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乱动 她身下的热源真源源不断袭来……


    晨光熹微。


    束着高马尾的少年身形挺拔, 紧紧牵着身后少女纤细的手腕,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之中。


    “她不是被开膛破肚了吗?”卢丹桃问。


    薛鹞抬头,目光掠过探出墙头的一簇新绿枝桠, 嘴角扯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低声吟道:“本来无生死, 生死由心现。”


    “有的人, □□已死,本可脱离这世间诸般苦楚,但抵不过人心执念,非要强求延续。”


    “什么?””卢丹桃微微探过头, “延续?”


    薛鹞颔首,轻轻“嗯”一声:“借魂续命。”


    借…魂…续…


    卢丹桃在心中默默咀嚼,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难道就是他们前天唱的那首歌?”


    “嗯。”薛鹞点头。


    “这真的能借魂续命吗?”卢丹桃忍不住追问。


    “只有想贪生怕死想一直苟活于人生之人,才会信奉此等荒谬无稽之谈。”薛鹞语带讥诮,眼神掠过墙头斑驳的苔痕。


    也是。


    卢丹桃默默点头。


    要真论起来, 那她才算是真正的借魂续命吧。


    借了她的魂, 续了原主的命。


    薛鹞未闻她应答,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只见她低垂着脑袋, 又不知在想什么神鬼莫测的东西。


    他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牵着她, 加快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绕过巷口,便是包子铺正门。


    卢丹桃目光一扫,才看清原来真的是严云在那忙前忙后,帮马车里的人搬着行李。


    只不过不是往包子铺搬,而是往斜对面一间铺子里搬。


    薛鹞的视线也随之掠过那处, 随即不动声色地牵紧卢丹桃,脚步更快地折向另一条岔路。


    卢丹桃被他带着走了一个拐弯,头一偏,和马车下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少女的视线在她脸上冷冷地扫了一圈,又冷冷撇开。


    卢丹桃:?


    好酷的女子!


    她从那少女脸上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眉心的那颗小小红痣。


    突然停下脚步,同时无声地吁了一声,叫停了自己的马。


    薛鹞额角青筋微跳,深吸一口气:“你又如何?”


    他偏过头,“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尽快揪出真凶?”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是卢丹桃正用手捂住自己额头,下巴朝路旁一个脂粉摊子点了点,“我要买个脂粉,遮住我这颗痣。”


    她警惕地左右张望,“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暗中盯着我,比如要对我强取豪夺的裴棣,又或者是昨天怕我肩膀的那些人。”


    薛鹞闻言,垂下眼眸,默默将她带到摊子前。


    “我长得本来就光彩照人美丽无双,还有这样一颗痣,想认不出才怪呢。”卢丹桃低下头挑着,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薛鹞:……


    他及时打断她的自吹自擂,“你要哪个?”


    卢丹桃仍然一手捂着额头,自己也挑不出来,直接对老板开口:“我要最白最好最贵的那一盒!”


    “好咧!”摊主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兴高采烈的笑容。


    “这么白,你能涂么?”薛鹞拿起那盒近乎雪白的脂粉,眉宇间满是疑惑。


    卢丹桃双眼一瞪,“你懂什么!臭直男!”


    “我肤白貌美!”


    薛鹞:……


    他听不懂她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不出意外,应该是骂他的。


    他懒得和她计较。


    只一手将她拉到路旁相对僻静处,另一手揭开脂粉盒盖,伸手从脂粉盒中抹了亿点,往她眉心点了一下。


    莹白的粉末瞬间覆盖她眉心那一点红。


    没有了红痣的吸引,那双恍如明星的杏眼便再无遮掩,彻底暴露在人前。


    薛鹞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相同的五官,因少了眉心这一点,竟与先前模样有了些许微妙的差别。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但这种感觉,与他之前在深林河边看到的她,和之前在京中见过的她,虽顶着同一张脸,却判若两人的印象,完全重合。


    晨光愈发灿烂,穿过横斜的枝桠,在卢丹桃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薛鹞忽然觉得,方才沾染了脂粉的指尖,有些莫名的发痒。


    她没说错。


    这最白的脂粉,与她莹润的肤色相得益彰。


    卢丹桃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愣着不动,小嘴叭叭嘱咐着:“你不要抹太多了,要给我抹匀。”


    别到时候给她整得跟没开天眼的杨戬似的。


    “嗯。”


    薛鹞低应一声,正好借着她这话,自然而然地再次伸手,指腹轻轻点在她眉间,耐心将那团过于集中的白色脂粉缓缓晕开。


    薄茧摩挲在娇嫩的肌肤上,引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痒意。


    卢丹桃皱了皱鼻子,找了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去抓人的,不会就我们两个吧?”


    “不会。”薛鹞的声音从她头顶前方低低传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二哥会安排妥当。”


    那就好。


    卢丹桃心下稍安。


    虽然这样整得二公子像跟在背后收烂摊子的宝妈,但他确实很可靠。


    昨天那些人多难搞啊,要不是早有布置,薛鹞估计都搞不定。


    她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紫青色淤痕,猛地想起:“你昨天说,会帮我算账。”


    她抬起眼,望向薛鹞线条分明的侧脸,“你帮我教训他了吗?”


    薛鹞微微弯下身子,伸手将她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带起,继续牵着她向前走。


    “没有。”他清冽的嗓音随风飘来,极其坦荡。


    卢丹桃立刻蹙紧了眉头:“真的吗?”


    薛鹞点点头:“真的。”


    卢丹桃当下便要甩开他的手,“你不帮我,那我不理你了。”


    薛鹞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指尖,想要揉去上面留下的滑腻触感,嘴上却轻嗤一声,将她手腕握得更牢:“那你不想知道这幕后之事,究竟是何真相了?”


    卢丹桃动作一僵:“……”


    这狗贼!


    她鼓鼓腮帮,朝他背后隔空挥了两拳。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秒,对真相的好奇终究压倒了个人的小小恩怨。


    “想的。”她闷闷地,带着几分不情愿地开口。


    “所以,到底审出来什么了?”卢丹桃仰起脖子。


    薛鹞低头看路,不急不缓地道:“这一切都得从薛家军选拔士兵的方法说起。”


    卢丹桃:……


    她真的快要烦死他了,他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


    要是搁某江连载期他敢这样搞,不挨批才怪呢。


    但她是个好人,所以她跟了贴:“征


    兵?”


    “嗯。”薛鹞应道,顺势抛出一个问题,“你可知薛家军是如何征召兵员的?”


    卢丹桃:……


    这些男的都怎么回事?


    不管什么朝代,什么世界都随地大小考呗。


    “就…征召?”但是,她又跟了贴。


    “是征召。”


    薛鹞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薛家军直面北蛮,戍守的边境又极为苦寒贫瘠,因此很多时候,都会采取就近征兵的原则。”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很多时候,能让人心甘情愿付出生命的,往往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


    卢丹桃闻言一怔。


    这个道理她懂。


    可是,如果这样征兵,那难免会混入一些浑水摸鱼的啊。


    薛鹞背后仿佛长了眼,能看出来她所想,点了点头。


    “是,保家卫国是真,但不愿吃苦也是真。”


    尽管入了行伍后,军中自有军纪与教导,然而人的本性多已成型,很多时候,并非外力可以轻易扭转。


    他回头看了卢丹桃一眼,目光有带了些许卢丹桃看不懂的情绪,


    她听见薛鹞轻轻说道:


    “我们昨日擒住的那两个装神弄鬼之人,便是薛家军的兵士。”


    “更准确地说,是逃兵。”


    ·


    清浅的说话声被夏风吹着飘过院墙,传入包子铺的后院。


    轮子碾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在院中缓缓移动,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一双白皙清瘦的手轻轻推开房门,夏风席卷而进,吹散房内的浑浊脏臭之味。


    被牢牢捆绑在椅子上的黑衣男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可惜他的双眼被黑布严密蒙住,只能徒劳地左右转动着头,靠着嗅觉来判断来人身份。


    许是终究无法分辨,他只能颤抖着声音开口:“你要把我放血到何时?”


    薛翊端坐于轮椅之上,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视线缓缓扫过黑衣男子全身。


    他被粗绳紧紧缚在椅中,手腕被人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缓慢地滴落到正下方放置的铜盘里。


    那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对方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薛翊的目光掠过铜盘中的一小滩暗红,扫过地上那滩黄色液体,最终停留在对方因恐惧而变得苍白发青的嘴唇上。


    薛二公子摇摇头,他这小弟也是护短得很。


    又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翊回头,伸手接过朱四娘抱来的一大叠泛黄的名单册子,见她因房内的景象而紧紧蹙起眉头,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去把阿严叫来,别看了,免得晚上做噩梦。”


    朱四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黑衣男子侧了侧耳朵,敏锐地听出了来人声音与方才的貌美少年截然不同。


    “你…又是谁?”他开口问道。


    来人并未立刻回答。


    只有轮椅滚动的声音,缓缓来到他面前停下,随后,是一阵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窸窣声响。


    片刻后,那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才徐徐响起:“刘阿九?”


    “你怎么知道……”刘阿九一愣,声音瞬间发起抖,“你究竟是谁?”


    “丁卯年生人,刘家庄人士。自幼家贫,遂投身戏班子学艺。后因戏班子生计艰难,无人问津,遂与同伴返乡。因家境困顿,欲寻出路,故加入薛家军,为保家卫国,也为求一顿温饱。”


    那道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着,语调舒缓,没半点冷意。


    然而刘阿九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起抖来。


    这些话,他记得太清楚了。这是他三年前投靠薛家军的时候写下的。


    他识字不多,但当时入伍必须每人亲手书写履历,所以他临时找了一个夫子,将这段字背得滚瓜烂熟。


    这几乎是他贫瘠人生里,背诵过的最长、最正式的一段话了。


    “你……你是薛家军的谁?”


    “你怎么会……?”


    但是这不可能!不可能是薛家军的人,所有人除了他们几个,其余人全都死了。


    薛世子死了,二公子也死了。


    就算是真有漏网之鱼,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


    这不过是他们这些小兵卒子入伍时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应该早被随意丢弃了。


    可是怎么会……


    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听到他心中所想,马上就给了他回应,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的温和已褪去:


    “你们每一个人的资料,我都曾逐一仔细翻阅。根据你们各自的身世背景、所长所短,将你们分派至不同的岗位。”


    “圣人云,因材施教。”


    “刘家班出身的几人,自幼学艺,身形矫健,动作灵活,理当从事斥候之职。”


    薛翊扬了扬手中那叠厚厚的名单。


    这上面记录的,是过去三年里,他在每一个被痛苦与愧疚啃噬,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凭借记忆,一笔一划默默誊写下的名字。


    那些他确认已无法生还的,曾经被他亲自分派过的,因薛家之故含冤而死的袍泽兄弟。


    原本,他只是想着,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便以此名单告慰亡魂,祭奠英灵。


    他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竟还有意外的惊喜。


    “你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薛家军被埋山谷的阵亡名单之上。”


    他轻轻弹了弹纸面,“那么,你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阿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他咽了咽口水,“我只是个逃兵。”


    “当时……当时感觉大势已去,心中惧怕,只想着赶紧逃脱,好歹……好歹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嗤。”


    薛翊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拿起手中匕首,在原来薛鹞划过的地方又划了深深的一刀。


    “你拿着我教你们的东西来懵我呢?”


    刘阿九双眼骤然瞪大,他可能知道这是谁了。


    但这怎么可能?!


