候才有一个尽头呢。
无论救出再多的人,都会有新的孩子被不由分说地投入这个地狱。
只要诱捕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就没人会放弃这笔生意。
狱卒是法官的垫脚石,法官是国王的看门狗。
杀了再多狱卒也奈何不了法官向上爬的心,整了再多法官也无法动摇国王愚蠢卑劣的自尊心。
不过听说现在的国王生病了,即将继任的女王会带来新的转机吗。
朱蒂斯不知道。
念头没来由地乱飞,转眼间已经十二点了。
一只老得像枯枝的手缓缓推开了门,那两个狱卒来了。
老板识趣地说道:“你们的酒,准备好了。”然后是装得很慢的杯子在木桌上缓慢移动摩擦的声音。
咕噜咕噜。
酒液穿喉。
苍老虚瘦的声音响起,“谢谢你,今天似乎给了更烈的酒呢,比以往辣不少。”
老板爽朗地说道:“毕竟是老顾客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祝你们工作顺利。”
明明是很平常的客套话,朱蒂斯竟真的多了两分期待。然而下一秒她就告诫自己,那老板只是说着玩罢了,单靠自己她也能救出那两个女孩。门又被缓慢地关上了。
那两个狱卒要去交班了。
朱蒂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未料到老板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我也要去休息了哦!”
轻柔的女声突然响起,朱蒂斯吓得一抖,但仍是靠在胳膊上,像是睡着打了个激灵。
“祝你今晚顺利。”
那老板落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便走到了后厨。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朱蒂斯才坐直了身子,沉沉地长吁一口气。
那两个老人如朱蒂斯所料,拿到钥匙和名册后便靠在了门口的栅栏边上,嘴皮微动,看不清在说什么。
朱蒂斯推测眼前的监狱应该只是伦敦的临时监狱,关押一些无足轻重的囚犯或是尚未被审判的嫌疑人。因为她在这里观察这么多天,从未见过有其他公职人员出没。似乎只有一些押送犯人的警员会在此处进出,除此以外,就剩下门口的狱卒了。
所以,等她打开第一道大门,迎接她的大概率会是密密麻麻的牢房。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也要做好打开门碰见守卫的可能性。朱蒂斯小心地将外套内侧的匕首转移到腰间,这是最趁手的位置,即使突然遇到守卫,也能快速抽刀让对方闭嘴。
她又转头看了眼挂钟,快一点了。
时间差不多了,路上三三两两有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地游荡,从那两个老狱卒眼前经过然后头也不抬地走掉。
如朱蒂斯所预料,没有人在意这座监狱。
她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戴上帽子,走向大门。大门背面的两串铃铛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朱蒂斯松了口气,谨慎地拉开了门。
在走出格鲁酒馆关上门的那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确实不在柜台前,餐桌上都是东倒西歪说梦话的醉鬼。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洋洋
的,确实很适合睡觉。
关上门的那一刻,朱蒂斯掖了掖脖子周围的衣服,虽然最近天气回暖,但凌晨的风还是很烈。她像是最平常的行人一样,低着头,匆匆地赶路。
很快,到目的地了。
朱蒂斯抓着其中一个狱卒消瘦的肩膀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查尔斯大教堂在哪里吗?”
狱卒的肩背薄得像一揉就烂的纸,在她的手里软绵绵地飘动。眼睛从未睁开过,嘴巴下意识
地张开,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什么?你不知道在哪里是吗?”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说道,转而像另一个人求助。
布满老茧的双手再次按上另一个狱卒的肩膀,朱蒂斯还不放心地摇了几下。
太好了,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双手急切地像狱卒的腰后探,她早就看见了,钥匙串就绑在这个狱卒的身后。她拨到了钥匙串,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那两个狱卒忽地直立起来,朱蒂斯呼吸一滞,身形一顿。
还好他们的双眼仍然死死地紧闭着,丝毫没有睁开的迹象。
朱蒂斯又想起那老板说的话,更于是加小心地去够那串钥匙。
先找到它的位置,再锁定它的根源,然后轻轻地解开带子,钥匙串就会落到手中。
朱蒂斯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放到兜里,仍旧是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
在旁人看来,她跟那些酒鬼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在衣兜里仔细地摸着钥匙的形状,里面的牢房用的一定是相同规格相同大小的钥匙。那么只要找出稍有不同的,就能知道大门的钥匙是哪把了。
粗糙的手指虔诚地捻过每一把钥匙的正反面,作为一个铁匠,她对这项工作是再熟悉不过了。要摸出这些钥匙间细微的差异,对她来说,是一件和进食喝水一样普通又平常的事情。
朱蒂斯边仔细地摩挲着钥匙,边像那些醉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走路。
她的脸被宽大的帽子覆盖住,余光能瞥见几个歪歪扭扭的路人。等他们都走远了,朱蒂斯才走到大门前,拿出选好的钥匙,对准锁孔,一插一转,锁开了。
这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朱蒂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竟然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点期待,或者说兴奋。
她侧身进入监狱后便虚掩住了这扇门。
监狱内部和她想的大差不差,左手侧是一段楼梯,向前看则是好几列密密麻麻的牢房。和磨金塔不同的是,这里的牢房没有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处潮湿难闻的牢房之中,朱蒂斯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探险家。都是探索新世界,牢房怎么不算新世界呢?
