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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明天》穿越快穿小说_TreeTreeDe

    第71章 洛蒂


    科林斯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说道:“真不知道沃林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我们露出了什么破绽。”


    朱蒂斯关上门,问道:“难道她有德兰城的朋友?”


    科林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说道:“不太可能吧。我和她待了这么多天, 从没听她说过其他人。”


    朱蒂斯从烤盘上拿下没那么烫的面包,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了科林斯。还好有艾里太太的烤炉,不然怎么能在冬天吃上热乎的面包呢。


    科林斯边撕咬面包边揣测道:“难道艾里旅馆也有来自德兰城的房客?没听艾里太太说起啊。”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这应该是没有, 我偷瞄过艾里太太的房客登记表, 那上面只有我们来自德兰城。”


    “那就奇怪了,沃林怎么会突然问我们这个问题呢?”


    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沃林问出口的刹那, 朱蒂斯和科林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而后科林斯想打哈哈跳过这个问题,可惜沃林死缠着不放, 一定要明确听到答案。科林斯只好说, 她们来自德兰城最偏远的地区, 帮附近的居民铸造铁器。


    既然沃林一定要个答案, 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编了。当时沃林听完还是略显困惑, 不过好在她没再继续提问, 否则朱蒂斯和科林斯真是手足无措了。


    朱蒂斯吃完手中的面包, 拿起桌上的书说道:“还好艾里太太那里有城市日志这种书,我们还可以突击学习一下。不然下此被问到德兰城相关的事情,岂不是要穿帮了。”


    科林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伤感地说:“对不起。”


    朱蒂斯被她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 问道:“对不起什么?”


    “如果没有那件事, 我们不必隐藏自己的来处,也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提防别人。”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科林斯上半身倾倒在床上, 怅惘地说道:“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它发生了呢。姐姐,我好害怕,我害怕突然有人叫我科林斯,害怕有人指着我说你怎么出来了,害怕被发现曾经以女巫的罪名入狱过。你说,会不会其实那个法官已经制作了通缉令,只是还没传到伦敦。又或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人们已经开始抓捕我了。”


    “不会的。”朱蒂斯靠在桌上,平静而坚定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如果有谁要再次把你抓进监狱,如果有谁妄想让你再经受那样的痛苦,那我会再次去处理掉那些人。


    科林斯看着严肃的朱蒂斯,突然笑了,轻快地说:“姐姐说的一定是对的!我相信你,我们一定能在伦敦好好活下去的。”


    朱蒂斯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


    科林斯突然从床上蹦起来,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了自己的小包,然后哗啦啦地倒出所有的硬币,自豪地跟朱蒂斯说道:“我今天赚了这么多钱呢!”


    朱蒂斯俯身一看,佯装惊讶地说:“哇!居然有三十便士!这么多!”


    科林斯夸张地拍拍胸脯说道:“没错!我现在已经可以赚钱养活你了,你不用那么紧张地去工匠坊了!就算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赚钱了。”


    朱蒂斯失笑道:“那我也不能一直待在旅馆啊。”


    科林斯反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以前不也一直待在家里吗?不过如果你想要和我一起去摘花种草,我也是很乐意的。”


    朱蒂斯有些感动,但还是嘴硬地说:“因为你是妹妹。”


    科林斯不满地哼了一声,反驳道:“才不是那样。”


    小小的斗嘴后,姐妹俩便一个在桌前,一个在床上忙自己的事情。


    科林斯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摞医学书籍,上面记载了常见病症和通用的治疗药方。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把里面的内容全都背下来,并且去亲身试验一下。所以每天晚上她都会趴在桌子前,苦读背诵,甚至还拿了一些专门的纸来誊抄笔记。


    朱蒂斯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小册子。她几乎快把上面的每个字都背下来了,但还是心乱如麻。伦敦地区的铁匠坊就剩下那么几家,她决定一一去走访一遍。如果结果和今天一样的话……


    她看着宣传册上那几个花体大字,还是有些不甘。


    怎么会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呢。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说服了自己。或许竞争就是这么激烈,如果暂时没有办法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就忍耐一段时间吧。迟早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进入工匠大赛。


    清晨,科林斯早早就去山里找有用的药材了。朱蒂斯也不甘其后,拿着那本宣传册就出发了。好心的艾里太太给了她一张伦敦部份街道的地图,还细心地帮她注明了剩下几家铁匠铺的位置。


    不过在标注到洛蒂铁匠铺的时候,艾里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她最近心情很差,你可得小心点。”


    朱蒂斯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理解艾里太太口中的小心该是一个什么小心法。


    前几家铁匠铺的结果和昨日大差不差,没有人愿意给她参赛的资格。更有甚者直接摆明,至少当五年的工匠,才可能获得参赛资格。不过倒是有店主看上了她那把精巧的匕首,愿意花三十便士购入。可惜朱蒂斯不舍得就这样卖了这把匕首。


    一整天东奔西跑的,即使已经按照最省距离的路线来规划,仍然筋疲力尽。朱蒂斯一手拿面包,一手拿地图,快步疾行,绕过了一个个街区,来到了一处狭小的居民区。


    她站在这片又脏又小的平房前,思索道,洛蒂铁匠铺真的会在这里吗。先前的那些铁匠铺都十分宽敞,装潢也大都豪华雅致。而面前这些房子,似乎都很逼仄。


    如果铁匠铺开在这里,真的会有顾客吗?


    但来都来了,朱蒂斯还是走进了其中一条黑黝黝的街巷。明明是白天,阳光刺眼得很。但这狭长的巷子里竟黑得快看不见路,左右两边的墙体把光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使得这里十分阴暗。


    地图只标注到了这块区域,没有更细致的说明了。因此,接下来只能靠朱蒂斯自己摸索了。这一块的店铺的门头都十分狭小,字体也模糊不清,朱蒂斯需要找很久才能找到名称是什么。


    她就这样一家一家找过去,街头巷尾来回穿梭。但怎么找,都没有铁匠铺。一家也没有。难道是刚刚找店铺的时候看漏了吗,朱蒂斯有些苦恼,只好从头再来一遍。


    “梆梆梆——”


    沉重坚实的敲击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朱蒂斯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灵敏地转头。


    这一定是打铁塑性的声音。


    不会有错的。


    敲击声十分有节奏,一下接一下。每次敲打的力度都和先前的一样,不曾轻了重了。朱蒂斯顺着均匀的敲击声找过去,不知为何,这敲打声竟让她心安。


    大抵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吧,连噪声都变成乐曲了。


    敲击声越来越大,朱蒂斯走得越来越急。


    她还没见识过伦敦这些有名的铁匠是怎么工作的,如今有机会观摩,自然是高兴极了。期待在心中膨胀,变成脚下穿梭的风,让她开始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的时候,她反而开始谨慎。


    面前就是声音的源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泥房,连墙壁的抹面都不太均匀。虽然说是不大不小,但那只是对于居民房来说。以铁匠铺的标准来评定的话,总让人感觉放下必要的操作台和工具以后,就没位置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脚步声惊扰了里面工作的人。


    好在这间小屋有一个窗户,她绕到窗户旁,踮起脚,偷偷地观看。


    屋内烟雾缭绕的,看得不太细致。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手拿重锤的是一个略微驼背头发梳得光溜的女人。她用双手握住锤子,大幅度敲打着台面上尚未成型的铁质。原铁在她的敲几下逐渐伸长,开始延展。


    朱蒂斯不由得好奇,这个铁匠要做什么样的器材。


    火星四溢,敲击声起。朱蒂斯几乎是看入了迷。


    她觉得铁器的铸造是完全的艺术,而眼前就是最好的例证。


    女人敲打铁质的姿态比最高雅的舞蹈都更具有艺术魅力,她每一次力气迸发的敲打都伴随着微微喷溅的火星和沉重均匀的声音。铁质在她的手下开始呼吸、蔓延、伸展,像有了生命般,逐渐长出自己的样子。


    不知为何,朱蒂斯竟看得心潮澎湃。


    她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打铁,但他们都只把锻造当成一个糊口的生意。观看他们打铁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让人提不起兴趣,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但眼前截然不同。


    那个瘦小的女人对于每一次击打都全神贯注,她似乎对每一次要敲击的地方都胸有成竹,否则怎能如此自信又平稳地完成这个过程。


    去除掉多余的部份,将那块成型的铁夹进水中,白烟瞬时四散。


    朱蒂斯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她来回放松早已发麻的脚,但仍舍不得离开。终于等到它成型,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把长剑。


    不知为何,她有些激动。


    这种感觉大概是,它果然不是普通的马蹄铁。


    第72章 苛刻


    不知何时, 屋里的女人不见了。


    朱蒂斯久久凝望着台面上那把笔直流畅初具雏形的长剑,心潮澎湃。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述出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激动,她长久以来沉默的情感似乎在此时有了涌动的理由。


    兰开夏郡没有几个铁匠, 自然也没什么竞争。居民们需要的铁器无外乎就是铁锹、马蹄铁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做得好或差都没关系。没有人会在意铁质上均匀的波纹, 能用且价格便宜就差不多了。在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中,朱蒂斯逐渐忘记自己锻造出第一把匕首时有多欣喜若狂。


    她当然是相信自己有几分锻造的天赋的, 但这样脆弱的天赋难以抵御生活多灾多难的打压, 她还是变成了一个平庸的铁匠。是的,平庸,尽管她不愿意承认。


    一个月前, 她在家中锻造出那柄匕首时,还是有几分自鸣得意的。匕首小又精巧, 且没有什么豁口卷边, 足以称得上是一把够用的匕首。对于普通人来说, 打磨出这样的匕首足以炫耀三天三夜。但朱蒂斯是个铁匠, 她靠这门手艺吃饭。


    她的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该为那把匕首而自豪的。


    朱蒂斯回想起那女人折叠铁质时的画面, 笨重的铁在她手里像流动的丝绸一般滑腻。她敢保证, 那柄长剑上一定有漂亮的旋纹。


    她忽地感到更加好奇,但那柄剑离她太远了,她实在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于是甩甩站麻了的脚,大着胆子往前探头。


    衣袖突然被揪了一下, 一股向下的力拖拽住了朱蒂斯。她下意识以为是窗边的铁钩挂住了自己的衣服, 迅速甩开后,再次踮起了脚尖。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凛冽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朱蒂斯的身后传来。她木讷地转身,才发现屋内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朱蒂斯一时百口莫辩, 她的手甚至还撑在窗边,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看够了就走吧。”女人丢下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她的背像是被重物压着那样,永远维持着一个弯曲的弧度。这使得她的头总比别人低那么一截,连眼神都只能落在地上。


    朱蒂斯的心跳得像喧嚣的鼓,她甚至能感受到胸腔被不断击打。眼看女人就要进屋,她赶忙追上,语无伦次地说道:“很抱歉在外面偷看您打剑的过程。但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震撼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好如此摄人心魄的塑性过程。我、我我只是想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女人没有搭理朱蒂斯,而是径直绕过她,走向正门。她比朱蒂斯矮一些,却非常瘦弱,裸露在外的手骨仅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住,手指的各个指节变形般突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朱蒂斯很难相信,眼前瘦弱的女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她看起来像能被一阵随意的风刮跑,但却能挥着巨大的铁锤以相同的力度捶打百余下。


    朱蒂斯对女人的冷漠有些不甘心,她再次说道:“您好,我是卓琳。能否有幸认识您一下呢?”朱蒂斯的手抖得很厉害,颤颤巍巍地伸到了女人跟前。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觉得这话听起来很不入流,但她的脑子又一片空白,想不出更有礼貌的说辞了。


    女人没有如朱蒂斯所想般忽略她,然后走进去,而是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朱蒂斯,问道:“你是艾里介绍的那个铁匠?”