    鲜血不再是一滴滴坠落,而是变成了细流,丝丝缕缕地从加深的伤口中涌出,滴落在铜盘里的速度明显加快。


    刘阿九很快便感到身体开始发冷,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迅速蔓延开来。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我也不想啊,我是被逼的啊,公子。”


    他无法确定眼前之人是否就是他猜测的那位,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真的离死不远了。


    他不能死。


    他做了那么多,背叛了所有能背叛的,忍受了所有能忍受的,不就是为了一个“活”字吗?


    “被逼的?”薛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出了声。


    “被北蛮人?”


    刘阿九想点头,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最终还是摇头。


    “是行伍太苦了。”


    “我原以为戏班子已经很苦,但没想到行军打仗,还要苦。”


    他想逃,但逃兵一旦被发现,就要受军法处置。


    “我就一直忍着,想着哪一天被北蛮人杀了也行。”


    “可有一天晚上,我们戏班子里的刘小春来找了我,说只要我替他把风,保证不让人进入世子帐篷,那我就可以离开,从此过上好日子。”


    他一开始不信,可后来一想,无非只是守一下营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世子就出事了。


    他当时很害怕,生怕自己被查出来。


    谁知,他竟然真的很顺利地走出了大营,离开了战场。


    “世子之事以后,我们就拿到了钱。来到了寿州,定居了下来。”


    ·


    与此同时,城外小猫山北边。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个地方呢?”


    卢丹桃被薛鹞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一座草木葱茏的小山坡。


    她举起手挡在额前,遮住愈发刺眼的阳光,语气里满是疑惑。


    按理说,远离寿州这个是非之地,隐姓埋名,难道不是更安


    全的选择吗?


    “自然是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


    ·


    包子铺后院,房内。


    刘阿九哭着说:“我当时也跟刘小春说,离开这个地方,去江南,去岭南,去京都,去什么地方都好,隐姓瞒名从此做一个富家翁。”


    “但刘小春不肯。”


    “他说,去了别的地方,就只能坐吃山空,但要是呆在寿州,我们替贵人办了事,怎么都会有我们的好处。”


    “然后我们就伪装成刘员外一家,在寿州住了下来。”


    一开始他们过得确实很逍遥。


    刘阿九回忆起那段短暂却奢靡的时光,那是他这贫瘠的人生里过得最有滋味的日子。


    虽然名义上只是刘家的仆从,但吃喝用度皆是不愁,偶尔也能穿金戴银,在外是人都礼让他三分。


    哪像从前在戏班子里,是个人都能把他当狗一样耍。


    “但好景不长,很快,班里的人就开始生病了。”


    “最先出事的是刘小春家的姑娘,芳姐儿。有一天她突然就吃不下东西,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瘦得脱了形。”


    “然后,她的肚子……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


    “最后竟然生下了……一堆虫子。”


    刘阿九回想起当时那副景象,依旧觉得毛骨悚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么大,那么长的虫子,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


    “那时候,我们虽然害怕,但并未把这事看得太重,毕竟……芳姐儿没过多久就死了。”


    “可是,没想到她的尸骨居然会被人偷走,等我们费尽周折找回来时,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掏空了。”


    刘小春一直说那是被虫子吃掉的。


    我们都不信。


    可没过多久,刘小春,也死了。


    ·


    城外小山坡。


    “刘小春是怎么死的?”卢丹桃追问道,眉头紧锁。


    “不知道。”薛鹞的声音低沉,他站在山坡上,俯瞰着脚下在夏日浓荫中若隐若现的寿州城。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白天的山上与夜晚的格外不同,没有多余的阴气,只余下夏日的蓬勃生机与宁静。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呢?”


    卢丹桃从路边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拿在手里好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虫子以后,便顺手将它插在自己的发髻之上。


    不料,手指刚碰到发丝,那朵小花就被薛鹞伸手夺过,随手扔进了草丛里。


    卢丹桃顿时双目圆瞪,伸出手指指向他,眼看就要发作。


    薛鹞却面不改色地将她的手轻轻按下,语气很是嫌弃:“脏死了,你什么东西都往头上戴?”


    “他们之所以不走,”薛鹞将话题拉回,解释道,“是因为他们后来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


    “起初,刘小春等人或许还存着几分拿捏住那贵人把柄,借此谋求更多好处的心思。殊不知,此举正是作茧自缚,他们被变相地困死在了寿州地界。”


    “那些人被逼无奈,又惧怕城内眼线,只得躲入这深山之中,建立了所谓的刘家寨,一边替官方打着下手,好苟延残喘。”


    卢丹桃闻言,好奇地向前探出身子,朝山坡下那片依山而建的屋舍望去,小声嘀咕道:“可这看起来,也不算是个寨子啊?”


    “这不就是村么?”


    薛鹞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的:“所谓寨,是具备防守作用的村落。”


    卢丹桃回过头,对他那似乎在教幼儿园小孩的语气很是不满。


    听起来就感觉她是个文盲似的。


    她刚想回头,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方面碾压辩论赛。


    却见薛鹞动作极快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他长臂一伸,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揽,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抱着她轻盈地跃上了身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卢丹桃惊魂未定,只觉得身子一轻,瞬间便已置身于树枝之上,她坐在薛鹞腿上,两人全身的重量就靠薛鹞身下那根树枝支撑着。


    她往下望了一下,马上又收回视线,双手紧紧抓住薛鹞的衣襟,整个人往他怀里坐得更近了些。


    树下几个穿着简谱的男子路过,操着一口乡音有说有笑的。


    卢丹桃压根听不懂究竟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听。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自己坐着的地方。


    整个脑子乱糟糟的,以往看过的言情小说片段唰唰唰地在她脑子闪过。


    也许,她知道她坐在薛鹞哪里了,卢丹桃想。


    这样姿势,似乎真的有点暧昧了。


    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卢丹桃只觉得耳根子“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非常烫。


    她越不想去想,脑子就越是乱糟糟,耳根子就越烫。


    薛鹞被她那毛茸茸的发髻蹭得一直往后仰去。


    眼看马上就要往后倒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正欲低声出言制止,却不料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卢丹桃咬牙切齿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羞恼和紧张:“你乱动什么?”


    薛鹞:……?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她坐着的大腿,她是不是…


    她每天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等着吧,我总要想个由头把你们的头按在一起[彩虹屁]


    只是坐个大腿而已啊[爆哭]


    第57章 (大修) 修改剧情和小情侣互动……


    她每天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什么?


    薛鹞实在想不明白。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 卢丹桃是他此生遇见过最难理解的人。


    他蹙紧眉头,伸手将她捂在他唇上的小手拿下,声音低沉:“你坐的是我的大腿。”


    卢丹桃一怔, 大腿


    她偷偷往下瞥了一眼,还真是。


    她梗着脖子, 极力理直气壮:“坐你大腿你也不能乱动啊!万一把我摔下去呢?”


    “……”


    薛鹞简直要被她那偷偷摸摸的一眼气笑。


    这个笨蛋到底在质疑什么?


    他二人夏日衣衫如此单薄, 若他当真有什么旖旎念头,她岂能这般安然端坐?


    她的知觉是错乱的不成,分不清平坦和凸起。


    薛鹞心中越想越觉得忿忿,总感觉自己有什么地方被这个笨蛋看轻了。


    忍了又忍, 还是想再说她两句,不料一偏头, 他整个人便怔住了。


    眼前少女双颊绯红,那片粉色自脸颊蔓延至耳廓,在耳尖染上更浓的胭色,又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 隐入被衣衫遮掩的肌肤之下。


    她的脸, 好红。


    像一只熟透了的虾。


    看着眼前之景,薛鹞难得走神, 回忆起了往日与她相处的片段。


    这个笨蛋的表情很丰富, 其中最多的便是气鼓鼓的模样, 或是假装委屈的神态。


    似这般羞怯的模样, 还是上次在乱葬岗的草丛之中。


    她也是这般,莫名其妙认为他要亲她。


    那时借着朦胧月色,他只窥得几分。


    但终究是黑夜,看得不太仔细,多半还是靠着猜测。


    而此刻, 在明媚晨光中,她的每一分羞赧都清晰地收入他眼中。


    杏脸桃腮,没有那粒眉心痣的衬托,整个人反而更显精致。


    她没说错,她确实是一个大美女。


    卢丹桃被薛鹞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扭扭捏捏。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骂他:“你再看我,我就揍你。”


    薛鹞收回视线,轻嗤一声。


    但卢丹桃的难受丝毫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


    刚刚看了一眼,知道了准确的位置,她的脑子就老是去想着那个地方,老是不经意想去瞄瞄看。


    就……她老觉得那里有东西。


    总觉得好像温度不一样。


    小说里不都写吗?


    滚烫的,炙热的,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


    不行。


    卢丹桃甩甩头。


    她得挪开点,再这样下去她真的成芒果人了——


    哪哪都黄。


    她偷偷瞥了薛鹞一眼,见他还在盯着树下那几个正在叽里咕噜的人。


    她伸手万分不经意地揉了揉眼睛,又往那处瞥了瞥,再瞥了瞥,然后慢慢伸手……


    准备撑起身子往外挪一点。


    谁料,她刚动了一丢丢,就被人一手摁住,把她牢牢固定到腿上,那只刚抬起的手也被人紧攥在手里。


    “你打算摸哪里?”头顶传来他微哑的声音。


    卢丹桃霎时僵住。


    这一次,她似乎真切地感知到了某种异样。


    她脑子轰了一下,仿佛有两道蒸汽从她耳中喷出,发出“叭叭”两声。


    整个人烫得不行,连唇瓣都干涩起来。


    她摸哪里?


    她……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好让自己好受一点,起码嘴巴没那么干。


    薛鹞完全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偷偷看也就罢了,竟还想上手。


    他正要训斥她几句,不料,视线却被那倏忽即逝的粉嫩攫住。


    虽然速度极快,但已经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她居然还舔嘴巴。


    他下意识就要开口质问,下一秒又立刻抿紧唇。


    他根本不用细想,都能猜出她会说什么。


    要么就是“我舔舔嘴巴怎么了”,甚至有可能是,“又不是没亲过。”


    若是平日那些,他尚能反驳。


    但她若说出这两句,他将毫无回嘴余地。


    她…她是真的亲过。


    薛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始终记得那次河中,他因一时失察而昏迷,半昏半醒间看到卢丹桃近在迟尺的脸。


    未等他彻底清醒,便有触感柔软之物撬开他的唇齿,与他的…轻轻相触,并给他渡进一道新鲜的气息。


    他并非三岁幼童,自然知晓那是她在为他渡气。


    只是一直以来疑惑的是,那撬开他唇齿的温软究竟是什么。


    毕竟唇瓣,并不能起到如此作用。


    薛鹞眯起眼眸,目光紧紧锁住怀中少女的红唇。


    而今,或许有了答案。


    头顶的目光太过炽烈,卢丹桃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薛鹞深邃的凤眸。


    晨光透过枝叶,像在他眼中撒下无数碎钻。


    “你干嘛?”卢丹桃被他眼中的光晃得心慌。


    盯她盯得那么紧,不会又想强吻她吧?