一二三…
很快就走到第二十七间牢房了。
科林斯的消息说,那两个女孩就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朱蒂斯看着手里那一串没有任何标识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这些监狱为什么都要这样。每天试钥匙不麻烦吗?
朱蒂斯弯腰看了看锁眼,又拿手指比划了下,还是觉得毫无头绪。
索性继续碰运气吧。
这百来支钥匙,就算试到最后一个才找到正确的,也用不了多久。
朱蒂斯想着,就开始试起来。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动作迅速轻柔,毕竟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难听。
好在,命运女神再一次垂怜她的选择。
试到第五把的时候,锁开了。
朱蒂斯紧张地推开门,两个瘦削的女人躲在墙角看着她不断发抖。
朱蒂斯安抚性地摇了摇头,而后指着自己,用口型缓慢地说道:“我、来、带、你、们、走。”
其中一个女孩看懂了朱蒂斯的话,兴奋得连滚带爬地凑到朱蒂斯身边,激动地耳语道:“是她们让你来的吗?”
朱蒂斯点点头。
那女孩转身朝着墙角的女孩手舞足蹈地比划,不断挥手让她过来。
那个瑟缩在墙角的女孩刚想靠近朱蒂斯,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般连连后退。
朱蒂斯困惑地看着她,不断解释自己不是坏人没有恶意,是真的来带她出去的。
然而那女孩始终摇着头,她不停地挥手让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快点走,不要管自己。
朱蒂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呢。她有些愤怒地拉起那女孩的手,想强硬地把她拽出来。
那女孩紧紧地贴住墙壁,对着朱蒂斯不断甩手摇头。绝望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她用只有朱蒂斯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妈妈,我妹妹,我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第97章 重生
朱蒂斯愕然。
眼前的女孩不断地摇头, 泪水喷涌而出,在她那张满是伤口和冻疮的脸肆意横行。她不停地推搡着朱蒂斯攥紧她手臂的那只手,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挣扎。
朱蒂斯看着她痛苦决绝的样子, 一时有些恍惚。
真的有人会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吗?
朱蒂斯身旁的女孩悲伤地掩面哭泣, 这个本该欣喜若狂的时刻居然如行刑场般无望。
地上的女孩还在用力地说着什么, 但朱蒂斯透过她的嘴型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如果、我逃出去了,那他们就会带走我的母亲和姐妹。我不想连累她们, 如果有人注定要死, 我愿意成为那个人。”
女孩的每个字都说得竭尽全力,她不敢发出声音,就尽力地把嘴型弄得夸张些。
“你们、快走吧, 别管我了。”说完,女孩还使劲把朱蒂斯往门口一推。然而朱蒂斯的手始终紧紧地攥着她, 没有放弃的意思。
女孩低下了头, 对死亡的恐惧让她直打哆嗦。她回避着朱蒂斯和同伴的目光, 生怕自己反悔。
没有人可以坦然面对女巫之刑。
水浸火烤, 长刀利剑。这世界上能被想到的所有恶毒残酷的刑罚都会被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承认你是女巫, 好, 那就各种法子在你身上滚一遍, 痛得受不了,承认了,那更好了,那说明这些手段有效果, 值得被大力推崇。
朱蒂斯自上而下看着那女孩低垂的头颅, 心生酸楚。
可怜的孩子,以为生命的交易是一比一的公平。以为自己死了,姐妹就不会被找麻烦, 家人也能获得生存下去的权利。
可惜生命的交易是强盗的行径,死神勾着镰刀来砍人的时候可不会在意这家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枉死的女巫。死了就是死了,除了变成他人的燃料以外,再生不起任何有意义的火焰。
朱蒂斯轻轻地摸着那女孩的头,低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那女孩迟缓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心一狠,看准女孩耳朵下方的下颌角位置,迅速地拍打了一下。
女孩身体僵直了一下,很快,头就向侧边垂落了下来。朱蒂斯利落地将女孩拦腰抱起,转头示意另一个女孩快点出去。
站着的女孩震惊地看着朱蒂斯,随后立即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牢房。在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把门推得更开些,好让朱蒂斯出来,否则女孩横着的身体一定会撞到门的。
这个女孩很瘦,穿的衣服也很薄。因此朱蒂斯轻易地就抓到了她硌人的骨头。
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通道中,周围仅有一片恶臭的黑暗和沉默的窄门。
这条路不短,但朱蒂斯走得极快。
得快点离开这里。
走到正大门的时候,朱蒂斯松了一口气。前面的女孩谨慎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刚迈出一脚,就听见一个惊悚的声音,“你们要去哪里?”
朱蒂斯全身忍不住地收紧,她想去够腰间的匕首,然而双手都托着女孩的身体,她没办法再空出一只手去抽刀了。
那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步靠近她们。
“你们要去哪里——”
“怎么不带上我——”
粗糙沙哑的嗓音像被刀挫过一般,没有一丝弹性。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声音却带着血淋淋的挣扎味。如果一个在地狱边上已经死亡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亡魂看见了路过的生命,想必就会不满地发出这样的祷告。
透过虚掩的门,朱蒂斯瞥见左右两侧的靴子和倚靠在墙上的人影。
既然狱卒没有醒,那后面的人是谁?
身后的人跌跌撞撞拖泥带水地朝她们跑来,靴子与泥土摩擦磕碰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门就在前方,是直接踏出去还是转头搏一把?
