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夜雨
夏夜雨 心事忽明忽灭
半夜两点, 夏潮再一次悲愤地睁开了眼,看向身边熟睡的平原。
她终于知道朱辞镜为什麽不愿意和平原睡了。
因为这个女的,睡相太差了!
入睡前两个人还是背对背的姿势, 各自占据一张被子的二分之一,等到半夜, 那条空调被已经悉数被卷到了平原身上去。
房间里冷气呼呼地吹着, 少了一层被褥,夏潮被吹得手脚冰凉。她抓着被角, 试图重新将被子拽回来, 却发现它仿佛焊在平原身上,任凭她怎麽死命地扯,都纹丝不动。
她心情复杂地看过去, 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用被子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了。
大半张被子就这样被她占了去,更可恶的是, 她这个姿势, 相当于将被子牢牢地压在身下,让人无论怎样拽都拽不动。
夏潮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感觉自己有一点绝望了。
现在想把被子拽回来,只剩一个办法, 那就是像扒粽叶一样剥开被子, 再把被子狠狠抽回来。
但这个动作动静太大, 势必会吵醒平原, 而且看起来很变态。
她不想半夜被人当成变态。
但是她好冷。
睡觉前凉爽舒适的温度如今变成了一种折磨,夏潮小小地缩了一下,发誓再也不说喜欢盖着棉被吹空调了。
真招人恨吶,难怪小时候夏玲骂她。
她像棵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豆芽菜,在空荡荡的床上翻过来, 滚过去,终于忍无可忍地爬了起来。
变态就变态吧。有句话怎麽说来着?失节事小,冻死事大!
平原依旧在熟睡,做好心理建设,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将手伸了过去。
黑夜很安静,以至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仿佛鼓点,一次比一次清晰。她还是想尽量别吵醒平原,所以动作也很轻。
一圈、两圈,直到被子上的重量消失,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拽了回去。
很好,平原没有醒。薄被重新盖在身上,轻柔得像一朵云,柔滑的面料蹭过她的小腿,夏潮松了口气,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困意和温度缓缓回到了她的身体,人总是在昏昏欲睡的时刻最为幸福,因为这一刻身体和意识都在漂浮,明明醒着,却知道自己下一秒就要坠入黑甜乡去。
她伸了个懒腰,就这样准备睡去。下一秒,手臂却突然传来一阵茸茸的热意。
是平原抱住了她。说抱,或许也不太准确,因为她只是翻身的时候,恰巧搂住了夏潮的手臂。
大概是因为拽被子的时候,她被夏潮挪到了床中间,失去了抱在手里的被角,便下意识地翻身,搂住了身边最近的热源。
柔软的长发滑过小臂,带来一种轻盈的痒意,她的呼吸绵长又均匀,落在夏潮的颈窝,像一片等待融化的雪,向你毫无防备地袒露了她的脆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是睡前还在警告她,别靠过来的吗?
现在这是在……?
她动弹不得,只觉得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温热且柔软,熏得她脑子发胀。
这辈子除了和她妈,她还没有和第二个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识伸手,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平原低声的梦呓。
先是一串听不懂的英文,然后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客户和报表,最后,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居然开始背课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切块、下姜,油锅煎香,倒热水,煮沸到奶白成汤……
……是《逍遥游》,还有她晚饭时教给平原的鱼汤菜谱。
她小声又断续的絮叨,而夏潮一拳锤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谁敢信?睡觉前还那样嚣张那样游刃有余的一个人,现在困困歪歪、嘀嘀咕咕,揽着她的手臂说梦话。
平原你也有今天。
她抿着嘴唇,努力压住嘴角,又忍不住凑过去,继续听平原梦里在念叨什麽。
嘀嘀咕咕的内容已经到了《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天杀的……这个预算皇帝来了也做不了……
一串复杂的名词术语,看来是工作内容,叽里咕噜的,把夏潮听得眼前直发黑。
好吧,看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这件事,同样地折磨着她们俩。
想到这里,她对平原的感情就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一次试图慢慢地把手臂抽回去。
“不要走。”
黑暗之中,她的手却忽然被抓紧了。
夏潮睁大眼睛,听见一声呢喃。
“妈妈。”
这一声低喃,与她刚刚的碎碎念都不一样。刚才睡得酣然的平原消失了。因为她试图抽回去的手,此刻,她正低声哀求:“妈,别丢下我。”
夏潮的手顿住了。
她试图抽回的胳膊,仍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拒绝的动作,而平原,她的姐姐却蜷缩着,死死地抓着她,连手指骨节都在发白,仿佛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梦中。
“别丢下我……别丢下圆圆……”她依旧阖着眼,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着,“我别把我丢在医院门口。”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闹脾气……妈妈……”她用悲哀的声音说,“求求你,别放开我……”
手腕传来紧握的力度。有一瞬间,夏潮真恨自己能听懂平原在说什麽,不然在这一刻她的内心不会陡然升起撕裂的痛楚。
她当然知道平原在哀求什麽。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四岁,成为那个哭泣着、乞求妈妈不要抛弃她的孩童。
但是,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夏潮深深地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平原而言,必定是一种残忍。
因为她拥有的一切乐观与勇敢都来自于母亲的爱,但对平原而言,这些都像玻璃橱窗里可望不可及的展品。
夏玲当然不会抛弃她们,但是时间和死亡会。横亘在平原面前的,曾经是二十年错过的光阴,如今是死亡的藩篱。
二十年前走失的真相与母亲的噩耗一同传来,所谓的母爱,在她得到的那一刻就化为泡影。
其实平原有无数个理由恨她。
她们的关系就像永恒旋转的月亮,一面明亮,另一面就注定沉入黑暗。
但平原什麽也没有做。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只是安静地流泪,没有任何的怨言。
作为姐姐,平原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善良也足够忍让了。
夏潮忽然有些后悔。在见到平原的第一个晚上,她不应该和她吵架的。
她垂下眼睫,看见平原颤动的长睫毛,被泪水沾得根根分明,仿佛蝴蝶被打湿了翅膀。
她忽然很想拥抱她,用眼睛望着她的眼睛,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用温热的手指捋顺她乱了的头发,甚至像母亲安慰幼童一样,吻一吻她流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驱使自己这样做的态度是什麽,是作为重逢的姐妹?是代替死去的母亲?还是这两者交织之下,难以描摹的一种心情?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受。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平原眼角的一滴泪。
悬在半空的手臂再一次落下,任由平原搂着她,而她侧身,以一个近似环抱的姿势,轻轻地拥住了对方。
她的手在平原的后背轻拍,低声说:“别怕,别怕。”
“我在这里呢。”
流泪的人钻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脸是湿润的。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柔软的、湿淋淋的火,贴在夏潮的脸颊边,烫得她也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不再松手,反而又把她的姐姐圈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放任纵容的态度,任由她往自己的怀抱深处又钻了钻。
二人紧紧相贴,短裤下露出的小腿,不自觉地勾缠在一起,裸露的皮肤染上彼此的温度。夏潮觉得有点热了,对方却犹嫌不够,用手拽皱了夏潮的领口。
她低声说:“好冷。”
夏潮终于明白为什麽她晚上会卷被子了,原来是冷。因为害怕被抛下,所以才紧紧地抓着手边的一切,试图一层又一层裹住自己,躲避命运的到来。
大笨蛋。
她又想起今晚睡觉前平原的话,在心里轻轻地说,姐姐,你才是大笨蛋。
大笨蛋不知道自己被骂了,只是觉得得到拥抱,心满意足地又蹭了蹭她。
她的头发又长又柔,水一样的直溜,如今摩挲在掌心,手感果然想象中一样好。
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响,白日的平原锋利冷静得像水晶玻璃,如今抱在怀里,却那样的软,软得几乎每一寸肌肤都相贴,柔柔地升起了惑人的热意。