    她以为很严厉的质问,在钻进薛鹞耳中时,却变得又微弱又娇媚,让他头皮发麻。


    耳朵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连带整颗心有点不上不下的,又酸又痒。


    他想挠一挠,却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难受得很,又有一种难言的满足感。


    连方才要说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卢丹桃看着他看着她发呆。


    唇瓣动了动,很想问他到底是不是要强吻她,如果是的话,能不能快点。


    她要推开他的。


    但她没问出口。


    因为薛鹞没有动静,他还是在发呆。


    少年呼吸近在咫尺,卢丹桃被他温热的气息熏得脸越来越红。


    她攥紧拳头,脑中模拟了几次推开他的动作,身体却死活动弹不了。


    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快得失控的心跳。


    完了,她是不是又被鬼压床了。


    夏风吹过,树冠摇曳,藏在树叶间的小果子被风拽下,掉到少年头顶,又缓缓前行,砸到少女眉间。


    卢丹桃猛地一眨眼,瞬间回魂,伸手就要推开薛鹞。


    不料指尖刚触到他胸膛,就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你再推,我们两都要摔下去了。”


    “哦。”卢丹桃收回手,乖乖坐好,不敢再动。


    “嗯。”薛鹞松开钳制,挺直腰背,眺望远方。


    “他们走了吗?”


    “走了。”


    一时间。


    山林失去了人类的声音,只有树叶摇摆的动静,以及不知深山何处传来的鸟叫声。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人类的声音又出现了。


    “晚一点。”另一道人类的声音有点哑。


    哦。


    卢丹桃转过头,望向山坡下的村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刚才说,刘姑娘被续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不论是从百晓生还是四娘子口中,这刘姑娘都是被开膛破肚之人。


    薛鹞扯了扯嘴角,“因为有贵人给他们送了神仙之水。”


    卢丹桃一愣:“神仙水?”


    SK2吗?


    “能让尸体不腐不烂,永远保持原状的神仙水。”


    卢丹桃整个怔住,这玩意听起来不就是…


    福尔马林吗?


    “不会吧?”


    薛鹞扯了扯嘴角,“为何不会?”


    ——时间回到今日清早,抓鬼那间房中。


    “躲进山中,然后呢?”薛鹞转着手中匕首,看着刘阿九大腿鲜血狂飙。


    刘阿九疼得整个人跪到地上,“我们躲进山里,给黄有才那狗官打下手。可病还是止不住。”


    首当其冲的仍是女子,这次出事的是现任寨主刘大的女儿,花妞。


    “花妞的症状,也是如同芳姐儿一样,突然吃喝不行,日渐消瘦,最终生出了虫子。”


    “而过了不久,她的尸体,也消失了,我们找回来的只有一副躯壳。”


    “接着?”薛鹞手中用力。


    刘阿九疼得喊不出声。


    “接着……”


    接着便是山寨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出事。


    原本刘家寨便不仅仅是有刘家班组成,是刘小春谋事成功以后,才提携着刘家庄等人一起。


    然而长达快半年的怪病,让山寨里的人已经逐渐减少了许多。


    女的没了,就轮到了男的。


    一个接着一个怀上虫子。


    “直到半年后,刘忠回来了,还带回来芳姐儿。”


    “芳姐儿本就应该变成白骨了,可她就躺着刘忠的琉璃棺里,被水泡着,整个人跟睡着了一样。”


    刘忠说,他们这是被鬼种缠上了,若想活命,就得把五脏六腑换掉。


    “换掉?”薛鹞抬眉。


    “是,换掉,我起初也不信,人把五脏六腑换了,岂不得先开膛破肚?肚子一开,人不就死了?”


    “可刘忠说,棺里的水,便是贵人所赠的神仙水,芳姐就是被滋养着,等五脏六腑换进去,便能复活。”


    但首先,他们得找更多身怀虫子的女子,供贵人练手。


    他不信,可芳姐儿的现状让他不得不信。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水?


    “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但刘忠说,很快城里就会出现许多。”


    “三叔公生怕刘虎会染上,一听便信了,跑到城里开了妙手药铺。”


    刘阿九忽地嗤嗤笑出声,“三叔公哪里会治病,他本就是仵作出身,当年靠着一身仵作本领进了薛家军,学了点军医技巧罢了。”


    但城中无人知晓。


    毕竟小病无需治,大病随便治。


    在这荒芜贫瘠的边境,死了便死了。


    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强。


    很快,山寨之外第一个病症出现了。


    而且还求到了他们药铺之中。


    “上门的人是寿州城里那叫“芸娘”的寡妇,生病的是她的女儿,叫梁观香。”


    当时轮到他换班,跑到城中三叔公开的妙手药铺处当下手。


    谁知正遇上那寡妇前来求医。


    她就在那堂中跪着,披头散发求着他们去治病。


    刘津与她谈好价格,便让他背上药箱随行而去了。


    起初原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病症,又或者若是重症,那直接往死里治便是了。


    谁知道……


    “那梁观香的症状,竟与我们刘家寨最初的如出一辙。”


    “等会。”卢丹桃突然抬手,打断薛鹞的回忆。


    “你说,妙手药铺?”


    薛鹞点头:“是。”


    卢丹桃再次确认:“我们刚在一起时的那个妙手药铺?”


    薛鹞一怔,忽然觉得她口中“刚在一起时”这几个字有点顺耳。


    他垂下眼皮,低低地“嗯”了一声。


    却见端坐他怀中的少女整个人呆若木鸡,犹如石化了一般。


    他正要伸手点了点她肩膀,就见她猛地转过头来,如梦初醒:“他们不是山贼吗?”


    薛鹞:……


    她刚才是在睡觉吗?


    他耐心重复了之前说的话:“他们躲入这深山之中,建立了所谓的刘家寨,一边


    替官方打着下手。”


    “哦对,他们跟黄有才是一伙的。”卢丹桃喃喃着,“原来妙手药铺的刘,是刘家寨的刘。”


    她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看一本小说,明明剧情已经快到中后期了,突然又绕回第一章。


    如果她是读者,肯定会怀疑作者肯定是卡文了,实在编不出东西,就乱写一通。


    肯定要发评论狠狠骂她浪费读者时间。


    “然后他们就杀了芸娘的女儿吗?”


    卢丹桃满脸茫然,转头望向那看似安宁的寨子。


    她和凶手擦肩而过?


    薛鹞摇头:“没有。”


    卢丹桃头转到一半,猛地转回,发髻上的小花狠狠扇过薛鹞的脸:“没有?”


    ·


    “我们当时就想着将她带回寨里,所以我们半夜去了她家,敲了她的窗。”


    包子铺后院。


    薛翊拿起一旁的布巾,将手中的匕首缓缓擦拭干净,听着刘阿九喃喃复述。


    手中快速写下一张纸条,递给了得知消息匆匆而来的严云。


    “拿到猪肉荣那儿去。”薛翊无声吩咐着,“然后你便上山去。”


    严云点点头,虎目狠瞪了刘阿九一眼,快步转身离开。


    刘阿九彻底沉浸在过往的恐惧之中,对此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依然喃喃回忆着:“可谁知,那芸娘盯得紧,我们才刚敲了一下,她便警醒了。”


    “初次行动,我们不敢冒进,芸娘又实在疯癫,只好放弃。”


    “后来,我们以为那梁观香肯定也一样,生了一堆虫子以后,内脏再被虫子吃了个精光。”


    “可没想到,她运气竟那般好。”


    “那芸娘天天到处求人,竟能求得一云游道人的庇护,给梁观香指了一个纯阳命格的男子,为她压制鬼种。”


    “而我们……”


    “你们也去求了他?”薛翊轻声问。


    刘阿九嗤笑,“我们压根没见到他。”


    “我们没有办法像梁观香那般运气好,便只能自求出路。”话说到最后,竟还有一点无奈与骄傲交杂着的意味。


    薛翊指间敲动蓦地停驻,心中咀嚼这两句话,缓缓轻笑。


    “你笑什么?”


    刘阿九听到薛翊的笑声,蓦地怔住。


    夏日微风吹进小院,在地上滚了一圈,卷走了几片老槐落叶。


    也将那刘阿九的问话吹散在空中,只留下身旁清俊男子低缓的嗓音:


    “如若你们真被迫无奈,便不会抢人未果后,还那般嚣张吟唱歌谣了。”


    ·


    寿州城外,小猫山北边,刘家寨附近某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我觉得他们在撒谎。”


    卢丹桃双手握圈放在眼前,弄成望远镜的样子,望向山坡下的寨子。


    “那云游道人肯定是他们自己装的,而梁观香肯定还在寨子里面。”


    她放下手,看向薛鹞,“你想啊,涉及到他们性命的事,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放弃?”


    薛鹞将她那快怼到他脸上的“望远镜”轻轻按下:“待会儿进去一探便知。”


    卢丹桃又问:“二公子真的布置好了对吗?”


    薛鹞点头:“对。”


    “刘家寨子里面不会全都是虫子吧?”卢丹桃不安地望过去。


    “所以你等会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乖乖听我的话,可记得?”薛鹞再次确认着。


    “记得。”涉及到虫子,卢丹桃很是听话,“所以,等会,是指等到什么时候?”


    “晚上。”


    晚上?


    卢丹桃瞥了一下天色,现在才刚过中午吧。


    她下意识就要扭头问他——


    那我们那么早过来做什么?


    可又隐约觉得不该开口问这句话。


    但是,嘴巴已经张了一半,没有话出来就很尴尬了。


    所以她换了一句,很是关心的话,“我一直坐在你腿上,你累不累?”


    薛鹞闻言,下意识地转眼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她才安分多久,这是又开始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不累。”


    卢丹桃“哦”一句,又垂下脑袋,耳尖又开始有点发烫。


    不累就不累,声音压这么低做什么。


    就是故意搞出什么气泡音来勾引她吧?


    她闷声不语,薛鹞垂眸看去,只见她的耳尖在他注视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红。


    他不由得蹙眉。


    她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可是。


    薛鹞回忆了一下,方才他只回了她两个字——


    不累。


    这两个字,根本没有半点能惹她羞怯到如此地步的道理。


    既然并非言语的缘故,那便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足以让她心旌摇曳。


    是他本身的存在,让卢丹桃含羞至此。


    日积月累,而导致日思夜想,以此于一次次做出令他瞠目愕然之举。


    对于这种情况,薛鹞并不介怀,反正只是爱慕于他。


    只是,凡事得有一个度。


    这个笨蛋显然日渐沉迷,情况越发严重。


    从他一开始的靠近,到方才的幻觉,再到刚刚…


    长久下去,她的天地间恐只剩他一人,连本性都要失去。


    思及此,薛鹞抬手点了点卢丹桃的肩膀。


    少女抬头,果不其然,那张小脸上又是粉扑扑,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薛鹞抿了抿唇,问:“你平日里都在看什么书?”


    卢丹桃一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回答专业书还是小说。


    但其实她看小说刷短视频比较多。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她开口回答:“话本…”


    薛鹞蹙眉:“哪方面的?”


    他看她之前对于那密度之说侃侃而谈,未曾想,她竟看得话本比较多。


    卢丹桃被他问懵了,“就谈恋爱的啊…”


    薛鹞闭了闭眼,指尖点了点她额头:“少看些。”


    卢丹桃一手捂住自己额头:“……?”


    什么东西,他疯了吗?