朱蒂斯和她前方的女孩犹豫片刻后,都转过了头。
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朱蒂斯皱了皱眉头。
是个体型中等的男人,双手在空中乱挥,半拖着腿向她们跑来。监狱内部一片灰暗,只能看清体型,看不见脸。但朱蒂斯可以确认的是,他绝对不是那几个常见的狱卒之一。并且,朱蒂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她刚踏进入这个牢房的时候,这几条通道都空无一人,因此也绝不是什么角落处的警卫。
难道是大街上的醉汉歪打正着地走进了这扇门?
算了,不重要了。
朱蒂斯撞了撞身边女孩的肩膀,低头示意腰间的匕首,并打算把抱着的女孩转移给她。然而这女孩理解错了朱蒂斯的意思,她看着朱蒂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立即抽出匕首,大步跨到朱蒂斯面前,正面迎战即将到来的疯子。
那男人的身影和泥泞不平的地面融为一体,站着的女孩耐不住性子等他晃悠悠地找过来,索性大步向前冲,直刺向男人的腹部。在刀尖即将穿透男人腹部的瞬间,女孩紧紧地堵住了男人的嘴巴,并用手肘将他猛地推到了墙壁上。
男人惶恐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捶打女孩的肩背。可那女孩手劲大得吓人,男人拼死也只能发出几声凄切的呜咽声。不像人声,倒像猫叫。这附近有几声猫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又有谁会在意呢?
女孩将匕首灵活地转了个方向,用稍微粗糙的刀柄不停地捅男人的腹部。她的力气极大,速度又奇快无比,做这个动作竟像是用杵在捣肉泥般如此和谐。
男人贴着墙壁痛苦地扭动,蛆虫一般,只剩下软烂的身体和无法言语的嘴。
女孩的刀柄持续抽动,似乎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左手堵住男人的嘴,右手持刀,与此同时,一只腿横在男人身前。这个不高不壮的女孩就这样牢牢地锁住了这个人。
很快,连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男人的下身渗出难闻的液体,滴滴答落在泥土里。他眼睛一闭,晕死过去了。
女孩见他没了反应,释然一笑,向朱蒂斯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比了个手势,在鼻子旁用力地扇了扇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酒气熏人不过已经晕了。
朱蒂斯被女孩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惊得无话可说,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走向女孩,轻声说道:“把他搞进牢房里,锁起来。”
女孩看了眼她们原先待的那间牢房,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拖起男人,强硬地将他拽入牢房。
朱蒂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男人昏死在角落的样子,小心地锁上了门。
很好。现在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了。
每间牢房都有人,这样第二天狱卒巡查的时候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就算那男人哭喊着说自己没有犯罪,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估计也会被当成疯子吧。
毕竟十个小偷有九个在被审讯的时候都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会莫名其妙地伸到别人的钱包里。
朱蒂斯有些兴奋,如果这个男人没有来的话,那第二天狱卒一定会通报女巫越狱。到时候事情又会变得乱糟糟的,很麻烦。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
一切都轻松了不少。
她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帮这两个女孩逃脱法官的追捕,最好也能把她们的家人一并送走,否则愤怒的法官一定会牵连她人。
不过得时刻留意大街小巷的布告栏,出现“消失的女巫”的那一天,就是全城教士出动的时候。
朱蒂斯横抱着瘦骨嶙峋的女孩走出了监狱大门,另一个刚结束战斗仍有些躁动的女孩紧随其后。
那两个老狱卒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连带着门口都是一股臭口水混酒味。
女孩边揣摩狱卒的脸色边小心地锁上了大门。关上大门后,她长舒一口气,从朱蒂斯的外袍口袋里掏出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钥匙,重新挂到了其中一个狱卒身上。
朱蒂斯的视线在两个狱卒身上来回扫了扫,她想不起来钥匙原本放在谁身上了。她皱了皱眉,最终决定转身离开。
一半的概率。
但愿猜对了吧。
凌晨一两点的街道,冷得要命。
但朱蒂斯身边的女孩显然完全没有被冷空气影响好心情,等稍微走远了一点,她就忍不住凑向朱蒂斯问道:“是艾里太太让你来的吗?还是米莉?没想到居然有从那里面出来的一天,我还以为下次再出来就是上法庭了。”
朱蒂斯边走向格鲁酒馆边问道:“你很厉害,可以一个人收拾刚刚那个男人。没有想过逃出来吗?”
女孩忙解释道:“想过是想过,但是他们带走我们的时候人太多了,有十来个警卫呢,乌泱泱的,挤在我们工作的裁缝店里。刚开始我还想反抗,但人太多了,什么也做不了就被带来这里了。被带进监狱以后,只有每天早上狱警查房的时候会开门,其余时候那扇门都死死地关着。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人。”
“刚开始我想偷溜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头好痛,肚子好饿,我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居然萌生出了等死的念头。杰西就更不用说了,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角落哭泣。她没有任何求生的念头,只一味祈祷别影响到她的家人。”
女孩同情地看了眼朱蒂斯抱着的人,突然说道:“对了,我还没向你做自我介绍。我是尤里,她是杰西。我们都在中央大道的维尔裁缝铺工作,杰西有很多姐妹兄弟,因此她是一个善于“牺牲”的人。我的母亲早在几年就去世了,所以我没什么可顾虑的。”
尤里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
朱蒂斯看了眼尤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安慰的话不用说,其余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科林斯,大概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吧。
到格鲁酒馆的时候,朱蒂斯停了下来,“请帮我拿出五枚便士塞进门缝里。”
尤里讶异地问道:“你认识格鲁?”