    朱蒂斯没想到眼前的女人竟是艾里太太的朋友!她高兴得直点头,但没高兴多久,就听到女人苛刻的评价——


    “几天前,艾里拿了一把匕首来找我,说要引荐一个有宏图伟志的铁匠给我。我被她吊得胃口大开,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大的能耐。然而,当她掏出那柄匕首的时候,我就全知道了。”


    女人自下而上地盯着朱蒂斯,眼睛里透露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朱蒂斯紧张地手心直冒汗,无所适从地不断搓手。


    “我就是太相信艾里了,才会忘记她这个人就是喜欢做一些没有用的慈善生意。我以为那把匕首会是什么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但,老实说,普通到我甚至忘了它的样子。”


    朱蒂斯轻微地转过头去,避免和那女人直视。那冷峻无情的目光像火一般将朱蒂斯烤得羞愧难当。


    “我那天和艾里发了很大的脾气。我告诉她,她自己要做这种慈善生意,可别拉着我。我不希望我的工匠坊多一张好吃懒做的嘴。”


    “不、不是的。艾里太太她很好的。”朱蒂斯企图反驳,却无话可说。她承认自己确实是个能力不足的自恋狂,但艾里太太有什么错呢。


    “艾里当然很好,否则也不会把那个垃圾像珍宝一样地拿来给我了。这一切似乎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要这么厚着脸皮地让艾里帮你,我和她可不会吵架。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堪入目,还想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上当受骗。我真的最看不起你们这种蹩脚货了。还是说,你连好坏都分不出来?”女人轻笑了两声,沙哑的嗓音像粗糙的石粒滚进耳朵,滚得朱蒂斯浑身难受。


    她急于在这个女人面前为自己辩解上那么一两句,就算只有一句也可以。但可悲的是,她找不到一句话来为自己证明。她确实如那女人所说,是一个平庸又企图一步登天的铁匠。


    朱蒂斯的脸羞得通红,连带着尖尖的耳朵也燥热起来。她诚恳地说道:“您说得没错,我今天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有多么差劲。我确实不该这么急切地想要有所成就,但请您别怪艾里太太。她只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女人显然不愿再与朱蒂斯多费口舌,鼻子哼了一声,便转身走进房中。


    朱蒂斯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和树枝般枯瘦的双手,沉沉地叹了口气。再一低头,看见自己干净的衣服和厚实的手,心情无比复杂。


    沉钝的击打声再次响起,朱蒂斯站在门外怅然若失。她这时才发现角落里有一张不知道哪里掉落下来的木板,她把那块木板摆正,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的字——“洛蒂”。


    朱蒂斯失魂落魄地回到艾里旅馆,总不时想起洛蒂严苛的评价。


    艾里太太仍旧安稳地坐在柜台前,眯着眼睛打盹。一听有人回来,她便睁开惺忪的睡眼,眯了眯眼睛,发现是朱蒂斯,便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朱蒂斯心有愧疚,但仍小跑到柜台前还未等她开口,艾里太太便说道:“抱歉,是很辛苦的一天吧。”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是我该跟您说抱歉吧。我没想到我的匕首会给您带来那样的纷争。洛蒂说的没错,我是一个善于偷懒和投机取巧的铁匠。”


    艾里太太笑出了声,手叠在朱蒂斯的手上轻柔地抚摸,说道:“她真那样说你了?不必在意!她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人,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窝在她的破房子里打铁!她看不起所有人,并不是针对你。”


    “她没有说错,艾里太太。比其她,我确实是浮躁又自大。我不该这么急于求成的。”


    艾里太太慈爱地看着朱蒂斯说道:“话说回来,你工匠大赛的事情有着落吗?”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我跑遍了伦敦所有的工坊,没有人愿意给我参赛资格。我想或许我应该当几年学徒再去争取。”


    “这再正常不过啦。伦敦城里的这些人都唯利是图,没给他们打上三五年白工,很难获得他们的青睐的。不过,我没想到,洛蒂还是这么死脑筋。我以为她见了你,会回心转意的。”


    “艾里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洛蒂几年前参加工匠大赛的时候作品被偷换了,使得她连决赛都没进。那个人是一个很有声望的人,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她非常生气,决意再也不参加工匠大赛,也不接王室的订单。后来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她的工作室比其他人的都破,因为她根本没有经济来源。”


    朱蒂斯愕然地问道:“那个人没有受到一点惩罚吗?”


    “当然没有。这种事情在工匠大赛中很常见,被选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但人不能因噎废食,你说对吧。当时洛蒂和王室闹得很凶,其他铁匠也不帮着抗争,反而瞅准了时机向王室投诚。她当时最好的朋友是现在王室最出名的工匠。”


    朱蒂斯喃喃道:“乔伊·萨克?”


    艾里太太点点头说道:“就是她。洛蒂无法忍受背叛,索性和整个行业切割。”


    “但洛蒂的工作室仍有参赛资格,甚至它的推选名额是最多的。其他的工匠坊到底只有两三个名额,洛蒂的有五个。”


    艾里太太努努嘴,说道:“这群人是故意在恶心洛蒂的。洛蒂根本没有收任何一个学徒,她眼光高得很,看不上所有人。更何况都和整个行业切割了,又怎么可能派人去参加这个比赛呢?”


    朱蒂斯茫然地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


    艾里太太诚挚地说道:“是我该向你道歉。我原以为洛蒂见了你或许会改变她的想法的。是我害你平白无故被她臭骂一顿。”


    “不,请不要这么说。”


    后来艾里太太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但朱蒂斯根本听不进去。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都是洛蒂佝偻着背手握重锤敲打原铁的样子。


    第73章 欧楂


    朱蒂斯回到房间, 惊讶地发现竟空无一人。


    她敲了敲沃林的房门,无人应答。


    正当她想下楼去找问问其他人时,沃林和科林斯互相搀扶着上了楼梯。


    老旧的楼梯被踩得梆梆响, 科林斯一手撑着扶手, 另一边搭在沃林的肩膀上, 她短而卷曲的头发里夹满了长草、泥土和碎小的石砾,原本白皙的脸蛋现在黑一块黄一块的, 细看似乎还有不少暗红的擦伤, 全身上下的衣服更是没一处完好的,到处都是被划开的口子和磨出的破洞。


    沃林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左手扶着科林斯, 右手拖着一大麻袋的重物,及腰的棕色长发乱糟糟地打了一团结, 脸上、手上、任何裸露的地方都有泥巴, 别出心裁层层褶皱的领口里现在夹满了脏土和草砾。


    在这种情况下, 她们二人居然还能眉飞色舞地交谈。


    朱蒂斯又担心又着急, 连忙跑到她们面前, 帮忙提东西, 帮忙扶人。等她们仨都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时, 朱蒂斯才责备道:“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


    科林斯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小腿,又看了看沃林被脏泥祸害了的外衣,心虚地说:“我们去城郊的小山坡上碰运气找名贵的药草,结果发现山南的欧楂树上还有一些成熟的果子。我爬到树上去摘, 风太大了, 吹得树枝晃来晃去,我伸手去够果子,踩空了, 就掉下来了。沃林在树底下想接住我,结果被我压趴下了。”


    科林斯看着朱蒂斯无语的表情,掏了掏麻袋,拿出几个褐黄色波点皮的球状果实,掌心向上,讨好地说道:“不信你看,就是这个。”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和沃林的伤口,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从家里带来的药膏。


    沃林看气氛阴沉得不像话,忙找补道:“坏消息是我们的衣服全都破得不能穿了,好消息是我是个裁缝!我能让它们起死回生!”


    科林斯捧场道:“没错没错!这样互相抵消,相当于我们今天没受伤。”


    朱蒂斯面前柜子旁的一个装饰性摆件突然倒了,发出轰然的响声,给科林斯和沃林吓得更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她们揣测着朱蒂斯的想法,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朱蒂斯把摆件扶正后,继续埋在柜子里一通翻找,对静谧无声的气氛置若罔闻。好不容易把药罐子从柜子里找出来,朱蒂斯又随手从一件衣服上撕了两条长布,用水清洗后分别递给科林斯和沃林。


    她们接过布条后,立即低头假装很忙地擦拭伤口,先用棉布条把大伤口周围的草屑和沙砾擦掉,再把布条的另一面整个盖到红肿裸露的伤口上。冰冷的湿布直接覆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疼得让她们倒抽凉气。但为了不让朱蒂斯担心,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把布拿开后,伤口已经基本干净,但仍有一些细小不干净的脏东西混在里面,朱蒂斯找出一根尖又细的长针,打算去楼下找艾里太太用火燎消毒。


    朱蒂斯出门后,科林斯担心地说道:“这下糟糕了,不知道朱蒂斯会不会禁止我再去那个地方。”


    沃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过你也确实需要休息,你的小腿伤得太严重了,光是皮肉外翻的伤口就有好几个。早知道你爬树的能力这么弱,我就自己上了。”


    科林斯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道:“我以前很厉害的,我小时候甚至能光脚爬上屋顶,大抵是太久没练习了吧。”


    沃林抱着自己受伤的那条小腿,想了想问道:“你上一次爬树是什么时候?”


    科林斯认真地想了想,算了算说道:“好像是六七年前。”


    沃林低声哀叹道:“我真是信了你的谎话,我自己爬的话好歹也不至于摔下来,更别说摔成咱俩这样了。”


    科林斯心虚地呵呵一笑,企图用笑声掩盖尴尬。


    那个装满她们一天成果的大麻袋此时就放在她们椅子中间,沃林伸手进去搅和搅和,抓出一个半软烂的欧楂果问道:“这种果子真有人会买吗?”


    一提到这个,科林斯就来劲,她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说:“你别看它长这样,它可好吃了。小时候,我母亲在集市上买过,这种熟烂的欧楂果最是好了。捣烂熬煮以后可以变成香甜的果酱,吃起来还有一些焦糖味呢。可惜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有背着背篓来卖过欧楂了,我也只在那年冬天吃到过欧楂果酱。”


    沃林小心地捧起那个果子,捧到鼻尖前,虔诚地闻了闻,赞叹道:“它的果实可以直接吃吗,闻起来好甜。”


    科林斯笑着说:“书上说可以直接吃,但这么冷的天气吃这个,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科林斯和沃林立即收起嬉皮笑脸,又拿起身旁的布条,假装忙碌。


    朱蒂斯拿着一根烧红的带尖刺长针,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她看着正襟危坐的两人,无奈地说道:“楼下都能听见你们两个的讨论声。”


    科林斯和沃林尴尬地笑了笑,手足无措起来。


    沃林的伤口较小较少,朱蒂斯蹲在她跟前,用长针掀开模糊的肉,把里面夹进去的脏东西一个个挑出来。这个过程堪称煎熬,沃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等朱蒂斯清理完,把肉里翻出的小甲虫展示给她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


    沃林活动了三两下僵住的小腿,看朱蒂斯仍然没有要和科林斯讲话的意思,连声道谢后便立即跑掉,走时不忘叮嘱道:“科林斯——你的衣服换掉后,记得拿来给我补!”随后便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房间内只剩下科林斯和朱蒂斯。


    科林斯坐也坐不住,总想站起来走两步,但伤口一动就痛。朱蒂斯也不说话,她就更闷了。


    朱蒂斯把长针又拿去烫一遍后,回到房间,蹲在科林斯膝盖前,小心地挑着。她已经尽可能动作轻柔了,但科林斯还是痛得哇哇直叫。她以前也受过伤,印象里没这么痛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有这么痛吗?”


    科林斯龇牙咧嘴地说道:“超级痛!”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那也没办法,忍着吧。”


    科林斯小小声地说:“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不痛。”


    朱蒂斯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什么?”