    居委会的?管东管西。


    可薛鹞不再开口了。


    他靠着树干上,远远眺望,视线从远处的云,缓缓移到山脚下那些借着草木掩护、正向刘家寨聚集的身影。


    夏风又起,山上野草被吹得摇摆,将薛家旧部的行踪彻底掩藏。


    也把卢丹桃吹得昏昏欲睡。


    昨日抓鬼大战所造成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努力挣扎着摆脱睡意,眼皮发着抖想要继续睁开,嘴里问道:


    “我先养精蓄锐,闭目养神,等会准备进攻你就再喊我。”


    薛鹞:“……”


    他低下头,垂眸看向那已经被睡意攻陷,正垂着头左右晃动的人。


    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


    少女的脑袋被他戳得来回晃动,白嫩肌肤逐渐泛红。


    卢丹桃烦得不行,猛地睁眼,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薛鹞下意识屏息,看了眼手背红痕,点了点头。


    待她再度睡去,他犹豫片刻,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肩头,免得她晃来晃去。


    他垂眸看向那被他戳红的肌肤。


    忍了忍,还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想将那层看似会疼的红痕揉散。


    卢丹桃只觉自己的脸被人轻轻捏着,不疼,但是也不舒服。


    她本能地将脸埋进温热源头,想要躲开这层不轻不重的骚扰。


    谁知那个人居然越捏越大力,她忍无可忍,正要骂他。


    打扰美女睡觉,杀无赦!


    “时机到了。”薛鹞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卢丹桃浑身一激灵,彻底醒了,她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薛鹞。


    暮色四合。


    他正凝神望向山坡下的寨子,侧脸被寨中跃动的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卢丹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寨子灯火通明,却不见半个人影。


    她双手不自觉攥紧他的衣襟,轻声问:“我们现在行动吗?”


    “嗯。”薛鹞一把将她抱起,从树上翩然跃下。


    作者有话说:大改了剧情和互动[亲亲]


    第58章 (大修) 修改剧情和小情侣互动……


    她双手不禁攥向他的衣襟, 轻声:“我们现在行动吗?”


    “嗯。”薛鹞一把抱起她,从树上翩然跃下。


    脚尖触地后,他松开手, 又低声嘱咐了一遍:“记得要听话,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也不要随便乱跑。”


    “我记得。”卢丹桃连连点头, 主动将手递进他掌心,很是认真:“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薛鹞扯了扯嘴角,收拢手指,握住她的手腕, 带着她向山坡下疾步而去。


    卢丹桃被他带着,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 小声嘟囔着:“你能不能走慢一点?”


    薛鹞嗤了一声,头也不回:“你不是很想知道梁观香在不在里面?”


    “可是我真的好累,”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那嗓音软绵绵的, 像羽毛般轻轻搔过耳廓。


    又来了。


    又是这种让他耳根发痒的声调。


    薛鹞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强忍住想去揉耳朵的冲动。


    但这声音,又与先前她害羞时的娇柔不同。


    此刻的声线里, 浸透了慵懒、困倦, 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 软绵绵的, 没有半分力气。


    上一次,她也是用这般有气无力的调子,拖着尾音说“我好累嘛”,然后便身子一歪,就想往他身上倒。


    薛鹞侧目瞥了她一眼, 她正低垂着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两个毛茸茸的双丫髻。


    发髻上那朵清晨簪上去的小花,在靠着他安睡的时候便已歪掉,此刻颤巍巍地悬着,仿佛随时都会掉落。


    他心下犹豫,是否该停下脚步,查看她是否真的身体不适。


    谁知,卢丹桃却先一步停了下来,一只手猛地用力攥紧了他的衣袖:“你说我会不会……”


    薛鹞被她拽得整个人差点往旁边一歪,“你又如何?”


    垂眸看去,只见她耷拉着小脸:“你说我不会也被种上鬼种了吧?”


    她伸出另一只手,一项一项仔细数着:“我深夜听到鬼敲窗,我没有食欲,我还很累…”


    卢丹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我这里面长虫子了吗?”


    “不会有的。”


    “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点力气都没有。”


    薛鹞的视线淡淡扫过被她攥得死紧、已然变形的衣袖。


    卢丹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有些迷茫地,松开了手,将纤细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查看:“我这个力气…肯定多出来的…”


    “嗯,是多余未知力。”她一脸“肯定如此”地点点头。


    薛鹞听不太懂她口中那个陌生的词,只抿了抿唇,伸手将她竖起的手指,一根一根压回去:


    “你深夜听到鬼敲窗,但你用铜盘把他砸晕了,你没有食欲但你喝了四娘子很多豆浆。”


    卢丹桃认真听着,不住地点头,似乎有点道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薛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染上鬼种者,皆日渐消瘦。”


    “而你没有。”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脸颊,经过这两日的调理,她已经恢复了他初次见她时的娇艳。


    甚至比之前,更甚。


    此时的她双颊鼓鼓的,一边是他先前轻戳留下的红痕,任他怎么揉都没能揉散;


    另一边则是靠在他身上熟睡时压出的印子,甚至清晰地印着他衣料上的纹路。


    整个小脸,都因为他的缘故而变得红彤彤。


    全都是他的痕迹。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薛鹞的脑海。


    他心头莫名一跳,喉间无端有些发痒,他轻轻咳了一声,清掉那突如其来的痒意。


    但痒意刚消,指尖又在这时空落起来,仿佛渴望触碰些什么。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恰在此时,她也正巧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薛鹞动作快于思考,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手——


    将她发髻上的簪花扶正,语气带着嫌弃:“你下次别带这花了,刚差点没把我扎死。”


    卢丹桃:……?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薛鹞究竟在矫情什么,她头上那朵是鲜花,都快蔫了,还能捅死他。


    简直是个癫公。


    但这个并不是重点,她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仰起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薛鹞,我问你。”


    薛鹞低头,却见卢丹桃脸上没有预期的放松,反而换上了另一种忐忑,或者说苦恼。


    她犹豫片刻,才迟疑着开口:“我是不是……真的胖了?”


    薛鹞:……


    他闭了闭眼,不想回她,一把拉起她的手快步向寨子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夜色中穿行。


    寂静的林间,只余下他们细碎而又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薛鹞的视线又一次掠过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髻,终是迟疑着开了口:“岭南神医已到,即便你真染了虫子,她也会给你治好。”


    卢丹桃还在纠结于自己是否变胖的问题,闻言蓦地抬头,看向他的双眼。


    却见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回望自己,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她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正如二哥所言,哪怕她在这无法将你治好,也会将你带回岭南,那里灵药众多……”


    他忽然停住脚步,低下头,看向她。


    卢丹桃也跟着停下。


    今晚无月,星子也黯淡。


    但寨子已近在咫尺,里面跃动的火光透过栅栏映照出来,在薛鹞脸上投下明明灭乜的光影,将他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连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书里的眼眸,此刻也跳跃着温暖的光点,显得深邃了许多。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认真,轻声问道:“你喜欢岭南吗?”


    卢丹桃心头咯噔一下,今晨那种莫名的不安再次翻涌而上。


    她摇摇头,“我不喜欢。”


    薛鹞嘴角扯了扯,重新拉起她的手。


    这一次,脚步似乎放慢了些许:“为何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理由。”少女的声音被身后传来。


    少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散在风里。


    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顺势将她拉至身侧,一同隐入一棵大树的阴影之后。


    “待会儿我们从那边矮栏处进去,”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之前叮嘱你的话,可都还记得?”


    “记得,不要离开你,不要随便乱跑。”卢丹桃晃了晃脑袋,发髻上那朵刚被扶正的小花又跟着颤了颤。


    “嗯。”薛鹞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带着她快步潜入村中。


    卢丹桃紧跟在他身后,一面注意脚下,一面忍不住好奇地四下张望。


    尽管薛鹞一直说这是个寨子,但这周遭,真的丝毫没有那种山寨的感觉。


    几间简陋的木屋,随意拴在树旁的驴车,还有晾在树木之间的衣服。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山寨。


    反而像一个……


    卢丹桃看向木屋旁边放着的道具木架,像一个戏班子专用后台。


    还珠格格里头柳青柳红那不就是这样的吗?


    就是剧里比这要好很多。


    两人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悄绕着村子边缘行进。


    卢丹桃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她贴近薛鹞身侧,半搂住他的手臂:“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薛鹞警惕地环顾四周:“刘阿九交代,今晚是刘家寨献祭之夜。所有与鬼种有关之人,都会齐聚一堂。”


    卢丹桃恍然点头。


    难怪二公子会有布置,这是要趁着对方人齐了,好一网打尽。


    两人行至一处半人高的木质围栏前,薛鹞停下脚步。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的腰肢,轻松将她托上半人高的围栏,随即单手撑栏利落翻越,再小心地将她接了下来。


    卢丹桃双手搭在他肩上,任由他带着自己轻盈落地,小声问::“我们现在要


    去哪里?”


    “去找神仙水。”


    薛鹞牵起她的手,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朝着左侧迈步而去。


    卢丹桃下意识想问“你认识路吗”。


    但一看他那副大步流星自信满满的拽样,不用想也知道他会回她什么。


    要么就是“不认识”,要么就是“嗤”。


    要是她对前者有质疑,他肯定会说,“你不认识方向,你不也走得很自信?”


    要是她对后者有质疑…


    她又不是白痴,她为什么要认真听他的嗤。


    综合以上考虑,卢丹桃也摆出一副很拽的样子,“嗯,那你就好好带路吧。”


    薛鹞:……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那张微微昂起的小脸,那抹他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


    他唇角不着痕迹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异常顺利,他们真的未被察觉,顺利来到一处看起来比旁边木屋稍大些的堂屋前。


    “应该就是这里。”


    卢丹桃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屋内赫然摆放着几口棺材。


    “你怎么知道在这?”


    “刘阿九的描述,我都记下了。”薛鹞语气平淡,牵着她向前走去。


    “……”


    哦。


    好牛哦。


    堂屋不大。


    正如卢丹桃在外头所见,屋子里就真的只放了两个棺材。


    除此之外,便是屋梁上垂下的层层布帐。


    叠叠重重的,看起来倒是不可怕,反倒有几分舞台的既视感。


    “你往那边去做什么?”


    薛鹞的声音从棺材旁传来,叫住了正变着法子远离棺材的卢丹桃。


    卢丹桃回头,只见薛鹞已伸手掀开了一具棺材的盖板。


    他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垂落几缕,在穿堂而过的风中轻轻飘动。


    “不过来看看?”她听见薛鹞开口问道。


    她皱了皱鼻子,只肯朝他那边挪了几步,“你看吧,我不看,我相信你的。”


    开什么玩笑,那是棺材好吗?


    要她一个中国人去掀棺材板,还不如让她去直面外国僵尸。


    薛鹞不是中国人,他是纸片人,所以他弄吧,最合适了。


    薛鹞嗤了一声,伸手掀开里面盖住女子的布。


    布料之下,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躯体,身形瘦削,与前日在乱葬岗中带回的人不分上下。


    腹部为利器所剖,边缘痕迹极其利落,下手之人必然有相当久的经验。


    而寨子中这些人,要么是之前在薛家军任斥候,要么便是戏班子出身。


    那么,他们能有如此利落的手法,便足以证明,开刀之人,已经处理过相当多的人体。


    才会到达如今这么技艺精湛的阶段。


    他收回思绪,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棺中女子。


    她面容清秀,年纪很轻,看起来与卢丹桃差不多。


    卢丹桃。


    薛鹞猛地抬头,见她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皱着眉,看向自己,一脸“你究竟检查出什么”的表情。


    他莫名松了口气,收回手,将棺材盖板轻轻合上,朝她走去。


    “又如何?”


    “你检查出什么了?”她迫不及待地问。


    果不其然。


    薛鹞突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在这不合时宜,视线转向那具棺材,说道:“与家中女子特征很是相同,但已经被开膛破肚,除了伤口极为利落,下手之人经验丰富之外,别的,看不出更多了。”


    卢丹桃蹙紧眉头,压低声音:“怎么会这样。”


    而且……


    她靠近薛鹞,“这里怎么会只有这些呢?之前百晓生不是说发生了很多吗?”


