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愤怒的大副
勇士号仅在德兰城停留了一个下午便再次出发了。
船摇摇晃晃动起来的时候, 朱蒂斯正坐在床角休息。一个没注意,整个身子向后倒在了床上。厚实的被子躺上去很舒服,朱蒂斯索性就这么躺着, 放空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忙碌地写个不停。
窗外又变成了一片黑,除了偶尔的脚步声以外, 再没有其他声响。
一个月前的我在为科林斯之事奔波, 一天前的我睡在臭气熏天的货舱,现在的我居然躺在勇士号的头等舱位里。
朱蒂斯漫无边际地想着,仍旧为命运的反复感到不可思议。
会顺利到伦敦城吗, 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并生活下去吗,还有, 科林斯说的女巫集会真的存在吗。
不知为何, 朱蒂斯竟对这个科林斯随口一提的集会充满了隐秘的期待。明明刚警告过科林斯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怎么自己盼望上了。朱蒂斯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 我们应该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科林斯突然转头说道。
“什么?”朱蒂斯从床上蹭地一下坐起来, 茫然地问道, 但话出口的下一秒, 朱蒂斯就知道为什么要取一个新名字了。罗格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想必现在磨金塔的变故已经传遍兰开夏郡的大街小巷了吧。
还好走了水路,否则迟早被追上。朱蒂斯边暗自庆幸边回答道:“那你要叫什么名字?”
科林斯歪着头,俏皮地说:“我们可以一个叫卓琳, 一个叫科蒂, 怎么样?”
朱蒂斯被这随意的取名方式逗笑了,她忍俊不禁地说:“好吧,也可以。那我要叫卓琳。”
“那我就是科蒂咯, 卓琳姐姐~”
科林斯肉麻的语调激得朱蒂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稍作嫌弃地说道:“噫!”
科林斯又扮了个滑稽的鬼脸,朱蒂斯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时候每次朱蒂斯生气不理科林斯,科林斯就在朱蒂斯跟前扮一整天鬼脸。只要把姐姐逗笑了,那就说明冷战结束。不过长大后,她们倒很少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如今看到科林斯的鬼脸,幼时的回忆竟一下子都扑面而来,又心酸又好笑。
朱蒂斯笑的时候,科林斯突然起身走到门后,半边身子贴在门上,用力地在听着什么。
朱蒂斯收起笑容,略有困惑。
当房间内再次变得安静的时候,朱蒂斯就知道为什么科林斯突然跑去门后了。
急促的脚步声、粗暴的敲门声和不善的质问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从声音响起的频次来看,屋外的人应该在每一件房间门口都停下了。
科林斯用嘴型告诉朱蒂斯,这好像只是例行检查。
但这些轰隆隆响个没完没了的噪音让朱蒂斯有些烦躁,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等待倒像是上刑场般焦灼难安,这种将来未来的感觉最是抓人。
朱蒂斯索性和科林斯一起站在门后等待。
敲门声如约响起的瞬间,朱蒂斯甚至松了口气。
刚一开门,门外的男人便一个劲地往里看。头伸得长长的,不安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朱蒂斯和科林斯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来躲过他不断前驱的头颅。
“您在干什么?”科林斯冷冷地问。
门口的男人丝毫不顾科林斯的问话,甚至将她推向一旁,只为将房间看个仔细。
朱蒂斯生气地站到了科林斯的身后,直视男人冒犯的目光说道:“你,在干什么?”
此时男人才收回他抻得老长的脖子,换上一副惺惺作态的笑脸回答道:“不好意思,忘记向您介绍了。我是安科·里希特,是这艘船上的大副。我想问问你有看见过我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吗?”
朱蒂斯霎时语塞,科林斯从容地回答道:“没有的,先生。我们是在德兰城才上的船,刚入住没多久,谁都没见着。”
“是的,她们确实刚来没多久。我下午还来拜访了这两位女士。”
朱蒂斯这时才发现大副身后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正是下午来找她们的船长!
先是船长再是大副,勇士号的这些高级船官都给朱蒂斯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是吗?”安科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科林斯和朱蒂斯,狭长的双眼在两人之间转个不停。
朱蒂斯讨厌这种打量,这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的打量。眼前的男人又高又胖,皮肤粗糙衣服却很光滑,他身后的船长不高但很瘦,给人一种油嘴滑舌的感觉。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装老虎,另一个在后面打圆场,不知道在演一出什么戏。
“我的儿子是个高高瘦瘦的俊美青年,如果你们有看见他,请务必告诉我。这小子,不知道又野到哪张床上去了。真让人头疼。”安科的喉咙哑得像被酒泡过,他的嘴角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上弯曲,但眼神和声音里却全无笑意。表面上是请求,实则是命令。
“好的,如果我们有看到类似的人,会转告您的。”科林斯一手拉着门,一手撑在墙壁上,将外界与房间全然地隔绝开。
“哈哈,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的儿子生性好动又讨女人喜欢,你们见了一定也会爱上他的。不过没关系,至少你们比其他女人多了一点优势。你们多了一点我的认可。”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捧腹大笑起来。
大卫见状立马也跟着笑起来。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笑。她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夸张的两人,一言不发。
“是我的笑话不好笑吗?”
“当然不会,您讲的笑话还是这么耐人寻味。”
这一唱一和更是让姐妹俩无言以对。
“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女士了,祝你们旅途愉快。”大副说完便带着船长走向了下一个房门。
这段荒唐的经历终于结束了,朱蒂斯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关上门的那瞬间,科林斯和朱蒂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脚步声已经微弱到听不见,科林斯才开口道:“那就是肖恩的父亲?”
朱蒂斯点点头。
她看着科林斯沉默不语的表情,很清楚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肖恩挣扎得很厉害。货舱里不少东西都被他踩出了鞋印,科林斯担心鞋印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几乎擦了一整个晚上的木箱,直到肉眼看不见任何莫名其妙的纹路。
肖恩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可惜他知道的确实不多。他诚实地交代出是自己的父亲向船东说了索菲的坏话,以致索菲在勇士号上没能混得个一差半职。那晚愤怒的索菲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可惜手中没刀,血渍难以清洗,只能将他投入大海。
朱蒂斯想起索菲的仇恨,想起被大海吞噬的青年,想起面容可怖的大副和畏缩怯懦的船长,就觉得勇士号上的一切都怪极了。
如今,索菲在船首楼的吊床上睡着。大副迟早搜寻到那里,倘若他们二人碰了面该怎么办?朱蒂斯不由得为之担心。
“科林斯,我想,我们应该去告诉索菲这件事情。”
科林斯点点头。
多疑的大副一定会亲自踏遍勇士号的每个角落,如果他发现肖恩真的消失……如果他同时发现索菲就在船上……
朱蒂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深夜时分。
朱蒂斯和科林斯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原本想直接去船首楼找索菲,等下了楼梯,才发现主甲板另一侧热闹非凡。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朱蒂斯看了一眼科林斯,她们连忙小跑着赶过去,挤在人群里看看发生了什么。周围都是水手,臭得朱蒂斯差点晕厥。她捏着鼻子使劲向前挤,可惜前方人头涌动,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人潮的中央爆发出一声巨大坚决的“离我远点——”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朱蒂斯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不顾周围人的唾骂,缩着身子硬往前又走了两步,终于伸脖子探头看到了事件的主人公。
她呆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科林斯,后者同样是面如土色。
人群的中央是谁都可以。
除了索菲。
除了大副。
大副指着索菲,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女人!谁允许你上勇士号的?!”
索菲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是一个有多年经验的水手,谁能阻止我上勇士号?”
“呵呵,水手?谁招聘你的?谁招聘你的!”大副气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
索菲指了指大副身后的船长,随意地说了句:“他招聘我的。”
船长立即跪下,哀求道:“不是我,不是我。”他看着索菲,突然变了副模样,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索菲说道:“到底是谁招的你,你给我实话实说。”
索菲茫然地看着船长回答道:“就是您啊。”
一旁的大副怒不可遏,弯腰就地捡起一根麻绳,诘问道:“你把我的儿子怎么了?你是不是故意上船来报复我们的。”
听到报复的那一刻,朱蒂斯的后背汗毛乍起。
索菲依旧昂着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和您的儿子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报复他呢?”
大副气得笑出了声,嘶哑地吼道:“你的父亲死后,我以这样的理由回绝了你的肖恩的婚事,所以现在你也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吗?”大副说着,就扬起手中的绳索,向索菲抽去。
朱蒂斯惊得闭上了双眼。
然而绳索鞭打的声音没有出现。
她再次睁开眼睛,索菲已经抓住了麻绳,她迎着大副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如果您真的觉得我有罪,那就等回到伦敦城再上报法庭吧。刚好让船东和法官来一起审判当年的案件。”
第62章 爆发
大副冷笑着回应道:“我早就说了, 当年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是你的父亲的死还是你的母亲的出逃。几年前的你幼稚无知,我还能理解。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 你还是这般愚蠢可憎。”
大副丝毫不加掩饰他对索菲的鄙夷, 索菲一言不发, 猛地从大副手中抽出绳索,将大副抽了个趔趄。
在场有不少人是索菲以前的同事, 他们或唏嘘或同情地围观这一场闹剧, 但更多的水手都感受到了一种杀鸡儆猴的恐惧。
水手一天的工作时间即长,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天只有四五个小时可自由支配。夜晚睡觉的时间是宝贵且珍惜的, 而如今大副偏要在夜里搞上这么一出戏,留给水手们合眼的时间就更少了。
朱蒂斯环视全场, 她在不少人脸上看到心照不宣的不满。
大副站稳后, 一手扶着船长的肩, 一手指着索菲, 口无遮拦地说道:“你只是一个水手, 这艘船上我说的话最大。我今天不管是谁把你带到这艘船上的, 就算真的如你所说, 是大卫招募了你,我也不在乎。你这种低贱的水手,就算我现在直接把你丢到海里,也没人在意, 你知道吧?”
人群里那股不安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有不少人在交换眼神和窃窃私语。
“是啊,我们这样的水手命如蝼蚁,死了也不足为惜。但问题是, 你有给过我们晋升的机会吗,大副大人?”
一声高昂的质问从人群深处传出,人们挤着脑袋探着头看是哪一个不怕死的敢跟大副杠上。
朱蒂斯心如鼓跳,她握紧拳头,暗自祈祷好运降临。
拥挤的水手为敢于发声的勇士让出了一条窄路,赛尔从容不迫地从中走出,直面大副。
大副盯了赛尔好一会儿,阴郁的表情豁然开朗,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赛尔对吧。你现在跳出来指控我是因为不久前我拒绝了你的晋升申请吗?”
勇士号和其他商船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确向水手们说明有一条可行的晋升途径,这意味着只要你干得够久,总有一天能摆脱水手的身份。所以即使勇士号没落,也有大把的人挤破脑袋要在船上谋个活干。
眼前的薪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条未来升任高级船员的路。
“您说的没错,我是赛尔。我在勇士号上待了有五年之久,干遍了所有的脏活累活。在那一小条吊床上一眯一睁,就到了现在。勇士号曾承诺每一个水手公正平等的晋升机会,然而自从您接管勇士号,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水手可以入得了您的眼。”
大副大言不惭地说道:“没错,为了勇士号能重新发展起来,我认为高级船员需要有更好的素质,而眼下的水手均不符合我的要求。这有问题吗?”