朱蒂斯困惑地看向尤里反问道:“什么意思?”
尤里一边翻朱蒂斯的口袋,一边嘟囔道:“格鲁是女巫之夜最早的几个成员之一,听说她当时是个激进的人物呢。不过女巫之夜的第一任组织者去世以后,格鲁就退出了这个集会。她没有留下真正的理由,只说自己还是比较适合经营酒馆。自那以后,她就和女巫之夜再也没有联系了。”
说完,她数出了五个硬币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我也是听其她人说的。”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今天的狱卒睡死成这样了。
不过一个善良到愿意随手帮助别人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退出女巫集会呢?更何况酒馆还开在这种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尤里茫然地问道:“虽然逃出来了,但我和杰西该去哪里呢?迟早有被发现的一天吧,真不知道我们还能去哪里。”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会有地方的。不过你们的脸上和身体上都有很多淤痕,先去药房吧。”
尤里难为情地说道:“我和杰西现在身上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我们没有看不起医生,也买不起药。”
“不用担心这个。”
第98章 会面
哒哒哒。
沃林端着木质托盘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楼梯, 高脚杯里的红酒晃晃悠悠地摇来摇去。她紧紧盯着红酒液面,祈祷它不要撒出来。否则管家看到了,一定会让她跪着擦干地毯上的酒渍的。
厚重的长裙盖住了前进的步伐, 也盖住了前后的台阶。无论走多少次楼梯, 沃林都难以习惯这段陡峭的路。每当这个时候, 她就会在心里咒骂建造这栋屋子的人。
为了漂亮奢华而设计出这种窄得要死又轻飘飘的楼梯,根本没有考虑到仆人穿着这么厚的裙子要端这么多东西是完全看不到台阶的。
该死的设计师, 该死的威金斯。
就这样一份破工作居然还是通过好几轮面试才得到的, 小管家一轮,大管家一轮,威金斯一轮, 越想越荒谬。明明只是个端碟斟酒的女仆,居然还要问会不会做衣服, 虽然自己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得以被留下的。
要不是想从威金斯身上找点有用的东西, 谁愿意在这里每天被数落。还不如继续去摆摊呢, 虽然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硬币, 但她沃林就是讨厌这种看人眼色的生活。
更糟糕的是, 来这里快半个月了。每天就是洗衣拖地擦盘子, 连威金斯本人也没见上几面, 更别提进入他的书房了。所有的时间都被小管家严格地安排,所有的行为都被好多双眼睛注视。
难怪米亚说她一个人难以找到绕过所有眼睛的路径。
不知不觉间,沃林走到了会客厅门口。她空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打扮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仆拉开了门, 沃林谨慎地走了进去。威金斯和一个男人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完全没注意到她。
这是沃林第一次进会客大厅,如果不是威金斯突然要喝红酒,其他仆人都安排好工作了, 根本轮不上她来送酒。
小管家很讨厌她,觉得她是个粗手粗脚的人。因此所有能见到威金斯的活都不会让她参与,说来这还是面试以后沃林第一次见到威金斯。
会客大厅金碧辉煌,沃林紧张到不知道眼睛该先看向哪里。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里面有各种沃林从没吃过的只听过的食物,慢烤鹅肝、炖牛肉、香煎鳕鱼……仅仅是一眼就看得她直咽口水。室内的装潢更是豪奢至极,向上望是高阔的半圆穹顶,向下看是华丽的地毯。墙壁上绘有各种各样精细的图案花纹,扇着翅膀的天使与慈爱的母亲栩栩如生。
长方形的餐桌放在大厅的正中,威金斯和另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分坐两头。两侧各有四个仆人,分别负责斟酒开门等事项。
沃林尴尬地杵着,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小管家朝她走来,一把夺过她拿着的木托盘,小声呵斥道:“还不快站到旁边。”
沃林才如释重负地站到了小管家原先的位置。
每边都是四个人,威金斯很强调对称,他最讨厌破坏美感的人。
沃林松了口气。
管家端着托盘,自然地走到威金斯旁,轻声细语道:“先生,这是您要的红酒。”
威金斯先是嫌弃地啧一声,抱怨道:“怎么现在才端上来。”而后又夸张地对对面的人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红酒,我平日里都舍不得喝。但今天你来做客,我必须拿出来请你尝尝。你看看,这儿的红酒比不比得上博朗郡产的。”
对面的男人爽朗地笑道:“您说笑了,您的酒柜里哪一瓶酒比不上博朗郡的呢?要我看,博朗郡就不是真正的酒都。真正的酒都啊,应该在威金斯庄园里!”