    “这些人对于他们而言,只是练手之用。”薛鹞没有将话说全。


    但卢丹桃已经明白了,实验用的小白鼠,用完还会保存吗?


    她蹙了蹙眉,“那刘姑娘呢?”


    还有…梁观香呢?


    她左右张望了下,不经意瞥见层层叠叠的幔帐之后,似乎还挂着一副东西。


    上面像是写了密密麻麻地什么。


    像是人名。


    她立刻拉起薛鹞的手:“走。”


    “去哪?”


    “那有东西,你和我过去看看,我离不开你。”


    薛鹞:……


    他任由她牵着,穿过微微晃动的布幔,迈入其后更为幽暗的空间。


    卢丹桃牵着他走在前面,正要和他好好说说她刚才的观测,却骤然感到手背上多了点异样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两人交握的手掌间,竟多了一条正在动的虫子!


    “我的妈呀!!”


    她吓得一把甩开薛鹞的手,猛地向后跳开,背过身去再不敢看,只连连挥手催促,“快弄死它!快快快!”


    只听得薛鹞先是轻嗤了一声,随后便是大力踩到地上的声响。


    “好了吗?”她听着身后的动静,心惊胆战地问。


    “好了。”薛鹞应道。


    卢丹桃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来,却愕然发现——


    眼前空空如也。


    薛鹞已不在眼前。


    她皱紧眉头,这人呢?


    不是口口声声说让她不要离开?


    卢丹桃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将身旁布幔翻来掀去,却哪里都找不到薛鹞的身影。


    再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连方才那条虫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该不会是捡了虫子去外面扔了吧?


    那也要给她说一声啊。


    卢丹桃鼓了鼓腮帮,捏紧拳头,暗下决心待会儿定要狠狠捶他两拳。


    她掀开布帐,打算先走回停放棺材的正堂的等他。


    却不料,连正堂也空空如也。


    没有棺材,没有薛鹞。


    什么都没有。


    她心头一跳,快步冲到门外,只见门外的景象也全然变了模样。


    根本不是来时见到的那条路。


    卢丹桃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出现了,落单必倒霉的规则怪谈。


    她这下完蛋了,哈哈。


    作者有话说:57.58章大修[加油]


    第59章 阿鹞 我在这


    卢丹桃站在堂屋中央, 正对着洞开的门扉。


    门外看起来是一个小院子,中间还有一个小水塘,妥妥的简易江南园林。


    这一幕就很吊诡。


    一个西北深山寨子里, 有一个江南园林,真的就特别吊诡。


    她回头望向来时那重重叠叠的布幔, 又转回身看向寂静的江南小园林。


    只犹豫了一瞬, 便毅然转身走向布幔深处。


    她是大美女,她不是大笨蛋。


    那个地方一看就很危险,她才不要乱跑。


    落单还乱跑。


    就跟熬中药一样,五个字只能煮出两个——


    找死。


    她要回去找薛鹞。


    卢丹桃掀开层层帷幔, 在其中来来回回绕了几圈。


    可绕了几圈,眼前赫然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堂屋。


    哈?


    她喘着气, 这他爹的是鬼打墙吗?


    但不可能。


    肯定是有什么机关,弄了点障眼法。


    好让她和薛鹞彻底分开。


    先前那个所谓能凭空消失的,也不是玩这套吗?


    肯定是这些布在搞鬼!


    卢丹桃咬紧下唇,快步上前, 用力将布幔拽了下来——


    拽不下来。


    很好。


    她皱紧眉头, 那就是另一个可能性。


    这里面可能有某些机关,在她转头、薛鹞低头的瞬间, 趁机冒出来隔开了他们, 造成了视觉误差。


    就像展会里面的KT板, 几块板子隔一下, 就成为了一条路了。


    而她,就在这空荡的房间里,不知不觉走上了他们预设的路,最终进了这堂屋。


    卢丹桃看向正面那堵挂画的墙。


    如果墙壁移动,必有声音, 地宫里面就是。


    这里是戏班,他们的障眼法,也许就是用木板所制成。


    既然这样。


    卢丹桃鼓了鼓脸,使出吃奶的力,猛地一推——


    岿然不动。


    很好。


    很好。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也不敢大喊。


    刚才听讨厌鬼说,今天晚上是献祭,那肯定有很多人。


    她贴近墙壁,压低声音,小声喊道:“薛鹞——哈喽。”


    薛鹞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卢丹桃指尖的温度。


    她又不见了。


    就在他低头为她踩死地上小虫的瞬息之间。


    明明抬头时,还瞥见她逐渐走远、被光影拉长的影子,可等他掀开布幔,她的身影已杳然无踪。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薛鹞缓缓收拢手掌,那句“


    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犹在耳畔回响。


    他扯了扯嘴角,自怀中取出匕首,抬眼扫过屋顶梁木,旋即闪身而出。


    “不是说会保护好我吗?”


    “怎么这讨厌鬼半点动静都没有。”


    卢丹桃将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嘟嘟囔囔。


    她蹙紧眉头,贴得更近一些——


    还是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


    但墙壁上是没有动静,但屋外却隐隐传来喧闹的人声。


    卢丹桃一个激灵。


    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进了聊斋妖精洞的书生——


    马上就要被吃掉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堂屋中空空如也,除了那张放在烛台的光秃木桌子,和垂落下来的布幔,连半点可以挡住她的东西都没有。


    但是躲在布幔后面,不就是等于没躲吗?


    没办法了。


    看来今日,她只能当一回,美丽的笨女人了。


    卢丹桃犹豫了几秒,果断拿起桌上那个烛台,吹熄蜡烛,紧握手中权当武器,迈步走了出去。


    踏入中庭,她才发觉这个江南小院远比想象中逼仄,所谓的游廊只能容纳下一个人走动。


    卢丹桃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又速度极快地走着,眼看喧闹声已经快到她附近,她只得随手推开一扇房门,闪身躲入。


    然而,当房门在身后合拢,看清房间内部景象的那一刻——


    卢丹桃想,她还不如不进来呢。


    房间里虽然没有点灯,但窗外光线过于明亮,透窗而入,将室内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门边,身旁墙边的八宝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琉璃瓶,瓶中浸泡着难以辨认的物体。


    卢丹桃探头探脑,大着胆子走上前,凑近一看,随即就又后悔了。


    这架子的琉璃瓶上装着的,竟然全都是五脏六腑。


    不同的器官中全都是被长长的虫子钻穿。


    这个虫子…


    她眯起眼睛看得更仔细。


    下一秒,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


    这是蛔虫!


    她曾在网上见过感染寄生虫的病例图片,其中就是蛔虫最为刁钻可怕。


    他们又长,又大,能在人体里面繁殖,后期甚至还能钻破,吃掉人的内脏。


    而这个架子上,装的全都是感染蛔虫的人体标本。


    她放下手,心下了然。


    那也就是说,这所谓的怀了鬼种,就极有可能是感染了蛔虫。


    咔擦——


    房内突然响起一点小动静。


    卢丹桃整个人一僵,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这才发现——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厢房。


    房间中堂什么都没有,连地毯都没有。


    距离她较远的对面左侧内间,


    中间摆着一张光溜溜的床,旁边放着水桶和很多刀具,像极了一个简易的手术台。


    而距离她比较近的右边內间,则被一层厚厚的布幔挡着,啥都看不到。


    整体看来——


    这里活脱脱是悬疑片里变态杀手处理受害者的现场。


    好家伙。


    她就知道,她不可能有什么好运气。


    但是,随便躲一躲就躲进一个解剖室,这是不是也有点太扯了?


    那么,刘姑娘或者梁观香会不会就在布幔后面?


    卢丹桃壮着胆子,伸手探向那遮挡內间的厚布幔。


    恰在此时——


    “班主,大伙都到齐了,您看何时开场?”一道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你们先去,安排大家稍坐。待我验看过成色再说。”另一道的听起来极为圆润的声音回道。


    完了!


    卢丹桃飞快左右扫视,瞥见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罩着及地桌布的桌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不料。


    脑袋却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什么东西!


    谁!


    她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握紧烛台就往前捅去。


    手腕却被对方迅捷地格挡住,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嗓音低沉响起:“卢姑娘。”


    严云?


    卢丹桃仍不敢放松,睁大眼睛,昏暗中果然是严云那张粗犷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卢丹桃用气音问道。


    “我奉义父之命潜入刘家寨,伺机将他们一网打尽。”严云亦用气音飞快答道。


    对了。


    她知道薛二公子事先安排好,原来这安排,还包括先派人潜入。


    她稍稍放下烛台,朝严云扬了扬下巴:“你往里挪挪,让我也躲一下。”


    “不行。”严云断然拒绝。


    “为什么?”卢丹桃惊了,他疯了吗?


    她紧张地瞥向门口。


    门外两人已客套完毕,房门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她伸手想去推严云,强行挤点空间出来。


    却推了个空。


    严云敏捷地避开,神色肃然:“卢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躲好,我出去解决他。”


    卢丹桃连连点头,这样最好不过。


    她让开一点,示意严云先出来。


    谁知。


    严云还是不动。


    他也朝旁边看了一下,显然也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口中飞快开口:“但…不是现在。”


    卢丹桃:???


    “什么?”


    她为什么听不懂。


    严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和羞赧:“刚才潜入查看时,裤子不慎被勾住了,如若强行出去,恐会……还烦请卢姑娘帮忙周旋片刻。”


    说完,竟不由分说将卢丹桃推出了桌底。


    卢丹桃:“……?”


    其实他不是男主,而是潜伏在正派阵营的狼人吧?


    她看得分析文都是错的是不是?


    不然谁家好人会这样做?


    吧嗒——


    房门被推开了。


    卢丹桃迅速站起背过身,先将自己的脸挡住,脑子疯狂地头脑风暴。


    进门的男子显然也对房中突然多出的少女感到意外。


    但他并没有喊人,也没有离开。


    反倒是视线缓缓在卢丹桃身上慢条斯理地逡巡两遍,才缓缓掩上房门。


    “你……”他刚开口。


    “果然是你。”卢丹桃突然开口,语气极为笃定。


    “你知道是我?”男子显然被少女的聪明惊到,语气有点讶异。


    她当然不知道。


    今天早上才在树上听薛鹞说完这件事,她连人都没见过,能知道个鬼。


    但是,她手指偷偷地攥紧衣裙。


    这个房间里有严云,他正在解裤子,如果他不是内奸,那很快就会出来。


    如果他是内奸,那房间外还有薛鹞。


    他说了会保护好她,发现她不见以后,肯定会来找他。


    说不定现在正心急如焚,马上就到了。


    不管哪个如果,她都只需拖延时间就行。


    “当然。”卢丹桃转过身,面不改色点头。


    按照常理,她这样成竹在胸的样子,对方肯定会好奇,然后追问——


    “哦?那你倒说说看,我是谁。”


    卢丹桃暗地里攥紧拳头,yes!


    果然,男人就是这样好蒙。


    她转过头,看向伫立门边的男子——


    他很年轻,相貌不算出众,但眉目清秀。


    很符合她刚刚对他声音的印象。


    圆润。


    是典型的戏曲小生模样。


    “或许你不知,你的身份,我初次听闻你的消息时,便已猜出。”


    卢丹桃回忆了一下,学着薛二公子平时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嘴上说着正确的废话,一边在暗暗打量他,一遍在脑中拼凑平时听到的零碎信息。


    眉清目秀,年轻,戏班子,还被喊班主,说要把人练手。


    莫非他是……


    “是吗?”男子似乎瞬间来了兴致,慢悠悠问:“你是如何猜出的?”