温热的呼吸扑到脖颈,犹带眼泪的潮意。这样的平原看起来很脆弱,夏潮静静地抱着她,感觉心中有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情绪冲刷而过。
她说不清这是什麽样的感受,只觉得在这一刻,为了怀中渐渐宁静的呼吸,她既想要成为长枪或利刃,又像成为盾牌或火炬。
当然,在此刻她只需要温柔地沉默,数着心跳和呼吸,去承载一片梦境,还有一双流过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种温柔应如何命名,只能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平原发呆。
夜晚也很静,她忽然听见窗外有下雨的声音。
淅沥的雨声轻轻敲着玻璃窗,是一场细雨。月亮躲在云层后,晕黄的路灯照亮飘摇的雨丝,这一刻的世界孤独又干净,只剩下忽明忽灭的心事。
她不知道雨是什麽时候开始下的。或许是现在,或许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心跳太吵,直到现在安静下来,才听到雨水的声音。
夏天夜晚的雨总是这样,要麽惊天动地,要麽悄无声息,安静地飘摇在路灯无法照亮的夜色里,安静地等待着。
而她也在黑暗中倾听,心里很乱也很静。
十八岁的心动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世界上总有那麽多的人,试图为青春期的第一次动心做出明确的界定,却不知所谓的少女心事,其实是很朦胧的一种东西。
当你第一次思考何为心动的时候,它离真的喜欢还很远很远。但当你察觉到自己的喜欢,你就会发现,试图思考心动的那一剎那,就是爱的萌芽。
就像这个夏夜,当你察觉到下雨的时候,它已经下了很久了。
当然,现在的夏潮对此仍旧一无所觉。细雨飘飘,她只是轻轻阖上了眼,本以为今夜会很漫长,没想到竟得到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她先醒来。一切如故,她在早上七点起床,平原睡得迷迷瞪瞪,她轻轻替她盖上被子,告诉她还能睡,然后才松开手,从另一边下床刷牙洗漱,一如既往地开始忙碌的早班。
雨已经停了,天光渐渐亮起,如一匹白驹自窗外缓缓走过。树叶被洗得翠绿,一切都是崭新的。
对于昨晚的眼泪,她决定保持缄默,不告诉任何人。
包括平原。
所以,平原并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麽对她而言,这只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她在阳光里醒来,在意识到满目光明之前,睁开眼,恰巧听见闹钟响起的声音。
身体轻盈又温暖,像一只崭新的羽毛枕头,被充沛的睡眠填满,她脸颊蹭着被子,只觉得一切都暖呼呼软绵绵的,头一回想要赖床。
真奇怪。她还以为自己昨晚会睡不好呢。毕竟她对自己睡觉怕冷这件事还是知道的,昨晚考虑到夏潮,才咬咬牙把冷气开足了点。
说到夏潮,身侧已经空了,她大概是上班去了。平原打了个哈欠,下床开始洗漱。
一出房门就闻到了早餐的香味。平原走过去,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码在碟子里,蒸得喷香滚烫。
她先前为了方便,早餐总吃西式的,不是冷鲜牛奶泡麦片就是切个贝果夹点生菜火腿,健康快捷但实在简陋,夏潮客随主便地跟她吃了一段时间,实在看不下去了,昨天去超市一口气买了一打中式贝果AKA封闭式三明治,诨名速冻包子馒头。
热乎的面食确实有一股扎实的香气,蒸汽一团一团拢上来,甜丝丝的,让人闻着就觉得胃也暖和了起来。冰箱上留了便利贴,平原把那张小便签拿下来,看见夏潮的字迹:
早餐在锅里!趁热吃:)
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朱辞镜正好从浴室出来。她今天要早起赶高铁,张牙舞爪的大美人此刻哈欠连天,火红的长发没心情打理,塌塌地蔫巴着。
平原拿着便利贴,朝她浅淡地笑了笑:“早啊。”
朱辞镜露出见鬼的神情,砰的一声,把浴室门关上了。
三秒后,刷新了打开方式的朱辞镜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你今天心情挺好啊。”
她试探着问:“昨晚睡得不错?”
挺好的。平原心想,但不知道为什麽,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承认她和夏潮一起睡就睡得好这还是太别扭了,像她离了人就睡不着似的。
她坚信昨晚的睡眠只是个巧合。
朱辞镜狐疑的目光在脸上逡巡,最后,她控制着嘴角上翘的弧度,移开眼睛,淡淡回答:“还行吧。”
这话落到朱辞镜耳朵里就是令人惊悚的“好极了”——
作者有话说:姐睡前:我睡相很差,你小心不要靠过来哦姐睡后:*毫无知觉地搂着呼呼大睡*
妹:?-
依旧掉落小红包~
第22章 青纱帐
青纱帐 人非草木
那夜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或者说, 本来也没什麽不正常的。
夏潮骤然变得忙碌起来了。朱辞镜那一晚借宿不是白住的,靠着她的引荐,平原找到一位如今在中学教书的校友了解复读的事情, 竟然真的找到一个愿意接收夏潮档案的高中。
正儿八经的公立中学,学风严谨, 虽然不是省重点, 学生不算多拔尖,但每年92上线率也不错。
关键是不像别的学校那样狮子大开口, 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往上的借读费。
夏潮一听就知道平原必定是动了人情花了心思。学位这种东西, 水深得很,平原性子淡,与人交游向来奉行君子之交, 这一番奔走必然辛苦。
入学还需要通过一场学校统一组织的考试,高三开学在即, 考试就定在八月中, 时间紧迫。按理说她应该辞了奶茶店的活儿,全心全意备考, 但偏偏她当初面试的时候,又承诺了自己会正儿八经地按全职要求干, 绝对不会中途跑路。
半个月前的回旋镖终于飞了回来, 打得她眼冒金星, 夏潮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读书, 不是挺宁死不屈的吗?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但她也没办法,毕竟当初店主就是看在她信誓旦旦的份上才招了她,如今暑假正式进入营业白热化阶段,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人替她。
夏潮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别提这些天大家确实都挺照顾她, 她干不出弃人于水火的事儿,只好答应再留下来再干半个月,直到店里招到新人为止。
白天的时间没有了,要赶上学习的进度,就得晚上通宵达旦。平原本就是铁血战术,更别提如今定下了复读的学校,两人都有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背水一战。
地毯式的打基础太慢,平原直接托那位朋友要来了那所高中去年的高三模考卷,和历年高考真题一块打印出来,让夏潮先从最远的年份开始刷起,错得多的题,再分板块讲解。
这其实不是稳妥的、成体系的学习方式,更象是为了通过这一场入学测试的紧急突袭。毕竟,她们都心知肚明,只有先成功入学,后面的高考才真正称得上有参与机会。
因此,夏潮对平原的严格并无怨言。只是,平原上得强度实在有点太大了些。
她每天晚上学得两眼冒金星,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料的鸭子,晚上睡觉,梦里不是在联立方程解坐标轴,就是在算电荷粒子偏转路径。
即便如此,她的头一次摸底考还是错的惨烈。满目鲜红的叉,平原都难得地戴上了眼镜,不知道自己是在力图找出得分点还是扣分点。
她看着那叠愁云惨雾的卷子,敲敲桌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上了高中老师最熟练的那套口吻:“套公式都不会,怎麽考的?考前不是说过了吗,遇到这种题先写公式再计算,保底能拿个五分。”
“说好的,送分题答不上来就打手板心,”她坐在沙发上,懒懒道,“三道题,打三下。”
“伸手吧。”
于是夏潮就欲哭无泪地把手伸出去。啪、啪、啪,轻轻挨了三下。
平原当然不可能重重地打,那样算体罚。这三下多少带了点不轻不重的调侃意味,伤害理不大,羞耻感十足,在亦师亦长的姐姐面前出这种糗,足够让要面子的年轻小姑娘臊得面皮通红,把这三题的公式记一辈子。
夏潮也是很有趣,挨完了打,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我不是不知道列公式……”
她小小声道:“我就是公式一下子没想起来。”
这是合情理的解释。学习刚刚起步时最看中思路,公式基础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之后还有机会反复去练,这就是题海战术的优势。
只要别记吃不记打就好了。平原嘴角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笑:“我知道啊。”
“那你还……!”夏潮委屈道,半路忽然回过味来,“你就是故意的!”
她气哼哼用眼睛去瞪她:“你打这个赌就是为了抽我这三下!”
这话说得,好像她有多坏似的。但平原发现自己确实挺喜欢耍坏的,起码在那天晚上之后,她发现自己喜欢逗夏潮。
这是个很新很新的发现。
于是她也不反驳了,只是得逞般地一笑:“我就是啊。”
她这一笑很惹眼。当然不是说她以往的笑容就不好看,只是从前她的笑容都只是勾一勾嘴角,又清又浅,像冷雾中的一支白兰,纤弱的梗、细长的叶,在朦胧里轻轻曳一下,就消失不见。
但此刻她的笑容却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使了坏的得意,清澈明亮,像乍然迸溅的溪水。
那溪水飞溅进夏潮的眼里,凉得嚣张挑衅,比夜雾更为生动更有实感也更波光粼粼。
打得让夏潮想开口说些什麽,却无端地怔愣了一下。
平原便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麽了?气呆了?”