    科林斯说道:“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就不痛了。”她期待地看着朱蒂斯,眼睛扑闪扑闪的,眨来眨去。


    朱蒂斯失笑说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会爬树了。”


    “不是的!是意外!我再训练一下肯定就会了!真的!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山坡上的风实在太大了,那棵树又是个没长大的小树,它被吹得晃晃悠悠的,怎么也抓不住……”科林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整天的行程,从她们在小山坡上的见闻说到欧楂可以熬成果酱,涂在面包上有多香又看着那一袋果子估算它们可以卖多少钱。


    朱蒂斯忍俊不禁,但还是板着脸说道:“你们下次还是带块厚一点的垫布去吧,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禁止你独自去爬山!”


    科林斯连连认错,又保证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朱蒂斯挖了一块药膏给科林斯涂的时候,略有怅惘。其实她知道她怎么样也管不住科林斯的。


    小时候科林斯玩得太野,在山上树上泥坑里,玩到浑身是泥满脸伤,母亲将她关在家里不准她再出去乱耍,她最后还是翻窗跳了出去。她不反感科林斯去山上收集药草,那是她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但如果总是受伤,也够令人揪心的。


    她看着科林斯诚挚的脸,实在说不出责骂的话,最后思来想去说道:“好吧,那下不为例!”


    科林斯抱住朱蒂斯的大腿激动地说道:“太好了!下次一定不会再这么狼狈了!”


    朱蒂斯哭笑不得,把药膏拿给科林斯说道:“拿去给沃林吧,她跑得太急了。”


    科林斯接过药膏,便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去隔壁房间了。


    朱蒂斯百感交集,她能感受到科林斯这么着急地每天找有用的花草果实,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科林斯不想把生存的压力全都倾斜在她一个人身上。


    朱蒂斯叹了口气,可是她也不想科林斯这么辛苦地为生计奔波,她不想让科林斯的兴趣变成赖以生存的支撑。她知道那有多累,她不希望科林斯也在生活的奔波中变成一个像她一样平庸劳碌的人。


    但生活的压力是时时刻刻存在的。


    朱蒂斯坐在桌前,又想起艾里太太的话,想起洛蒂和昂克铁匠铺。那些光鲜亮丽的铁匠铺以招收工徒的名义对工匠大赛的初赛作品偷梁换柱,这何尝不是一种盗窃与欺骗。


    但她没有比的办法了。


    不知道她的作品能否有幸被人挑中去参加初赛,不知道到时候她的作品会写上谁的名字。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赚钱最重要,她不要让科林斯过上那样艰苦的日子。


    第74章 女巫之夜(一)


    “沃林, 你问清楚了没有啊?”红发女孩靠在桌边,嫌弃地问道。


    沃林尴尬地搓了搓手,回答道:“她们说, 她们是来自德兰城最偏远的地方, 剩下的就不肯多说了。”


    红发女孩砸了咂舌, 鄙夷地说道:“我看啊,她们就是两个骗子, 连自己来自什么地方都不敢说。”


    沃林忙回嘴解释道:“或许她们有什么隐情呢。再说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和别人交换这种隐私信息啊。”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


    红发女孩一听就来气,走到沃林面前, 指着她气愤地说道:“你还敢说!上次要不是你稀里糊涂告诉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修女我们的事情,后来怎么会那样!要不是艾里太太四处奔波找人求情, 我们早都上绞刑架了!你还好意思反驳我!”


    沃林嘟嘟囔囔地辩解道:“当时那事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嘛, 明明是大家都同意的。”


    “谁同意了?我可没同意!”红发女翻了个白眼, 怒气冲冲地插着摇说道:“从一开始, 我就不同意那个修女的事情。一个连自己身份都说不清楚的修女, 一个满嘴谎话的修女, 你居然会寄希望于这样的人身上!真是不可理喻!”


    沃林红着脸难堪地反驳道:“这次和之前真的不一样!科蒂和卓琳都是很善良的人, 她们没有向我主动提起关于女巫的任何事情!”沃林急得跺脚,但一跺脚又扯到受伤的小腿,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


    “行了,行了, 你们都别吵了。”一个还穿着围裙的大姐忙把她俩扯开, 她无奈地看着年轻气盛的俩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女巫集会好,一个怕集会里混进别有心思的坏人,一个想壮大集会的力量。没必要每次见面都吵成这样。”


    其她人原先都不敢拉架, 生怕被暴躁易怒的奥维拉近战场。现在夏特发话了,其她人也忙帮腔,劝开两人。


    奥维顶着那头杂乱鲜红的头发,表情总是怒目圆睁,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大家都不愿意与她起冲突,毕竟没人喜欢这种必输的局。可怜沃林早被奥维记恨上了,每次见面两人都不得不开一次火。或者说,是奥维单方面开火,沃林尽力抵抗。


    沃林委屈地说道:“明明是她先挑事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她就又扯以前的事情。”


    一旁老一些杵着拐杖的米莉说道:“不过,奥维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们没有办法再承担一个说谎者带来的伤害了。如果她们姐妹俩和之前的修女一样,那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损失。”


    奥维哼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再说话。


    和沃林并肩站着的金发女孩犹豫地问道:“卡琳,你确定德兰城真的没有这两个人吗?”


    叫做卡琳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正誊抄些什么,突然被问道,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不能保证德兰城一定没有这两个人,但我能确定德兰城没有叫卓琳和科蒂的铁匠。”


    金发女孩哀怨地叹了口气,手搭在沃林肩膀上说道:“这可就难办了,她们欺骗了我们。她们为什么要这样?”


    奥维没好气地说道:“她们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说不定就是看准了沃林好骗,才想通过她来加入我们!”


    “奥维!”沃林生气地喊道。


    奥维瘪瘪嘴,没再回击。


    沃林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欧楂,说道:“这是我下午和科蒂一起去摘的,她为了摘这个还从树上摔下来了呢。”


    周围的女孩们倒抽一口凉气。


    米莉拿起欧楂,在手上盘了盘,又闻了闻说道:“这可是好东西,至少这女孩是个实在的人。”


    奥维一听,更是气得背过身去。


    女孩们围着那两颗小圆果实讨论个不停,讨论的内容无外乎是科蒂和卓琳可不可信,要不要试探这对姊妹,要不要让她们成为集会的一员。


    然而不幸的是,绝大部分人认为不应该接受满嘴谎话的人。


    米莉摇了摇头,对沃林说道:“我觉得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先谨慎行事吧。可以再观察那对姊妹看看,等到了时机再说。”


    金发女孩拍了拍沃林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沃林点了点头,有些气馁。


    女巫集会缺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对于几乎所有的人,集会内的人都保持着过分谨慎的态度。这样的现状让沃林很担心,所以她才想要更快地壮大这个集会。


    最好,最好伦敦城内所有的女性都可以变成女巫集会的一员。这是再好不过了。


    至此,本次集会讨论的第一项议题——关于沃林对德兰城姊妹的引荐被几乎在场所有人拒绝。连艾里太太也没给同意票。


    进入第二项议题。


    奥维急躁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说,开春时,大法院会重新审判城中的女性,将言行举止怪异或是被人举报的女性全都抓起来审判?”


    米莉皱着眉头说:“真有这事情吗?我以为去年过后,法院里那群该死的家伙就能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奥维急得来回踱步,说道:“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是农场里的挤奶工跟我说的。我一听这事情,就焦躁得没法睡觉。不像某人,每天想着介绍朋友进来玩。”


    沃林假装没听出奥维的暗讽,问道:“还有人听说这件事情吗?”


    讨论声在女孩中四散,但得到的大都是摇头和否定的答案。


    忽然,一个高昂的声音说道:“我有听说过!”,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一个高挑强壮穿着朴素的女人从中走出,说道:“我住在大法官威金森家附近,他昨天去我工作的地方喝酒时确实说过这样的事情。他说,他感觉这个城市里有一个阴暗的力量在阻挡他的前进。他要在今年动用所有的力量把那些隐藏在背面的恶魔亲自抓起来!”


    此言一出,人群如锅炉房里刚烧开的水般轰鸣不停,叽叽喳喳的讨论立马炸开。


    沃林身边的金发女孩盯着面前的女人,幽幽说道:“你住在大法官威金斯家附近?那可是最顶级的住宅区啊。”


    女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他附近的一个公爵的女佣,很少有机会能出来参加这个集会。今天,公爵一家都去探望亲属了,一时回不来,所以我才能出来。”


    沃林喃喃道:“难怪你这么强壮。”


    奥维警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谁引荐你来的,你之前有来过吗?”


    米莉低声提醒道:“奥维!”


    那女人摆摆手道:“我之前来过,不过是好几年前了。当时女巫集会也是在这里,不过人很少,只有七八个人。后来,我很少能出来,就再也没来过了。今天想说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还在这里,就混进来了。至于引荐我的人,是马柯芙·泰勒。”


    所有人在听到马柯芙·泰勒的那一瞬间,都沉默了。


    马柯芙是一个激进勇敢的人,她创办了女巫集会,号召出伦敦城最忠诚最果敢的一批女性。但,她在两三年前,被送上绞刑架了。


    奥维逼问道:“那你知道女巫集会的箴言吗?”


    女人平静地答道:“勇敢地迈步前进,为了每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的明天。”


    沃林心安地叹了口气,说道:“确实如此。”


    但奥维仍不放过这个女人,追问道:“既然你在那时就加入了女巫集会,那为什么这几年几乎没有露面过。还有,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艾里太太应该能为你作证吧。”


    金发女孩轻飘飘地说道:“看来无论是谁,都得先经过奥维的拷打才行。”


    米莉杵着拐杖没有说话,沃林抱怨了一句:“奥维,你也该适可而止吧。”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走向门边趴着睡的艾里太太。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她身上,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而移动。她慢慢蹲下,轻轻拍了拍艾里太太,说道:“艾里太太,好久不见。”


    艾里太太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突然失去记忆般看了好久,在众人都以为她不认识这女人时,突然低声笑了笑,和缓地说道:“好久不见,米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沃林得意地看着奥维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奥维仍盯着女人,等待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一直没来过,因为我结婚了,我不被允许独自离开家门。而为什么我现在又出现了,因为我的丈夫上周去世了,我自由了。”


    米莉拍了拍手,说道:“恭喜你。”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人群里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和鼓掌声。


    庆祝女巫集会多了一个回归的成员,也庆祝一个女人重获自由。


    人潮中又重归平静时,米莉说道:“接下来,我们该讨论讨论怎么惩罚这个目中无人的大法官了。”


    第75章 平常


    朱蒂斯醒的时候, 科林斯已经不见了。


    床头留着一张纸,写着:朱蒂斯,我要去楼下的厨房处理昨天摘到的欧楂了, 等你醒来的时候, 就能吃到甜蜜的果酱了。别太感谢我, 也别太想我!


    朱蒂斯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单看这张纸, 她都能想象出科林斯早上蹑手蹑脚的样子。现在外面天还是黑的, 雾气浓重,阴冷逼人。朱蒂斯看了眼房间,角落里那一麻袋的欧楂确实不见了。现在还这么早, 估计科林斯又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等着去捣鼓她拿半条腿换的一大袋果子吧。


    科林斯向来如此, 精力充沛。如果有一件挂念的事情, 她就睡不了觉合不上眼睛, 会花上一整天来等那件事情发生。她和朱蒂斯截然不同, 朱蒂斯遵循着良好的生活习惯, 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入睡, 然后在同一个时间点醒来, 从无例外。


    朱蒂斯整理完衣服后,便下楼去厨房找科林斯了。


    科林斯说得没错,欧楂果酱确实香味扑鼻,几乎整个旅馆一楼都弥漫着浓烈的焦糖果香味。这样厚重的香味让朱蒂斯想起了母亲还在时的家里, 当时的家也是这样闻起来甜丝丝的。


    朱蒂斯推开厨房的门, 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炉火烧得又高又旺,让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科林斯拿着一柄长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 山楂果肉熬煮得软烂黏糊,在锅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身旁摆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罐子,其中一大半已经装满封瓶了,剩下的还敞着口。


    令人惊讶的是,厨房里除了科林斯还有其她人。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煎面包片,两个年轻的女孩在吃早餐。厨房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朱蒂斯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幼年时的回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合了。


    一个拿着面包片正在蘸酱的女孩注意到门口的朱蒂斯,热切地打招呼道:“朱蒂斯!快进来!科林斯熬的果酱真的好香!”