赛尔平静地说道:“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您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几年前勇士号公开招募水手的时候曾说明,未来所有的高级船官将会由水手升任,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据我所知,您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勇士号的二副,似乎没有当过一天水手吧。他是怎么成为二副的,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本来就因找不到儿子而焦躁的大副现在更是被直戳痛处,他面容扭曲到一种可怖的程度,发疯般粗声回答道:“我是勇士号的大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然而围观的水手不吃这套,他们迟钝的好奇心终于被搅弄起来了。这暗无天日的水手生活曾经有结束的那一天,但大副的回答似乎扼杀了这个可能性。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窸窸窣窣的低语霎时环绕住整个船首楼。
朱蒂斯趁此刻掐着嗓子低声喊道:“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科林斯立即跟上:“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远处的希罗高声呼应:“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日长夜短的生活麻痹了每个水手,在日复一日的痛苦劳作中,他们逐渐忘记最初来到勇士号,并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水手的。昔日关于升任船官的美梦、带着金银珠宝荣归故里的憧憬和征战海洋的幻想早已随着夜晚四处啃食的老鼠和浑浊的淡啤酒而消失了。
此时此刻,她们的质问如火星落入油桶,迅速地燃起一整片亮堂堂的火焰。
一呼百应。
水手们的愤怒和压抑再也无法掩盖,像开闸的水般一泄而出。积压多年的痛苦在此刻变成高声呐喊的语言,将船长和大副围在靶心正中央。
大副看场面失控,拔腿就要走。
愤怒的水手形成人墙,堵得大副无处可退。
一旁的索菲见缝插针地说道:“大副,你要去哪里呢?不回应一下大家的问题吗?您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我们还睡在摇摇欲坠的吊床上啊。船尾楼住满了您的儿子亲戚,船首楼可都是我们的姐妹兄弟啊。您在软床上喝热茶的时候,我们在清理甲板。您在和贵客攀谈的时候,我们在桅杆上调**帆。所有的金银财宝都进了您的口袋,所有的好职位都送给了您的亲戚,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贱命的水手、这些被扔进海里也没有半分声响的水手该怎么办呢!”
本来找不到儿子就心烦,现在还被发狂的水手围堵。大副又气又恼,也顾不上教训突然出现的索菲了,只想着快点脱身。
人群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这样的话,还不如跟着海盗干呢!同样的日夜兼程,但起码能过上好日子!”
此话一出,即刻获得了许多的赞同。
货船这种与世隔绝的社会场所,最害怕群众性反抗。在陆上倒还好,家人、报酬、社会地位总有一个可以拿捏住这些海员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但海上可不一样,两个人就能架起一个人,扔进海里从此销声匿迹。
船长悄悄地向后溜,又被愤怒的群众送返。
可怜得仅够基本生存的薪酬,恶心得撒旦看了都会叹气的生存环境,不满一旦爆发,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灰黑色的天空中突然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水手们该去干活了,但没人动身。
大副担心再这样下去,勇士号没有办法如期抵达伦敦,便宣告:“前一半恢复劳作的水手可以获得翻倍的薪酬,并比别人拥有更多晋升的可能性。”
这一番话确实引发了人群的小轰动,不少人打算投诚大副。
朱蒂斯看水手们的围剿即将沦陷,便高声喊道:“一半的水手做所有人的活,薪酬本就该翻倍吧。”
原先躁动的人群又平静下来。人们顺着朱蒂斯的话细想,既然只有一半的人薪酬翻倍,那剩下的人必然会找合适的机会投靠海盗。勇士号上的劳作繁重不堪,这样的情况下,薪酬翻倍是常理,而非奖赏。
大副与水手们又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只要对峙的时间越久,反抗的水手越多,索菲就越安全。
在勇士号这种密闭性孤岛中,群聚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大副焦躁得不停地来回跺脚,天快亮了,船尾楼的贵客们快醒了。如果这群水手都罢工不干的话,那谁来给他们做饭送餐,谁去清理床铺呢?
他犹豫再三忍痛说道:“前一半水手可以获得三倍薪酬。”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站到了大副的身边。剩下的人仍在观望,三倍薪酬确实足够吸引人,但如果再等等会不会更多呢?
群体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出言指责现在就投诚的水手了,唾骂他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变卦,一点耐心都没有。
大副再不松口,表面三倍薪酬是底线,绝不退让。水手们看没有议价的空间,便开始做出选择。
如大副所想,一半人站到了他那边。另一半人自然地被划为企图叛变的海盗派。
这一晚上,大副又丢钱又丢面,自然是气得牙痒痒。然而他又没办法拿索菲和赛尔怎么样,她们已经聚起了一团坚定的水手。再说了,投靠他的水手也未必就会听他指挥。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到达伦敦,先把这批货物完好无缺地交给公爵,再惩处这批尸位素餐的水手。
朱蒂斯眼看场面归于平静,忙拉着科林斯跑了。得快点回到船尾楼,省得大副回来起了疑心。
这一番深夜的闹剧静悄悄地落幕了,选择薪酬的人开始讨好式工作,另一批水手则整天躲在船首楼里密谋些什么。
对于这一场乱糟糟的戏,船尾楼的贵客们丝毫不知。反正每天按时的餐点没有迟到过,谁会管那群下等人的死活呢?
朱蒂斯和科林斯躺在床上,对于刚刚发生的变故仍心有余悸。如果水手们没有如预期反抗,如果索菲被带走了,那会发生什么?阴暗的想象一旦展开,就难以在心底里收场。
但有一点她们都很清楚的是,这样平静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
几天后,倘若海盗如约而至,到时一定免不了一场掠夺和厮杀。
第63章 伦敦
风波过后的那几日, 勇士号肉眼可见的忙乱了起来。船尾楼的廊道里常能听到其他旅客在抱怨服务水准下降,餐食久未送达,垃圾也无人清理。主甲板上更是一片狼藉, 随处可见的食物残渣、毫不避人的肥硕老鼠以及各种木材废料堆积成山。
船首楼里的水手们分成了两批, 一批每天忙得团团转, 另一批则躺在吊床上,等待海盗的来临。
朱蒂斯越来越焦躁难安, 勇士号诡异的境况让她很怀疑自己能否安全抵达伦敦。
自那日过后, 大副也再没提过肖恩的事情,反正他有那么多个孩子,少了一个不算什么。船长更是吓得几乎不出门, 只在必要的时候装个样子巡逻一下。其他的什么领航员和管理水手的船官也只是偶尔露一下面,指挥两下。
朱蒂斯曾问过索菲, 她会选择跟海盗走吗。索菲只是怅然地回答道, 她不知道。但眼下已经和大副决裂, 似乎也只剩这条路可以走了。
朱蒂斯躺在床上, 她已不再晕船, 但仍旧很难睡个好觉。更恐怖的是, 她忘记记录时间了。每一天早上醒来, 她都以为海盗快来了,每一天都没有,竟还有些失望。
科林斯早早地起床,坐在桌子前伏案写作。她每天从早到晚地写, 不知道在写个什么东西。
吃完水手送来的食物后, 朱蒂斯便坐在床角看科林斯写字。纸上是一大堆没见过的草药和病症,朱蒂斯困惑地问:“科林斯,你什么时候成了个乡村医生了?”
科林斯边写边回答道:“这是我以前看书记下来的, 现在手头没有那些书了,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干脆趁现在还记得的时候都默写下来。”
朱蒂斯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科林斯的笔尖飞动。
窗外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亮白,白天的时候照得人晕眩,朱蒂斯早将帘子拉上了。
忽然,朱蒂斯听到一声即为强烈的炮声,震耳欲聋。随后又变得静谧无声,她茫然地看着科林斯,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然而下一秒,她就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炮声变得连续且密集。像在耳边炸开般,让人手足无措。
她拉开帘子,才发现今日的窗景大有不同。
一排轻快的小船绕在勇士号边,每艘船上都有三五个身强力壮的水手,还有许多带弯钩的长麻绳和弓箭。
科林斯立即放下笔跑出门外,才发现廊道已聚集起一波惊慌失措的商客。船长和大副的房门快被敲烂了,都没见两人出来。
朱蒂斯和科林斯跑到主甲板上,才感受到海盗的规模之大。数不清的小船环形围堵着勇士号,其中有一艘较大的,上面插着黑底红纹的海盗旗。几乎每个嗨到船上的水手都扎着相似的头巾,喊着相同的口号——奥马立帮!
周边的水手企图打开炮筒,但年久失修的炮台连搬动都成了问题,更遑论什么装火药之类的了。索菲跑去贮藏武器的地方,拖出一大堆弓弩和箭矢,却发现几乎没有一把完好无缺的,大都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了。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破败的武器和远方兵力充足的海盗,一时恍惚。
朱蒂斯看到傻站在中间的索菲,连忙过去拉她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问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万一待会海盗放箭射中你了怎么办?”
索菲惘然地回答道:“勇士号每次出发前都应该换一批新的武器,可是这里面的弓箭都被咬烂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索菲手中残破不堪的弓箭,连她也能看得出勇士号现在的境况。
船长和大副迟迟没有出面,水手们在主甲板上乱成一团。
小船上的海盗已经开始绕绳甩钩,一旦弯钩扒上勇士号,那么海盗将如蚂蚁过境般搬空整个商船。
船尾楼的惊叫和呐喊隐隐约约传来,索菲看了一眼说道:“船尾楼的很多住客都是负责货品保障的,如果这一批货全被海盗截空,那他们必然损失惨重。”
朱蒂斯紧张地问道:“大副和船长为何还不出面,如果勇士号被海盗洗劫一空,他们不是损失最惨重的人吗?”
索菲叹了口气道:“恰恰相反。他们几乎不会有任何损失,海盗劫船的事情偶有发生,再怎么经验丰富的船长也只能降低损失。所以船东通常不会怪罪到他们身上,那些被劫的货品船东会赔偿一半,剩下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朱蒂斯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已经有海盗顺着绳索爬上勇士号了……
索菲无力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旁的科林斯闷闷地叹气,即使只是船客,看到勇士号被掠夺的场景都如此心酸,索菲心中的无奈更是可想而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朱蒂斯下意识转头,一群人簇拥着大副和船长来到了主甲板。
大副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所有水手放下手中的工作,我们选择投降。”
朱蒂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副,周遭人的质问声更是一波盖过一波。
索菲拉着朱蒂斯的手解释道:“勇士号现在的情况确实打不过海盗,在这种情况下,投降至少不会激怒海盗。”
科林斯有些不甘愿地说:“可是,可是至少做些反抗吧。”
索菲摇摇头说道:“没办法的,他们响应太晚了。瞭望的人没有及时报告海盗的轨迹,船长和大副没有做出战略规划。现在海盗爬上船,没办法了。”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主甲板上,他们愁容满面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海盗,皆是束手无策。前几日叫嚣着要当海盗的水手立即反水,加入了指路搬货的行列。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和谐,没有开炮,没有弓箭,只是沉默地搬运。
朱蒂斯问道:“赛尔呢?”
索菲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前方道:“在那里。她应该早就和奥马立帮的人联系好了。”
“你对此不开心吗?”