她总这样擅长一本正经地说些叫人牙痒痒的话。夏潮看着她,看见她挺秀的鼻梁上薄薄的镜片,只没头没脑地说:“你真的很像一个老师。”
平原便透过镜片看她,挑了挑眉毛:“我现在就是你的老师。”
夏潮眨了眨眼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开始故意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说:“我是说,那种带着小蜜蜂,喜欢说‘这样的题都不会!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老师。”
啪。平原果然给拍了她一下,力度不重,不算生气,她微微笑着:“你确实是我教过最笨蛋的学生。”
她显然没觉得她的话有多大杀伤力,事实当然也如此。
夏潮却忽然有些心情不好。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反话。没有比此刻的平原更不像老师的老师了,毕竟,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正经的老师,穿着件宽松柔软的睡衣,披散着新洗好的长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直尺,就这样含笑斜睨她。
她鼻梁上的眼镜是最寻常的款式,银丝的细边,薄薄的精亮的镜片,为她增添一分清寒的冷意,但也只得一分。
就像微凉的手指,一丝飘进脖颈的冷雨,只会令你重新忆起身体的暖意。
夏潮在那个瞬间忆起下雨的夜。平原圈住她脖颈,温热的呼吸,她安静地听窗外潇潇的冷雨,心里绵绵的热,很静也很乱。
事实上那雨也可能是温热的,毕竟七月了,很快就要小暑。炎热的夜里,蝉鸣叫得喧闹,她想起家乡的夜,人与山川草木的关系比城市更近。纺织娘和蟋蟀脆亮的声音在青纱帐里此起彼伏,芦花被月亮照得雪白,她闭上眼睛,甚至数得出窗纱外有多少种鸣虫的声音。
于是她也知道,在这覆盖一切的夜色里,在千里万里的原野与青山之外,家乡早就是漫山草木绿意疯长的时节。
人非草木,却也因此失眠。她看着平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些。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为平原困倦时的呢喃,也为她毫无防备地勾缠过自己的小腿。夜里昏沉无从察觉,但如今二人相对,望着平原清亮的眼睛,她便骤然慌乱。
那一段反唇相讥的话,便是防备。象是在梦中武林高手过招,彼此的长剑在鞘中兴奋嗡鸣,在即将出鞘见血的那一刻,骤然醒悟,本能地掐一把自己,主动跌进清醒的现实中去。
或许这种感觉用逃来形容更合适,哪怕逃命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些什麽。
她只能一个人生闷气,而平原看着她,压根不知道她在鼓捣个什麽劲儿。
她甚至还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调侃夏潮,调侃得有些太狠了?
小姑娘刚刚满脸绯红,羞得象是要死掉。平原想了想自己刚刚斜靠着沙发上的样子,是有点忘形了。
经历过高考的人,再回头看后辈为同样的问题愁云惨雾,心里总会升起一点逗弄的心思。从前平原觉得这样无聊,就像体育免测的她,不懂为什麽读初中的时候,已经跑完八百米的班级总喜欢在跑道边津津有味地瞧。
现在她懂了,小姑娘面皮薄,脾气好,对着她的刻薄话永远老老实实地收着爪子,她就反而更想去招惹她。
没想到好像真把人惹生气了,她人生中头一回,感到有一丝愧疚。这愧疚在想起夏潮今晚被打红叉的试卷之后愈发蒸腾,她迟疑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夏潮说其实她解题思路不错的事儿呢。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夏潮已经自顾自坐回桌边订正试卷了,她赶忙过去,拍拍夏潮的肩膀。
仰头看她的却已经是一张全无阴霾的脸,小姑娘眨着清澈的眼睛,很困惑地问她:“怎麽啦?”
刚才生的闷气像一场幻觉,平原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再也说不出口。
轮到她有些憋屈了,不爽地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却也没有办法。
最后她还是摆出老师的态度,给她指了教辅资料上的几个红勾:“打勾的这几道题,你优先做,结合我今晚给你讲的知识点巩固一下。”
这勾是她提前打上的,夏潮显然有些惊讶:“你什麽时候写上去的?”
“上班的时候呗,”她表情有些不解,“晚上哪有这空啊,又要和你一起做饭,又要和你一起做题的。”
做这做那,日程满满当当,搞得她头一次庆幸,自己买了洗碗机,节省下不少时间。
就是在办公室里翻《五三》实在有些羞耻,她拼命工作数年,也算是资历很亮眼的人了,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装修简洁现代,遵循她的个人品味,连文件夹都是清一色的灰白黑蓝。
但偏偏夹进去一本又黄又紫、颜色十分抢眼的《五三》,她摸鱼时就躲在那些黑白灰蓝的文件夹后偷偷看题,象是做贼。
回想起来就有点想笑。
但夏潮不笑。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姐姐。
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调了个儿,现在轮到夏潮变成严肃的那个了。平原晃悠了一下,看见她埋首题海奋笔疾书,后背依旧挺拔得像白杨树,忽然觉得有点无所事事。
果然还是错觉,究竟谁跑完八百米还爱看别人跑啊。她心想,分明无聊得很。
但她不允许自己露出游手好闲的样子,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谁显得散漫就象是谁输。
头发已经干了,一缕细发落到眼前,她伸出手,将它和莫名其妙的心绪都拨到耳后,撇撇嘴,自己也回房间看书去了。
直到她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夏潮紧绷的脊背才放松,她擡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平原的房门。
当然是大门紧闭,她看书的时候也会听听歌,总是把门关上,俩人互不打扰。
夏潮放下心来,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其实贼眉鼠眼的,也没意识到,平原背后没长眼睛,在她以往看书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客厅饭桌上的她有没有擡头。
她只是自顾自的慌张。
毕竟,她终究还太年轻了,十八岁的年纪,偏偏又因为夏玲的病长久地泡在医院里,身边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不知道高中时代,一个在班里被女孩宣称为最讨厌的人,往往正被那个女孩所暗恋。
更不知道所谓的坠入爱河,之所以用“坠入”,是因为人在动心的那一秒,内心升起的往往是一种恐惧的感受。
那是一个温柔到残酷的时刻。就像兵败如山倒,都不知该向谁降。
或许十年以后蓦然回首,她会懂,但现在,十八岁的夏潮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笔一抛,决定逼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扔到一边去。
要考试啊夏潮!圆锥曲线算不明白,三角函数解不出来,你还在这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小情绪干什麽!总不能入学考试没通过,还要厚着脸皮住平原家吧!
那多丢人啊!
她恨恨地拽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皮发紧的感觉果然唤回了紧张感。夏潮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拿起笔,正式投入奋笔疾书。
题海战术果然有效,一题六根清净,两题断情绝欲,做到第三题她就已经抓着草稿纸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心绪在一行行的公式里变得澄净清明,整个人也重新安定。
最后她写完题对完答案,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后面的题目正确率都还不错,夏潮伸了个懒腰,擡起头,发现平原的门依旧掩着。
她看书时会单独开一盏阅读灯,灯光亮而专注,只照亮那一本书,所以夏潮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不过那些都不是她应该挂心的事情了,夏潮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如果她没有半夜起夜,在客厅碰见失眠的平原的话——
作者有话说:十八岁的心动,是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
yqdx去霓虹旅游啦!明天周六赶飞机,休息一天~
周日上夹子,因为均字收益影响排名,所以周日晚上11点更新哦~
第23章 花影子
花影子 潮水与大雨
她那天夜里惊醒, 纯粹是个意外。
人睡觉前还是不要受什麽刺激,就像夏潮觉得自己不应该睡觉前还狂做物理题,导致她梦里也昏昏沉沉, 梦到入学考试忘记带笔。
其实忘记带笔也不是什麽大事情,但梦里她偏偏慌乱, 在笔袋里哗啦啦乱翻, 橡皮、直尺、铅笔和圆规,什麽东西都一一掏了出去, 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一根笔, 最后不小心碰倒水杯,文具和杯子里的水哗啦啦倾泄,监考老师终于站起来, 语气冰冷地请她出去。
她惶惶然地擡起头,发现那位年轻的老师, 竟然是平原。
夏潮被吓醒了。
醒来仍心有余悸, 躺在床上发愣,也不知道是为了什麽。梦中明明也只是考试, 并无什麽幽灵贞子侏罗纪大恐龙,但她依旧冷汗涔涔, 大口呼吸。
直到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自己惊醒的原因。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梦到水的, 小腹隐隐地涨,她呼了口气,下床,趿拉着拖鞋摸着黑往卫生间走去。
也不知道自己晚上喝那麽多水干什麽。她腹诽自己,摸黑按下冲水键, 又摸着黑,把手洗了。
视觉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得清晰,平原的卫生间有一扇小窗户,常年拉着百叶帘,淡淡的月光就从栅栏格的缝隙漏进来,明明灭灭的,在冰凉的瓷砖上投下一条条细细长长的光影。
只是镜子中的倒影依旧影影绰绰,她避讳着小时候听说过的鬼故事,并不擡头去看,只闷着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这样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平原。
十年后的夏潮常常想,很多时候,宿命般注定的事情,往往以意外的形式降临。
比如这一晚的平原。
如果夏潮没有睡蒙,那她就会意识到,平原其实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了,甚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安静地目睹她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又走出来的。
如果夏潮没有发现她,那她这失眠的一晚,应该就这样不作声地在沙发上度过了。
可惜夏潮发现了她,也可惜夏潮睡蒙了。所以,她只是愣愣地停下脚步,傻乎乎地睁大眼睛,让茫然的视线终于有了焦距:“你怎麽在这里?”