威金斯豪横地笑着,小管家忙把两个高脚杯放到对应的人面前。
细长的烛台烧着小小的火苗,半透明的杯子中盛着炫目的流光。
沃林局促不安地站着,她抓紧自己的衣袖,尝试让自己表现得更平和一点。她旁边的,她对面的仆人都平静地站着,目视前方,眼中空无一物,像真正的浮雕般,面容被彻底框住。
似乎只有她的眼神在不安分地乱瞟,小管家注意到了这一点,狠狠地剐了她一眼。
沃林连忙低下了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威金斯对面的男人一直在夸夸其谈地奉承,而威金斯也乐此不疲地回招。
沃林盯着小管家的裙摆发呆。小管家的长裙是深棕色的,她们的则是灰色的。款式样式上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似乎只有颜色上的区分。小管家看上去三四十来岁,说话刻薄又恶毒,还常常体罚别人。听说她是这一批小管家里最受威金斯信赖的,等大管家退休后大概率由她接任这个职位。
沃林不知道小管家叫什么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
但要想成功接近威金斯,就得绕过小管家,真是难办。
虚情假意的讨好过了以后,就到了真正的话题。
威金斯先咳了一声,搓搓餐巾,说道:“罗格,前段时间的事情真是抱歉了。当时人太多了,我真没想到那几个渔夫竟然敢诓骗我,还害你损失了一笔钱。现在事情变成这样……”
沃林好奇地听着,居然有人能让威金斯吃瘪,真有趣。
被称作罗格的男人连忙回应道:“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想只是丢了一个女人应该闹不出什么大事。只是那几个渔夫……真的得好好教训一番,否则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来愚弄您了!”
威金斯吃得满嘴流油,拿起旁边的餐巾胡乱抹了两下,义愤填膺道:“那几个该死的渔夫,我已经把他们都送进监狱了。只不过可惜你的一千英镑拿不回来了。”
沃林小心地琢磨着,威金斯对面的男人和他截然不同,吃东西慢条斯理的,举止投足也都像真正的王室一样优雅高贵。不像威金斯,野猪进食般粗鲁野蛮。
这个名叫罗格的男人到底是谁?
一千英镑和戏弄威金斯的渔夫又是什么?
沃林满脑子疑惑,她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千英镑算什么呢?只要那几个渔夫能被严肃地处理,我就觉得这笔钱没有浪费。您说是吧,威金斯先生?”
“当然当然,你远在兰开夏郡还未伦敦的治安做出这么大的贡献,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感激。”
又是一阵假模假样的吹捧。
“哎,对了。你在兰开夏郡待得也有够久了吧,什么时候调到伦敦城来呢?”
“这可要麻烦您在中央法官前帮我美言几句了,您知道的,博朗郡再怎么豪横,也只是一个地方乡郡。我还是想到伦敦这样的地方,和像您一样的人共事。”
威金斯摆摆手,忽地拍了下小管家的肩膀,呵斥道:“罗格先生的酒杯已经空了,你不知道要倒满吗?”
沃林紧张地倒抽气,小管家连声道歉后,双手拿起金色的酒壶,细长的壶嘴立即涌出源源不断的蜂蜜酒。
酒杯半满,罗格挥手让她停止。
威金斯充满歉意地说道:“罗格,我也很想帮你在中央法官面前说两句好话,毕竟调任晋升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我今年的表现不算是很突出,估计说了也没什么用。你知道的,听说我的辖区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要反抗我们。这个消息被中央法官知道了,他们对我十分不满,甚至想将我调到偏僻的乡郡。”
“但问题在于,我从没听过什么几个女人谋论反抗这种荒谬的事情。所以我抓了几个女人来充数,但中央法官们还是很不满意。我最近也急得团团转啊。”
“所以,这件事情我真的没办法帮你。”
罗格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说道:“如果我帮您找到这群女人呢?”
“什么意思?”
“中央法官无非是想要一群自动认罪投降的女人,这还不简单?”
威金斯哈哈大笑,说道:“罗格,伦敦城可不是兰开夏郡。你不能随便给人定罪的,司法在上,我们的言行要符合上帝的标准的。”
罗格摇摇头说道:“我可没有乱定罪。只要让她们都承认这件事情,那不就不是乱定罪了吗?到时候中央法官说不定还会夸你聪明正义呢?”
沃林听得一阵恶心,她余光里男人的脸扭曲成地狱里索命的幽灵,连带着喉咙有一股呕吐之感。
兰开夏郡。
兰开夏郡。
这个在话题里反复出现的兰开夏郡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等。
她想起来了。
沃林如梦方醒般瞪大眼睛,兰开夏郡是科林斯真正的家。
那眼前的罗格该不会就是给科林斯定罪的人吧。
她远离伦敦城区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科林斯现在怎么样了,逃脱危险了吗。他们口中的渔夫和中央法官到底是什么?