    “第一。”卢丹桃学着薛鹞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你一直在试图掩饰身份,不欲引人注目。”


    她扫了男子一眼,继续道:“第二,你始终在引导他人行事,但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一切全都是由你开始。”


    推理至此,卢丹桃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个男子


    ,绝对是那个在府衙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刘管家。


    也就是薛鹞刚才和她说的——


    刘忠!


    “你很聪明,这么容易就猜出来,我就是百晓生。”男子,也就是百晓生,含笑说道。


    背对着他的卢丹桃:……?!


    桌下还在跟裤子奋斗的严云:……!!!!!


    他竟然是百晓生?!


    百晓生被卢丹桃点破,也不在意。


    径直走到桌边,点燃了房中烛火:“不愧是我看中的身体。”


    他回过头,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卢丹桃全身,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在烛光下更显娇艳的脸上。


    自鬼诞那日初见,他便注意到她了。


    面容娇嫩,眼眸清澈。


    身旁的那美少年,为了讨她欢喜,竟然能用几粒金瓜子来换取一个消息。


    这样的人,一看便是被人从小精心养大的。


    即便不是,但凭她身边那少年对她的在意劲儿,也断然不会让她身体有任何问题。


    这是他在寿州这地方见过最好的,也是最合适的供给者。


    她的五脏六腑,将会是芳儿最好的选择。


    “你看中我的身体?”卢丹桃往后退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服。


    百晓生笑了笑,“你别想太多,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说罢,他抬手将室内一道厚重布幔拉开。


    随着布幔移开,卢丹桃的双眼也逐渐睁大。


    眼前正是那个她和薛鹞要来找的琉璃棺,里头静卧着一个身穿绿衣的年轻姑娘。


    她泡在水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如果彻底忽略她那过分苍白的肤色的话。


    “她是……刘姑娘?”卢丹桃喃喃问道。


    “不对。”百晓生纠正,“她是将来的你。”


    所以她果然是刘姑娘。


    那眼前的百晓生,也是那个带着福尔马林归来,说服刘家寨人去抢人的刘忠。


    也是那个在刘姑娘尸体被偷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刘管家。


    但是。


    “她是将来的我?”


    “对。”百晓生轻笑一声,指尖轻柔地抚过琉璃棺面,“等你将五脏六腑赠与芳儿,芳儿便会醒来。”


    “倒时。”百晓生笑了笑,“我也会让你睡在这里面,永葆青春,也算是对你的报答。”


    这他爹的谁教的这个文盲?


    她好想骂人。


    但是她不敢,她还要拖延时间。


    “刘姑娘……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和你说了吗?”百晓生又变得有点不耐,“染上虫种。”


    “我是说,她……”卢丹桃的目光落向棺中女子的腰腹之间。


    百晓生瞥了一眼,瞬间明白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或许觉得时辰未到,亦或是反派特有的倾诉欲使然,竟顺势坐在棺旁,说了起来:


    “她的五脏六腑,是被刘小春掏掉的。”他笑了笑,但似乎又实在笑不出来,看着卢丹桃说:“我与你说过了,若是天下的父母都与你那般想法便好了。”


    卢丹桃一怔。


    鬼诞那日,百晓生那复杂难言的神情瞬间浮现脑海。


    “刘小春是她爹,自以为能任意处置芳儿的一切,因为贪钱,因为想要攀附贵人,知道贵人想要,就把芳儿的五脏六腑挖出来,卖了。”


    百晓生转回头,凝视棺中女子:“完事之后,他将她丢在义庄,声称遭遇了盗墓贼。”


    “我赶到义庄,见到芳儿尸身时,便知一切皆他所为。”他恨恨地说道:“我就寻了个机会杀了她。”


    百晓生蓦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严云藏身之处的卢丹桃,“你不知,芳儿是个极温柔、极善良的女子。”


    “她从未负过任何人。她常说,不解父亲为何要做叛徒,她想离开,想去外面看看。”


    “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百晓生满面痛苦,眼神转而坚定,“他们负她,我不会。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要为她续命归来。”


    他伸出双手,满意地端详着:“这三年来,我勤学苦练,终掌握了在人气绝前,完整摘取脏腑的技艺。”


    卢丹桃听着背后一凉,正撞上了百晓生缓缓转过来的视线。


    “!!!”


    她急忙向往旁边跑去,却不知道百晓生是不是吃了火箭,速度竟然那么快,她才迈开半步,肩膀就被对方一把狠狠按住。


    好疼!


    她还没来得及呜咽出声,手腕又被猛地攥住,整个人被拖着向左边的内间拽去。


    “严云!快出来!”


    百晓生眯起眼,手下力道更重。


    桌下的严云用力一扯裤腰,布料仍顽固地勾连着。


    他闭了闭眼,大喝一声:“卢姑娘请闭眼!!”


    旋即,一道白影携着万钧之势,从桌底悍然冲出!


    薛鹞手握匕首,身形在寨中屋顶疾速掠过,凝神谛听。


    忽然,一道鸭子嗓喊着“卢姑娘”从不远处某间屋内爆发而出。


    他蓦地一怔,是阿严?


    随即,迅速回神,朝那声源处直扑而去。


    房内。


    卢丹桃只觉眼前有个白白圆圆的东西一闪而过,将紧攥着她手腕的百晓生踢翻在地。


    连带着她也因惯性滚向一旁。


    卢丹桃趴伏在地,视线缓缓上移,只见两条毛茸茸的长腿在空中虎虎生风。


    而那双腿之上……


    卢丹桃立刻紧紧闭上双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鬼鬼祟祟四下张望,瞄中另一个被桌布严密遮盖的桌底,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蜷缩起来躲好。


    外面两个人打得唰唰响。


    听声音,百晓生的武功并不差,竟然能和严云打得不分上下。


    但卢丹桃不敢也不太愿意伸出头去看战况。


    毕竟严云那一个地方真的很不好看。


    她只得默默在心里数着数,暗暗骂着薛鹞还在墨迹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似乎是房门被人踢开了。


    卢丹桃心脏一紧。


    这是敌军还是薛鹞?


    为什么严云也不吭声了?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桌布。


    几秒后,一道清冽熟悉、带着冷意的男声沉沉响起:


    “她在哪?”


    是薛鹞!


    卢丹桃双眼骤然一亮。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桌布一角,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束随着动作在空中轻荡的高马尾。


    果然是她的马来了!


    “阿鹞!”


    薛鹞耳尖微动,目光瞬间锁住声音来处。


    只见卢丹桃从一旁的小桌子底下探出脑袋。


    发髻松散,小脸沾着灰渍,眼圈泛红,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朝他挥了挥手:


    “我在这!”


    作者有话说:渡劫期已过[星星眼]


    第60章 推理大师 你居然真的要把我送走?!……


    薛鹞整个人似乎怔了一瞬, 才松开已被他扼至昏厥的百晓生。


    随即他快步走向那张小桌,俯身轻柔地将缩在桌下的卢丹桃拉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啊?”卢丹桃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蹙眉看向他。


    薛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迅速掠过她全身,低声问道:“可有受伤?”


    卢丹桃摇头, “没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声音沉了几分:“下次不可再随便甩开我的手。”


    卢丹桃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迅速指向他身后:“他是百


    晓生!”


    她试图探头望去,薛鹞却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 恰好挡住她的视线。


    她蹙眉转向另一侧,他也跟着移了一步, 再度将她视线封得严严实实。


    卢丹桃忍不住瞪他,这人怎么回事?


    “对,他就是百晓生。这还是卢姑娘推理出来的。”严云从薛鹞身后站起身来。


    卢丹桃一怔,刚要开口否认这不是她推测的, 却被薛鹞截断话头。


    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阿严先把裤子穿上。”


    对了, 她差点忘了严云那个毛茸茸。


    卢丹桃甩甩头,瞬间缩回薛鹞身前。


    严云闻言愣住, 粗犷的脸瞬间通红。


    这没有束缚的感觉过于美好, 以至于他一时将此事忘记。


    他左右张望一下, 将宛如死狗的百晓生撂在一旁, 把旁边的桌布扯了过来,扯过桌布利落地围在腰间。


    就在这瞬息之间——


    本该昏迷的百晓生猛然睁眼,身形如闪电般窜向窗口。


    “啪——”


    木窗应声碎裂。


    三人同时转身疾步追至窗前。


    卢丹桃这时才发现,这窗外又与方才的江南小院不同,而是一个类似祭祀宫殿的建筑。


    堂中灯火通明, 最中央摆着一张成色透亮的石床,上面躺着一个气息微弱,小腹鼓起的女子。


    好些人穿得极其浮夸,就像她曾经看过的天鹅湖舞剧里坐在后面的贵族一样,整整齐齐地坐在堂中,双眼直直地看着那个女子。


    环绕殿堂的,是几根造型巨大的蜡烛,刚才透进房内的光,正是源于那。


    百晓生从窗户窜出,在地上利落地翻了几圈后,也不跑,径直站定在那些僵坐的人群之中。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单手一扬,一枚信号烟花穿过屋顶,窜上天际,在黑夜发出嘭的一声,炸开刺目的光。


    光芒极其夺目,足以引起整个寿州城的注意。


    ·


    寿州城别院中。


    伫立舆图前面的裴棣闻声望去,待看清信号烟花形状后,眉毛下压,问身后的听风:“这是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平稳,但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


    “小猫山北边,那处距离地宫为相反方向,距离甚远。”听风垂首回应。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没有查过。


    他静了静,久久没有听到裴棣的声音,抬眼望去。


    只见他面容掩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子?”


    裴棣恍然回神,轻轻弹了一下指尖,“调最精锐的人,与我前去查看一番。”


    听风一愣,“这信号…并不是鹰扬卫…”


    他撞上裴棣瞥来的视线,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他瞬间脊背生寒,默默将其余的话吞下,应了一句:“是。”


    ·


    山寨之中。


    卢丹桃看着被信号弹轻易穿透的屋顶,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每个反派都人手一只信号弹。


    而且,为什么信号弹可以穿过屋顶?!


    这屋顶是豆腐做的吗?


    但现场显然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在场的刘家寨人被信号弹震醒,同时齐齐站起,动作迅捷各自往四处逃去。


    而原本潜伏在四周的薛家旧部,也在严云的指挥下,纷纷现身行动抓人。


    场面瞬间极其混乱。


    卢丹桃看向薛鹞,发现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个趁着混乱,正试图混入人群逃脱的百晓生。


    她心急得不行,用力推了推他的手臂,“你快去抓他啊!”