    科林斯立即转头,自豪地挥了挥手中的锅铲。


    煎面包片的老人慷慨地将自己刚烤得酥香的面包递给那两个女孩,让她们帮忙涂上果酱给朱蒂斯吃。女孩们围在科林斯旁手舞足蹈,用干净的汤匙舀起热气腾腾的果酱,均匀地抹在面包片上。


    在艾里旅馆住了快一个月,几乎和常住的房客都混熟了。那两个热情的女孩是从伦敦附近的小城来到这里学裁缝手艺的,一个叫艾比,一个叫塔兰,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朋友。那个围着围裙煎面包片的老人是艾里太太的朋友,梅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当了高级船官。她害怕孤独,便搬来和艾里太太一起住,每天和楼道里的其她人说话谈心。她是个颇为富有且慷慨的老太太,总是买一大堆食材放在厨房,任人使用,几乎没有人会讨厌这个善良的老太太。


    朱蒂斯接过面包片,道谢后,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黄油的酥香和果酱的甜腻让这普通的干巴面包片吃起来像是一道精心搭配的甜点,能在发冻的早上吃到这样酥脆油润的面包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两个女孩围在朱蒂斯旁,期待地看着她问道:“很好吃吧!我今天吃到这个果酱的时候,觉得实在太幸福了。我觉得这个果子熬出来的酱比蓝莓草莓那些莓果还要好吃一点,它有一种焦糖香。科林斯真是太厉害了,这款酱肯定可以在集市上大卖的。”


    梅里还在煎面包片,她身旁的盘子已经叠成了小山,听见这两个女孩的话,揶揄道:“又不是你们发现的,怎么比科林斯还急着领功?”


    艾比不服气地说道:“赞美也是一种能力啊!我们可以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夸赞这个果酱,这也很值得骄傲的,好不好?”


    科林斯听得哈哈大笑,梅里摇了摇头,连朱蒂斯都笑出了声。


    朱蒂斯吃完面包片后,仍觉得意犹未尽,又找梅里要了一片,涂上果酱,慢慢地享受。


    科林斯凑到朱蒂斯身边问道:“果然很好吃吧。”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小心地说道:“那我以后还要去摘。”


    朱蒂斯看了看她的小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拦得住你?”


    科林斯嘻嘻笑了起来,又回到锅炉前搅动起来。


    梅里捧着那一大盘面包片,走到餐桌前,问道:“朱蒂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朱蒂斯咽下口中的面包后说道:“我应该会去应聘工匠坊的学徒,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梅里思索了片刻后说道:“今天是不是二月十号?”


    朱蒂斯点点头问道:“是的,怎么了吗?”


    梅里说道:“我记得今天是工匠坊休息的日子。每个月的十号是工匠坊的公休日,你恐怕要跑空咯!”


    朱蒂斯一惊,说道:“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事情。”


    一旁的塔兰附和道:“是真的,朱蒂斯。每个月十号都是休息日,连裁缝铺也不营业噢!”


    艾比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有一天而已,明天就恢复正常了!你这段时间不是都在奔波吗,也可以休息一天啦!”


    梅里点点头说道:“一天影响不了什么的,不如好好休息。”


    朱蒂斯回答道:“也有道理。不过我待在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另一端的科林斯呼喊道:“可以来帮我处理这些烂果——”


    朱蒂斯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手,向麻袋走去。


    餐桌前的一老二少还在嘻嘻哈哈地争辩些什么,这一块倒是只有小火慢煮的声音。


    朱蒂斯打开麻袋,发现一半的果子都烂了,发愁地问道:“科林斯,你确定你这些果子还能用吗!它们好像都熟透了。”


    科林斯放下铲子,扒过麻袋看了一眼说道:“没问题的,这样是最好的。你帮我洗洗这些果子吧,把它们上面的脏东西挑掉就可以。谢谢姐姐!”


    朱蒂斯从水桶了舀了一大盆水,坐在桌边清洗这些果子。欧楂是椭球状的,下面有散开的叶片,她把每个欧楂都过一遍凉水,轻柔地搓两下,然后把上面黏着的落叶等都撇开,再放到干净的大盆子里。


    她看着欧楂,突然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吃过这东西?”


    科林斯惊讶地回头,说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吗!母亲在很久以前给我们做过欧楂果酱的,你忘记了?!”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太久了,舌头又笨,一时忘记了。”


    科林斯接话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接下来可以吃很久的果酱了。我打算留一瓶,再放一瓶在这里,然后把剩下的都拿去卖。而且我在上次的小山坡附近还看到不少像蓝莓一样的小果子,我下次要仔细去看看。说不定又能满载而归。”


    朱蒂斯边清洗手边的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科林斯聊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梅里、艾比和塔兰都回房间了。厨房又来了两三个刚起床的女孩,科林斯热情地向她们推销自己的果酱。果不其然,获得了一众好评。


    厨房是整个旅馆最温暖的地方,这里有时刻燃烧不停的炉火,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由衷感叹道,真暖和。


    透过巨大的木窗能看见远街上的行人和一些小店。窗外仍飘着细细的小雪,夹着些雨滴,和缓地落着。窗子上也因此多了不少脏兮兮的雨痕。


    朱蒂斯从前最讨厌下雨和下雪,这种天气冷得要命,出门几乎会把人的下巴冻掉。如果一不小心,让雪花或者雨滴掉到围巾里,那更是苦不堪言。雪水会贴着脖子往下流,冷得人瑟瑟发抖。围巾或斗篷的那一块地方也无法再履行保暖的义务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但如今坐在屋内,看着外面的场景,就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虽然清洗欧楂的水很冰,但温暖的炉火和香甜的果酱味可以把一切不适都消融。朱蒂斯看着科林斯的背影和她手中不断晃动的锅铲,很确定的是,这就是科林斯的铁匠铺。


    讨厌打铁讨厌做衣服讨厌做面包的科林斯终于找到了一件愿意为之努力的事情。


    厨房里只剩下科林斯和朱蒂斯时,科林斯突然问了一声:“姐姐,你最近睡觉的时候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朱蒂斯愣了一下,说道:“什么奇怪的声音?”


    “嗯……就是那种有人在窸窸簌簌讲话的声音。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听见的,但它一阵一阵的,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


    朱蒂斯努力地回想后,说道:“好像没有,我睡得太熟了,什么也听不见。”


    科林斯笑了一下说道:“也是,不该问你的。你睡成那样,就算我在你旁边大喊大叫你也不会听见的。我找个时间问问沃林好了。”


    “不过,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呢?”


    科林斯叹了口气说道:“万一是有大规模的小偷怎么办?我还是尽早确认一下跟艾里太太说吧,万一旅馆哪天被洗劫一空就不好了。”


    朱蒂斯点点头。


    “姐姐,既然你今天没事,那等我熬完这些酱,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好。”


    第76章 端倪


    朱蒂斯洗完那一大袋欧楂后, 便在厨房百无聊类地转悠。科林斯还在熬煮剩下的果子,她无事可做,只能随便到处看看, 打发时间。


    厨房很大, 一条长木桌将其分为两块, 一边是炉火、锅具和水缸,另一边则囤积着燕麦、豌豆之类用来过冬的食物。


    朱蒂斯在一袋豌豆前蹲下, 这块地上散落着不少豌豆, 她将它们一颗颗捡起,放在手心,然后倒回麻袋中。


    其他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唯独装豌豆的袋子歪歪斜斜的。朱蒂斯看了很不舒服,决定把它扶正。移动豌豆袋子的时候, 她才发现袋子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木门。


    她想起科林斯说的话, 不由得吓一跳。


    难道小偷就是通过这扇门进入厨房来盗窃的吗?朱蒂斯试探性地推了两下, 发现门推不开, 又用力撞了两下, 门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锁撞到了门。


    小偷居然还给这门上锁?


    朱蒂斯第一时间查看麻袋内的食物有没有明显减少, 但无论是豆子还是麦子都和之前一样, 垒得高高的,看不出一丝被偷的痕迹。


    难道小偷看不上这些廉价的食材?


    朱蒂斯百思不得其解,难怪其他地方都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唯有豌豆袋子前这一片多了些泥土。肯定是小偷从外面进入旅馆时留下的。


    朱蒂斯又仔细地看了看厨房的其他材料, 没有任何一件缺失。


    难道小偷看不上厨房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进入艾里旅馆?


    朱蒂斯摸了摸脑袋, 却想不出为什么。


    恰好科林斯熬煮完所有的果子,走到朱蒂斯身边,伸了个大懒腰, 惬意地说道:“终于做完了手头的事情,你在这里想什么呢,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朱蒂斯把豌豆背后的门详细地说给了科林斯,包括自己的猜测。


    科林斯听完后也是一头雾水,如果小偷进到厨房不为了偷东西那是为了干什么?难道是要劫持艾里旅馆内的旅客?


    科林斯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声冷汗,转头看了眼朱蒂斯,发现对方仍是忧心忡忡。


    朱蒂斯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还是先和艾里太太商量吧,希望现在还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科林斯点了点头,两人就从厨房绕到大堂,艾里太太已坐在柜台后,像往常一样打盹,手撑着头,要掉不掉的。


    科林斯轻轻拍了拍艾里太太,着急地说:“艾里太太,好像有小偷!”


    艾里太太还是一样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问道:“小偷,哪里有小偷?”


    朱蒂斯说道:“我们发现厨房装豌豆的袋子后面有一个门,那个门从外侧被锁住了,而且豌豆袋子前有不少泥土痕迹,小偷可能最近来过。”


    艾里太太皱着眉,似乎在回想厨房的布局。


    科林斯补充道:“而且我昨天晚上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那时候应该是大半夜了吧,但感觉有一群人在窸窸簌簌讨论着什么呢。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小偷团伙在打什么鬼主意。”


    艾里太太似乎仍在想厨房的布局,她缓慢地说道:“厨房的哪个门,带我去看看吧。”


    朱蒂斯在前面带路,科林斯扶着艾里太太,等到了豌豆袋子前,艾里太太才恍然大悟般说道:“啊!是这个门啊!不要紧的!”


    朱蒂斯担忧地问:“真的没关系吗?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怎么办,况且这扇门还是被从外面锁住的,这太奇怪了,艾里太太。”


    艾里太太和蔼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喜欢走这条路,钥匙也在她手里。等她下次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科林斯仍旧有些困惑,追问道:“但艾里太太!我向你保证,我昨天货真价实地听到了一些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当时已经很晚了,按理来说,没有哪个房客还醒着啊,更何况好像是很多人在讲话讨论的声音。”


    艾里太太抓了抓花白的头发,犯难地看向头上的木板,说道:“估计是老鼠又出来了吧。你知道的,春天是老鼠猖狂的时候。又得除老鼠了啊。”


    科林斯皱起鼻子,难以置信地问道:“可是老鼠怎么会讲话呢?”


    艾里太太挥了挥手,高深莫测地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鼠很聪明的,它们不仅能听懂人在说什么,还会发出吱吱吱的声音,这个在深夜里听起来就像有人在交谈一样。”


    科林斯和朱蒂斯都张大了嘴巴,难道真的是老鼠?