“我不知道。我一方面认为她不应该去当海盗,应该和我一起在某一天接管勇士号;一方面又想着凭什么呢,如果海盗船可以给予她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她没理由在这个破烂地当穷苦的水手的。她什么都会。”索菲抹了把脸,怅惘地说道。
带着相同头巾的海盗们已经下了货舱,一箱箱地往外搬。发现是不值钱的粗粮,就置之不理,如果是有用的金银财宝,就带走。当然,赛尔也是其中一员。
“那你要去哪里?”
索菲艰难地说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一艘我可以去的船。”
“索菲。”
身后突然传来叫索菲的声音,三人连忙回头,才发现近处站着一个和索菲相像但年老的女性。
索菲看了一眼立马抬脚向前走,身后的女人小跑几步,拉住索菲说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想必这就是索菲的母亲了,那位出众的领航员。
索菲甩开她的手,冷漠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年老但不失威严的女人厉声说道:“你父亲死后,你就一直这样一蹶不振吗?不是说永不上船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艘破船上。”
“它不是破船。”
索菲一碰上她妈妈,就变成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朱蒂斯和科林斯担心地看着这一切,场面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索菲的母亲冷哼一声说:“它不是破船的话,这世上还真没几艘破船了。”
索菲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委屈,怒吼道:“它如果变成破船,那也是你害的。如果你当日没有把它故意引入那个港口,勇士号怎么会衰败成这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真不知道你听了多少七七八八的流言。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勇士号这种船上根本没有我们的生存之地。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包一下你的行李,和我回海盗船。”
索菲困惑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和安科抢二副的位置,一个认为要给你,一个想给自己的儿子肖恩。你父亲没有斗过那群人,自然就被扔到海里了。我真不知道你对海盗哪来那么多怨气,如果当日没有碰上海盗,我早就死了。”索菲的母亲气得语速飞快地说了一连串话。
索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母亲,一言不发。
当时勇士号回港口后,她就听说了父亲去世母亲叛逃的消息。她原本打算在城中多待几日等母亲回来,但怎么等都等不到。流言蜚语几乎快把她给吞噬了,所有的人都在说是母亲害惨了勇士号。她几次找船东和船长,都被扫地出门。很快,她就回到了兰开夏郡。
索菲委屈地回答道:“可是我在城里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出现。”
“海盗的行程是不固定的,很抱歉我当时在海上漂了半月之久。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泪水毫无预告地流下,索菲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恍惚。想成为勇士号的主人,但实则连跳出水手的身份都难;想帮自己的父亲复仇,但除了以暴制暴外无能为力。
“为什么他们都说是父亲害死了老船长,这个新船长又是怎么上任的?”
“你父亲死后,安科就在城中大肆宣扬你父亲有多坏。很快,这些观点就深入人心了。”
“你为什么不澄清?”
索菲的母亲叹了口气回答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流言根本不重要。人死不能复生,最重要的是手里的钱和脚下的权。况且我是个海盗,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索菲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番话。她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因为讨厌海盗的身份。甚至可以说,因为这份讨厌,她受了好多苦。可现在竟有一丝动摇,勇士号已残破不堪,能实现航海梦的地方只剩一个。
“跟我走吧,索菲。”
索菲看了眼朱蒂斯,艰难地说道:“好,但我只在你那里待两年。攒够了钱我就要走。”
朱蒂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总觉得勇士号配不上索菲。这座徒有其表但内里残破的大船,辉煌一时但如今虫蛀般空洞。
索菲很快利索地搬空了行李并和姐妹二人告别,海盗的小船将勇士号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后便疾驰离开了。
那些损失惨重的商人指着大副和船长直骂,留下来的水手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更高的工资。船上其他像朱蒂斯一样的旅客大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祈祷船只顺利到达目的地。
很幸运的是,在海上又走了三四天,勇士号终于到了伦敦城。
朱蒂斯拿着行李和科林斯一起下船的时候,仍有一种荒诞不经的感觉。勇士号上的十几天像一个怪异的微缩世界,人们的行为无从解释,争吵叛乱和谋杀往往在一瞬间发生。
不过还好,索菲和赛尔都有了新的驻足点。
伦敦的港口人来人往,朱蒂斯牵着科林斯的手,暗自感恩道,还好平安无事地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伦敦生活——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我深知自己有很多不足,笔力不够可读性也不高,会努力提升的[星星眼][星星眼]
再次感谢!!!!![猫爪][猫爪]
第64章 乞丐
伦敦的天气和兰开夏郡没差多少, 风大阴冷。港口里除了水手海员就是船尾楼的那些商客,他们一下船就有豪华的马车来把他们接走了。
朱蒂斯眺望着远方高耸密集的塔楼城堡,不由得感慨, 伦敦果然是大城市, 兰开夏郡哪有那么多高楼呢。
科林斯挽着朱蒂斯的手臂, 漫步在由港口通往市镇的大路上。或许是刚下过雨,泥土潮湿又黏腻, 糊得整个鞋底都是。当然, 路上也不乏猪粪马粪之类的排泄物,臭烘烘的。
但这一切糟心的事物都无法掩盖科林斯此时此刻内心的激动。从下船开始,她就不由自主地哼着小曲, 曲调轻快飞扬,朱蒂斯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告别生死难料的兰开夏郡, 告别混乱无序的勇士号, 就此踏入新的生活。现在已经是一月初了, 但大部分人仍在圣诞假日中, 落脚的旅馆可能没那么好找。但那又怎么样呢, 人们迟早会复工的, 房子会找到的, 生活也会越过越好的。
朱蒂斯的心里飘满了各种各样幸福的憧憬,连走路都像是在跳舞般,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路过的行人大都穿着全黑的套装,脚步迅捷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港口附近的旅馆大都又小又脏, 牌匾旧得摇摇欲坠。朱蒂斯和科林斯犹豫一番后还是决定继续向市镇中心赶路, 反正天色尚早,总能找到合适的住店的。
等彻底走出港口,她们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
路边确实有很多店铺, 但绝大部分都关着,木制的招牌上写着“此店休息”的那一面明晃晃地挂在门口。好几次科林斯去敲门时才发现,只能无功而返。
她们一边赶路,一边为彼此打气。
朱蒂斯提着那个小行李箱,说道:“还好我们的行李不算多,倘若带上一马车的行李,都不知道该怎么赶路了。”
科林斯笑道:“是啊,而且我们有两个人。就算暂时找不到地方住,也可以互相依偎着凑合睡一夜,反正只有一个行李箱。”
朱蒂斯轻哼一声,笑骂道:“我才不要当夜宿街头的流浪汉,肯定能找到的。”
科林斯嬉皮笑脸地回答道:“没错,肯定能找到的!我们可以顺利地从那里出来,就一定能在这里扎根生活。好期待,马上快有我们的家了,马上要有全新的生活了。”
说着说着,姐妹俩又开始笑起来。先是捂着嘴笑,笑声低低的,闷在手里,然后音调越来越高,索性放开了笑,笑到咧嘴龇牙,笑到捧腹。
远离港口的街上本来就没多少人,还大多都是疲于赶路的行人,一条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如今突然有了如此鲜活高亢的笑声,像是窗纸被划开了口子,洒入金黄的阳光,这阳光就这样照在灰扑扑阴沉沉的伦敦大街上。
当然,过往的行人皆是不解地快步绕开,生怕这两个村妇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才这样歇斯底里地狂笑。毕竟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逃亡,怎么会理解自由行走阳光普照的快意。
越往市镇中心走,商店就越密集。各式各样的招牌琳琅满目,看都看花了眼。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开着的面包店,朱蒂斯立马拉着科林斯走了进去。她们下船的时候天才刚亮没多久,现在已快傍晚。精力充沛地走了这么久,如今看到面包店,肚子后知后觉地饿了起来。
两排单层的展示柜并行,金字塔般呈一个小三角。不同种类的面包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平铺在柜子上。
面包店特有的烘烤香气让朱蒂斯和科林斯直咽口水,这里的面包各个又圆又大,表面光整,没有一点歪瓜裂枣。除了常见的黑麦面包、杂粮面包外,竟还有白面包和夹心派。不过和品质一同上升的还有立牌上的价格。
科林斯捂着肚子,在看见价格的那一刻仍是忍不住倒抽气。兰开夏郡的一小袋面包只卖一便士,但这里的一个面包就要两便士起。
她走到朱蒂斯身边,低声说道:“姐姐,这里的面包太贵了,我们换一家吧。”
朱蒂斯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关系的,赶了这么久的路,很饿了吧。多挑一点,接下来的几天肯定也很辛苦。”
科林斯震惊地扯了扯朱蒂斯的手臂问道:“姐姐,你有看清楚价格吗?真的很贵啊!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朱蒂斯笑了笑,仍然游走在各个面包柜前,边看边说道:“不要担心,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科林斯怀疑地看向朱蒂斯,最后败下阵来说道:“那我只要一个黑麦面包就好了,我没有很饿。”
黑麦面包是最便宜的面包,不过又难吃又难嚼,吃完整个喉咙和口腔都会像被刀片刮过一般干涩地痛。在兰开夏郡时,为了省钱,她们常吃这类面包。
朱蒂斯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向柜台挥挥手,说道:“您好!可以帮我装一下面包吗?”
柜台里温柔的女人立即拿着袋子和面包夹走出来,和善地问道:“您想要什么呢?”
科林斯在朱蒂斯身边紧张地直搓衣服下摆,朱蒂斯倒是很从容,指着面包柜说道:“请给我两个白面包,一个苹果派和一个肉馅饼。”
科林斯几乎是瞪圆了双眼,这几个面包加起来就要十便士了。她担忧地看着朱蒂斯,想着,我们身上真的有那么多钱吗?该不会吃完这顿真的要露宿街头了吧。
朱蒂斯边看那个女人夹面包边问道:“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女人微微点头说道:“是的。”
“真好,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面包店,您真厉害。”
老板听了朱蒂斯的夸赞,笑了一下。她利索地将朱蒂斯要的面包装袋好后,又拿出一个袋子。
科林斯不解,以为她要套两层袋子保护面包,没想到老板又往袋子里夹了两个杂粮面包和一个白面包。
老板温柔地说道:“你们是今天刚来伦敦的吧,这三个面包是送给你们的。”
朱蒂斯和科林斯喜出望外地不断感谢。
但老板只是笑笑说道:“不用这么感谢我,这几天面包不好卖,好不容易遇上了你们,是我该感谢你们照顾我的生意。”
一番话说得姐妹二人心里暖呼呼的,原来面包房里除了有踏实的香气还有善良的老板。好幸运的一天。
朱蒂斯从兜里拿出钱,数出十个便士后,便递给了老板。科林斯提着那辆袋沉甸甸的面包,倍感幸福。
在要踏出面包房的瞬间,科林斯回头问道:“您好,请问这附近有什么旅馆吗?”
柜台前的老板思索片刻回答道:“现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旅馆都没有营业。”
前半段话让科林斯和朱蒂斯的心几乎凉透了,好在老板立马补充道:“不过,你们可以去莱特街碰碰运气,我记得那里有一家常年营业的旅馆,不过店老板脾气不是很好。直走到尽头然后右转就到莱特街了,祝您们好运。”
“谢谢您。”科林斯道谢后,便关上木门,继续赶路。
天快完全地暗下来了,等天黑以后,赶路会更加困难,因此得趁着还有点亮光的时候加紧才行。
姐妹俩越走越快,鞋子在泥泞的路上印出一个个密集的痕迹。
“啊!”科林斯尖叫一声。
朱蒂斯忙停下问道:“怎么了?”这时她才发现路边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乞丐,坐在一把木凳上,好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没有冻伤的风险。
科林斯对着那老妇不断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好像踩到您了。天色昏暗,我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人。实在抱歉,您的脚痛吗?”