于是平原也擡起头,困惑地歪歪头看她,象是在疑惑怎麽会有人提这麽傻的问题。
大半夜的人坐在沙发上,连手机都不玩,除了失眠,还能干什麽。
但是平原没开口讲刻薄话,大概是夜深了,带着倦意的人总有点慢半拍的迟钝,她擡头看了夏潮一眼,说:“失眠啊。”
声音竟然有点软,蔫蔫的,象是有些承受不住这漫长的一夜。让夏潮听着不知道为什麽,心底颤了颤。
那一夜的记忆又回来了,她不知自己怎麽又将它想起。或许是那一夜平原藏在她颈窝中蹙起的眉,与如今沙发上发呆的平原,有相似的弧度。
但今夜的气氛与那夜完全不同。今夜的平原一身清寒,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连抱枕也不抱一个。
月光从侧面的窗户投下来,越过白纱帘,将她的身形照得像深夜里开倦的白海棠,却又比海棠单薄,也没那麽明亮,是被月光推到白照壁上朦胧浅淡的花影子。
让人看着,心里很软。
于是夏潮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坐在平原身边。
她学着平原的姿势,屈起腿,又捞起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抱在怀里,才歪着头轻轻声地问:“怎麽失眠了呀?”
她记得之前平原睡眠质量是差,但不至于失眠。
平原却忽然笑了一声。
“被你的试卷气的。”她垂着眼睛说,声音有点沙哑。
大概是讲了讲句话,脑子清醒了,嘴毒的习惯又故态复萌,她冷眼看着夏潮被为难,小姑娘面上似乎有一丝窘迫,纤长的眼睫毛也跟着这句话降下来,蝴蝶一样心虚地扑闪扑闪,半晌才小声说:“对不起。”
倒象是自己欺负她了。虽然事实也如此。
平原看着她局促,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这句话当然是迁怒,可是,夏潮也不是真的无辜。她明白夏潮看见她失眠的讶异,因为她在这之前,的的确确是不失眠的。
也就是睡眠质量差了点,或许和小时候被喂过安眠药有关系,她的睡眠常常填满光怪陆离的乱梦,一觉醒来,累得要虚脱。
直到和夏潮睡过那一晚,她才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真正好的睡眠。
人总是很奇怪的。如果一直没有得到过好东西,那麽活得茍且也算能忍受。但有些事情一旦体验过,往后的一切,就会变得加倍的漫长难熬。
比如一场放松的睡眠,和一个辗转反侧的夜。
平原低下头,动了动指尖,她生平最讨厌那种不清洁的烟味,此刻竟也恨自己不会抽烟,不然漫漫长夜,能点一支烟,看它猩红光点向指尖缓慢移动,烟灰烧尽,也还算有事可做。
不至于翻来覆去地试图追忆那夜入睡的状态,最后反而失了眠。
那句话怎麽说的?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酸词用在这里显然不对,但人类精神是共通的。
夏潮偷偷看平原的侧脸,看见她清寂的脸在夜里沉默,忽然意识到,为什麽她的微信小号会叫“好想睡觉”。
因为她是真的睡不好。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只能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平原身边陪着她。
这是个很笨的方法,因为她自己很快就困了,在没有开灯的客厅沙发上,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瞌睡。
就在她第三次险些把脑袋歪到平原身上去的时候,平原忽然说话了。
“夏潮?”
她轻声喊她的名字。
夏潮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昂起头:“嗯?到!”
她一瞬间直起了腰杆,像只随时要弹跳的的兔子。人在犯困的时候,声音总是听起来软软的,带着鼻音,平原感受到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先行一步地困了。
她笑了笑,并不戳穿,只是说:“陪我聊了聊天吧。”
身后的靠背凹陷了一点,夏潮不需要转头,也知道是平原靠了上去。柔软的弧度正好托住了她的脑袋,平原仰头枕着,放松了后背,是一个对漫长夜晚缴械投降的姿态。夏潮听见她的声音,懒散的、疲倦的、带着一些沙哑地飘了过来。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为什麽叫夏潮呢,”她轻轻地问,“这个名字是夏玲起的吗?”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平原不再用“你妈”称呼夏玲了。
夏潮想起她们刚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态度,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她低声说,学着平原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她捡到我的那一天在下雨。”
“据说那是一场很大的雨,雷声滚滚,大雨滂沱,险些把我给淋死。我妈说,那个时候大家都挤在公交车站下头躲雨,推来攘去的,忽然就有人指着垃圾桶大声喊,说那里好像有个娃娃!”
“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冲她笑了一下,一个很有技巧的停顿,“我妈说,收养我的那一天是五月初,立夏时节,那场雨就是夏天的第一场雨。”
她其实很有说书的天赋,绘声绘色的,平原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点完头她就不说话了,夏潮愣了一下,心道大家这个时候不就该追问“你为什麽不叫夏雨”了吗?
可是平原不搭腔,精心准备的卖关子卡在喉咙,呼之欲出又不上不下,她又等了几秒,终于彻底坐不住了:“你怎麽不问我了?”
平原很茫然地看她一眼:“问你什麽?”
“问我、问我那个呀!”自己捧哏就不够好玩了,她于是挤眉弄眼,暗示性地比划,“就是,雨啊水啊什麽的。”
她急得团团转,可平原偏偏不搭腔,看小姑娘如鲠在喉,简直像一只咬着牵引绳,在主人脚边直打转的小狗。
明明已经到门前了,明明已经戴上项圈了,可是那个对小狗来说最最最关键的也最最最重要的“出去玩”,却迟迟不说出口。
真可爱。平原在黑暗中静静地看她鲜活生动的眉眼,再一次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窝在被窝里,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就把夏潮逗得气鼓鼓。
她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她又开始怀念那一晚的睡眠了。
简直是疯了,她在心里轻轻骂自己,不找人陪你睡就睡不着吗?这麽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也不知道现在在矫情个什麽劲儿。
想到这儿,她的笑意又消失了,也失去了逗弄的心思。她盯着茫茫然的黑暗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捧场般地轻轻问:“那你为什麽不叫夏雨呢?”
预料中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可是,夏潮却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平原看起来没有刚才那样开心了,眉眼再度变得疲倦冷淡,像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那雪是很轻盈的,温热的指尖一碾,就会融化成水,可是雪终究还是雪。
夏潮有点后悔了。其实她也不笨,三两句话后就察觉出了平原逗弄自己的心思。可是,只要让她开心,被逗一下又有什麽所谓?
她心甘情愿让她高兴。
虽然事与愿违。夏潮低下头,有点小小的沮丧,担忧自己是不是缠得太厉害了,反而让平原不高兴了。
于是她也失去了再讲俏皮话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妈觉得,潮水比大雨更有力量。”
南方小城临河而生,因为亚热带的气候,每年春夏之际,都是洪汛频发期。平日温顺青绿的河水,在连日的暴雨下水位高涨,翻涌成泥浆的黄色,汹涌澎湃地朝洪水警戒线步步紧逼。
她老家的一楼,至今仍留存九十年代那场特大洪水的痕迹。
夏潮曾经是不太满意这个名字的。七八岁的小女孩,遇上暴雨只想学校停课,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自然灾害挂上什麽关系。等到长大一点,青春期的男同学开始掐着公鸭嗓子开恶俗下流的黄腔,她的名字又总被首当其冲地编排进去。
当然,还是那句话,她能打架得很,棍棒底下出孝子,心理健康幸运地没受什麽影响,但这个名字给人的印象总归是不那麽好。
直到她第一次坐上高铁,越过千重万重的丘陵,在高架桥上,第一次看见真正在汛期的大江大河,水面宽阔无边,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肆意铺展,向东奔流,日光下粼粼反光,近乎刺目。
那一刻她懂了夏玲在名字中的寄托,夏潮敛了眉目,轻轻微笑:“其实,我现在觉得,你原来的名字,可能真的叫夏原呢。”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平原疑惑地看向她:“为什麽?”
“因为……”她仰起头想了想,伸出两根食指,把它们并到一起,“潮水和原野,就是很配啊。”
“……”平原有些无语凝噎了,“凑对子呢你,又不是天仙配。”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戏腔,夏潮傻乎乎地被逗笑:“嘿嘿。”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是,奔流的潮水终将越过万重山,到平原去。
而我,终将找到你。
但是这句话说出口就显得有些太奇怪了,她于是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弯弯地看平原。
平原倒是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些耳朵热了。搞什麽啊,她在心里嘀咕,两个人大半夜的在这里搞人口普查。
不过说到人口普查……她倒是还有个好奇的。
于是轮到她用胳膊肘捣捣夏潮:“喂。”
“既然都对对子了,”她若无其事地问,“你的小名是什麽?”