    薛鹞闻声转过头来,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就听卢丹桃指着房内说:


    “我会乖乖躲在这,等你来找我。”


    “我想知道贵人是谁,梁观香在哪,你一定要抓住他。”


    “好吗?”她说着,歪了歪头。


    薛鹞深深看了她一眼,认真点头,低声叮嘱:“你躲好,别乱跑,等我。”


    见她同样认真地用力点头后,他便不再犹豫,迅速飞身追去。


    待薛鹞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卢丹桃飞快地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自己这个角落。


    立刻把身体缩回房间里,目标明确,大步走向那个放置着人体器官标本的八宝架。


    她得拿三罐最新的走。


    她,薛鹞和严云一人一罐。


    到时候给那个岭南神医,说不定能突破医学研究,弄点驱虫药啥的。


    来到多宝架前,她伸手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琉璃瓶,掂了掂分量。


    还挺重。


    她皱了皱鼻子,立刻改变了主意,那她先拿两罐…一罐好了。


    等薛鹞和严云解决了外面的麻烦,再让他们来搬剩下的。


    卢丹桃甚是认可自己的方案,给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


    她抱着那唯一的琉璃瓶,迅速环顾房中。


    只见方才还能藏身的小桌附近,已在先前的打斗中变得一片狼藉,根本无法躲人。


    唯一可以躲起来的地方,似乎只剩下那琉璃棺底部。


    卢丹桃不再犹豫,抱着琉璃瓶快步跑向琉璃棺。


    然而,就在她蹲下身,观察该如何钻进去的瞬间。


    门外,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了。


    卢丹桃心头猛地一紧,瞥向门口——


    一道被烛光拉得细长的黑影正快速往这移动。


    她当机立断,轻轻将怀中的琉璃瓶放在地上,转而从旁边桌上抄起一个烛台,将蜡烛吹熄,握在手里,充当武器。


    然后手脚并用地正要往琉璃棺下钻去。


    “别躲了,看到你了。”百晓生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在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卢丹桃顿时被吓成妍珍。


    她缓缓回头,只见百晓生已站在房间中央,并且速度极快地朝她走来。


    生死关头,卢丹桃猛地转身,双手高举起烛台,作势就要狠狠往琉璃棺砸去,


    “你再过来,我就把它砸碎,到时候你的神仙水就没了。”


    果然。


    百晓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阴测测地盯着卢丹桃:“你何必要玩这些呢,小姑娘。”


    “刘姑娘知道你为她这样努力吗?”


    卢丹桃抱着烛台,保持随时下砸的姿势。


    “她不知晓。”


    百晓生低低笑了一声,“等你的五脏六腑成功换给她,她便知晓了。”


    卢丹桃:……


    他爹的,癫公。


    她眼角余光飞快地瞟向百晓生背后,薛鹞人呢?


    百晓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在等你情郎?别指望了,他不会来了。”


    卢丹桃闻言,用力瞪了他一眼,不接他的话茬:


    “你根本就不爱刘姑娘,你只不过是拿她当自己杀戮的借口罢了。”


    百晓生这招激将法对她没用,她可是吵架专家,最擅长各吵各的。


    “我亲耳听见,他与那没穿裤子的男子说了尽快撤退。”


    百晓生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向卢丹桃的方向挪近了两步。


    “要是你爱她,你就不会当着她的面杀人,你刚刚说得真好听,什么刘姑娘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会把她的命续过来。你问过人家想要了吗?”


    卢丹桃小嘴叭叭,语速极快,朝着与百晓生相反的方向,也挪动了两步。


    两人隔着琉璃棺左右徘徊,形成了一个紧张而诡异的秦王绕柱走局面。


    “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他已经知晓你是我们的目标,为何还要带你过来?”百晓生说道。


    “谁跟你说这个换器官是可行的?刘姑娘已经死了,她在这里面泡了三年,想要做想要器官移植,必须取自活体,而且需要严格的配型和处理。”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骂出口:“你这个文盲!”


    “你懂什么。”


    百晓生被卢丹桃的话气到面容扭曲,“我亲耳听到的!贵人他们就是这样说的!只要把五脏六腑换了,那便可以继续活下去。”


    “贵人是


    谁?”卢丹桃迅速追问。


    “想知道?”百晓生嘴角扯出一抹狰狞恶意的笑,“去地狱里问阎王吧。”


    他话音未落,猛地向前一扑,作势要绕过琉璃棺抓她。


    卢丹桃心脏骤停,想也不想就将烛台狠狠往下一挥,几乎要触碰到琉璃棺壁,


    “你过来啊,我疯起来自己都怕!你有本事就过来。”


    百晓生蓦地顿住脚步。


    双眼死死盯着她手中悬在琉璃棺上方的烛台,瞳孔紧缩,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贵人是谁?”卢丹桃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再次逼问。


    见百晓生眼神闪烁,似乎又要开口胡扯,她抢先一步,音量拔高:


    “你真的被人骗了还帮对方数钱!”她着重大声嗤了一下。


    百晓生被她这声嗤笑气得双眼血红,额头青筋暴起,又要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卢丹桃立刻又将烛台作势狠狠下砸。


    百晓生再次被迫刹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和你说了是被薛家军诅咒的,对吧?”卢丹桃突然话锋一转。


    她的视线紧紧锁住百晓生,果然看到他听到这话时,眼瞳骤然眯起。


    “刘姑娘根本就没有被薛家军诅咒,她就是感染了寄生虫!”卢丹桃趁热打铁,大声叭叭,“肯定是吃了什么野生的东西……”


    “妖言惑众!芳儿的饮食起居都是我亲手打理,绝无问题!”百晓生面容扭曲地反驳。


    “或者喝了被污染的水,所以就被感染上了。”卢丹桃不管他哔哔,继续把话说完。


    “被污染的水…”百晓生下意识地冷笑重复。


    可下一秒,某个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水。


    被污染的水。


    ——“阿忠,我想去那个山谷看看嘛。”


    练功房的窗外,悄悄探进刘芳儿那张娇俏而带着恳求的脸。


    刘忠回头,无奈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班长不是再三告诫,那处山谷去不得吗?”


    “可是……”刘芳儿抿了抿唇,眼神执着,“我想去看看。”


    “我今天在街上听人说,那里埋了很多人,都是保家卫国,我知道的,要不是因为我阿爹……”


    刘忠轻轻捏住她的鼻子,打断她的话:“小傻子。”


    “那与你爹无关,更与你无关。我们只是蚁民,拿钱办事,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问题,你别老是胡思乱想。”


    “你就陪我去看一眼嘛,就一眼!要是看不到,我心里总会惦记着,睡不着觉。”


    刘忠被她磨得没办法,最终妥协:好吧好吧。那我们跟你阿爹说,是去黄大人准备修建沟渠的那处地方见识一下,可好?”


    刘芳儿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阿忠你最好了!但是,万一阿爹细问起来,怎么办?”


    “不慌,”刘忠当时自信地笑了笑,“那新沟渠本就是引那山谷中的溪水修建,两地相距不远。”


    “听说那山谷水清澈甘甜,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许久之前尝过。到时候,你可以亲自试试。”


    ——“会存在寄生虫的水,就因为混入了野生动物,甚至是……人的粪便、尸体,所以才滋生出来。”卢丹桃缓慢的科普声响起。


    刘忠蓦地从回忆中醒来。


    尸体…山谷…水…


    “难道…是我?”百晓生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卢丹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将烛台握得更紧,又往下虚晃了一下。


    她抬眼仔细看他,只见百晓生脸色苍白,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不确定。


    她顺着他的失神,轻声重复:“是你?”


    “不,不是我!”


    百晓生蓦地抬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卢丹桃脸上,整张脸因为极度的否认而扭曲变形,“贵人都说了!她是被薛家军诅咒而死的!不是喝了水!”


    “才不是被诅咒!”卢丹桃大声反驳。


    然而下一秒,就见百晓生跟发了癫一样不管不顾就往她那冲过来。


    卢丹桃吓得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薛鹞!你个大傻缺!!你跑哪去了!”


    同时,她手中紧握的烛台,狠狠往下一砸,要是她死了,肯定也会上来把薛鹞也拉下去。


    咯吱——


    琉璃棺壁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一把匕首从门外如闪电般射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百晓生的后心。


    “你喊我什么?”


    薛鹞略带急促喘息的声音,伴随着他疾步闯入的身影,清晰地传来。


    卢丹桃闻声,猛地抬头。


    看向那个像电视剧里面一样,在最后关头卡点出现的人,气呼呼指着他:“你怎么不等大结局再出场?”


    一个NPC,天天搞得自己像男主似的!


    薛鹞:……


    他听不懂她的胡言乱语。


    他快步走进室内,伸手将她从琉璃棺旁拉过来,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里带着未平息的紧绷:“你可有事?”


    “你再不来就有事了。”卢丹桃瞪着他。


    薛鹞抿了抿唇,平息了一下因急速赶回而紊乱的呼吸,低声道:


    “方才……被他用机关暗道甩开,费了些周折。对不住,下次……绝不会了。”


    卢丹桃看他突然颓然的脸,咬咬唇,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别扭的安慰:“我没事的,其实。”


    她也不是怪他啦,毕竟这个地方真的很像一个迷宫,她也知道的。


    薛鹞没有再多言,只是将目光转向倒在地上的百晓生。


    卢丹桃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与挣扎着抬起头的百晓生四目相对。


    百晓生瞳孔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卢丹桃却是双眼一亮,立刻指着百晓生,大声向薛鹞告状:


    “他刚才还想挑拨离间!说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送死的!”


    百晓生呕出一口鲜血,咬牙切齿:“你个……贱人……”


    卢丹桃冲他假笑一下,转而急切地对薛鹞说:“快让他交代!贵人是谁?这神仙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福尔马林,科技难道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谁知,薛鹞根本不给百晓生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面色冰寒,快步上前,一把将百晓生从地上拽起。


    动作利落地拔出他背后的匕首,随即毫不留情地将他翻转过来,朝着他胸前心脏的位置,又狠狠补了一刀。


    “呃啊——!”


    百晓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身体向后重重倒去,恰恰撞在那已经布满裂纹的琉璃棺上。


    “嘭——!!”


    本就濒临破碎的琉璃棺,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彻底爆裂开来。


    透明的棺壁四分五裂,里面浓郁刺鼻的液体奔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地面,也浸透了百晓生的身体。


    百晓生整个人猛地一僵。


    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在接触到这些液体的瞬间,变得更加死灰。


    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胸口的剧痛,只是拼了命地用双手去捧起那些流淌的液体,想要将它们堵回破碎的棺椁里。


    “别流,别流。”他声音嘶哑,浑身湿透,慌乱地将混合着自己鲜血的药水往棺椁的残骸里收拢。


    见实在收不住,便一手抱过也顺着药水而出的刘芳儿,低声喃喃:“芳儿……别怕……别怕……阿忠在这里……”


    卢丹桃整个人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薛鹞。


    他……他这就把人给杀了?线索怎么办?


    他这个癫公被另一个癫公气到失去理智了吗?


    但现在根本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福尔马林的主要成分是甲醛,具有高度毒性,大量吸入会导致中毒,严重甚至会致命。


    得快走。


    “阿鹞。”她慌忙朝薛鹞喊道,伸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袖,用力往外拽,“快走,这玩


    意有毒。”


    “嗯。”


    薛鹞看了她紧紧牵着他的手,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


    可刚走两步。


    卢丹桃又猛地停下,指着墙角那个八宝架:等等!那个!我们得把那个标本带走,拿回去给神医,能救人的。”


    薛鹞瞥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八宝架。


    “拿两个,你一个,我一个。”卢丹桃急忙补充。


    “好。”薛鹞低低应了一声。


    趁着薛鹞去拿标本的空隙。


    卢丹桃捂着口鼻,强忍着刺鼻的气味,快步回到奄奄一息的百晓生身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几乎不敢换气:


    “你马上就要死了也不想死后没脸见刘姑娘吧你被人耍着玩做了那么多恶事甚至可能刘姑娘的死还跟他们有关你告诉我他们是谁我会替你们报仇。”


    一口气说完,她感觉自己差点憋过去,赶紧深深吸了一口……随即被浓烈的气味呛得直咳嗽。


    百晓生整张脸都贴在刘芳儿那被药水泡得发白的脸上,闻言,呆呆地抬头,看向跟前的少女.