那老妇眼睛都没睁开,手虚虚地摆了两下,让她们快走。
科林斯先是道歉又是道谢,但没走两步,总觉得心虚。
那老人那么大年纪了,坐在路边,恐怕生活也不尽如人意吧。自己还没看清路,踩了那老人一下。
她越想越觉得不好,开口道:“姐姐,我可以拿一个面包吗?”
朱蒂斯立即反应过来科林斯的意思,点点头。
打开袋子,却在白面包和黑麦面包之前摇摆不停。
好想留着白面包自己吃,可是那老妇年纪好像很大了,还能咬得动黑麦面包吗。算了,本来就是自己没看清路,踩到了别人的脚。赔礼哪有用黑麦面包的,未免太没诚意。科林斯狠下心头,拿起那个柔软的大白面包,装进袋子里,小跑回去递给椅子上的老妇。
老妇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多出的面包和眼前歉意满满的女孩,问道:“怎么了?”
科林斯还是十分抱歉,难为情地说道:“不好意思,刚刚踩到您的脚。我看您坐在这里,应该很饿吧。这个面包是我的心意,请您收下。”
老妇看着手中熟悉的面包,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科林斯当她接受了自己的歉意,便又小跑着回去找朱蒂斯了。不过她还是很困惑,这么冷的天气,那个老妇杵在这里干什么呢。在这么冷的天气,昏睡过去可不是一件好事。看来伦敦的乞丐也不好讨生活,大城市的人也没有更善良。
第65章 旅馆
按照面包房老板的话, 很快就走到了莱特街。天色暗得几乎看不见路了,好在远处有一盏壁灯,微弱地发着淡黄的幽光。
朱蒂斯和科林斯走在这条静默的路上, 连说话声都小了不少。这条路十分狭窄, 仅能堪堪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甚至肩膀都会擦到墙壁。
朱蒂斯不由得怀疑,这样破落的街巷里真的有常年开放的旅馆吗, 恐怕连行人都没几个吧。但这已经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只能抱着希望找看看。
如果那家旅馆没开的话……朱蒂斯叹了口气,也只能再做打算了。不过这么冷的黑夜,要找个躲避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科林斯倒一点也不紧张, 一路上哼哼唱唱的,丝毫没有对黑夜降临的恐惧。
随着天色完全被黑, 能感受到陡然下降的气温。朱蒂斯打了个寒颤, 夹紧了衣服, 加快步伐往前走。
“这个地方好破旧, 不过我很喜欢。”科林斯指着路边陈旧的招牌嘟嘟囔囔地说道。
朱蒂斯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科林斯轻快地回答道:“走在这种神秘的羊肠小径上, 有一种下一秒就能开启新世界的奇幻之感。说不定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就能遇见改变我们命运的人呢。”
朱蒂斯无语地叹了口气道:“你确实该离那些东西远一点。”她顿了顿, 追问道:“在伦敦, 你打算做点什么呢?”
一听见这个问题,科林斯立马信誓旦旦地说:“我有好多计划。首先,我知道很多草药的使用方法,或许, 可以当个贫民医生?如果不行的话, 我就去面包房当学徒或是帮裁缝打打下手。但我还是更想当个医生。”
医生吗?当医生可不简单。虽然没有什么专门的考试,但人们似乎默认只有世家出来的男子才可以承担起这一份责任。
朱蒂斯回想了下,科林斯确实懂很多草药, 从小时候开始,就常在各个地方挖各种东西。当时的科林斯调皮得很,每天都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左手一把泥,右手一捧草。当时父亲似乎是因为女子难以当医生为由劝退了科林斯,自那以后,科林斯就很少再去泥地里打滚了。幼时的梦想居然顽强地存活到了现在吗?
朱蒂斯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如果现在再说打击的话,未免太伤人。既然已经到了伦敦,不妨把这次旅程当作生命的馈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可以,但当医生很难吧。”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不会的,当那种家庭医生或是社区医生可能确实有点难度。但我可以支个小摊子,像在集市那样,售卖一些自制的草药粉末啊。”
看来科林斯早想好了所有的流程,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我应该会去找个铁匠坊,问问能不能当正式铁匠,实在不行,就从学徒开始吧。”
“肯定可以成功的。姐姐有这么多年的铁匠经验,还愁找不到一个好工作吗?”
两个人嬉笑怒骂走了一整条路,直到尽头时,才发现了一家狭小逼仄的旅馆。科林斯停在招牌前,小声地念道:“艾里旅馆。”
朱蒂斯说道:“面包房老板说的旅馆应该就是这家了吧。”
科林斯点点头。
但她们谁也没有迈步。
这家旅馆实在太小了,连门头都只有那家面包店的一半大。写着名称的木板上满是虫蛀和霉痕,摇摇晃晃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砸到地上。
朱蒂斯看着那根半突出的钉子和那个木板,想着,还好这条小巷被夹在中间,否则风再大点,这块招牌连带着这一块串在一起的木板估计会被连片掀起。
“真的是这家吗?”科林斯小声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朱蒂斯同样怀疑,但事已至此,只有这一家店,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拉第一下把手的时候,门不动。拉第二下把手的时候,门还是没动。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门稳稳地卡在了缝里,动也动不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后科林斯搭上门把手,和朱蒂斯一起使劲。
门仍旧没动。
这不可能吧,难道锁上了?哪有旅馆把大门锁上的,总不能已经关了吧。
朱蒂斯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如果实在打不开,就找其他的旅馆吧。她轻声数道:“一、二、三。”然后和科林斯一起使劲。
吱呀一声,门向内打开了。
还使着劲的姐妹俩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好手撑在门把上借了点力。
“你们在干什么?”开门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灰黑的罩袍,手里还拿着一小个蜡烛。
回正身体后的朱蒂斯看了眼里面狭小的空间和面前阴沉的女人,后退了一步。她原想道歉后拉着科林斯再找下一家旅馆,但科林斯直接上前开口道:“您好,我们想在这里住一晚。”
那女人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门把,从上到下将她们打量个遍。
朱蒂斯看着她瘦削的面庞和抿住的嘴唇,不由得感到一种阴森的可怖。她的脸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眼睛也深深地陷了进去,看不出喜怒哀乐,像块石头般漠然。眼前的女人整个身体都被那件灰黑色的罩袍笼罩住,但即使这样,仍能感受到她枯枝般锋利的身形。
科林斯说完后,没有人再说话。
朱蒂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带科林斯离开时,那女人拉开了门,说道:“你们先进来吧。”
朱蒂斯紧紧地拉着科林斯的手,缓慢地走了进去。屋内很昏暗,紧靠着几个壁灯里微弱的火苗来支撑起全屋的光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陈设,但太黑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女人关上门后,走到了柜台前,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并示意朱蒂斯她们也过去。
“你们从哪里来?”女人的声音很低沉,没有一点情感的波动。
朱蒂斯刚想回答,科林斯就抢先说:“德兰城!”
女人飞快地在纸上记下相应的信息后,问道:“你们的名字是什么,原先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到伦敦,预计在这里待几天?”
这一连串的问题不禁让朱蒂斯皱起了眉,只是住一晚上也要盘查得这么仔细吗。
科林斯流畅地回答道:“我是科蒂,她是卓琳。我们原先在德兰城以打铁器为生,想到伦敦来找薪酬好一点的工作。”
那女人眯起眼睛,促狭地盯着科林斯那张一开一合的嘴。手里的笔晃个不停,似乎在审视她说的是实话还是真话。
科林斯没有丝毫反感,大大咧咧地笑着,任她审视。
女人看了一会儿后,便记录下相应的信息,然后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们,闷闷地说道:“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
科林斯接过钥匙,道谢后问道:“我们只想住一晚,要多少钱?”
那女人古怪地说了句:“到时候再结算吧。”便自顾自地走进旁边的房间里了。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手中的钥匙,内心的怀疑更是成倍增长。这是一家正常经营的旅馆吗,该不会明天让她们交巨额房费吧。
科林斯看穿了朱蒂斯心中所想,揽过朱蒂斯的肩膀安慰道:“先在这住一晚吧,明天再看。”
走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楼梯后,很快就到了她们的房间。
二零三。
科林斯将钥匙伸进锁孔,小心地转开后,打开了房门。一看到房间,她就喜出望外地感叹道:“没想到这房间还挺干净的。”
一回头,却发现朱蒂斯不在她身后,而是在走廊尽头。科林斯困惑地看着朱蒂斯,很快朱蒂斯回来了。
两人都进了门后,科林斯问道:“姐姐,你在干什么?”
朱蒂斯小声地说道:“我在观察。我发现这么诡异的旅馆住客居然还不少,几乎每间房里都有人声。还好我们来得早,否则估计连这间房也没有。”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不过,这个房间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也比勇士号的好多了。”
确实,朱蒂斯环顾了一下这间房间,出乎意料地大。一张大床,两把椅子,一个桌子,还有一扇大窗。看上去也很干净,没有臭味和意义不明的污渍。
朱蒂斯坐在柔软的床上,祈祷,希望这一夜不要消耗太多钱。
事实证明,这家旅馆除了老板怪异了一点,没有其他任何缺点。朱蒂斯和科林斯在这张宽大的软床上度过了最安心的一夜,她们收拾完行李后,几乎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她们睡得很深很熟,以至于没有人听见午夜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太阳很快又升起来了,朱蒂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阳光早就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堂。身旁的科林斯仍陷在柔软厚实的被子中沉沉地睡着,朱蒂斯推了推她,仍然没有醒。
真好,如果时间就此暂停不要再往前进,就好了。
第66章 房东
朱蒂斯和科林斯收拾完行李后,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吃着昨日买的苹果派和白面包。冷掉的苹果派还是很香,清甜的果味和厚重的饼香融合得很好。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冬天,坐在床边和姐妹一起分享这样的美食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
可惜吃完收拾收拾就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今日的计划是找到一个可以长居且价格合适的房子, 最好是在一个热闹的街区, 这样方便科林斯做些小生意。如果附近有招工匠的铁匠铺, 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蒂斯靠在桌边催促道:“科林斯,你吃快点。本来起来得就晚还这么慢吞吞的, 今天的任务很繁重的。”
科林斯将最后一口派塞进嘴里, 嘟嘟囔囔地回答道:“马上,马上就好!”
朱蒂斯无奈地笑了笑,打开房门, 迎面遇上正从楼梯上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艳丽, 打扮时髦, 和灰扑扑的伦敦截然不同。
“你们是新来的房客吗?”年轻女人路过朱蒂斯时好奇地问。
朱蒂斯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但我们马上要走了。”
年轻女人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你在伦敦找不到比这里更繁华更便宜的旅馆了, 况且艾里太太是一个那么好的人。”
朱蒂斯皱起眉, 回想起昨天阴森幽暗的街道反问道:“这里、很繁华吗?”
“当然了, 这条街巷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市集,那里什么都有。这几乎是伦敦的次中心了,只不过这条街比较破罢了。”
朱蒂斯震惊地问道:“这里的价格很便宜吗?”