沃林越来越粘不住,她恨不能马上冲到庄园外,找个路人打探清楚。
但她不行。
威金斯庄园的每一步都必须在小管家的掌控范围之内。
怎么办,她得找个办法和外界通讯才行。
她得问个清楚才行。
第99章 法官
“罗格, 在伦敦,你不能这样做的。如果被中央法官发现,我的职业之路也算走到了尽头。你理解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威金斯囫囵地吞着炖得软烂的牛肉, 含糊不清地说。
沃林的余光总能瞥见餐桌上丰盛的菜肴, 她饿得直吞口水, 又不敢流露出哪怕一点的饥饿。如果肚子控制不住地叫了,到时候一定会被小管家惩罚的。
仆人们吃的菜都是统一煮的大锅菜, 里面什么都有, 烂菜叶,麦片,各种豆子, 胡萝卜,以及少许的肉糜。黏糊糊的, 像呕吐物。刚来的第一天, 沃林恶心得根本吃不下这东西, 但没几天她就适应了, 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除了这种大锅菜, 也没别的可以吃了。
她忍不住偷瞄餐桌上的情况, 思忖着能不能等宴会结束偷偷地过点嘴瘾。
威金斯的桌前一片狼藉, 各种湿漉漉的糊糊把盘子弄得脏兮兮的,甚至连精致的桌布上也流满了汁液。与之相反的是,罗格几乎什么都没有吃,他身前的餐碟仍很干净, 估计只喝了几口酒。
这个来自博朗郡的法官似乎是一心为了调任而来, 不过看样子,威金斯不打算回应他的请求。
罗格拿起餐巾缓慢地擦了一下自己没有任何污渍的嘴。等威金斯说完后,他才平静地开口道:“您说的是, 我确实不太了解伦敦的情况。不过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告知,博朗郡可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你给予如此大量的财力支持了。我想东部的查尔斯法官更值得这笔钱。”
威金斯眼睛一瞪,手一挥,桌布上盛满酒液的高脚杯哗啦啦地摔在了地上,小管家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你在威胁我吗?罗格?”
沃林眼里的威金斯像喘着粗气的猪,愤怒让它想破口大骂,但积食又让它无话可说。
罗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下这间屋子。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站得笔直的仆人、栩栩如生的浮雕还有金碧辉煌的装饰,而后才说道:“威金斯,你好像忘记了是谁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博朗郡的财富源源不断,但你的执行法官之位可是朝不保夕。”
“自从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似乎越来越想把我踢开。先是用一大堆理由把我调到偏僻的兰开夏郡,再对我的调任请求推三阻四,你想做什么呢?威金斯?你知道有很多人希望顶替你吧。”
威金斯紧紧攥着自己的餐巾,脸色涨红,脖子上树根一样的血管夸张地向外突出。他似乎是气极了,但没过多久,他居然又恢复了常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夺过小管家手中的酒壶,亲自为罗格倒上酒,说道:“别着急,罗格。不是我不愿意做,而是中央法官确实很难说话。伦敦现在一共有四位执行法官,三位中央法官,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很难再增加一位?”罗格坐在铺有软垫的椅子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威金斯连连点头,解释道:“是的是的。”
“既然这样,你退出,由我来担任,不就好了。反正你能力不足不被器重不是吗?你如果自己提出要退任,中央法官说不定挺高兴的呢。”
沃林这时候才看清了罗格和威金斯的关系。伦敦城的法官也是需要票选的,中央法官先指定几位候补法官,再有相应辖区的民主票选出最终的法官。估计当年,罗格为威金斯的上任花了不少钱,而现在威金斯翻脸不认人了。
伦敦城的四位执行法官以辖区划分,东南西北各一个。听说东部的查尔斯和威金斯关系奇差无比,如果罗格给查尔斯资金援助,那接下来威金斯必然会被不停地使绊子。
只是,罗格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博朗郡竟富裕到连执行法官也要对他俯首称臣吗?
沃林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地名,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弄清楚才行。
女巫集会们最主要的研究对象一直是威金斯,因为他资历最浅,最想博得中央法官的认可,手段也最下流。其他三个辖区的法官大多是任职几十年的老人了,辖区趋向稳定,只等着退休。至于中央法官,很遗憾的是,没有人见过他们。听说那三个中央法官是专门为国王修订法律条例的,他们是整个国家司法体系上的最高权力拥有者,可以直接任命罢免调遣各个地方的法官,只有声名显赫的政客才能见到他们一面。
伦敦此前曾明令禁止女性从政,其它乡郡也没有听过先例,所以女人们几乎不可能见到中央法官。
愤怒的靶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对准威金斯。
罗格的话让威金斯敢怒不敢言,他虚虚地陪笑着,一抖一抖的肉扭捏地堆成一团,谄谀道:“如果能用我来换您上任,我当然是愿意的。但中央法官那边可能不会同意。”
罗格呵呵笑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在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到时候请把你的想法寄给我,我的家族很看重这件事情,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威金斯连声应道。
小管家像一尊雕像一样一直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居然完全没有波及到她。
威金斯是个善于迁怒的人,发起火来连无辜的仆人也要遭殃。
沃林暗自祈祷,希望待会罗格走后,威金斯别再发作。
罗格和威金斯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些漂亮的恭维话,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已全然消失。威金斯回到了他的座位,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完好的酒杯,里面微微荡漾着透明的蜂蜜酒。
沃林在脑中重复记忆着刚刚他们说的所有对话,等到晚上自己一个人时,她要全都默写下来。他们说了这么多,一定有有用的消息。
危机解除的威金斯遍兴高采烈地说道:“瑞莲,去把我藏书室中的法案本拿来!”
小管家温顺地答应,沃林又惊又喜,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听到法案的内容。可惜乐不过一会儿,就见小管家走到沃林面前,颐指气使地说道:“你去找莱恩,让他送上来,你就不用过来了。”
沃林一顿,沉默地点了点头,无奈地走向大门。
她一拉开门,就尴尬地和门口的艾薇打了个照面。
艾薇是威金斯的女儿,在她母亲去世以后,一直和威金斯住在这栋宅邸里。她才十岁,比沃林矮不少。在看到沃林的那一刻,马上快步离开了。
沃林有些怀疑地看着那孩子小跑开的身影,她的卧室不在这一层,她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看样子应该在外面待了很久吧,看管她的仆人没有发现她的离开吗?