夏潮却出乎意料地紧张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她的名字,是夏天开始的潮水。
第24章 错别字
错别字 心旌动摇
她浑身僵硬:“我、我……?我没有小名啊。”
一看就有鬼, 平原侧过头,狐疑地盯着她。
怎麽会有人的眼睛在黑暗里都显得那麽漂亮。朦胧的黑暗掩盖了疲惫的血丝,让对视也变得暧昧, 夏潮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忽然意识到, 她们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在黑暗里聊了好一会, 没有人想起去开灯。
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夜灯。
这不是个好兆头,黑暗太朦胧了, 对视之下, 仿佛什麽都有可能发生。
她慌乱起来,接近溃不成军,却仍负隅顽抗, 坐在沙发上,弱弱地说:“我真的没有小名啊……”
“是吗?”平原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给你三秒思考的时间, 你要是骗我,我每倒数一个数, 你就加一篇作文。”
夏潮惊惶地睁大了眼睛:“你!”
“你这是公报私仇!公器私用!”
“二……”
“这样不公平!”
“一。”
倒数的声音和求饶的声音同时响起,夏潮已经丢盔卸甲:“我招!我招!”
她幽怨地看了平原一眼, 半晌, 才不情不愿地说:“我妈有时会喊我朝朝, 朝阳的朝。”
“这不是个挺好的名字吗?”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怎麽还藏着掖着?”
夏潮的脸腾地涨红了。
“我知道啊……”她小小声地、扭扭捏捏地说,“可是我这个绰号是小时候写错别字得来的。”
她用力一闭眼,露出英勇就义的神色:“就是我一年级的时候,上课调皮,被老师罚留堂抄名字一百遍。”
“那个时候年纪小, 写字缺胳膊少腿的,偏偏我的名字笔画还很复杂。”
“我抓着铅笔抄啊抄啊,抄得都快晕在里头,一直抄到放学,所有小朋友都走了,夏玲来接我,在门口喊我的名字。然后我一擡头,露出一张被铅笔灰抹得花里胡哨的脸,哭着和她说妈妈我的名字太难写了,我不要了。”
“然后夏玲走过去,看见我抄的名字颠三倒四的,每一个‘潮’字,都没有三点水,”她绝望地说,露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在那之后,我的小名就变成朝朝了。”
“我说完了。”她默默地看了平原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清楚,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
可是平原没有笑,黑暗中她的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在沉思。
平原因为她拍肩膀的动作,憋笑的表情彻底破功了。
她的笑声清脆,如同银铃,几乎要飞到房顶。如果不是手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夏潮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张冷淡的冰块脸,竟然也能笑出这样开怀的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她这种文盲一样的糗事笑就好了。夏潮木着脸想,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考虑“只要平原开心那她干什麽都无所谓”这句话。
还是很有所谓的啊!
十八岁正是最在乎自尊的年纪,夏潮虚弱地摊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谁能抱抱她?
没有人。罪魁祸首正笑得眉眼弯弯,前俯后仰。和那天晚上把她当狗逗的表情如出一辙,甚至坏得变本加厉。
什麽人啊这是。
她悲愤地抿着嘴,直到五分钟之后,平原的笑声终于平息。
夏潮都怀疑她已经彻底笑清醒了,因为,她那张好看的嘴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坏,甚至不忘记又用手肘捣捣她,开始秋后算账:“诶,那你刚刚说自己没有小名这事儿,就算是撒谎了啊,欠我三篇800字作文练习,之后慢慢算啊。”
什麽人啊这是!她无能狂怒,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她早晚要咬平原一口。
大坏蛋!
平原不知道她心里的盘算,只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恼得很,平日英气明亮的眉眼,因为生气皱成了一团,很是不服气地看着她。
这让她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好啦。她在心里想,不能再闹下去啦。虽然她现在依旧睡意全无,但心情确实好多了。
她们也已经聊了快大半个小时了,再拖下去,就该两个人都睡不着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她低下头,看着黑暗中旋转的秒针,无声地勾了勾唇。
一想到又要一个人回房间呆着,果然还是让人不太高兴的。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于是,夏潮只能看见平原擡起头,很温柔地冲她笑了一下:“好啦,我不逗你了。”
“我也困了,”她打了个哈欠,“不能再聊了,你也回去睡觉吧。”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月亮开始西沉,从沙发的角度看出去,窗外已经看不见月亮了。
只剩下浅淡的月光仍透进来,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斜斜地投下平原纤细的身影。
刚刚那个快乐的、促狭微笑着的平原又消失了,如今,她重新缄默,又一次成为那枝清寒而不可捉摸的花影子。夏潮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如同仰望一轮西斜的月亮一样,仰望她。
一个大胆的念头,却进入到她的脑海中。
“平原。”
她听见自己喊住了她:“你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平原站住了。
那一瞬间是月亮又回到窗外了吗?不然,为什麽她回头的侧脸会在视野里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纤毫毕现?夏潮睁着眼睛,一眼也不错地看着她,看见她似乎小心又克制地深呼了一口气,睫毛微微颤动,像松枝上覆着的雪。
“怎麽忽然要一起睡?”她轻声问。
因为我想陪你。因为我知道你睡不好。
她是想这样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
“你陪陪我好不好……”她低声说,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麽把声音放得软弱,“聊完天,我有点睡不着了……”
平原果然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比起自己和夏潮一起失眠,她更害怕发现,自己和夏潮在一起就会睡得很好。
毕竟,今晚她是可以借着她的失眠,得到一晚好梦,可是明晚呢?后晚呢?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呢?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饮鸩止渴,一旦开了先河,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她站在那里迟疑地想,可是夏潮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个诱惑的美梦。
散发着和她一样香味的睡衣是梦,新洗的、柔顺又蓬松的黑发是梦,这个睡眼惺忪的邀请,也象是梦。
而这个奶酪一样的梦还要那样望着她,小声地说:“你陪陪我好不好……聊完天,我有点想妈妈了。”
一切都巧的几乎像一个陷阱。而平原在心里想,她跳了。
于是她说:“好啊。”
“你想到哪边睡?像上次一样,在我房间睡一晚?”
夏潮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她用力点点头:“都听你的。”
她们朝主卧走去。
卧室还是那样的陌生又熟悉。凌晨三点,窗外一切灯都熄灭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被平原悄无声息的拧亮。
不久之前,朱辞镜来借宿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悄悄地在平原手里画了只小猫。
然后,死不认账。
可是今晚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毕竟,朱辞镜来的时候,她们是名正言顺地为了照顾客人,才挤到一起的。可是今晚,杂物间那张床空空荡荡,她们睡在一起,又算是什麽呢?
夏潮躺在床 上,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平原似乎也比那一晚沉默了,她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没有那晚入睡前楚河汉界般的遥远,当然,也没有那一晚入睡之后交颈而眠的亲近。
她们仰面躺在床上,一起望着天花板发愣。
不好,该不会两个人要一起失眠了吧。
这样可不行。她垂着眼睛,开始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放松氛围的俏皮话,但刚刚那个急中生智的拐弯,似乎已经耗尽了她今晚所有的聪明才智。
于是她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地看平原,试图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
到最后,反而是平原先开了口。
“我能和你握一握手吗?”她用很轻的声音问。
当然可以,夏潮赶紧点点头,把手伸了出去:“请。”
几乎是以接待贵宾般的郑重,她一本正经地伸出了手。
她们的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打破了那一段不远不近的小小距离。
夏潮的手很漂亮,纤长而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力道放松。
被她握住的手腕便开始升起温度,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拘谨。夏潮很紧张地抿着嘴,生怕自己掌心出汗,正在心里轻轻敲起小鼓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平原问:“你周末上班吗?”
好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思索了一下:“这周轮到周末休息。”
“那你陪我去逛菜市场吧。”
“诶?”这下她是真疑惑了,“怎麽忽然要去菜市场了。”
平原侧头看她,风轻云淡地答:“你不是总嫌我不会买菜吗。”
确实是这麽一回事。
夏潮想起来了,自从平原开始和她学做饭,她们就变成了轮着买菜。夏潮的菜当然是去菜市场买的,但轮到平原的时候,她因为上班忙,通常都是在买菜软件上买好,直接送到家里来。
这当然也没问题,但问题上,平原买菜的种类太单一了。
每天来来回回都是生菜白菜西红柿豆角那几样,夏潮觉得自己别说吃腻了,光是切菜都切得很无聊。她曾经对此提出抗议,得到的却是平原很无辜的解释。
“我不知道买什麽菜嘛。”她说。
于是夏潮就意识到,一直在城市长大的平原估计就不认识什麽蔬菜的种类,也从来不去菜市场,所以,哪些是时令的蔬菜,这些菜又该怎麽烹饪,她大概都不清楚。
不过这话说过就算了。本来人就各有所长,就像她不懂数学题一样,平原工作那麽忙,不了解这些也很正常。后来,她就直接把菜单发给平原,让她照着买就行。
却没想到,平原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这就是完美主义者吗?
她默默地想,点了点头:“好啊。”
“那我们就周六早上去吧,赶个早市。”
“好,”平原也认真地点头,“那样正好,下午还能计时,把化学卷子做了,再把你的800字作文写了。”
……怎麽还惦记着这事啊!夏潮又悲愤了:“那是你耍赖皮!”