    艾里太太又说道:“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没有具体听清那窸窸簌簌说的是什么?”


    科林斯点了点头。


    艾里太太说道:“那就对了!就是老鼠,估计当时有老鼠在你们房价下方的木板里乱窜呢。”


    朱蒂斯说道:“原来如此,如果需要除鼠的话,请随时叫上我们!”


    艾里太太亲切地笑了笑,说道:“很高兴你们告诉我这些,看来你们已经把艾里旅馆当成自己的家了。”


    科林斯和朱蒂斯羞赧地摆了摆手,和艾里太太告别后,便出门来到了大街上。


    科林斯感叹道:“居然有这么多老鼠吗?那些声音可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老鼠地叫声听起来居然会像人类交谈的声音。”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在艾里旅馆的一个多月,连一只老鼠都没见到,怎么最近这么多。”


    “或许伦敦的老鼠和兰开夏郡的老鼠不一样吧。可能伦敦的老鼠只有春天才活动,冬天……也在冬眠吗?”


    朱蒂斯被科林斯无厘头的话逗笑了一下,随即看到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都手拿着小纸片,面色不善地讨论些什么。


    科林斯顺着朱蒂斯的视线望去,皱了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每个人都皱着一张脸?”


    朱蒂斯摇摇头,快步向前捡起别人扔在地上的纸团,缓缓地展平,但纸上的字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杀死威金斯,他将在这个春天迫害更多姐妹。


    威金斯是谁?他为什么要迫害别人?


    科林斯也凑近看,她看着纸上的潦草的字问道:“威金斯是谁?”


    “不知道,但前面还有很多纸条。我们把它们凑起来,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科林斯点点头,便和朱蒂斯分头开始一个个捡地上的纸团。


    朱蒂斯挤进谈话的人群间,边偷听路人说话,边若无其事地捡纸。


    “那群疯子又来了,一天天地,在纸上写这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话,总有一天,她们会被上帝惩罚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说,他把手中的纸愤怒地揉成一团,砸到朱蒂斯脚边。


    他身旁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语气轻和地说:“你那么生气干什么,骂的又不是你。”


    “就算说的不是我,也无法忍耐!她们竟这样诋毁威金斯大法官那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你知道如果没有他,伦敦会变成什么样吗!”


    女人打了个哈欠,仍然没有组织男人兴致勃勃的演讲。


    “我告诉你吧,如果没有大法官,伦敦早被那群女人毁了,等哪天醒过来时,就会发现我们已经身处地狱的烈火中无法逃脱!”


    那俩人走得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但直到那男人快走出视线,仍旧能听到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朱蒂斯看着人来人往,发现了一个规律。


    几乎所有男人在看到纸条的内容时都会勃然大怒,更有甚者,将纸条揉成团撕碎,洒在空中。女人们的反应则就千奇百怪了,有的人视若无睹,有的人依附着身旁的男人说上几句大差不差的话,还有的人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进包里。


    朱蒂斯展平男人刚才仍在她脚边的纸团,在看到内容的那一刹那,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周遭人说话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蜂鸣。


    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蹲着的她和她手中的字。


    那纸条上说:女巫会占领伦敦。


    她不应该是这个反应的,她应该感到害怕然后惊声尖叫,接着再证明自己的纯洁无瑕,把自己摘出这个罪恶的行列。她可以是任何一种反应,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朱蒂斯的手微微颤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她觉得这张纸条可能真的是有魔力的,否则为什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生出这样大的期待和憧憬。


    朱蒂斯迅速地把那张纸条收起来,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收集其它纸条。她尝试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但手和脚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不明白自己这样躁动的心情从何而来,只是控制不住地升起异彩纷呈的幻想。


    戴着尖长帽子的女人骑着扫帚在空中成群结队地飞行。


    她们将掌握伦敦的一切,从法律到土地。


    这世界上将不再有女巫这项罪名。没有女人会再像科林斯一样受那难熬的苦。


    女巫会成为一个顶好的赞颂词。人们会说一个聪明勇敢的女孩有女巫样,会说一个聪明勇敢的男孩终于够上了女巫的一角。


    不知为何,朱蒂斯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第77章 预警


    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 这些一夜之间覆盖了整条大街的纸片短暂地在行人的手中停留,便又纷纷扬扬地洒向空中,前往下一双好奇的眼睛。


    朱蒂斯还未开心多久, 便想到了一个恐怖的问题。


    她着急忙慌地将捡到的所有纸条全部展平, 一目十行地阅读。纸条上有各种各样的字体, 认真的一笔一画写出来的,随意的所有字母勾连在一起的……


    但所有纸条都在互相印证着同一件事:伦敦从未停止过对女巫的讨伐, 即使是在她自以为安全的当下。


    朱蒂斯如饥似渴地捡起视线范围内所有散落的纸条, 她颤抖着手打开一张,然后又放回原处。再看到那些最不愿面对的字眼时,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手指一松, 那些被捏紧的纸条即刻随风而动,散落在人潮涌动的空隙里。


    大法官威金斯在去年以女巫之罪将数十人送上审判席。据传闻, 他今年将加大对女巫的追捕力度, 他将颁布更为严格的法令来限制女人的出行甚至是言语。不仅如此, 他要求每个乡郡进行彻底而全面的内部自审, 并提交一份有嫌疑的女巫名单。威金斯将带领他的部下亲自审问每个嫌疑犯, 亲自扫除这些魔鬼的手下。


    朱蒂斯的心怦怦直跳, 那些分散在各个纸条里歪歪扭扭的字组合起来变成一段恐怖的话。那段浮现在脑海里的话带着锐利的尖刺, 划破了朱蒂斯对于磨金塔那一切往事的掩藏。它带出了血淋淋的事实,徒留下内心浩大空荡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伦敦。


    伦敦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难以遏制地颤抖,脑海里胡乱地想起一些不相干的场景企图压抑自己现在真实的情绪。但恐惧像疯长的藤蔓,带着细细密密的小刺, 不受控地爬满了全身。


    朱蒂斯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磨金塔,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就在一旁的科林斯, 还想起了高高在上的罗格和粗暴可鄙的史密斯。最近的日子太过幸福,以至于她以为这便是永远。


    她突然发觉,几日前为了工匠坊而东奔西跑的日子其实很幸福。至少当时头顶没有悬着一把剑尖向下随时会掉下来砍断脖子的剑。人怎么这么奇怪,总是用现在的痛苦来比较当时的经历,然后再食髓知味地说一声,其实当时就很幸福了。


    朱蒂斯控制不住地去想象,科林斯再一次被带走的场景。


    如果兰开夏郡递交的名单里有科林斯怎么办,如果威金斯也认为科林斯是个有罪的女人怎么办。


    不对,可能更糟糕。


    如果关于科林斯的通缉令正在路上怎么办。


    下一秒,朱蒂斯就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她的安慰毫无逻辑,嘴巴只是随着惯性一上一下地嘟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该做什么。


    她无法承受住再一次失去科林斯的痛苦,也没有把握可以再一次把科林斯从监狱里救出来。伦敦的守狱人会和兰开夏郡的一样玩忽职守吗,如果是个恪尽职守的老顽固怎么办,如果这次上帝没有站在她们这边怎么办。


    朱蒂斯的思绪乱糟糟的,像水母的触手般抓住任何有迹可循的苗头。不知为何,她害怕思绪停下,所以宁可大脑乱成一团,也不愿意停止思考。


    “姐姐!你在干什么?”


    朱蒂斯猛然抬头,是科林斯明媚的笑脸。科林斯晃着手中小小的纸片,自豪地说:“你看我说什么了,这世界上真的有女巫集会!这些纸片上的字迹全都不一样,说明她们肯定是聚在某个地方然后一起写的!而且,刚刚路过我的男人还说了句“又是那群该死的女人搞的”,说明这不是她们的第一次行动。好期待,如果我也能加入就好了……”


    科林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完全没注意到朱蒂斯悲伤的神色。


    朱蒂斯没等她说完,就抱住了科林斯,断断续续地说道:“怎么办,科林斯。伦敦的人也在抓女巫,怎么办……我们需要换个地方吗?或许我们应该离开英国对不对。我们应该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它不审判不抓捕不吊死女人的,对吧。”


    科林斯愣了一下,回抱住朱蒂斯,轻轻地拍了拍。


    朱蒂斯的语气很急躁,而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般语无伦次地补充道:“我们应该去借阅各个地方的城市法律,然后选一个善良的地方前往。我们得做足准备,不能再犯像伦敦一样的错误了。”


    科林斯和缓地安抚着朱蒂斯,直到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开口说道:“姐姐,我们不会离开伦敦的。”


    朱蒂斯僵硬了一瞬,她抓紧科林斯的肩膀,质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随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烈,和缓了一点说道:“你有看到那些纸条上的内容吗?伦敦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它不比兰开夏郡好,甚至更恶劣。那些令我们深恶痛绝的法律就来自这里。如果你要继续待在伦敦的话,可能会受到更严重的迫害,你知道吗?”


    科林斯轻轻地拍着朱蒂斯,一言不发。


    朱蒂斯的声音带着急迫的哭腔,她展开手中的纸条,将它放到科林斯眼前,说道:“你看见了吗?你看到这上面的字了吗?你清楚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多么大的风险吗?兰开夏郡可能会把你作为逃犯处理,伦敦的法官和警务一旦发现你在这里,必然会将你抓到监狱中。那样的日子你还要再过一遍吗?我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再带你死里逃生一次吗?”


    科林斯挤出一个苦笑,摇摇头说道:“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姐姐。兰开夏郡是这样,伦敦也是这样。”


    “不会的,不会的。”朱蒂斯抓紧科林斯的手,哆嗦着说:“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正常的地方,一个有正常法律的地方。我受不了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像看待怪物般苛责女人的世界。我们不要生活在这里了,如果伦敦也是这样,那我们就离开伦敦。如果去的每一个地方都这样,那我们就一直在路上。我不想看到你再被送上审判席,不想听到那些离谱的证词,也不想看到法官狗仗人势的样子。”


    朱蒂斯说到最后,眼眶发红,蓄满泪水。她紧紧地抓住科林斯的手腕,似乎是怕她再被抢走。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烦闷与害怕强压下去,她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将紧紧攥在手中的纸条递给朱蒂斯,佯作轻快地说:“姐姐,你看,至少这世上真的有女巫集会,对吧。”


    朱蒂斯拿过纸条,展平仔细一看。


    和其他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不甚相同,这张纸条的字清丽端正。


    它上面写着:


    如果你即将面临指控,如果你正深陷恐惧,如果你同样为女巫罪名所害,那么请别担心。我们正赶来帮助你。


    ——那些曾经成为或即将成为女巫的女人们


    朱蒂斯哭笑不得地说:“是的,我没想到真的有这样一个组织存在。”


    科林斯一鼓作气地说道:“我觉得伦敦还是比其他地方好一点的。每个地方都在猎杀女巫,但伦敦催生出了女巫集会,兰开夏郡却什么也没有。姐姐,我们得待在伦敦,这是唯一的转机。”


    朱蒂斯久久凝望着那张被科林斯紧握着的纸条,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她当然感谢这群勇敢善良的人,但当那会牵扯到科林斯时,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她们也救不了你呢?”朱蒂斯悲哀地看着科林斯。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我又没有要她们救,我是想变成女巫集会的一员。我想成为营救女巫的那个人,而不是等待被救的人。”


    “你坚决地不离开伦敦,对吗?”


    科林斯点了点头。


    “即使可能第二天就被抓到监狱里,你仍然不改变这个决定,对吗?”