年轻女人看着朱蒂斯,不由得笑了出声, “难道你们昨天没有问艾里太太房价吗?”
“我们问了, 她说等第二天再结算。”
“艾里太太还是这么有意思,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我就不告诉你具体的房费了。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里绝对物超所值。”
朱蒂斯半信半疑地听着,此时此刻,科林斯从房中拎着行李箱走出来。
年轻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伸出了手说道:“我是沃林,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一个裁缝,有时候也做点占卜之类的工作补贴家用。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到二零五来找我,我长住在那里。”
朱蒂斯这时才注意到她精细的袖口和别出心裁的衣领,有她这样的好技术,应该是不缺客人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住在这里吗。
科林斯显然对后半句更感兴趣,她立马握住沃林的手,热切地说道:“你好,我是科蒂,她是卓琳。我们是来自德兰城铁匠铺的一对姐妹,现在在伦敦讨生活。我可以问问你的占卜工作吗?”
沃林挑了挑眉,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科林斯想了想说道:“你通过什么占卜呢,这份工作赚钱吗?”
沃林哈哈大笑,“可真是务实的问题啊,我通常帮助人们解释梦境。至于赚钱,由于我的客人都较为贫穷,因此赚不了多少钱。大多时候其实是在陪她们聊天,你知道的,老年人总是喜欢找人聊天。”
科林斯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如果我们有需要一定会来找你的。”
朱蒂斯看着沃林,仍感觉占卜是骗子的话术,未来之事哪有那么好预测呢。
告别后,朱蒂斯便和科林斯一起下楼了。
白天的旅馆大堂一点也不阴森,那些陈旧的桌椅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显得有些温馨。朱蒂斯走到柜台前,轻轻瞧了瞧台面,说道:“您好,我们来退房。请问昨天的房费是多少?”
坐在柜台前打盹的艾里太太抬眼看了下她们,缓缓问道:“你们有丈夫或儿子吗?”
在听到问题的一刹那,朱蒂斯尴尬地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
真的没有听错问题吗?
朱蒂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请再问一遍,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艾里太太看着朱蒂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有丈夫或儿子吗?”
朱蒂斯很反感这种毫无边界的问题,刚要辩驳,就被科林斯握住了手。科林斯乐呵呵地回答道:“没有的,怎么了吗?”
艾里太太又将她们扫视了一遍,才回答道:“一便士。”
什么一便士?一天的房费一便士?这么大的房间这么柔软的床只要一便士?在这个一个白面包售价是三便士的城市真的有这种好事吗?
朱蒂斯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子上,问道:“请问,住一天只要一便士吗?”
艾里太太点了点头,收下那枚硬币,挥挥手让她们快走。
朱蒂斯在走出艾里旅馆的时刻,仍旧感到不可思议。她原本已经做好被漫天要价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艾里太太竟只要了一枚硬币。
她回头看向那个破烂得快要掉下来的招牌,心中默念感谢。
走出莱特街没多久,就又遇到了昨天那个在路边昏睡的老妇。朱蒂斯这时才发现她衣着整洁,面容平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乞丐。老妇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科林斯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脸尴尬地红了,想偷偷从老妇身边绕过去,免得被发现。
可惜刚走到老妇身后,就被拉住了。
“你是昨天那个女孩吧?”老妇眯着眼睛,凑到科林斯脸前近看。
科林斯直直地杵着,低声应了一句。天黑时踩到别人的脚已经很过分了,还把老妇当成路边乞讨的乞丐,最后还往人家手里莫名其妙地塞了一个面包。科林斯想想就被自己蠢得说不出话。
老妇突然把那一大袋子硬塞到科林斯手里,嘟囔道:“面包店卖不完的面包,拿去吃吧。”随后便迈着矫健的步伐快步离开了。
科林斯还愣在原地,朱蒂斯好奇地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面包和糕点,各式各样的都有。
朱蒂斯笑了笑说:“没想到还白得这么一大袋东西。”
科林斯抓了抓头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朱蒂斯,突然知道为什么老妇对她们这么慷慨了。
她和朱蒂斯虽睡了一觉,但头发和衣服已经好多天没有打理过,蓬头垢面的,衣服的领口和外套的袖口更是乱糟糟地卷在一起。那老妇一定以为她们是刚来伦敦行乞的穷苦人,所以施舍了她们这么一大袋食物。
科林斯脸颊微红,心里却烧得很厉害,她轻声说道:“谢谢这个善良的老夫人,等我赚了第一笔钱,一定再去那家面包店光顾。”
朱蒂斯拿着那袋面包,挽着科林斯的手,继续向伦敦中心出发。
她们绕到莱特街的背面,发现沃林所言不假。这条破烂街道的后面竟是繁华伦敦的一角,穿着华贵西服的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马车飞驰而过,街道上有各种各样装潢精致的店铺,年轻的店员微笑着向行人招手。
科林斯望得出神,感叹道:“原来一条街可以分出两个不同世界。”
朱蒂斯指着其中一家店的门牌,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这里是一号街区。”这一块有供应市民日常生活所需的杂货铺,也有珠光宝气的金铺。玻璃橱窗映照出鲜红的肉、华美的礼裙还有亮闪闪的金子,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都穿着体面,拎个小包,说话轻声细语的。
再往前走,是一片较为空旷的街区。左右两侧屹立着不少广大的店铺,但一走进这里,嘈杂的声音便立刻占据耳朵。
科林斯指着其中一家,惊喜地说道:“是铁匠铺!而且它上面写说要招成熟的工匠,特给贵族供应铁制品!”
朱蒂斯顺着科林斯的手看过去,是一家很大的铁匠铺,起码是朱蒂斯家的三倍大,它占据了这块三分之一的位置。可惜,房门紧闭,仅有一张告示孤零零地飘在外头。
朱蒂斯走进细看,轻声念道:“昂克铁匠铺招募两名成熟的工匠,要求技艺精湛,有多年铁器制作经验,薪酬根据个人水平而定。昂克铁器专供贵族,如有才能突出者,可推选参与今年的工匠大赛。”
科林斯惊叹道:“哇!是工匠大赛!姐姐如果去参加,说不定能被赏识!”
朱蒂斯犯难地说道:“这张告示都已经泛黄卷边了,不知道贴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们招到人了没有。”
科林斯鼓劲道:“没关系的,就算这家招满了,也可以去下一家。没想到伦敦还有工匠大赛,真想看姐姐和其他人切磋切磋。”
朱蒂斯被“工匠大赛”这短短的几个字勾得心潮澎湃,兰开夏郡总共就那么几个工匠,从来没有举办过任何比赛。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和其他地方的铁匠切磋技艺,朱蒂斯期待极了。
朱蒂斯默默记下了这家铁匠铺的位置和名字,想着每隔几天就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开业,招够人了没有。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不少工匠坊门口都贴着大同小异的告示,这让朱蒂斯更是兴奋。沉默已久的心突然有了一个躁动的理由,全身都为此蠢蠢欲动。
可惜,越往前走,旅馆越贵。
姐妹俩问了好几家,发现一晚的价格在十便士到五十便士不等。她们拎着行李箱晃悠到天黑,仍没找到合适的旅馆,便走回艾里旅馆。
开门,是熟悉的脸。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好,我们想在这里再住一晚。”——
作者有话说:关于朱蒂斯的春招来了——
朱蒂斯内心:拜托!请让我春招上岸吧!
第67章 盼头
科林斯修正道:“不, 应该是再住一段时间。”
朱蒂斯点点头,从口袋里数出十枚硬币放到柜台上。
房东似乎早就知道她们会回来,收起硬币后又拿出了一把相同的钥匙。
朱蒂斯接过钥匙, 发现还是二零三。
房东仍旧坐在柜台里, 穿着那件黑色罩袍, 趴在桌上微微合眼。她的面孔深邃而凛冽,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科林斯先上楼进了房间, 她说她想和沃林了解一下这附近的情况。朱蒂斯则站在柜台前, 问道:“艾里太太,请问您知道这附近的工匠坊什么时候才会营业吗?”
房东连眼睛都没睁开,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反问道:“你想进这附近的工匠坊?”
朱蒂斯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房东皱了皱眉,托着下巴, 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再过一周吧, 圣诞假结束, 它就会开门的。不过它招收工匠的要求很高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 谢谢您。”朱蒂斯转身就要走, 又被房东叫住了。
“你有什么作品吗?”
朱蒂斯楞了一下, 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请等我一下!”,然后便飞速地跑上楼梯,进了房间, 摊开行李箱, 从层层衣物中掏出那柄精巧的匕首,再小跑着下楼,递给房东。
艾里太太接过匕首, 左右端详。刀身坚硬稳固,刀尖向前延伸,没有丝毫卷边和豁口,握柄的手感极佳,没有任何突兀感。
艾里太太此时才真正有了兴趣,她用匕首轻轻在登记住客的本子边缘划了两道,纸张随刀尖的轨迹迅速破开。她抬起头看向朱蒂斯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用了多久了,测试过它的性能吗?有用生肉或硬木做过测试吗?”
朱蒂斯很惊讶艾里太太居然会问这么多的问题,她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这个匕首居然能引起她的兴趣。
“是的,是我做的。大概用了两个月吧,没有完整地测试过性能。但……”朱蒂斯忽地想起比尔死去的那一夜,接着说道:“这把匕首在生肉上表现良好。”
“你有兴趣参加工匠大赛吗?”艾里太太放下匕首,饶有兴趣地问道。
朱蒂斯忙点头,回答道:“是的,我很想参加。但我看外面工匠坊的告示上说,先要通过工匠坊的考核才能推选参加工匠大赛。”
“是的,因为只有一些知名的工匠坊才有推选的资格。你把匕首放在这里吧,我明天会把它拿去给我的一个老朋友评定。如果她愿意收你,那你也不用为此发愁了。”
“真的吗?!”朱蒂斯对于突然而来的惊喜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向艾里太太道谢,但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可以表示感谢的礼物。
艾里太太看出了她的窘迫,冷冷道:“你也别太高兴了,我只是帮你的匕首引荐一个人。至于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况且那个人的工匠坊很久没开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推选的资格。”
朱蒂斯仍旧非常兴奋,能有一个机会被看到总比自己瞎琢磨好。她握住艾里太太的手不断道谢,直到艾里太太挥手赶她,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科林斯仍在隔壁和沃林了解情况,朱蒂斯高兴得在屋子里绕圈走来走去。
科林斯一进房门,就看到神采飞扬的朱蒂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姐姐?是工匠坊那边有什么好消息吗?”