对方的回复很坦然:“你不撒谎不就没事了。”
“……”夏潮发现了,平原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张冰块一样严肃的漂亮脸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偏偏口吻还讲得那样让人信服,反驳都不知道该怎麽反驳。
其实写800字作文也不是什麽大事,可她就是被激得斗志起来了,索性也开始耍赖了:“我不写。”
“你必须写。”
“凭什麽?”
“凭我是你姐。”
“你之前还说我不配喊你姐姐呢!”
“那你从我的床上下去。”
“不要!”
“那我从床上下去,”平原淡然地说,真的掀开被子下床了,“我睡杂物房。”
“也不要!”夏潮急了,扑过去搂住了平原的腰,“你说好陪我睡的!不许出尔反尔!”
两个人都顿住了。
平原的腰很细,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全搂住了。夏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前胸,贴住了平原的后背,宽松的睡衣在她前扑的力道之下,不着痕迹地蹭过了底下的皮肤。
那是一种温软的触感,贴着手臂,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香气和滑腻。叫夏潮想起,平原在她怀里流泪的那晚,她抱起来也是这样的软,仿佛生来就属于她臂弯的那个位置心旌动摇。有一秒钟她们仿佛被定住,各自都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直到三秒钟之后,平原率先笑了起来:“那我是你姐吗?”
她今夜的笑容好多,几乎叫夏潮有些受宠若惊了,也不敢再造次,乖乖点了点头:“是。”
“那就把那800字作文给我老老实实地写了。”
“……好。”
她们最终又各自躺回了被窝。但这一次,彼此的心都安定了一点。
睡前聊天还是很有作用的,夏潮想起她们刚刚聊的内容,周六早上的菜市场,化学卷子,还有800字作文,全都是生活中带着烟火气的柴米油盐。这些扎扎实实的事情,冲淡了这个夜晚凌晨三点的不安定,无声地提醒她们,你们是共同生活的姐妹关系。
太好了。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她们是姐妹啊。
是姐妹的话,一起生活,睡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互相打闹,那就很正常了。
没有什麽好紧张的。现在紧张,只是因为她们之前有点不熟而已,就像初中,刚换新同桌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块橡皮,撞了一下手臂,大家也一样会手忙脚乱。
等之后熟悉起来就好了。她闭上眼睛。
这是个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人在它浮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感到安宁。夏潮躺在床上,感受到睡意在凌晨三点半再一次侵袭。而这一次,她不需要再抵抗,心安理得放任了自己坠入黑甜乡。
于是,她也不知道,身侧的平原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轮到平原在自己心里轻声说,没关系。
自私一点吧。那个声音小声地嘀咕,别担心过了今晚就睡不着了。反正只要有夏潮在,只要你朝她招招手,把她像小狗一样叫过来。
那麽,今晚,明晚,后晚,很多很多晚,你都可以好好地睡。
有什麽所谓呢?反正,你们就是姐妹啊——
作者有话说:姐姐就是姐姐啊…姐姐就是妻子!妻子就是姐姐!
第25章 梦中人
梦中人 接吻的蝴蝶
夏潮又做梦了。
这个梦, 却比她以往做的一切都要奇怪。梦里没有考试,没有病房,也没有一切前情提要或是伏笔, 只有她自己,坐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接吻。
梦中大概是下午三点, 西斜的光线灰尘般坠到地上,那个女人坐在她身边, 垂着眼帘思考, 似乎想要说什麽。
夏潮便耐心地等待她开口,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犹如青山上的淡雾。在开口之前, 一切都是安宁的,就像梦的开始, 夏潮也只是以为这个陌生的女人, 想要对自己说一些什麽。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散落的鬓发被她拨到一边,女人似乎眨了眨眼, 便倾身过来,捧着她的面颊, 然后突然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笨的吻。说是吻, 起初, 不过也不是一个人的唇瓣, 印在另一个人的唇瓣上而已。夏潮并不会接吻。她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却不知为何只是愣在原地,缓缓闭上眼,感受到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到自己的唇上,像一只蝴蝶。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吻。或者说, 她喜欢被这个闯入她梦见的陌生人专注地看着,喜欢她专注时长长的眼睫毛。纤长的手指扶在她的肩膀上,唇却一次次落下来,让鼻尖、嘴唇和面颊都又轻又酥又痒。
梦中她的神情一定很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正在眼巴巴,像一只等待肉骨头的狗,只会傻乎乎仰着头,托着那个人的腰,任由对方一次次俯身,奖赏般亲昵地碰碰自己的鼻尖和嘴唇。
而她的主人似乎被逗笑,她后撤一步,嘴唇若即若离,叫人忍不住渴求地凑过去蹭,嘴唇却被一根竖起的食指挡住怎麽连接吻都不会啊?
那根纤细的手指摇了摇,而手指后,一张嫣红的湿润的嘴唇正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
笨蛋。
怎麽连接吻都要被骂啊?夏潮很委屈,却来不及答复,那个人把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又一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奶油般化开在舌尖,几乎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靠得太近了,仿佛天地初开时她们就已经在这里。女人的唇舌小小地舔舐过她的嘴唇,像矜持的猫咪,只进一步,又很快的退了回去。
而夏潮本能地去追,像干渴的人被泉水引诱,手指不忘替对方捉住耳边那缕松散的鬓发,唇舌却攻城略地,步步深入。
她轻轻地咬她,含着对方柔软的、脆弱的唇,并不见血,也并不粗暴,只是温柔地、亲昵地小小折磨,让对方克制又难耐地喘息,像挂着小绒灯的松枝,在飘雪里轻轻颤抖。
夏潮喜欢这种触感,喜欢这样亲昵,几乎想要抓住她不放手。她把鼻尖埋入对方的脖颈,感受到对方忍耐地抓住她的衣领,一阵熟悉的香气却飘进鼻尖,丝丝缕缕,洁净又浅淡。
像一缕光落到青苔上。
在这样的光中,夏潮擡起眼,看见了那个陌生女人的眼睛。
是平原。
她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茫茫一片雪原,夏潮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受到自己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视线失去焦距,她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雪,只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被清晨天光照亮。
枕头下有什麽东西在不依不饶地震动,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痛苦地转身,才意识到那梦中的颤抖和湿热来自何处。
颤抖是她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闹钟,而湿热,是她出的一身汗。
想不到平原一个人睡的时候,空调温度会调这样高,冷气作用约等于没有。偏偏昨晚她们俩都昏昏沉沉,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重新把空调打低。
这热意在平原挤到她那边睡之后,更是火上浇油。夏潮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腰被什麽东西压住了,她小小地呻吟了一声,擡头去看。
……是平原的腿。
她昨晚倒是没有再钻进她怀里睡了,但睡姿依旧很不客气,一条大腿直接搭在夏潮腰上,好像她是什麽大型抱枕。
最后梦里那阵真实的重量和香气大概就是来自这里。夏潮呻吟一声,痛苦地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做奇怪的梦却发现你姐就躺在你身边,你知道这有多惊悚吗。
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
好在,平原如今还在睡着,避免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夏潮呼出一口气,缓慢的转了个身,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梦里的人是平原。先不说擅自把别人代入自己旖旎的梦里有多冒犯,光是想想自己和姐姐做这种事情,就够恐怖的了。
可怕!
她在心里想到那个假设就一哆嗦,风卷残云地把它塞进垃圾堆,加锁加盖。
别紧张。夏潮碰了碰自己的唇,在心里宽慰自己。
最后那段熟悉的栀子花香气,应该只是她刚好睡在平原身边而已。
她都十八岁了,记忆里初中同学,甚至都有人摆酒结婚了。她不过是做一个梦,接一个吻,没什麽大不了的。
虽然,自己第一个接吻的梦,竟然是和一个女人。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麽好惊讶的。夏潮努力告诉自己要保持平静,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究竟有没有暗恋过谁。
答案是没有。她从小在这方面就不开窍。初中前桌满脸甜蜜地收奶茶收情书的时候,她忙着把不长眼的男同学揍得满地找牙。
她的感情生活完全是一张白纸。和男生亲密的经历……天啊,夏潮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觉得浑身发毛。
她甚至庆幸自己梦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看不清眉目的,想象中的女人,让她得以毫无负罪感地回味,梦中心醉神迷的感觉。
好神奇。
这是她第一个在这方面的梦,要不是平原那毫不客气的一脚,说不定就能看见女人的脸,想象一下自己的理想型是什麽样子的。
她幽怨地看了平原一眼,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已丝滑完成性取向觉醒的里程碑。
而平原也仍睡得很熟,脸颊软软地依偎着被子,看起来心安理得,对自己搅黄了少女的美梦一无所知。
她起床上班的时间比夏潮要晚半个小时。因此,现在只有夏潮满脸痛苦地清醒着,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掏了出来,感觉自己好像被什麽狐貍精吸了精气。
熬夜……果然很痛苦啊!