    她的眼睛,依旧如同鬼诞那夜初见她时一样,清澈,纯粹。


    其实,他此刻耳中嗡鸣,根本听不清她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她的意图,也不妨碍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嗬嗬地喘着气,忍住肺腑和喉咙的灼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两个模糊的字眼:“京……都……”


    卢丹桃和刚走回来的薛鹞同时一怔。


    “他们……两个……来自京都……神,仙水……也是……他们给的……”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最关键的一句,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


    或者说,不想再说。


    刘忠将脸重新紧紧贴回刘芳儿冰冷的脸颊上,最后看了卢丹桃一眼,随即缓缓闭上,不再动弹,也不再言语。


    “阿鹞!”


    严云那特有的公鸭嗓从窗外传来,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道:“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他那双虎目快速扫过房内的一片狼藉,看向薛鹞,语气凝重地压低声音:“来人了!”


    “嗯。”


    薛鹞神色一凛,将手中的两个琉璃瓶精准地抛给严云,“通知所有弟兄,按第二预案,立刻撤离,不得有误。”


    “等等,这玩意儿是啥?”严云接过沉甸甸的瓶子,有些懵。


    “是人体标本!”卢丹桃回头,不放心地叮嘱,“很重要的哦,千万拿稳了,要带回去给神医研究的,掉了跟你没完!”


    给神医的?


    严云闻言,虎目顿时一亮,连忙紧紧将两个琉璃瓶抱在怀里,连声应道:“好好好!放心,给她的,我肯定掉不了。”


    说罢,转身便如一阵风般窜了出去,一边奔走一边压低声音呼喝,指挥众人撤离。


    薛鹞不再耽搁,伸手揽住卢丹桃的腰肢,足尖轻轻一点,跃向上风向的方向。


    清新的夜风吹来,卢丹桃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紧紧挨着薛鹞,下意识地低下头,俯瞰下方。


    这一看,让她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从这制高点望下去,方才他们所看到的江南小院,祭祀殿堂居然全都是依靠大量的道具和布景,在一个偌大的空间里都是搭建起来的。


    就像一个庞大的古代沉浸式影视基地。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戏班子。


    她微微歪头,看向身旁沉默伫立,警惕观察着四周的薛鹞,轻声问道:“你刚才找我……也是飞到这上面,才找到我的吗?”


    “嗯。”薛鹞低低应了一声。


    扫视着下方正在迅速集结、撤离的薛家旧部,确认无误后,才侧头看向卢丹桃,解释道:“方才你我分开,我见到你的影子,却摸不着你的人,手指所触皆为实墙,就如同进了迷魂阵一般。”


    他扯了扯嘴角,“要破阵,最先要做的,便是离开迷阵,居高临下,找到阵眼所在。”


    “可他们……为何要耗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弄出这么多复杂的布景呢?”


    卢丹桃看向底下那复杂的场景。


    “人一旦见识过了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幻梦,便容易沉溺其中,久而久之,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忘了。这些,不过是为那虚幻野心所搭建的戏台罢了。”


    见卢丹桃依然似懂非懂,薛鹞不再多言,伸手再次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先回家,等会慢慢与你说。”


    “我们不收拾吗?”卢丹桃问道。


    就是清理杀人现场啥的。


    薛鹞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朝远处扬了扬下巴:“自会有人来替我们清理。”


    卢丹桃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一条蜿蜒的火龙正迅速朝着寨子方向移动。


    应该就是被百晓生那枚信号弹引来的援兵。


    “来的人会是谁啊?”


    薛鹞抱着她轻盈落地,随即毫不停留地向着相反方向的密林疾驰而去,“百晓生不都说了么?贵人在京都。”


    “那来的人就是京都的?”


    卢丹桃低着头,小心避开的地上的石头,“不会又是裴棣吧?”


    这玩意人还真的是不崩人设,彻彻底底的书中大反派,哪里有事哪就有他。


    薛鹞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蹙紧眉头。


    忽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弯下腰:“上来。”


    “干嘛?”卢丹桃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太磨叽了。”


    薛鹞语气轻飘飘地,还带了些许嫌弃,“等你爬下这个地方,我们都已经被抓到刑房里了。”


    卢丹桃:“……”


    裴棣当初抓他的时候怎么不顺便把他嘴巴给缝起来?


    薛鹞催促着:“快点上来,摔不着你。”


    卢丹桃鼓鼓腮帮,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飞扑,重重扑在他背上。


    她砸死他!


    薛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向前踉跄了半步,随即迅速稳住下盘。


    双手巧妙地避开她的臀部,用手臂稳稳勾住她的腿弯,将她牢牢背在身后。


    卢丹桃双手自然地搭在他宽阔的肩头。


    听着远方那越来越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她忍不住凑到薛鹞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来的真的是裴棣啊?”


    少女温热的呼吸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痒意。


    薛鹞强忍住去揉耳朵的冲动,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他足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浓密的林中,瞬间将那喧嚣渐起的寨子抛在身后。


    只留下一句带着明显讥讽的话语,消散在夜风里:


    “他还配不上贵人这个称呼。充其量,就是个赶来清扫残局的。”


    ·


    与此同时。


    薛鹞二人身影消失的刘家寨,已被一群黑衣黑甲的士兵层层包围。


    听风走在最前,刚踏入小院,便被那浓烈刺鼻的气味逼得连退数步。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递过一条素净的手帕:“此物有毒,小心。”


    听风蓦地回头,恭敬接过:“多谢主子。”


    裴棣点点头,用手帕掩住口鼻,径直朝着气味最浓烈的源头走去。


    “主子,那里危险。”听风紧随其后,出声提醒道。


    “无妨。”裴棣摆了摆手。


    相比起这所谓的危险,他更在意的是,为何此地会出现唯有圣人才有权动用


    的紧急信号弹。


    而他,作为掌控大雍情报与防务的鹰扬卫指挥使,对此竟一无所知。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将心中那股不安与焦躁强行压下,快步走向那大门倘开的房间。


    房间内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一番混乱。


    他的目光如刀,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气味最为浓郁之处——


    房间一侧。


    那里,一具透明的琉璃棺已然破碎,棺液流了满地。


    液体中浸泡着两具尸体:一具是面色灰败、显然已死去多时的年轻女子。


    另一具则是胸前深深插着一柄匕首的男子,看其面色,应是刚断气不久。


    这两人,他都不认识。


    然而,那柄没入男子胸口的匕首,他却再熟悉不过。


    裴棣缓步上前,浓郁刺鼻的气味刺激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取出另一块手帕,覆在手上,握住刀柄,稍一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


    刀身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可以确认,这正是在鹰扬卫地牢时,他曾遗失的那柄贴身匕首。


    而迄今为止,唯一能从那地牢中成功脱身的人,只有薛鹞。


    又是薛鹞!


    他知晓的阴谋,他未曾掌握的秘辛。


    永远都有薛鹞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仿佛要将他骨髓里的养分都汲取殆尽。


    甚至……连卢丹桃……


    裴棣眼中戾气一闪而逝,猛地甩袖转身,不再多看地上那两具尸体一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朝候在门外的听风做了个手势。


    ·


    另一边,静谧的山间小道上。


    卢丹桃回头遥望对面山坡上那跃动的火光,心下不禁再次感叹。


    有武功真好啊,能一下子溜这么远。


    薛鹞真的是天生当通缉犯的料。


    她歪着头,目光落回到身前少年精致的侧脸上,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线条,一路滑到那在夜色中依旧隐约可见,泛着微红的耳垂。


    他的耳朵怎么那么容易红?


    卢丹桃手有点发痒,下意识想伸手去碰一碰,指尖刚动,立刻忆起上次他因此失控的模样,又硬生生忍住。


    不行。


    薛鹞现在是她的马,得把她安全驮回包子铺,不能让他半路尥蹶子。


    她只得退而求其次,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结实有力的肩膀。


    “又如何?”薛鹞声音传来。


    其实也没如何。


    卢丹桃轻轻咬住下唇,她就是突然想碰碰他。


    “说话。”薛鹞催促道。


    她无话可说。


    卢丹桃轻哼一声,半点不带理他。


    “不说话,我就把你摔下去了。”


    卢丹桃不服气地瞪了他后脑勺一眼,又偷偷瞄了瞄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


    薛鹞也就是嘴上叭叭,他才不舍得把她摔下去。


    不过……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小路,路还很长,要走多久,她不知道。


    反正走起来很累就对了。


    薛鹞看起来清瘦,但做她的马还是很舒服的。


    妥妥马中法拉利。


    卢丹桃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脑子飞快转动,搜寻着可以开启的话题。


    有了!


    她今天老早就觉得薛鹞不对劲了,一直跟她说什么岭南岭南有多好多好。


    她当时就怀疑,他是不是想把她送到岭南。


    但是又不太可能。


    薛鹞都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怎么舍得让她去岭南。


    回想一下刚才他冲进来的样子,多着急,啧啧。


    可是,他为什么要问那些话呢?


    卢丹桃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响。


    既然他要她说,那她可以利用刚才探百晓生的招数来探探他。


    “还没编好?”薛鹞突然出声。


    “编…”卢丹桃下意识接话。


    下一秒瞬间反应过来,气得在他肩头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你才编呢!”


    少年轻轻嗤笑了声,并不搭腔。


    “你不许笑。”卢丹桃指尖抵住他因嗤笑而微微震动的后背,“我问你。”


    “要问什么?”薛鹞的声音轻飘飘的。


    卢丹桃眼珠转了转,挑了一个最模糊的问法:“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岭南?”


    不要问“是不是”,那是选择题,答案只有两个。


    要问,就要问“为什么”,先预设好“是”,再让他去回答。


    薛鹞还不给她往坑里跳?


    这下她肯定能成功套出话!


    嘿嘿。


    薛鹞脚步猛地一顿。


    她……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方才她与阿严单独在房内,莫非是阿严跟她说了?


    他沉默着,将她从背上放下,让她站稳。


    然后转过身,在朦胧的夜色中深深看着她。


    远处未熄的火光隐隐约约映在她眼中,让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明亮,亮得让他下意识想要躲开视线。


    薛鹞最终避开了她清澈的目光,重新转过身,牵起她的手腕,引着她继续在小路上慢慢前行。


    “我处境很危险。”他犹豫片刻,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地开口。


    察觉到身后的少女正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他微微收紧了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腕骨。


    然后,手掌缓缓下移,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滑入她的掌心,手指轻轻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以一种十指相扣的姿势,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皇帝昏庸,世家盘踞各方。一旦我再次踏入京都地界,必将成为所有势力瞩目的焦点,暗箭难防。”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岭南天高皇帝远,你在那里,会有人暗中护你周全。不必担忧裴棣会找到你,也不会有人能对你强取豪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被他紧紧牵住的少女身上。


    少女眉头紧锁,眼圈泛红,腮帮子鼓鼓的,白皙的脸颊上还沾着方才蹭上的灰痕。


    看着这脏兮兮的小脸,他心头莫名一软,轻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下头,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想帮她将脸上的灰拭去。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便被卢丹桃“啪”地一声毫不留情地拍开。


    薛鹞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迅速浮现的淡淡红痕,再抬眼看向她。


    只见她双眼比方才更亮,远处的火光仿佛在她瞳孔中彻底燃烧了起来。


    卢丹桃双眼冒火,整个人像燃烧起来的魔丸,气呼呼地:“好哇你!”


    她举起手,指尖颤抖着,直直指向他写满错愕的脸:“你还真的想把我赶走?!!”


    薛鹞:……?


    她不是知道了?


    卢丹桃整个人被怒气包裹着,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往前走。


    薛鹞被她不知哪来的蛮力撞得一歪,眉头紧紧蹙起。


    烦。


    他又一次被笨蛋蒙住了。


    作者有话说:究竟谁才是大笨蛋啊?[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