朱蒂斯立马将艾里太太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科林斯,科林斯听后,开心地说道:“真好!想不到艾里太太竟是一个这么热心肠的人!太好了,如果能顺利参加工匠大赛并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
朱蒂斯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不知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为某件事感到全心全意的期待和兴奋了。
她很清楚自己喜欢打铁,喜欢当个铁匠。但兰开夏郡就那么大,铁匠就那么几个。无论你做的好不好,都有人来找你订购铁器。质量不是最重要的,价格才是。就算做得不好,只要价格低一点,顾客也不会少。
但现在不一样,工匠大赛意味着竞争,意味着晋升和淘汰。
朱蒂斯觉得自己现在全身都好兴奋,恨不得马上去炼铁塑性,找找手感。
科林斯感知到朱蒂斯飞扬的情绪,说道:“姐姐,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沃林告诉我,每周六在索兰街会有一场集市,人们会在那里出售各式各样的东西,小到一块面包,大到房产地契。而且伦敦远郊有不少花花草草,我打算过几天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可药用的材料。”
“好,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沃林说,这家旅馆是艾里太太个人所有,所以她通常根据眼缘来随意定价。但好像也不全是根据眼缘,据说如果带着小孩,会收得更便宜,如果和丈夫一起入住,则会更贵一点。不过这都只是猜测。”
朱蒂斯点点头,说道:“那看来,艾里太太还是蛮喜欢我们的。一便士一晚的价格确实很不错了。”
“嗯嗯,沃林好像也是这个价格。她还说艾里太太虽然每天都待在旅馆内,但对所有新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很是神奇。不过没有人见过艾里太太的其他家人,似乎一直以来就只有她自己。听说如果和艾里太太混熟了,甚至可以借用楼下的厨房。她是个表面严肃但内心柔和的人。”
科林斯的话让朱蒂斯对房东更是好奇,独自守着这座旅馆,房价随意,房客大都是青年女性,房东太太的身上有太多令人困惑的秘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个善良的人。
两个人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到了后半夜,直到困得眼皮撑不住了,才依依不舍地入睡。伦敦的一切对于她们来说,都太富吸引力了。
无论是层层挑选的工匠大赛还是奇人云集的每周市集,这个地方似乎有无限的可能让她们可以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春天。甩掉女巫的枷锁,每一步都轻盈自在。
睡前朱蒂斯问科林斯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说,这个地方还会有女巫吗?”
科林斯打了个大大的鼾,说道:“应该没有吧。沃林没有主动提起,艾里太太也没有问过我们是否有女巫的案底。这里的女人好像做什么的都有,卖面包的,卖金器的,开旅馆的。她们有的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有的穿着普通罩衫,多姿多彩。这种情况下,应该很难定义什么是女巫吧。”
朱蒂斯觉得科林斯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一棵大树允许所有的枝桠生长,那又怎么会随意地砍伐其中旁逸斜出的枝桠呢。想通后,朱蒂斯很放心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的时刻,一个神秘的组织破夜而出。
几扇房门悄悄地打开,几双脚轻轻地踮起,几多人偷偷地窜上窜下。
艾里旅馆的后门开了一个小缝,有人披星戴月从大街上偷溜进来,有人从善如流地走下楼梯,有人……有人就睡在集会地点。
嚓地一声,火苗亮了。三五个壁灯里的火焰唰地全亮起来了,像夕阳般照出了彼此热络熟悉的脸。
此时此刻,艾里旅馆的地下会议厅聚集了半个伦敦叛逆的女性。她们有的穿着厚实的外套,有的身上还套着围裙,更有甚者,穿着睡衣就来了。但无所谓,在这里,穿成什么样都没人在意。只要你能确保,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不会冻住自己就行。
高矮胖瘦的人脸上洋溢着相似的期待和憧憬,一见到彼此,她们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小麦价格的波动到王室出台的新规定,整个会议厅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艾里太太躺在一把摇椅上,眼睛闭着,半听半睡。
“哎,我最近认识了两个新伙伴,是艾里旅馆的新住客。或许她可能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真的假的,沃林,你总是盲目乐观。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发现那个人胆小如鼠,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沃林激动地反驳道:“这次真的不一样!是一对来自德兰城的姐妹,听说是有多年经验的铁匠,一个叫卓琳,一个叫科蒂。叫科蒂的那一个长得非常漂亮,和我有很多共同话题。卓琳话少,和奥兰很像。”她鲜红的裙摆随着话语的节奏荡来荡去,平底的皮鞋、坡跟的靴子不断穿插其中,忙忙碌碌。
“你确定她们想加入吗,不会被我们吓跑吗?绝大多数人听到女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沃林对面的女人不屑地说道。
沃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还没问,但我感觉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诶?徳兰城?你确定是德兰城吗?”有一个矮一点的女人加入讨论。
沃林点点头。
“我有一个朋友也来自德兰城,我问问她就能知道这对姐妹俩是什么样的人了。德兰城不大,只要是稍微出名一点的铁匠,她应该都认识。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能知道这对姐妹靠不靠谱啦。”
“一言为定!”
摇椅上的艾里太太盖着一件厚毛毯,幸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从寂寥无人的艾里旅馆到生机勃发的女巫地下室,她用了五年。
这步履维艰的五年如今变成了女人们间的笑语盈盈。
第68章 智者
科林斯拉开窗帘, 兴奋地尖叫道:“太好了,是晴天!”
多日连绵的阴雨挡住了姐妹俩出门的步伐。雨天集市不开,出远门又不方便, 索性在旅馆躺着, 这一趟就是一周。
朱蒂斯眯起眼睛, 好久没见到这么强烈的阳光了。这几天,拉开窗帘, 能看到的只有玻璃上的水痕和灰暗的天空。
科林斯激动地跑到朱蒂斯身边, 说道:“和我一起去远郊看看吧!”
朱蒂斯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完便锁上门下楼了,在路过艾里太太的时候被叫住了,
“卓琳, 请过来一下。”
朱蒂斯没反应过来仍向门口走,科林斯用力地向后扯了她一下, 她才想起原来自己现在叫卓琳。她小跑到柜台前, 讪讪地问道:“艾里太太, 您有什么事情吗?”
艾里太太从抽屉中拿出她的那把匕首, 清了清嗓子, 说道:“我的那位朋友说她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 如果她愿意收你会自己来找你的。”
朱蒂斯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困惑, 她不知道这个信号是好是坏,把匕首收进包里后,艾里太太补充道:“这段时间许多工匠坊都开业了,你可以去找他们问看看情况。我的那位朋友, 她确实有点阴晴不定。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
听完艾里太太的话, 朱蒂斯有些沮丧。她明白,这意味着落选,艾里太太的那位朋友大概没看上她的匕首。尽管如此, 她仍旧诚恳地向艾里太太道谢,“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或许是我的技艺仍需要提升。”
艾里太太难得地露出了个微笑,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你的问题,我那个朋友本来就很难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朱蒂斯的错觉,她竟觉得艾里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目都变得柔和了。往日里那种冷冽的不问世事的感觉,一提到这位朋友,就如冰雪遇春般消融了。
和艾里太太告别后,朱蒂斯很快在门口发现了科林斯。
科林斯兴奋地向她招手,大喊道:“姐姐!快来!”
朱蒂斯困惑地看了眼科林斯和她旁边的那辆马车,小跑了过去。
“这是瓦伦太太和她的家人,她说愿意免费带我们到这附近的小山林。”
朱蒂斯皱着眉,探了探头,马车里坐着一对肥胖的夫妻和一个年幼的女孩。他们迎着朱蒂斯的目光,友善地笑了一下。
朱蒂斯揪住科林斯的衣袖,侧身询问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免费带我们去?”
科林斯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吧,他们是艾里太太的朋友,沃林也认识他们。听说我们是这里的房客,才说可以免费载我们一程的。他们说那里不远,又有很多新奇的植物。”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仍旧坐上了马车。既然是艾里太太的朋友,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马车夫看人齐了,扬起鞭子,马车就此出发。
小小的车厢挤了五个人,马车走得摇摇晃晃,人坐在里面其实跟自己走路差不多快。
“你也想当个智者吗?”坐在朱蒂斯对面胖胖的妇人问道。
“什么?”科林斯抬头问道。
那妇人和蔼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通常把兜售草药,替人占卜,偶尔看点小病的女人成为智者。”
科林斯好奇地反问道:“那不是医生吗?”
那妇人的丈夫突然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算什么医生,糊弄人的东西罢了。还智者?我看是愚弄人的玩意罢了。”
“埃森!”那妇人皱眉微怒,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警告了一下她的丈夫,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对姐妹俩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说话总是口无遮拦。至于为什么不叫医生呢,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可能是因为大部分医生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但这类人通常出身民间,自学自卖。”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如果那是智者的话,我确实想成为一个智者。”她扫了眼对面的男子,发现他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大抵是觉得自己被妻子驳了面子吧。
“那挺好的,请你忽略刚刚他说的话。我认为智者同样值得尊敬,小时候,我常常生病,多亏了家附近的智者,否则恐怕没有办法活到现在呢。”
“我不要妈妈生病!”夹在夫妻俩的女孩突然扑向妇人的腿,脆生生地喊出这么一句。车内略显阴郁的气氛瞬时被打破,众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妇人边拍女孩的背,边慈爱地笑着。
科林斯敏锐地问道:“请问智者是有男有女吗?”
妇人犹豫地回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这样吧。”
女孩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是妈妈,我从没见过男智者啊。”
“当然了,那是医生,只有女的才会被叫做智者。”肥硕的男人艰难地弯下身子,和他的女儿说道。
朱蒂斯忍不住皱起眉头,破落的兰开夏郡没有世俗公认的女医生,没想到伦敦不仅没有,反而另创了一个新词来形容这些奔波在大街小巷为穷人看病的女人。
科林斯有些不舒服,但又很难准确地描述出是什么让她如鲠在喉。思索片刻后,她问道:“戴安太太,有富有的智者吗?”
医生向来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如果智者是医生的对立名称,那生存状况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妇人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苦笑,尴尬地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她们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陷入了相同的困惑中,能为别人治病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此厉害的女人为什么会挣扎在生存线上。
马车骤然停下,众人皆往前一扑。
妇人把女孩扶好后说道:“应该是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一下马车,科林斯就忍不住惊叹,没想到伦敦城竟有这样生机盎然的地方。正是冬天,树枝大都光秃秃的,但草地上确是绿意勃发。连片的苔藓、低矮的灌木还有点缀其中的圆球浆果,这一切都让科林斯的心情好极了。她不知从哪搞来一个布质大口袋,蹲下身就开始捡果摘叶。
朱蒂斯认不得这些植物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就跟在科林斯身后照猫画虎地挑拣。那一家子也在不远处,看样子是在进行家庭活动,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
朱蒂斯边揪灌木丛上红彤彤的浆果,边低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说的智者那么奇怪?富有学识善于治病却生活窘迫,这根本说不通。”
科林斯看了眼远处那一家子打闹的场景,叹了口气,回答道:“瓦克达曾经跟我说过这一点,她说在富裕的地区,人们会把那些懂点东西但又没有官方认证的行医的女人称为智者。她们的知识来源于书本或是口口相传,因此没有人可以为她们的专业程度做担保。会去找这样的人看病的,通常都是那些穷困潦倒根本看不起医生的人。这样的人哪有多余的钱给这些智者呢?”
朱蒂斯不免感到悲凉,她看了看在草地上认真挑草的科林斯问道:“即使这样,你也要成为一个医生吗?”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我不知道,但现在来看,这好像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之前一直有在家附近摘一下可药用的植物,放在瓦克达那里卖。但我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没说。”
科林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在密集的针叶中不断抽出圆球小果,扔进袋子里。她看朱蒂斯久久没有说话,补充道:“说是智者,其实跟乞丐差不多的,只不过她们是竭尽全力后得到一贫如洗的生活,后者是坐在街上平静地接受贫穷的降临。”
“不过……”科林斯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朱蒂斯,真挚地说道:“我肯定可以养活自己的,我会做的东西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其实我会做香包、药膏和糖浆之类的,听沃林说,这些东西大有销路呢……”
朱蒂斯打断道:“我不是担心你没办法养活自己,我只是觉得很辛苦。东奔西走地进山采药,最后被说成是骗子。这样值得吗?”