夏潮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倒带回去再睡一觉。
她从小到大都属于睡眠质量极好的那一挂,眼睛一闭就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昨晚却凌晨三点还在聊天,属实是人生头一回了。夏潮怀疑,自己忽然做这个乱七八糟的梦,也和作息混乱有关系。
平原倒是睡得好了。夏潮幽幽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很想把头埋回去重睡。
却不料她醒来这一惊一乍的几个起伏,似乎有点吵醒了平原,她微微蹙眉,原本匀长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吓得夏潮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好吧。她很没出息地承认,抱怨归抱怨,实际上她并不想吵醒平原。
毕竟昨天晚上她可是又一次深深领悟到了平原睡眠有多差。夏潮小心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平原,小小地叹了口气。
她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平原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纤长的眼睫,无辜地垂着,盖住一点眼下淡淡的青色。
这一点瑕疵反而更显得她脆弱无暇,像极薄的白瓷器,一触即碎。
真辛苦啊。夏潮在心里很轻很轻地想,如果我昨晚不开口,你要在沙发上枯坐到几点呢?
平原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浅浅地蹙着眉,依旧安静地睡着。该起床了,夏潮想。
但是她却没有动作,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指尖落到平原微蹙的眉心上。
她的脸有些凉,平原的体温,似乎总是比她低一点,让人想起夏玲熬的凉茶,盛在夏天白瓷的小茶盅晾凉,微微的清苦与回甘。
毛茸茸的眉毛触感在指尖掠过,形状像柳叶与远山。平原的眉毛与主人一样,舒展时是修长的淡然的,蹙起时,就有一种不自知的倔强。
七点的晨光从窗帘外流泄进来,夏潮闭上眼睛,又轻又缓地抚平她眉心的结。
然后,指尖一路向后,落到她紧绷的太阳xue上,轻轻揉了揉。
疲惫的人总是容易头痛的。放松了太阳xue,平原的眉眼果然也舒展了几分,她闭着眼,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往夏潮的方向挪了挪,又微微扬起了点儿脸。
夏潮愣住了。
这是……还要?
她又大着胆子继续动作,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压,一路带过眉骨与太阳xue,平原的脸蹭了蹭被子,又露出那种微微餍足的表情。
夏潮又觉得她像猫了。那种不管不顾地盘在你膝盖上睡觉的猫,总是要你一直摸着它,摸得舒服了高兴了,就赏脸给你呼噜呼噜,摸得不爽了,就给你一爪子。
又凶又冷又娇气,霸道得很。
夏潮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平原的脸上,有一瞬间想弹她脑瓜崩,又想摸摸她的脸颊。
但最后她当然什麽也没做。手机上的时间悄悄跳到了七点十分,再拖沓下去,上班就该迟到了。
夏潮垂下眼,看见平原神色重新安宁,终于收回手,从床上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然后她和以往一样如洗漱。一捧清水,泼去梦的燥热与粘稠。
早餐是来不及吃的了,这一次,轮到她学习平原,给自己泡了杯牛奶麦片,囫囵吞下,就匆匆出门。
到了上班的地方,大伙已经在忙碌地开早。小珍一边煮麻薯和芋圆的小料,一边诧异地看夏潮:“你怎麽啦?哈欠连天的,昨晚做贼去啦?”
夏潮确实很困,她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想说被平原半夜拉去谈心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敷衍道:“我家来了只猫。”
“你姐养的啊,”小珍摇摇头,扫视一眼夏潮,“啧啧,从此又要多一个猫奴。”
“滚啊。”
夏潮已经和小珍熟悉了,闻言拿起雪克杯,佯装要打她。小珍咯咯直笑,举起一个水盆当盾牌,灵巧地躲了过去。
一切如常。她们开始煮麻薯,切茶冻,将提前煮好的茶水倒进保温桶。夏潮清点着货单,有一秒钟想起昨晚的那个梦,怔愣一下,又随手把铅笔随手别到耳后。
夏天八点钟的阳光已然十分明亮,照亮深绿色的公交车站牌,又透过树影,把明净的光投到店里忙碌的女孩子们脸上。
晨光,树影,干净的马路,渐渐开始热闹的老城区街道,还有年轻女孩脸上的欢笑。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崭新,鲜妍明媚,充满希望。
平原经过路口时,看见正好的就是路边小店这一幕的景象。
她今天要去一趟邻市,所以开了车。路边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一班新到站的巴士,像刚烤好还没来得及切的一大块吐司面包,摇摇晃晃地在公交车站前停下了来。
几只麻雀飞起来,热茶的香气飘进鼻尖,阳光是微微有些扎眼的美好。平原握着方向盘,侧头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
红灯跳旅,她回过神来,正要平静地换档、手机却跳出一条消息。
“周末我们去逛早市吧,我把班调好了。”
是夏潮的消息。明明在上班,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摸鱼打的字。
脑海里浮现出夏潮避开同事,捧着手机偷偷摸摸给她发消息的样子,平原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动作利落地踩油门、加速,重新驶向属于她的一日旅途。
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圆圆猫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麽,圆圆猫只是享受
第26章 天鹅绒
天鹅绒 与一颗豌豆
周末的时候她们果然一起去逛菜场早市。难得的休息日, 两个人却不得不清早七点把自己满脸痛苦地从床上撕起来。闭着眼睛刷牙洗漱的时候,各自都有些懊悔那晚半夜的口不择言。
但话总是覆水难收,好在, 周末热热闹闹的早市,并不辜负任何人。
除了平原。
夏潮在目睹平原完成了一次摊主报多少价平原给多少的交易之后, 终于意识到, 平原之所以不爱去菜市场,除了工作忙,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她不会砍价。
当然, 这并不是说平原是个对物价一窍不通的冤大头,相反,工作使然, 夏潮知道她对数字敏感得很。然而这种锱铢必较的敏锐,在面对挑着菜担子, 颤颤巍巍地用禾杆给人绑青菜的阿姨奶奶面前……彻底失灵了。
夏潮好笑地看着平原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付钱买了一节贵价莲藕, 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接过莲藕, 无奈地说:“你知道你买贵了吧。”
她已经知晓平原就是一个大写的嘴硬心软。平原大概此刻也知晓,她的面颊微微地透出了点粉, 顺直的黑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站在这喧闹的早市里, 干净得有点无所适从, 像个第一次踏入菜市场的小女孩。
这让夏潮一瞬间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拘谨,捏着夏玲给她的那一把脏兮兮的毛票,压根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 面对现在的平原,她便也忍不住心软,说出了她第一次买菜时夏玲对她说的话。
“不好意思砍价就我来吧。”
市场砍价也不是什麽生存必备技能,用在线软件买菜,平原也活得很好。所以,夏潮觉得没必要为难平原,让这样一个面皮薄的人蹲在菜摊前为了几厘几分砍价。
平原大概也明了她的好意,因为她耳朵又红了点,虚张声势地瞪她一眼,说出了和她十岁那年一样嘴硬的话:“知道买贵了刚才还不提醒我。”
夏潮只是笑:“刚才没留意嘛。”
实际上她只是不想让平原尴尬。这一次,轮到夏潮勾起平原的衣摆往前走:“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与那种蔬菜整整齐齐码放好,明码标价洗得碧绿鲜亮的超市不一样,清早八点的市场,是混乱又复杂的海洋。刚宰好的猪肉和牛肉,热腾腾地从屠宰场运过来,一整扇一整扇地挂在肉摊油亮乌黑的大铁钩上,雪白的猪皮上甚至还能看见青色的检疫章。
早晨总是各种东西都最新鲜的时候。菜摊子摆出浓绿明黄、鲜红重紫的各色蔬菜,背着手、提着超市购物袋、拉着塑料小拖车的老头老太太们徘徊在摊前,一根根仔仔细细地把山药挑过去。
鼻尖却传来酒酿和酸菜的气息,数个青黑厚重的大铁缸,正被腌菜铺的老板一个个搬出来,看见平原在张望,热情地冲她招呼:“自家的甜酒酿和酸菜诶,先尝后买!”
平原本能地礼貌摇头,夏潮却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先买个早餐吃吧!”
早餐当然不是咸菜。腌菜铺旁边的空地,是流动摊贩们聚集的地方,一辆三轮车停在那儿,数层白铁打的大蒸笼,叠放在一起,每一层都铺着白布,热气腾腾。
蒸笼里一层暖着各种玉米汁黑豆浆,另外几层则是各种包子馒头,酱肉包酸菜包素菜包,各种包点捏出不同的褶子,又摁上各色小点作区分。
熟稔的烟火气,原来大江南北的早餐摊子都一样。夏潮一边和早点摊老板打招呼,一边回头关照平原:“还是一个菜包,一个肉包,再加一杯豆浆?”