    科林斯再次点了点头,她看着朱蒂斯,轻声说道:“姐姐,比起死亡,我更害怕这场漫长的围剿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如果我的生命能让它提早一天不哪怕是一分钟结束,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生命。”


    朱蒂斯无法反驳科林斯,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她很担心科林斯,很害怕科林斯会再次被带走。但不可否认的是,当看到纸条上的文字时,她也有相似的感受。


    某种程度上,她感同身受科林斯的心情。


    科林斯的头靠在朱蒂斯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没事的,姐姐,会没事的。既然我们已经成功过一次,那说明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不是吗?从兰开夏郡到伦敦,颠簸的马车和混乱的船舱都没能杀死我们,那么我们也一定能在伦敦活下去的。”


    朱蒂斯说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那么我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人说话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红头发咋咋唬唬的女人从后面冲过来,撞上了科林斯的左肩。


    科林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女人怒发冲冠,提着砍刀,指着前面跑得跌跌撞撞的男人说道:“给我停下!你这偷奸耍滑的混帐东西!如果我今天再让你偷走一块肉,我便不叫奥维!”


    第78章 闹剧


    本就闹哄哄的街道变得更加不可控, 原先因纸条而乱作一团的人群现在大都驻足观望这场突如其来的好戏。


    朱蒂斯这时才发现,距自己不远处有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手里揣着用粗布包裹的一大块肉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蠕动。她没多想,立刻拔腿就追, 窜进看热闹的人群中。凶神恶煞的红发女人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跑, 科林斯甩了甩自己吃痛的胳膊, 也跟着追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非凡。


    拿着纸条咒骂的男人被撞得歪歪扭扭,在一旁劝说的女人不再纠结女巫和好女人的区别, 捧着纸条充当玩具的孩子也顾不上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了, 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圆眼睛瞧这出大戏。


    穿着破烂略微跛脚的流浪汉溜进人群里竟意外地灵活,他佝偻着背如鱼得水地在人们抬起来的手臂下游窜,那一大包肉便跟着啪嗒啪嗒地打在行人的小腿上, 惊起一片抱怨。被打到的行人纷纷缩起手臂翘起脚,路变得更难以通行了。


    无数的手和无数的脚交错叠放, 朱蒂斯边说抱歉边用手肘护在身前挤开眼前的人。


    那么一大包肉, 可值不少钱呢。如果都被这个流浪汉捡走, 那身后那个提着刀的红发女人可损失惨重了。


    朱蒂斯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开了步伐, 只是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 脚就不由自主跑了上去, 整个身体像磁铁一般被吸了过去。


    红发女人提着那柄油腻腻的刀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人们在被冰冷黏腻的刀背碰到时都忍不住唾骂两句。奥维的脸越来越黑,她尽力把刀往身后放,不让它碰到路人以免脏了别人的衣服。但与此同时,流浪汉也溜得越来越远。


    这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汉每隔一个月就来偷一次东西, 每次都趁着肉铺没人的时候用自带的布顺走一块大肉。


    这次总算被逮到了。


    奥维看着那个流浪汉灵活攒动的身影, 气到面部扭曲,连握着刀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颤动。她本就脾气暴躁,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最讨厌这类小偷小摸的事情。现在还被她碰上了一而再再而三来挑衅的流浪汉,她恨不得直接用刀把那人偷东西的手砍下来。


    “你别着急,我姐姐会抓到他的。”


    身后突然传来温和的声音,一时间奥维并不清楚那人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但下一秒,她的肩膀就感受到了轻轻的拍动。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侧身躲开身后那双手。比起莫名其妙的搭话,她更讨厌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


    奥维明显地感受到身后那双手的停滞,随后便听到一声“抱歉,我只是想说,别担心。你的手握得太紧了,刀面快刺到你自己了。”


    奥维这才注意到自己握着刀的右手用力到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抖动。她稍微松了松虎口,转了转手腕。不过,她对这种上来搭话的人更是毫无好感。要不是眼前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她也不至于在这里干耗着时间。


    她瞥了眼身后的人,是她最讨厌的那类金发碧眼脑袋空空的贵族女人,估计又是那个乡绅领主的女儿吧。她看见这种人更是一点好脾气也没有,这类人生活幸福,大脑蠢钝,对广泛发生的痛苦充耳不闻,却总是作秀自己的爱心与同情心。


    奥维冷冷地说了一句:“和你无关。”


    出乎意料的是,身后那个女人没再揪着她唧唧歪歪地说些什么,譬如你的态度怎么这么糟糕,你怎么能这样回应我的善良呢。那个女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一言不发了。


    不知为何,这也让奥维很不爽。


    人群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而停滞不前,又是尖叫又是惊呼,又是抱怨又是看热闹。视线的焦点从提着刀大骂的奥维和鬼鬼祟祟的流浪汉变成了奋力追逐的朱蒂斯和夹着肉狂跑的矮人。


    没人发现事件的发起者此时正憋屈地挤在人潮中无法动弹,奥维只要一移动身子,那把砍刀就会碰到别人的手和腿,尖叫、抱怨和指责随之而来。她被固定在人群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腌肉被该死的乞丐夹着跑。


    随着人群的缓慢移动,视野逐渐变得开阔。在十字路口,人群开始分流。呼吸逐渐变得畅通,空间又变得宽敞起来。


    前面的人一挪开身体,奥维就朝着乞丐的方向冲了出去。


    科林斯无奈地跟着一起跑,她能感受到红发女的排斥,可惜朱蒂斯已经离乞丐很近了,她没有不跑的理由。


    朱蒂斯跟着乞丐跑得越来越快,在路口窜来窜去,绕过巨大的路牌,躲过受惊的路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全身都热起来了,脑子离那些痛苦和担忧都在此刻消失,只剩下一个想法:抓住他。


    这乞丐十分野蛮无礼,横冲直撞,撞翻不少妇人篮子里的食物。透明的玻璃瓶砸在地上,咕噜噜地越滚越远;袋装的面包、旧树叶包着的生肉还有常见的莓果……所有冬日里能见到的食物此时此刻都出现在了地上,和脏泥、粪便搅和在了一起。


    朱蒂斯看着那乞丐肆无忌惮挥洒的双臂还有路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由得皱起眉头。她骤然加速,蹬地发力,在最靠近流浪汉的瞬间,踢翻身边的大垃圾桶。


    垃圾桶里的烂菜叶、石块还有各种废料全都倾倒了出来,铁皮垃圾桶开始顺着下坡加速滑动。


    那流浪汉没注意到这迫近的危险,在听到轰隆隆巨响时才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庞然大物已是近在咫尺。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侧身贴上土墙,怀里还谨慎地护着那袋赃物。然而滚动加速的垃圾桶扔旧无情地将他撞翻在地,流浪汉在地上蜷缩着打了几个转,想要跳起来往斜前方的巷子里躲,却发现眼前伸出了一双粗糙宽大的手。


    他不满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把肉还回去。”朱蒂斯站在流浪汉前,平静地说。她的目光无喜无悲,像永远中立的天平般,静静地审判。


    流浪汉摔得整脸黑乎乎,卷曲的头发一条条地分散在眼前。他透过头发的缝隙,狡黠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现在人不多,等周围的人再散一散,还有机会。想到这,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肉。


    朱蒂斯看那流浪汉不说话,就知道他仍没有打消盗窃的念头。她转了边身子,将流浪汉严实地围堵起来,并再次示意他交出怀中的肉。


    流浪汉看路被堵死,开始在地上撒泼耍赖,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难听的呜咽声,嘴里叫喊着“大善人行行好”“看在上帝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之类的话。


    那细柔稚嫩的嗓音让朱蒂斯忽地发现眼前矮小瘦弱的流浪者竟是一个女孩。


    那顶乱糟糟又藏污纳垢的头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了一点眼睛。朱蒂斯原以为这乞丐能在人群中飞速移动是因为他驼背,没想到不仅背是弯的,人本身也很小。


    那女孩的衣服上几乎没一块好布,她停下来没一会就冷得打哆嗦,怀里的肉随着颤抖的手衣颠一颠的。


    朱蒂斯没忍住问道:“你多大了?”


    躺在地上撒泼的女孩古怪地看了一眼朱蒂斯,眼睛滴溜溜地转,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跪到朱蒂斯面前,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今年大概是十岁吧,没有人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年龄。你能不能放我走,或者、或者我把肉分你一半,行吗?我家里人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过像样的东西了,我的弟弟生病了,就快要病死了。求您,求您帮帮我。”


    朱蒂斯心情复杂,眼前的女孩看起来怪异又可怜。她大抵以为说两句好话,朱蒂斯就能假装没看到放了她。然而朱蒂斯摇摇头,说道:“这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处置权。”


    女孩侧过头,轻轻地哼了一声,想趁朱蒂斯思索时溜走。可惜她一动身,朱蒂斯就跟着移动。


    直到朱蒂斯看见科林斯和那红发女时才松了一口气,挥手高呼道:“这里!”


    红发女人火冒三丈地赶来,一看见趴在地上的乞丐,便破口大骂:“你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种,三番两次地偷我肉铺的东西。前几次算我倒霉没逮到你,今天人赃并获,我非把你手砍下来不可。”说着便抓起女孩枯瘦的手臂,另一手高高举起砍刀,凶神恶煞,好不骇人。


    朱蒂斯原以为那红发女只是吓唬吓唬乞丐,可没想到她似乎是来真的。女孩被吓得直扭身子,一个劲地往后坐,但红发女毕竟是个屠夫,握力并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她把女孩的手腕攥到皮肤发白,另一边的砍刀将落未落。


    朱蒂斯轻声劝阻道:“她还是个女孩,肉也找回了……”


    她还想继续说,但科林斯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红发女冷笑一声,手掌覆盖住女孩的头,将其脸掰到正面,问道:“你是女的还是男的?”


    朱蒂斯不知道那红发女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那孩子的声音一听便是个女孩。


    然而一听到这个问题,地上的乞丐便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叫声直戳耳朵,叫得人耳痛心慌。


    红发女人手一松,那孩子便又爬又跑地逃走了。


    朱蒂斯震惊地看着乞丐落荒而逃的样子,她没想到这一个简单的问题能对这个没脸没皮的孩子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她松开了插在兜里握着几枚便士的手,可惜她一顿好找,才在身上找出几枚硬币。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买两个面包填饱肚子了。


    红发女人捡起地上被布包裹着的那块肉,抖了抖拍了拍,随后看了朱蒂斯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谢谢。”


    第79章 伶人


    奥维掂了掂那块肉, 暗自庆幸。还好肉拿回来了,不然又要少一笔收入。冬天生意本来就难做,还三番两次地遇到偷肉的乞丐, 可真叫人烦心。


    她瞥了眼身后那个漂亮安静的女孩, 又看了看眼前沉静质朴的女人, 才意识到她们是一对姐妹。她想起刚刚自己无礼的话,不由得收回急匆匆迈出的脚, 全身上下像有虫子在爬般很不自在。


    奥维本想赶回肉铺处理事情, 但眼下一片混乱,打翻的垃圾桶搞得满地都是臭烘烘的垃圾。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拍拍屁股走路,未免也太粗鲁了。她是脾气火爆, 但基本的礼节还是有的。


    眼前的女人似乎还在为刚刚那怪异的伶人而感到困惑,她正了正身子, 尴尬地说道:“感谢你帮我夺回这块肉, 这块你们不用管了, 我自己清理就行。然后, 如果你们有空的话, 可以到街头的奥维肉铺, 我是那家店的老板, 可以给你们打折。”


    平日里骂人的话说多了,现在要正经感谢人,反倒说得磕磕绊绊的。打折的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别人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抓到这个该死的伶人, 自己居然说打折这种磕碜的话。况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最起码也应该送点东西吧。


    奥维还想补救,但朱蒂斯显然没有在意她说的是打折还是送礼,只困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要问她是男是女?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还很清亮。听上去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奥维挑了挑眉,回答道:“你不是伦敦人,对吧。”


    科林斯看了一眼奥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奥维略有得意地说:“如果是伦敦人,就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朱蒂斯皱了皱眉,眼前气焰嚣张的红发女人看上去没有嘲笑的意思,但这种话听起来总是不太舒服的。她的脑海中回荡着那乞丐尖声惊叫惶恐逃离的诡异样子,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能让这个乞丐有这么大的反应。


    奥维看身旁的那对姐妹俩都沉默了,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她忙解释道:“那小乞丐虽然声音尖细皮肤细腻,但绝对不是一个女孩。他的屁股很小,臂展远长于身高,在路上跑的时候像只成年猴子。再加上他畏畏缩缩的,我一看就知道,他绝对是个阉伶!”