“值得,我觉得很有趣啊。辨别草药的时候觉得很幸福,用浆果熬糖浆的时候觉得很幸福。把别人的赞誉和收到的报酬当成是多得的,就好了。已经感受到了幸福,就不用再去在意其他的那些东西了。姐姐,你以前辛苦地学打铁的时候,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朱蒂斯突然眼角一酸,赶紧低下头去,装作忙着找东西,说道:“那能一样吗?”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不一样了,差不多的嘛。”
在科林斯转身的空隙,朱蒂斯飞快地擦了下眼睛。她知道科林斯一直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从刚刚那个男人的话可以见得,成为一个游窜在街坊的医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质疑谩骂和穷苦会如影随形,一想到科林斯将要经受这些,她就觉得很难受。
科林斯还絮絮叨叨地在念着什么针叶杜松冬青槲寄生,朱蒂斯的耳边却嗡嗡呀呀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科林斯抬头看了一眼,热切地问道:“戴安太太,有什么事情吗?”
妇人艰难地蹲下身子,和姐妹俩处于同一高度,真诚地说:“很抱歉我的丈夫如此无礼。你会在艾里旅馆附近的市集上支摊子卖东西吗,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光顾的。我真的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粗鄙无知的话。”
科林斯挥挥手说道:“没关系的,至少您帮我们说话了不是吗?我会在艾里旅馆后面那一块架个小摊位,随时欢迎您来挑选商品。”
戴安想要起身,但又蹲下,反复好几次后,朱蒂斯终于忍不住问道:“戴安太太,您怎么了?”
戴安握紧拳头,最终仍是蹲下,看着科林斯说道:“如果你愿意成为智者的话,我想请求你坚持下去,我会尽我所能地光顾你的小摊,确保它不会倒闭。”
科林斯有些困惑,她和眼前圆润的妇人不过见过三两次,她为什么如此热忱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小声地在科林斯耳边低语道:“我的母亲曾是游走于贫民窟和山林的智者。人们叫她智者,实则把她当成乞丐。她会的东西很多,可只有穷人才会找她看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宁愿死于放血也不吃她熬的草药。后来,她去世了。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到伦敦。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助,请告诉我。我就住在艾里旅馆旁边。”
科林斯有些感动,她久久地看着戴安怜惜疼爱的眼睛,点了点头。
“戴安,你在干什么!快过来!”远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又开始催促,戴安无奈地看了眼他,说了句:“我先过去了。”
科林斯向她挥挥手,开心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勇敢善良的科林斯代表那些在中世纪富有学识但不被承认的妇女——
她们游走在乡野间,用口口相传的经验医学为人治病
贫穷与聪慧常常同时出现在这一类智者身上
她们的贫穷源自世俗的排挤
聪慧却是天赋与努力淬炼成的果实
当社会的栽赃铺天盖地般网来
智者绝不会为她的行为后悔
[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69章 工匠坊
科林斯的小摊成功支起来了, 可惜朱蒂斯没法去帮忙。旅馆附近的工匠坊陆陆续续开门了,朱蒂斯带着那柄小匕首打算去碰碰运气。
临出门时,艾里太太还祝她好运。朱蒂斯知道, 这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太太其实比谁都好, 否则怎么会有一间这样的旅馆的诞生。
科林斯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门时, 她甚至想帮科林斯提到摊位,还好在场的沃林拦下了。艾里旅馆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干活。
这几天, 在朱蒂斯闭门不出苦于求职时, 科林斯几乎和旅馆里的所有房客都混熟了。这个在一开始阴郁恐怖勉强容身的旅馆变成了像家一样温馨的社区。
不知是不是艾里太太有意为之,旅馆里连一个男性房客都没有。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让人放心得很。上至和艾里太太差不多大的满头白发的老人, 下至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这家旅馆集齐了全年龄段的女性。
朱蒂斯顺着那日的记忆走到了昂克铁匠铺, 昔日紧闭的大门如今挂上了开业的招牌, 透过偌大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争辩什么。
朱蒂斯犹豫再三, 还是推开了门。
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在看到朱蒂斯的刹那瞬间收声, 他们换上得体的微笑, 注视着推门而入的客人, 仿佛刚刚的争吵都是幻觉。
“您好, 请问您需要什么呢?我们这里售有几乎所有种类的铁器,从日常生活所需的餐桌用具到上战场用的重甲利剑,这里都有。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摆放展览的兵器曾被凯西王子带上战场过……”
朱蒂斯环视整间铁匠铺, 激动之情难以掩盖。
这家铁匠铺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 从精巧的叉子到沉重的铁剑,从最常见的马蹄铁到最不常见的头盔,这里全都有。它们有的崭新光洁, 有的已痕迹斑斑,但不可否认,每件铁器都铸造得非常完美。轮廓上挑不出问题,材质更是上乘。
那位给朱蒂斯介绍的老妇看她如此沉迷,索性闭嘴让她自己参观。
走完这一圈,朱蒂斯忽地有些发怵。她摸着袋子里那柄细细小小的匕首,一时难以开口。这家店应该不缺好工匠吧……
铁匠铺没人再说话,剩下大眼瞪小眼的夫妇俩和徘徊踟蹰的朱蒂斯。
这些铁器一件比一件重工,身为铁匠的朱蒂斯很清楚,制作这些器件的人的技艺远超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自讨没趣吗。但来都来了,就这样出门未免太可惜。
她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们现在还招铁匠吗?”
柜台前瘦骨嶙峋的男人和朱蒂斯跟前的老妇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后问道:“呃,你替谁来应聘?”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糊涂,她看着那个男人说道:“我不替谁来应聘,我要应聘。”
气氛更加诡异了,老妇上下打量着朱蒂斯,挑剔地说道:“你看上去可不像是个铁匠。”
朱蒂斯不想去探讨什么样像是一个铁匠,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是铁匠,我是一个工作多年的铁匠。”
老妇似乎有些扫兴,绕过朱蒂斯回到了柜台内。
朱蒂斯径直走向柜台,面对那两人说道:“请问是不招铁匠了吗?”
那个头戴小帽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一边给手中精细的小叉子抛光,一边不耐烦地回答道:“当然招,但你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为什么?”朱蒂斯着急地问。
那老妇接过男人的话茬说道:“没有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个铁匠。”
朱蒂斯恼怒地说道:“什么不像个铁匠,我就是铁匠!我的父亲是个铁匠,我从小就跟着他学锻造。从最常见的马蹄铁到不那么常见的匕首,我都锻造过。凭什么说我没有铁匠的样子?”
“你说,你的父亲是个铁匠?”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后说道:“是的,他是我们那块有名的铁匠。”
那老头自顾自地发问,手里忙着自己的活,连正眼都不给朱蒂斯一个。老妇拿起干布,开始擦拭身后架子上的铁器。
赶客之意尽在不言中。
朱蒂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恳求道:“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学徒做起,我保证我会比所有人都刻苦努力。你们只要支付我最基本的薪资,我就会全力以赴地产出每一件工艺品。我只是想得到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老头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帽,佯装为难地说:“我们从不在看上去不会取得成果的人或事情上浪费时间。你知道的,培养一个铁匠也是很耗费心力的。况且,我们是一间这么大这么出名的店铺,想当不要钱的学徒的人比比皆是。你凭什么赢过他们呢?”
老妇放下手中的布,问道:“如果你有带你曾经的作品,那就拿出来向我们展示。如果没有,那请回吧。”
朱蒂斯立马在挎包中掏出那柄小巧的匕首,盖在柜台上。
老妇拿起那柄匕首,左右端详,粗糙的手从刀尖摸到刀柄,一言不发。匕首很快移交到了老头手里,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圆的镜片,放在匕首前仔细观察。他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短小的刀刃上来回扫视,似乎任何波光粼粼的纹路都无法逃过他的审视。
朱蒂斯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时间似乎仅在他们眼神递交时而流动,缓慢又凝滞。她原先对自己的技艺是很自信的,但不得不说,这里陈列的每一件制品都让她自惭形秽。况且,这把匕首还是被退货的匕首。它甚至没有入艾里太太的朋友的眼。
“请稍等,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老头郑重地说道。随后他和老妇一前一后进了身后的小隔间,只留下朱蒂斯一个人和满墙的铁器相对无言。
朱蒂斯攥紧手心,杵在柜台前。
这家工匠坊确实很好,每一个器件都被打磨抛光得亮闪闪的,一尘不染。她这时才注意到柜台上放着工匠大赛的宣传手册,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第五届工匠大赛将于六月份在伦敦举行,本次比赛分为初赛和决赛。初赛将筛选出前三分之一的选手,这些选手可到温特城堡参加决赛。胜出者将获得女王的嘉奖。
初赛形式与往年相同,由全国工匠大师塞克·林琼于五月份给出命题,参赛选手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和锻造。最后,所有参赛成品需由参赛选手本人递交至皇家锻铸处。
决赛于温特城堡举行,现场给出命题,女王国王等将会莅临现场进行监督和评审。最后胜出者将获得女王的嘉奖与头衔的钦定。
注:选手只能通过登记在册的工匠坊报名,本赛事不接受个人报名。后面附有全国登记在册的工匠坊以及历年参赛选手、决赛选手和名次靠前的选手名单。
朱蒂斯瞥了一眼,隔间密集不断的争吵声似乎没有停下的势头。她便又翻了一页,纸张哗啦翻开的声音略显刺耳。她的心忽上忽下的,总担心里面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开门出来,把她逮个现行。
工匠坊按地区分组、名称排序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朱蒂斯扫了一眼,竟在上面看见了兰开夏郡。兰开夏郡的分类下只有一个工匠坊:比尔的工作室。
朱蒂斯一时无语,原来工匠大赛有通知到兰开夏郡,只不过这该死的比尔隐瞒了所有消息。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果不其然,在前几年的参赛选手中都看到了比尔和他儿子的名字。可惜他们从来没有进过决赛,更别提获奖了。
这对蠢笨自私的父子。
朱蒂斯又抓紧时间扫了几眼,她在册子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工匠坊,大部分都聚集在这一块街区。
隔间内的谈话声逐渐变小,朱蒂斯麻利地关上册子,恢复成原状。
两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朱蒂斯紧张地盯着面前柜台上的一个污渍,大气也不敢喘。
“我们觉得你的这柄匕首确实有其可圈可点之处。”老妇的声音平稳地滑进朱蒂斯的心里,她不由得雀跃了一下。
“但这似乎还远远够不上工匠大赛获奖的要求。”
朱蒂斯的心停了一拍,她抿住嘴,生怕老妇说出那句让她害怕的话。不过她转念一想,这附近的铁匠铺这么多,大不了找其他的就是了。
“我们愿意招收你作为学徒,但不会给你参加比赛的资格。”
一句话让朱蒂斯的心情跌宕起伏,她小心地问道:“什么意思?”
老头直白地说道:“为了避免你以后怨恨我们或是去大街上说些不明不白的话,我就先跟你说吧。我们愿意招手你作为工匠学徒,也会给你支付一定的薪酬。如果你做得好的话,我们可能会挑选你的作品去参加初赛。但很抱歉,不会署你的名字。”
朱蒂斯生气地问:“用了我的作品却不署名,这算怎么一回事?”