不过这毕竟不关沃林的事,她摇了摇头便去找莱恩了。莱恩是另一个小管家,和瑞莲职位相当,地位却差别甚远。瑞莲时常得到多余的赏赐,莱恩却只能日复一日地整理书籍。
沃林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下楼。本以为今天能有更好的消息,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被赶出来了。
在找完莱恩后,沃林草草地解决了自己的晚餐。她本打算去洗自己还没洗完的衣服,但转念一想,小管家此时正在会客大厅,这真是个适合去找米亚的好时机。
她一路避开熟面孔,趁着夜色,从后门出去沿着小路蹑手蹑脚地走,又走进小门,进入威金斯庄园最偏僻的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看到堆积成山的白菜和土豆,米亚正坐在一旁清点数量。
沃林锁上门后,站到白菜堆旁,拉过米亚的手,急切地问道:“你下次出去采买食材是什么时候?”
米亚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得看瑞莲的安排。”
沃林面色凝重地问道:“我想在你这里寄存一封信件,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帮我带给奥维吧。”
“好,但时间上我不能保证。”
沃林简单地说了宴会的过程和她的听闻,米亚沉默许久后说道:“如果能让威金斯失去博朗郡的支持,那我们对付他就更容易了。”
沃林点点头补充道:“那个兰开夏郡的罗格也是个难缠的东西,他似乎对晋升有惊人的执念,并且他的家族似乎惊人的富有。”
“兰开夏郡和博朗郡……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看看这方面的法案记录的。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沃林苦笑道:“还好吧,但小管家看我看得很严,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瑞莲吗?”
沃林点点头。
“她一直这样,不用在意。沃林,别太着急,小心一点。”米亚摸了摸沃林的头,怜惜地说。
“我知道,可是快没有时间了,米亚。我每时每刻都很紧张,他们的话让我无比地恐惧。我想做点什么,可是又什么都做不了。”
米亚悲伤地说道:“不要这样想,沃林。”
沃林看向远方,眼里是无尽的迷惘,“米亚,我只是想再快一点,所有事情都再快一点。”
第100章 药房
完成了那件迫在眉睫的事后, 朱蒂斯终于有时间耗在工匠坊了,琼和碧尤提心心念念的唱诗街之行也终于能提上日程了。
和兰瑟特女士请过假后,朱蒂斯就和她们俩一起出发了, 至于艾丽丝, 她可没空参与这类活动, 只叮嘱了声如果有用帮她带点。
一整个路上,琼都兴奋得不得了。她走在前面带路, 时不时转身, 嘀咕两句那个药师有多厉害。显然,在这一小段日子里,琼搜集了不少唱诗街药师的信息。譬如那位药师有多么神通广大, 没有她看不好的病,又譬如那位药师有多么善良, 对于贫穷的人她只收取基本的药材费。
朱蒂斯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你见过她本人吗?”
琼神气地撇撇嘴说道:“当然没有!不过我的邻居去了, 她回来绘声绘色地跟我们说了好多。还说她原本畏寒怕冷还有夜盲症, 喝了药师熬的汤以后, 好了不少。而且只收了两便士!”
碧尤提小声地重复道:“两便士……只够买一个大面包。”
琼迅速地接话道:“没错!只够买一个面包的钱却能看好让自己备受苦恼的小毛病, 这个药师也太伟大了吧。”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你还没去呢, 怎么已经变成她的拥护者了。说不定她也不知道有什么药能让你减缓疲劳呢?”
琼大大咧咧地说道:“如果她也不行,那就说明疲劳是不治之症!再说了,她做了这么多的好事,难道不值得拥护吗?”
碧尤提附和道:“没错, 就算只是去看一眼这个无所不能的药师是怎么工作的, 也是值得的!她太厉害了,看病和煮药都不在话下。不过可惜的是,听说她没法做缝合这类的手术, 否则她堪称完美。”
琼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如果要开展手术就要加入医学工会。但你知道的,工会不会容许一个这样的人来和他们抢生意的。”
朱蒂斯点了点头,琼说的很正确,科林斯确实是这样考虑的。相比起医师,药师的自由度更大,不受工会的监管,可以独立运行。
这是目前来看最好的选择。
一进入唱诗街,琼就神色警惕地攥紧自己的钱包,还提醒朱蒂斯和碧尤提小心一点。
唱诗街名不虚传,清晨的街上躺满宿醉的行人,呕吐物和垃圾的味道弥漫在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衣着破烂的乞丐和流浪汉。
朱蒂斯叹了一口气。
碧尤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不安地握住朱蒂斯的手臂,加快步伐,小声地说道:“虽然我知道药师收费低廉,大概也租不起中心地段的房屋。但唱诗街实在是太破了,如果不是和你们一起来,我是绝对不敢一个人走进这个地方的。”
碧尤提说的没有错。
行走在这条路上,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种浑黄无光但恨不得把你全身看个干净的目光。唱诗街以贫穷、疾病和暴力闻名,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一如既往的凋敝破败。在这条街上,似乎除了生命的腐烂,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科林斯最开始选址在这条街上时,朱蒂斯是反对的,但科林斯说服了她。
即使不能说服,科林斯也不会退让,因此不如说是朱蒂斯说服了自己。好在这十几天来,药房运行得很稳定,暂时还没有碰到过抢劫或偷窃。
唱诗街很少有门头齐整的店面,大都是露天的小摊或是简单立一块木牌子在一旁就当作是门头了。街头有一家巨大的屠宰场,血水流了一地,没人要的肠子心脏堆积在垃圾房旁,生出一堆肥硕的蛆虫。街尾有一家破败的教堂,没有牧师也没有祷告。在这两栋稍微宽阔的建筑中,挤满了像科林斯的药房这样局促的小店。
还没走到药房,她们一行人就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家小店蜿蜒出来直延伸到唱诗街的末端。
琼指着队伍说道:“那一定就是药房的队伍!”说完,她牵起碧尤提和朱蒂斯的手,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在快触碰到队伍最后一人的身体时,琼急急地刹住了脚,朱蒂斯和碧尤提差点撞在她身上。碧尤提刚想说琼两句,在看到前面那人的样子时,识趣地闭上了嘴。