    “阉伶?”朱蒂斯复述了一遍,仍是不解。她活到现在,从没听说过什么阉伶,更别说通过屁股和手臂长度来判断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奥维没想到她们连阉伶都不知道,口直心快地说道:“你们连阉伶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啊?”


    科林斯淡淡地说了句:“德兰城。”


    奥维拧着眉头,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地名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刚听见过。但最近女巫夜会和肉铺都很忙,她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现在脑子很糊涂,什么也记不起来,只好说一句:“哦哦,那是个好地方。”


    朱蒂斯又接着问道:“阉伶是什么?”


    奥维这才从自己绞尽脑汁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急忙解释道:“阉伶就是那些从小被阉割幻想靠此保持童声然后成为歌唱家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很流行阉伶。那些有钱的贵族们认为童声清亮悦耳,便想出了这个法子来留住那个声音。许多贫苦的家庭为了搏一搏跻身权贵的机会,便会把自己的小孩送去阉割,然后再送去专门的歌唱培训班上课,妄想有人挖掘自己的孩子,一举成名,大富大贵。”


    “可惜这样的家庭太多,而宫廷需要的歌手太少。听说做一场这样的手术要花不少钱,歌唱培训班更是天价,很多家庭觉得此路遥遥无期便放弃了。而已经做完手术的男孩通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果不以歌声作为晋升道路,那他们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很多家庭不愿意养这样一个怪物在家里,便随意地找了个借口,将他们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朱蒂斯和科林斯震惊到无以复加,她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奥维像谈论家常便饭一样轻松地讲完了阉伶的一生,朱蒂斯却觉得像听了一个恐怖故事般毛骨悚然。不、比恐怖故事更让人害怕。因为那孩子是真真切切从她眼前尖叫着跑走了。


    她回想起红发女人的问题,才发觉对于这样一个孩子来说,这个问题有多么地刻薄和恶毒。然而眼前的人似乎还在为此洋洋得意,朱蒂斯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科林斯问道:“伦敦有很多这样的人吗?”


    奥维又仔细地瞧了眼这个长相出众的女孩,才发现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罩裙,鞋子也是很普通的靴子,还有不少磨损。好吧,看样子,她并非出身贵族。况且她的姐姐看上去也是个真干活的人,她们应该是一对普通的姐妹吧。


    “嗯……和普通流浪汉比起来,当然不算多。但真正见到了,你就会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多阉伶。”


    科林斯沉默着点点。


    奥维则继续胡思乱想,如果她们真的是一对普通姐妹,那可再好不过了。她对所有高高在上的贵族都嗤之以鼻,但如果是普通的平民,她还是很乐于和她们做朋友的。


    然而,交朋友对于奥维来说更是难如登天。正当她犹豫着如何开口,朱蒂斯说道:“这边你一个人可以处理吗?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奥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道:“当然可以。你们走吧,这里我一个人请扫一下,很快就好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简单地向她道别后便携手离开了。


    奥维望着她们的背影杵在原地,等人影都消失不见时,她才后悔为什么连名字也没有问一下。她们看上去是正直善良的人,说不定有机会推荐进女巫集会呢。


    她有些沮丧,然而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张嘴好像只在吵架挑刺的时候才能发挥,像这种场景反倒支支吾吾,犹豫半天也说不出来个什么东西。


    算了,只能祈祷那对姐妹有空时会去肉铺逛逛了。不过她们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吧,或许会有机会再遇见呢。


    奥维边想边利索地清理脚边的垃圾,将最后一个烂果皮丢进垃圾桶时,她突然想起,沃林说的那对姐妹好像正是来自德兰城,那对隐瞒自己真实出身的姐妹。


    提起她们,奥维就不由得摇头,不知道沃林还要被骗多久才死心。下次遇到这对姐妹的时候不妨向她们确认一下德兰城究竟有没有沃林口中的那对铁匠姐妹,也好死了她的心。


    ***


    科林斯挽着朱蒂斯的手臂,调笑地说道:“姐姐其实远比我勇敢正义呢,我还在想要怎么办的时候,你就咻地一下冲出去了。”


    朱蒂斯难为情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当时离那个小偷太近了。好像一伸手就能抢回那包肉,所以不由自主地脚就蹬出去了。”


    科林斯笑了笑,没再纠结这个,而是问道:“她刚刚说的阉伶到底是什么?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这种东西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将一个男孩阉割只为了保留他的声音?这太骇人听闻了。不过仔细想想,那个流浪汉似乎的臂展似乎确实比常人更长。”


    科林斯咂舌道:“没想到伦敦城内竟有这样的事情。可怜的孩子……”


    朱蒂斯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灰暗天空,又想起那些关于女巫的纸条,百感交集。她明白科林斯打定主意的事情就绝不会退缩,但如今看来,伦敦似乎真的不是一个平和的地方。


    久远的磨金塔里的哭声与刚刚男孩怪诞的惊叫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场对耳朵的酷刑。朱蒂斯看着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人群,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低下头看见一双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哒哒哒地走过,早上那些纸条早就被踩到泥里和土搅和在一起了,随之消失的是那些浩浩荡荡的讨论和振聋发聩的文字。


    这条街又变得和往常一样了,一样的无聊,一样的平静。


    但朱蒂斯无法平静。


    有些文字看过一眼便会像烂番茄汁一样固执地黏着在每一个地方。而她的心里现在满是困惑,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关于伦敦的答案。


    在路上走走停停,快到艾里旅馆时,科林斯问道:“所以,姐姐,你同意我留在伦敦对吧。”


    朱蒂斯没有回答。


    科林斯继续耍赖般缠着她说道:“有女巫集会,我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们可以一起加入这个集会,肯定很有意思。我们可以一起写出引人共鸣的纸条,可以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像童话故事那样创建一个女巫帝国。还是说!你害怕了?不会吧,我都没有害怕,你怎么能害怕呢~”


    科林斯抓着朱蒂斯的手臂甩来甩去,像小时候那样调侃朱蒂斯。


    朱蒂斯还是不说话,科林斯就继续叽叽喳喳地叨叨,直说到朱蒂斯不耐烦。


    “伦敦可不是童话故事。”


    见朱蒂斯终于理自己了,科林斯又继续辩解道:“我知道伦敦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它总归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在所有残杀女人的地方里,我只知道它孕育出了女巫集会。这难道不是一个好迹象吗……”


    朱蒂斯打断道:“如果你发现女巫集会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呢?如果它和王室一样也是为了私欲而生呢?如果它的权利也仅被少数人掌握而根本听不见你的声音呢?如果你为了它葬送生命但现实根本没有好转呢?”


    面对朱蒂斯的一连串质问,科林斯并不气馁,反而更加兴奋地畅想道:“如果女巫集会和我的想象大相径庭,那我就自己创建一个。我要听见所有女人的声音,我要让她们有名正言顺生存下去的权利。至于如果我做的都是无用功这件事,我并不在乎我做的事情能否在当下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只要、只要在未来的某个瞬间,我的坚持能对历史平滑的转动产生足够的摩擦阻力就可以了。”


    朱蒂斯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科林斯又补充道:“我不想看见一个个和我一样的女人陷进历史平滑的陷阱里,姐姐,你也是吧?”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调皮的笑容,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随后便传来科林斯高兴的呼喊,她紧紧地拥抱住朱蒂斯,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和我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可以看到这里~


    然后是十分抱歉[爆哭],说明一下近期更得很少的原因:


    最近找了一份新实习,工作强度很大,以至于腱鞘炎再次复发。再加上来回通勤四个小时,确实是有点疲累。


    不过别担心!


    我会努力在周末多写一点多更一点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每每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朱蒂斯和科林斯的故事,我就觉得很幸福。


    第80章 第一天


    朱蒂斯很快找了个工匠坊, 不是学徒,而是初级铁匠。每周工作五到六天,一天工作八到十二小时, 薪酬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工匠坊的主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朱蒂斯见到她的时候, 她正在做些小器件。听说了朱蒂斯的来意后,她没多想就同意了, 详细地说明了初级铁匠的待遇和晋升规则后, 询问朱蒂斯能不能接受。


    一周最低的薪酬为四十便士,如果工作繁忙的话,会根据工作量来增加薪资。


    听上去很不错。


    朱蒂斯对比了几个邻近的工匠坊, 还是认为这家最好。虽然都没有工匠大赛的参赛资格,但这家工匠坊给的钱最多, 老板是个严谨有条理的女人, 看上去不像是会糊弄人的样子。而且这家铁匠铺的工作室和店面连在一起, 离艾里旅馆很近, 每天步行半小时即可到达。


    “既然你觉得都没问题, 那我们来签个合同吧。”眼前干练的女人拿出抽屉里的纸平铺到桌上, 说道。


    朱蒂斯点了点头。


    笔尖在纸上飞速地移动, 很快洋洋洒洒写清楚了合同的要点。


    职位:初级铁匠


    聘期:一年


    聘任方:兰瑟特工匠坊


    薪酬:四十便士/周


    要求:完全听从兰瑟特·斯芙的命令


    受聘者:卓琳·史密斯


    在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朱蒂斯犹豫了很久还是编造了一个假的姓氏。自从知道伦敦也在围捕女巫后,她的心就总是悬在半空,还是应该更谨慎一点为好。


    兰瑟特又快速地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合同, 签完字后递给朱蒂斯, 让她保留,随后便打开了身后工作室的门,说道:“今天不会给你安排具体的工作, 你先认识一下我们工作室的人吧。”


    朱蒂斯点点头,跟在兰瑟特女士的身后。


    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大很多,感觉有三四个她从前的家那么大。左边是一个砖石砌成的锻造炉,炉火正熊熊燃烧,旁边放着一个风箱,一个灰扑扑的女孩正坐在一旁不停地手拉风箱,鼓风进去。中间放着几张大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铁砧、钳子和大锤小锤之类的工具,有两人在长桌的尽头使劲敲打,火星四溅。右边则是淬火的水桶和一些铁匠的私人用品。


    兰瑟特女士并没有打断她们的工作,而是轻声向朱蒂斯介绍道:“我们的工作室目前有三个成员,加上你就是四个。鼓风的那个是去年来的学徒,年纪很小,叫琼,被母亲送来学一门手艺的。她的脾气很温顺踏实,需要打下手的事情都可以叫她。不过让她帮忙后,记得适当性地教她点东西。”


    “那两个在后面打铁的,是艾莉丝和碧尤提。艾丽丝是一个非常专业技艺纯熟的铁匠,她在去年的工匠大赛决赛上获得了不错的位次呢。她性格急躁但为人诚恳,如果她跟你说了难听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嘴巴比较毒。”


    “碧尤提也在这待了好几年,性格有点糊涂咋咋呼呼的,但近几年在艾丽丝的教训下,做事情稳重了不少,不过锻造的技术还有待精进。她和你一样是初级铁匠,好像也住在艾里旅馆那附近。”


    兰瑟特女士细细地跟朱蒂斯说明工作室的一切,大到每个成员的处事风格,小到各种器件的摆放位置。朱蒂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默默记住工作室所有不成文的规定。她对这个工作室还是颇为满意的,位置宽敞,器材充足,后门打开听说还有一口井,随时随地都可以取到水源。


    对于一个铁匠来说,这简直是天堂,不用再走好远的路去提水了。


    兰瑟特女士领着朱蒂斯走完一圈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是伦敦人吗,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朱蒂斯不明所以地回答道:“我不是伦敦人,我来自德兰城。”


    兰瑟特女士放宽心地说道:“德兰城好,德兰城的铁器很出名的。”


    朱蒂斯小心地询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怎么了吗?”