“这很正常啊,这一片的学徒谁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况且你在打磨初赛作品的时候,我们也会给你一些修正意见。老实说,这些意见可能比你的作品本身更有价值。”
朱蒂斯停得火冒三丈,一刻也无法忍受,她夺过老头手中的匕首揣进兜里,直接就走。
身后传来越来越遥远的嘟囔声。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告诉她。你这么多嘴干什么。”
“她这种脾气,我们不招也罢。再说了,到时候被发现,又跟以前那个谁一样去城堡前撒泼怎么办。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位女士!我好心提醒你,伦敦城所有的工匠坊都是一样的要求!没有哪一个工坊会把珍贵的参赛机会给你这样初出茅庐的铁匠!”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朱蒂斯头也不回地往前直走——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内心:春招现场,竟遇到无良企业家![愤怒]
第70章 求职
行走在春风和煦的大道上, 朱蒂斯却觉得一肚子火。她从没听过这样无理可笑的要求,又要用别人的作品,又不给正当的署名权。
即使是学徒, 也是人吧。
没关系, 还有这么多家工匠坊。
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总有正常的店铺吧。
昂克工匠坊,然后是布朗, 接着是莱森……
朱蒂斯记得沿街的这几家工匠坊都有出现在宣传册上, 只要有一家,只要有一家能够以以正常的方式招收她就可以了。她只是想要同时拥有薪酬和名字而已,为什么这么困难。
布朗的门面和昂克差不多大, 装修风格也近乎相同。朱蒂斯在那扇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
铃铛叮铃铃地响, 柜台前穿着朴素的员工知晓了她的来意后, 满怀歉意地说:“您的作品很优秀, 但很遗憾, 我们已经确定好了工匠大赛的人选。”
朱蒂斯道谢后便离开前往下一家店铺。
推门而入, 说明来意, 道谢离开。
朱蒂斯就这样走完了漫长的街巷, 直到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她才无可奈何地叹出长长的气。
昂克工匠坊的人没有说错,除开已经明确说明工匠大赛名额已满的铁匠铺外,剩下的大都对署名的问题支支吾吾, 更有甚者指着朱蒂斯大骂, 说她眼比天高,能把作品送去参赛已经是恩赐,怎么还能要求名字也出现呢?
她徘徊在长街的尽头, 不免有些恍惚。不过好在这趟行程并非一无所获,其中一家铁匠铺的员工热心地给了她一本宣传册,让她去其它还有名额的工坊问问。
朱蒂斯靠在街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上,再次把那本宣传册翻开。这条街集齐了伦敦五分之一的有推选资格的工匠坊,剩下的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伦敦各处。这是个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接下来朱蒂斯得去一家一家找。它们位置分散,去一趟就要花不少时间,甚至还要雇佣马车。
如果到了,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呢。还是说真的要从没有名字的学徒做起,将自己的作品送去参赛,也将别人送进决赛。但至少当学徒有一定的薪酬,如果被所有的工坊都拒绝,最后岂不是什么也没有。
从兰开夏郡带来的钱总有用完的那一天,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旅馆。科林斯的小摊不知收益如何,但无论怎么样,她得赚更多的钱来保障这个小家的生存。
很想以自己的名字参加工匠大赛,很想到城堡里参加决赛,很想被女王授予桂冠。但比起这些,想要快点在伦敦安顿下来的愿望同样强烈。想要快点在伦敦找到一份工作,快点有稳定的收入。
她的手指轻动,又翻了几页宣传册。决定再给自己三天的时间,如果在这三天内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工坊,就去随便当个学徒吧。
比起名字,还是先活下去吧。
她把宣传册揣进兜里,满怀心事地走着。天已经快黑了,这时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不如直接走去集市,一周一次的集市上应该有不少美食吧,正好也去看看科林斯的小摊生意如何。
朱蒂斯尝试哼歌为自己打气,但却总有阴云覆盖在心上。对工匠大赛的执念和现实的落差让她有些沮丧,但不管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有一天会有参赛资格的。
这条街离集市很近,没走两步就能听见喧嚣的叫卖声。朱蒂斯小跑两步,进到集市中心。天色已暗下来,但集市上的摊位仍然不少。几乎每个摊位前都放着微弱的烛火,勉强能让好奇的顾客看清卖的究竟是什么。
从刚刚走进集市,就有股香浓的热巧克力味一直勾着朱蒂斯。她环顾四周,一时没看见科林斯的摊位,便决定先跟着这香味走。肚子又空又瘪,实在难以经受这种诱惑。
母亲在的时候也会煮热巧克力,不过它太昂贵了,很久才能喝一次。当时的她会守在炉火旁看巧克力块在小铁锅里融化,母亲用一个细长的铁勺不断搅动,然后加入牛奶和糖,等它咕嘟咕嘟冒出小泡的时候,就好了。
她和科林斯常常共喝一杯巧克力奶,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巧克力确实很贵。两个人蜷缩在冬日的被窝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奶,嘴里都是甜腻的香气。回想起当时的日子,最先到来的不是记忆里的画面,反而是鼻尖香甜的味道。
朱蒂斯想着,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巧克力的味道越来越醇厚,走得也越来越急。她掠过热情叫卖的商贩,穿过缓慢流动的人潮,心头的乌云也变成巧克力色的。
“你这根本是骗人!还钱!我不跟你多费口舌了,没见过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愤愤不平的尖叫,刹那间,所有人都顺着一个方向看去。朱蒂斯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是斜前方的一个小摊贩和顾客产生了冲突。那个小摊和其他摊位截然不同,亮黄色的帆布高耸成三角锥把它整个罩住,人们从外面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也就更好奇了。
在这一片露天摊位中,它确实足够特别,色彩艳丽的帆布,随风飘扬的彩条,还有各种巨大的装饰图案。不知怎地,朱蒂斯竟想起了瓦克达,那个吉卜赛女人。不知道她现在辗转到了哪个城市,仍旧会每周去一次兰开夏郡吗,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想着想着,居然走到了三角锥前。
朱蒂斯在门口停下,摸了摸粗粝的帆布。那上面的颜料颗粒很明显,像是自己赶工上的色。
门内的争吵声愈发尖锐,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瞥上一两眼。
朱蒂斯无意偷听,但声音已经大到如果不用手捂住耳朵那一定会造成听力受损的程度了。
“你们完全是诈骗犯!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会来你们这碰运气。把我的钱还给我!我一便士都不想浪费在你们这种人身上!”
“这位女士,您先冷静一下。塔罗的结果因人而异,这不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吗?”
“您先别着急,坐下来我们好好谈可以吗?”
“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一群骗子!估计是从哪个地方偷渡来伦敦的吧!那些什么草药包我也都不要了,你把我所有的钱都还给我吧。”
朱蒂斯越想越觉得刚刚那个声音很耳熟,她推开帘布,叹了口气,发现真的是科林斯和沃林。
那个穿着厚实毛呢裙子的女人指着沃林狠狠骂道,几乎所有难听的话都从她嘴边过了一遍。她和沃林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牌,还要不少看上去已经被扫落在地。
科林斯前面摆放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一只架起来的小铁锅,扑通扑通不知道在熬煮什么。她一看朱蒂斯进来,立马着急地给朱蒂斯打手势,让她别掺和进来。
可惜这已经无法由朱蒂斯自己做主了,那女人一看有人进来,立马扯住朱蒂斯哭嚎道:“你千万别在她们这里买东西,我看右边这小姑娘挺热情的,就买了两包干花回去煮茶说是能对身体好。左边那人就说可以免费为我占卜一次,我就问和我丈夫的感情怎么样。她居然说我丈夫出轨了,这怎么可能?我好心给她们买东西,她们却用这种话来中伤我!”
沃林又抱歉又难堪地看着朱蒂斯,科林斯也是一脸尴尬。
朱蒂斯看着眼前拽着自己的女人,明白自己今天如果没有解决这件事,应该是很难走出去了。
她走到长桌前,翻了翻塔罗牌,又看了看那些散落的干花,问道:“您在她们这花了多少钱?”
“五便士。”
朱蒂斯从口袋里数出五个硬币,放到那女人手上。
那女人立马起疑问道:“你是她们什么人?你和她们也是一伙的吗?”
朱蒂斯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从兜里拿出一块素色的布递给科林斯说:“这是绣线菊和柳树皮吗?她不要了的话,帮我包起来吧。”
那女人立马冲出来挡在朱蒂斯前面说道:“这是我买的?什么叫做给你包起来!”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我把钱付给你了啊。我最近有点头痛,刚好想买点柳树皮煮水。”
“真有用吗?”那女人盯着桌上散乱的树皮问道。
科林斯听朱蒂斯这么说,立即将那些柳树皮和小部分绣线菊包装好,递给朱蒂斯。她们间冷漠得像是大街上刚认识的人。
朱蒂斯转身要走,那女人一把夺过那包药材,把五个硬币又塞回朱蒂斯手里,说道:“我不退了,还给我吧。”然后又转头恶狠狠地对沃林说道:“你最好小心一点,如果再乱嚼舌根,我不会放过你。”
沃林尴尬得一直陪笑。等那女人出了门,科林斯立马冲过来环抱住朱蒂斯说道:“姐姐!还好你出现了,不然这一单估计要飞了!”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你们常常遇到这样的客人吗?还有,那个占卜到底是什么东西。”
沃林整个脸烧得红红的,局促地说:“我看那女人好像对纸牌很感兴趣,就说如果她在这里消费,我就可以帮她免费占卜一次,谁知道会抽出那种牌。”
朱蒂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怎么会都在这里?”
科林斯欲哭无泪地说:“早上一到这里,就有人过来说我抢了他们的位置。当时闹哄哄的,我不想和他们发生冲突,就搬来这里了。”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摆个摊也不容易啊。她看着杂乱的台面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收摊?”
科林斯飞回台前迅速地收拾了一下,说道:“立刻!马上!再等我一下就好!”
朱蒂斯便坐在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等她们。等科林斯和沃林收拾好时,她们便一起走出这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店。
人已经比刚刚少了很多,但巧克力味还是如此浓烈。
科林斯一闻到这个味道,便幸福地大叫说:“我们快去喝一杯热巧克力吧!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卖这个!”说着她便拉起朱蒂斯和沃林急速奔跑过去。
煮热巧克力的女人戴着毛帽子,缩成一团坐在角落,一手拿着小勺子缓缓搅动。这块区域因为有了这个女人而充满了独特诱人的巧克力香。
朱蒂斯刚要掏钱,便被科林斯按住。
只见科林斯从兜里拿出五枚便士递给那女人,开心地说道:“请给我两杯热巧克力!再额外给我一块硬的巧克力,谢谢!”
而后,科林斯转头,得瑟地对朱蒂斯说道:“你可别小瞧我!我今天赚了不少钱呢!我已经可以请客了!”
说得朱蒂斯和沃林都忍不住笑起来。
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热巧克力的香味如影随形,走到哪哪里就香气扑鼻。三个人嘴巴甜甜的,肚子暖暖的。
忽然,沃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真是来自德兰城吗?”——
作者有话说:啊热巧克力~香浓的热巧克力[星星眼][星星眼]
完全是冬天神级饮品[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