春天已至,但那个人的身上有肉眼可见的大片的冻疮和溃烂的伤口。他穿着单薄满是破洞的衬衣,蜷缩着身体,半弓着腰,死虾般堪堪站立在排队的料峭春风中。
琼看着那细细密密被抓烂的血泡和长长的血痕,默不作声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朱蒂斯和碧尤提护着前面的琼,始终和前面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队伍很长,但移动的速度惊人的快。没一会儿,她们三就排到了门口。
琼打量着那些从门口出来已经看完病的人,小声地说道:“我以为那些有钱的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一个穿着刺绣外袍紧身连体裤的男人正用丝巾捂着口鼻火急火燎地从朱蒂斯身边挤过去,药房的入口很窄,几乎每个想出去的人都得在这儿和排队的人挤上好几次。
碧尤提盯着那男人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连那样的人都来这里看病,是不是说明这个药师真的很厉害呢……”
朱蒂斯没说什么,只远远地望了眼拥挤的队伍。
前面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琼和碧尤提也跟着又上前一步,小心地探进门内,左右观望。
和她们想象中不同的是,屋子内不只有一个药师,而是三个。三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素黑袍,带着宽大的黑帽,口鼻全被长围巾遮住,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屋子很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和小山般常见的罕见的药草。屋子的最里面夹起了三只巨大的锅,里面似乎时刻在咕噜咕噜煮着什么,远远地,只能看见升腾起的白雾和下方微弱的火焰。
等真正进了屋子,琼和碧尤提才发现,虽然有三个药师,但实际上在看病配药的似乎只有一个,另两个药师时时刻刻看守着巨大的铁锅,用长勺不停地搅动。
馥郁浓厚的药草香气随着冒泡的汤液而溢满整个屋子,这毫无疑问是唱诗街最香的地方。
屋子内人头攒动,却一点也不吵闹。排队的人之间毫无交谈,整个屋子只有药师问话的声音。
很快,到琼前面的那个人了。
药师浅绿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所有或体面或狼狈的患者,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此时此刻的决心。琼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有些出神。
“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琼在听见的那一刹那,沉默地转头,看向碧尤提和朱蒂斯。
朱蒂斯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别说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恬不知耻地来了这里,因为听说这里有便宜的药。”那个人站着,不合身的衣服和裤子虚虚地套在他身上,看上去时刻会倒下。
“请您随便做点什么,我实在太痛苦了。这经年的冻疮又疼又痒,一到晚上我就忍不住扣。我没有钱剪指甲也没有钱买衣服,这伤口结痂了又被我扣流血了。请随便做点什么吧。”他悲哀地望向药师,双臂撑在面前的桌子上。
碧尤提犹豫着从口袋中掏出几枚硬币,朱蒂斯拉住了她。
面前的男人不是科林斯遇到的第一个穷到看不起病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无视男人的恳求,问道:“除了冻疮,还有什么?”
男人哆嗦着嘴唇,抖动道:“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冷很冷,即使在暖和的阳光下,我也会冻到颤抖。请救救我吧。”
科林斯沉默地抬起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了点什么后问道:“你住在唱诗街?”
男人急切地点点头。
科林斯拿起身边削得又长又细的木棍,戳了戳身后的尤里,低声道:“给他一杯药汤,按我昨天跟你说的煮。”
男人又急又喜,但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既然如此,你每天晚上都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说这个辖区今天都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免费为你治病,但我希望你也能付出点什么。”
男人欣喜若狂地点头,直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什么都会知道,什么都会说的。”
科林斯挥了挥手,让他走到一边等去。
她并不反感这类什么都没有却来这里看病的人,相反,她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提供价格低廉甚至免费的医疗服务。
她急需一个广大的消息网,这些因贫穷而挣扎在死亡线附近的人似乎就是最好的消息结点。
科林斯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小女孩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她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了。”
琼一愣,恍惚了一下。
明明看不见模样,但她总觉得药师笑了。琼忽地有些害羞,她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最近很忙,需要高强度的工作,可是我又总是犯困,你有什么办法吗?”
科林斯听着这熟悉的话,柔和地说出了排练过的台词,“我当然有办法,只是你愿意相信我吗?”
琼紧张到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回答,门口就传来吵闹的响声。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红发女人火急火燎地挤进排队的人群中,冲到最前方,一掌拍到桌子前,气喘吁吁地吼道:“我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