    兰瑟特女士笑了笑,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的,只是今天我们这个辖区的教士突然挨家挨户地问询是否有兰开夏郡的人来过,说是那里有什么重刑犯逃出来了,在全国搜查。”


    朱蒂斯心下一惊,紧张地抿了抿唇,故作惊讶地问道:“重刑犯?知道是女人还是男人吗?犯了什么罪啊?”


    兰瑟特女士皱起眉头,边回忆边说道:“好像是个女人。刚刚那教士还拿着一张单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那个女人的罪证和特征呢。我说完没有以后,他就马上去下一家店铺了排查。”


    朱蒂斯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的,全世界的声音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罩子,听起来很模糊,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她用力攥紧自己的拳头,让指甲嵌入手心以获得痛感上的平静。


    “这样啊……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希望教士们能尽早抓到犯人吧,毕竟这样挨家挨户询问还是挺累人的。”朱蒂斯冷静地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特女士并不赞成她的想法,她眺望远处的窗子,缓慢地说道:“我倒觉得有没有抓到都不那么重要呢。”


    朱蒂斯困惑地转了下头,但兰瑟特女士没有再解释,而是说道:“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刚来伦敦可能不太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看上去那样,罪犯也是一样的。她只是一个女人,能犯什么错呢,或许上帝给她指引了自由之路吧。”


    朱蒂斯更加不解。


    兰瑟特女士轻笑着摇头,指着忙碌的琼、艾丽丝和碧尤提说道:“你先去和她们认识一下吧。我今天不会给你明确的工作,你熟悉一下她们工作的流程就可以了。至于下班时间呢?你今天可以早点走。从明天开始,可会忙起来了。”


    朱蒂斯沉默着点点头,她看着面前忙碌的景象,脑海中都是兰瑟特女士的话。


    罪犯、教士和兰开夏郡。


    她的心中有一个及其不详的预感,但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细想。


    只是不断在心里祈祷。


    不要是科林斯。拜托。


    千万不要是科林斯。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心却虚浮在空中。走到哼哧哼哧使劲个不停的女孩前,鼓起精神说道:“你好,我是卓琳,新来的铁匠。”


    琼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点了点头,又拉了三两下风箱,确保炉火烧得够旺,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看向朱蒂斯。她的脸被炭火熏得黑乎乎的,衣服也被火星子燎出了几个洞。


    她脱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郑重地说道:“你好,我是琼,是这里的学徒,你有任何需要做的都可以吩咐我。不过我最近比较常在这里鼓风,艾丽丝说我需要学会观察温度和火焰。”她稚嫩的声音和粗糙的工匠坊显得格格不入,瘦小的身子更是和身旁巨大的砖炉形成强烈的反差。


    朱蒂斯握上琼的手,像成熟的大人会面那样点了两下,说道:“好的。你通常负责什么样的工作呢,然后你想学些什么呢?”


    琼没想到朱蒂斯会问这个问题,立马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会的可多了,基本上所有的准备和后续工作都由我负责,从炭火的准备原材料的选取到淬火桶里冷水的更换,都是我在做的。有时候她们也会让我帮忙抛光一些小东西,像刀叉勺这类的。不过,我更想学着做一些大件的东西,像长剑匕首或是铁锹锄头这种很大的东西。”


    朱蒂斯的心仍狂躁地跳个不停,但现在还很早,离下班还要好几个小时。所以即使她如坐针毡,也无法立即跑到大街上询问教士那个兰开夏郡逃窜出来的罪犯叫什么。


    眼前的小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各种大型铁器的制作过程如数家珍。


    “为什么想做这么大的铁器呢,敲打起来很累人的。”


    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道:“我觉得长剑和匕首亮闪闪的样子很漂亮,我喜欢它们闪着的银光和流畅的身形。至于铁锹和锄头,是因为如果我学会做这些农具了,我们家就能省下一笔花在农具上的钱。我想给她们做不会划破手的农具,我要把握柄修得光滑一点,免得那粗糙的把总是刺破我妈妈的手。”


    朱蒂斯看着眼前小女孩诚挚又羞涩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说道:“这些我都会,我可以教你的。”


    琼开心得想抱住朱蒂斯,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被熏得黑乎乎的袍子,最后侧身蹭了蹭朱蒂斯的手,兴奋地说道:“太好了!艾丽丝和碧尤提最近在忙着准备工匠大赛的事情,根本没空管我。我也好久没上过工作台了,老在这拉风箱,一坐就是一整天。终于能开始学东西了。”


    朱蒂斯摸了摸琼的脸,看向那两个在工作台末端敲得梆梆响的人,没再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朱蒂斯看向她们后,没过多久,她们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钳子反复翻看台面的铁器,确认没问题后,向朱蒂斯招了招手。


    朱蒂斯的脑子里全是兰瑟特的话,想得有些恍惚,根本没看见她们的招手。琼戳了她好几下,她才反应过来,低声跟琼说了句“我过去了”便迈着大步急速走向艾丽丝和碧尤提。


    朱蒂斯还没走到跟前便听到艾丽丝不满地抱怨道:“我们向你招了好几次手,你怎么都没看到啊,眼睛睁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定就是艾丽丝了吧。


    朱蒂斯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道:“刚刚走神了,不好意思。我叫卓琳,很高兴认识你们。”


    面前的女人哼了一声,吐出几个字,“艾丽丝。”她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明明是在打铁,但上衣竟出人意料的干净,一点黑点子炭星子都没有。


    她身后矮一点的女人咧着个嘴开朗地说道:“我是碧尤提,你有什么不了解的都可以问我,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艾丽丝嫌弃地看了眼碧尤提说道:“还帮人解答呢,你先处理一下自己的问题吧。”


    碧尤提没再反驳,而是点点头,在艾丽丝转身的瞬间,向朱蒂斯做了个鬼脸。


    朱蒂斯轻轻地笑了一声。


    艾丽丝又转身,瞄了一眼朱蒂斯,问道:“你在笑什么?”


    朱蒂斯一愣,指着工作台上成型的剑身,说道:“我觉得这把剑做得很漂亮,所以……很开心?”


    艾丽丝骄傲地说道:“当然漂亮了,但是它还不够好。它的纹路不够均匀,况且细看有些地方会有毛边。在真正的战斗场景中,它算不上是一把好剑。但对于初选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朱蒂斯心驰神往的比赛在艾丽丝口中竟如此轻巧,不由得羡慕地说:“真好。”


    “什么真好?”


    “能参加工匠大赛,真好。能做出这样好的剑,真好。”朱蒂斯看着艾丽丝平静地说道。她的话语总是很诚恳,没有多余的矫揉造作。这让夸奖听上去既不谄谀也不卑微,就像讲出了一件公认的事实那样朴素。


    艾丽丝没想到朱蒂斯这么直接,低下头用手背碰了碰还很烫的剑身,说道:“这没有什么难的。如果你比我厉害,那明年这个参赛资格就是你的了。”


    朱蒂斯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艾丽丝补充说道:“我这边也没有什么要跟你特别说明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琼或碧尤提。我最近在忙工匠大赛的事情,没什么时间。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给我留个字条放在我的工作台上。我不喜欢在认真的时候被打扰。”


    朱蒂斯点点头,庆幸还好刚刚没有贸然上前,否则必然又是一顿数落。艾丽丝说完便转身从后门出去了,哗啦啦的估计是在井里打水吧。


    艾丽丝走后,碧尤提就凑过来,悄声在朱蒂斯耳边说道:“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艾丽丝吃软不吃硬的。”


    朱蒂斯困惑地问道:“什么?”


    碧尤提火急火燎地说道:“你不知道吗?艾丽丝虽然讲话很难听,但只要你夸她,她就会不好意思。我每次做错了事情,就会夸她,她骂我就不会骂得那么难听了。你居然不知道?”


    朱蒂斯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锻造的剑形确实很好。”


    “那肯定的。艾丽丝连续参加了好几年的工匠大赛,每年成绩都还不错呢。去年好像拿了第五,她说今年想冲一下。”


    “你呢?”朱蒂斯看着比她矮了一个头的碧尤提问道。


    碧尤提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我?我什么?”


    “工匠大赛啊。”


    “哦哦哦,我没有参赛资格,我只是最近在辅助艾丽丝做一些锻造塑性上的参考以及铁制品的测验。兰瑟特女士只有一个工匠大赛的名额,艾丽丝最厉害,所以她去参加。”


    朱蒂斯点点头,又问道:“那日常出售的铁制品谁来做呢?”


    碧尤提想了想说道:“以前是我和艾丽丝一起做的,不过工匠大赛期间,店铺会忙不过来,所以会少承接一些订单。不过今年多了你,应该会好很多。明天兰瑟特女士就会告诉你你该做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朱蒂斯想到自己没参加什么考核就直接进入了这家工匠坊便问道:“你们进来这里也都是直接进来的吗?兰瑟特女士没有对我做任何锻造方面的考核,她难道不担心我会搞砸订单吗?”


    碧尤提皱了皱眉问道:“兰瑟特女士没有让你现场锻造一个马蹄铁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


    碧尤提疑惑地说道:“你不是初级铁匠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


    碧尤提扶着下巴说道:“这不应该啊。我和艾丽丝当时进来这家铁匠铺的时候,可都是兰瑟特女士当场给我们出题让我们限时完成的。只有琼不需要考核,因为她是学徒。”碧尤提的眼神在朱蒂斯身上扫个不停,最后也没看出个什么不一样,败下阵来说道:“算了,估计是兰瑟特女士最近缺人吧。”


    “不过你运气真是好,兰瑟特女士严格得很。当时和我同一批报名这家工匠坊的人可不少,每一个都被兰瑟特女士说得一文不值。虽然兰瑟特女士也说我的作品是放在大街上也没人想弯腰捡的破烂,但她最后还是选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朱蒂斯回忆起第一次见兰瑟特女士的那天,她把匕首拿给兰瑟特女士并询问还有没有工匠大赛的参赛资格。兰瑟特女士没太注意那把匕首,只说了句“没有”。当时她以为兰瑟特女士瞧不上她的匕首,现在想来,或许当时兰瑟特女士觉得这把匕首还不错呢。


    这个想法让朱蒂斯倍受鼓舞。


    她仔细地听着碧尤提的絮絮叨叨,把这家铁匠铺日常运作的注意点以及流程都记在心中。说完后,碧尤提两手一拍,便要过去看艾丽丝的进度如何。


    朱蒂斯拉住碧尤提的手,问道:“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碧尤提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说道:“你可以回家了。”


    “现在?”朱蒂斯看向窗外,这么早走不算旷工吗。


    碧尤提点点头,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来的第一天都是这样的。反正也没有可做的事情,早一点回家吧。以后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朱蒂斯感到不可思议,她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便和众人道别,兰瑟特女士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跨出工匠坊的那一刻,她立即向着艾里旅馆狂奔。她争分夺秒,片刻不停地跑,穿过窃窃私语的讨论和摩肩接踵的人潮,只想快点向艾里太太确认有没有教士来询问过以及那个被通缉的罪犯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