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总结出的平原早餐习惯。对方果然矜持地点头。
热乎乎的包子递过来,雪白滚烫,一咬热气直扑到眼前。平原喝了口豆浆,看见夏潮已经开始买菜了。
她这大半个月彻底和菜场的人混熟了,大概很难有人拒绝这样长得又好看,性格又爽快的小姑娘。平原看着她笑意盈盈,地和每个摊子上的大姨大娘打招呼,先夸肉铺的大婶穿的红衣服财运好,又夸水果摊大姨烫的新卷发时髦。
哄得大伙都眉开眼笑,个个目露慈爱,把称杆子翘得老高。平原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夏潮让老板给炖汤的新鲜排骨打了八折,平原喝了口豆浆,水果摊老板又笑呵呵地让夏潮抓了一把新鲜的黄樱桃。
连带着平原都沾了光,蔬菜摊的老板看见夏潮过来,老远就开始招呼:“小夏啊!新上市的嫩芥菜,一送过来就给你留着的,买点给你姐吃!”
“谢谢黄姨!”夏潮响亮地答,“不过我姐不爱吃青菜!她挑食!”
这家伙!平原正要瞪她,却听见老板已经笑起来:“哎,对,你说过的,我忘记了,新鲜的笋要买不?炒肉好吃的!”
“要!”她来者不拒,声音脆甜,“黄姨你家的菜就是好吃!”
于是一只胖乎乎的笋就被老板从摊子拿了起来,拍掉泥土,扒掉笋衣,露出里头白白净净的笋肉。这家用的是电子称,夏潮拿了个塑料袋子,把笋装起来,又低头去挑新摘下来的小黄瓜。
滚动的水珠总是让瓜果看起来翠绿鲜亮,水灵灵的。平原看她在这堆瓜果蔬菜里左右逢源,身姿轻捷,高马尾精神头十足地摇摆在脑袋后,怀疑摊主个个都恨不得把她当女儿看。
夏潮好像总有让别人喜欢她的能力。平原想起那天路过奶茶店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刚才的笑语欢声。
回过神来夏潮却已经站在她身侧,眼睛亮亮地看她,笑眯眯地说:“张嘴。”
平原惊讶,正要啓唇发问,一颗新鲜的樱桃已经送入她的口中。
柔软的,酸甜的。
这一次,轮到夏潮对她笑眼弯弯地发问:“好吃吗?”
当然是好吃的,她下意识点点头。
夏潮的笑就变得更灿烂起来:“那就好。”
她眼神是这样的心无旁骛,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平原看着她,不知道为什麽,脚步却有一瞬间发飘。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平原不是没有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大学最缺学费的那一年,她也辗转多处做家教打工,拿着微薄的薪水,每天计算,如何用最便宜的方式,解决掉自己的三餐。
但这些都是象牙塔中求生的经验,她所熟悉的,是便利店八点以后过了赏味期的打折面包,食堂六毛一两的米饭,以及洗锅水一样寡淡的免费例汤。
孤狼一样生存的她,从来没有和人一起逛过菜市场。二十岁的夜里,她坐在便利店窗边高脚凳上,一边整理教案一边拆掉饭团包装纸,做梦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和另一个人站在清早的菜市场,吃热腾腾的包子,喝豆浆,又分掉一捧新鲜的樱桃。
这种感觉,就像经营一个家。
而她甚至不讨厌这种感觉。哪怕这一次立场调转,习惯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她,竟然被夏潮照顾。
这才是最奇怪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反而让人不安。
这样奇异的感觉维持到夏潮买完菜,朝她伸出一只手,说买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左手里提得满满当当,还要努力腾出来右手的样子很滑稽,按照常理,平原是会把她的手拍掉的。甚至还会不咸不淡地奚落几句,说先顾好你自己吧。
但今天,为了对抗心中的不安,她主动把手搭了过去,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分走了夏潮手里的重量。
走吧。她淡淡地说,我们回家做饭。
于是她们就这样牵起了手。菜市场很近,不需要开车。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提着菜,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的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了,固定摊位的摊主们开始整理货物,流动的小摊则纷纷收起小桌板、遮阳伞和各式锅碗瓢盆,也预备着回家去了。
一根纤细枯黄的草杆沾到了平原的头发上,大概是刚才买菜时不小心碰到的。平原本想松开手,将它拿下来,但不知为何,握着夏潮的手却没有动作。
没关系,反正只是姐妹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很正常。所谓的姐妹,左不过也就是这些事情。
一起牵手、吃饭、睡觉,如同小时候在福利院的玩伴。如果她没有走失,如果夏玲仍旧收养了夏潮,那麽,这些事情,早就该像鱼熟悉水一样,熟悉彼此的步伐,还有掌心纹路的触觉。
现在,也只不过是晚了十八年而已。
平原轻轻晃了晃脑袋,让那一根草杆轻轻悠悠地飘下,就像把今天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轻轻放到一边。
她们回到家去。
那日之后,她们的关系便骤然变得亲密起来。
先是小珍发现了这种变化,因为,夏潮笑着提起平原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奶茶店都开始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然后,平原的同事也开始察觉她午餐的变化。中午她把带的饭拿去公司餐厅加热,乐扣乐扣的双层饭盒,色香味美的三菜一汤,险些把下属Amy惊掉下巴。
毕竟之前她的leader永远是个眼里只有工作的人。而对工作党而言,做正儿八经的三菜一汤,所要付出的精力是昂贵的。
但很快平原的话就打消了Amy的疑惑,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妹妹来过暑假,昨晚家里的菜做多了。”
噢,原来如此。Amy便安心地想,是妹妹啊。
所有人八卦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毕竟,姐妹 是没什麽好八卦的,所有有过姐姐或妹妹的人都会懂。所谓的姐妹,就是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血脉或亲缘交融,你们注定会爱或者恨同一个母亲,为了争夺她的慈爱在餐桌上互相竞争,或者是为了青春期的恋爱心事,面对母父做彼此的借口和掩护。
你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也在一张餐桌上做功课,会在批改试卷的时候因为错题被姐姐冷着脸弹脑瓜崩,也会在沙发上蜷缩熟睡时被妹妹盖上一张毯子。
你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
也会在失眠的夜晚,走出房间,看见你的姐姐披散着柔顺的长发,坐在沙发上,一只耳机挂在耳朵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听歌。
你会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拿走她一只耳机,猜测里面的歌循环到了第几遍。
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你的肩上,不说话,而你会问她,要一起睡吗?
她便在思考之后,点点头。
又是一次相拥而眠。柔软而又沉沉的蓝色夜晚,就这样覆盖在她们身上,像童话中的羽毛被,掩盖住让公主彻夜难眠的那一颗豌豆。
还是那句话,一切如常。不会有人对这种亲密提出异样,就像她们自己。
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意外发生,所有人才会明白:所谓的一切如常,最可怕的,就是那个如字。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当下或是未来,已经有什麽事情要发生。
就像那颗豌豆,哪怕掩盖在十二层天鹅绒被子下,也注定被发现——
作者有话说:她们不知道,去掉姐妹这个身份,彼此做的事情有多暧昧。
但她们偏偏就是姐妹。
第27章 鲜血流
鲜血流 冷峻而摄人心魄
当然, 在意外出现前,生活总是和平常没什麽两样。
夏潮记得那是周末的一天,因为有个活动的大单子, 奶茶店从早上开始就分外地忙。
和往常一样,夏潮在后厨煮波霸切茶冻, 小珍在前台, 清点小票,把做好的奶茶一杯杯装箱打包。
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店里,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前台, 胳膊肘往台上一靠:“怎麽卖?”
小珍擡起头,公事公办地答:“先生,我们九点后开门, 现在只能扫码预点单。”
那男人却不搭腔,只是阴恻恻地扫了她一眼:“怎麽卖?”
“……”
前台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有一位店员擡起头, 闻到那男人身上隐隐的酒味,又决定把头低回去。
于是, 前台那边便又纠缠起来。那男人靠在吧台上,语气不善, 表情却嬉皮笑脸, 一双眼上下扫视, 象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小珍死死地盯着他, 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一双手却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
夏潮笑容灿烂地出现了:“你好先生,我们九点钟开始营业哦,你可以先扫码预点单。”
她扫了一眼男人因为宿醉而通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小珍挤到了一旁:“我们店现在还在备料阶段,如果您需要解酒的话, 可以在我这边点纯牛乳或是纯茶。”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对方。
那男人果然扫她一眼,语气不善:“我和方盼娣说话,你插什麽嘴。”
他果然认识小珍。夏潮想起刚刚小珍站在吧台前紧张的样子,不由得笑容变淡了几分。
她原本也是不担心小珍的,毕竟,小珍作为她们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平日就是个呛口小辣椒。那些爱耍嘴贱的客人,在她那儿都捞不着什麽好。
但今天的小珍却有些不一样。平日快言快语的小辣椒,头一次沉默,露出那样紧绷的表情。
夏潮便心中咯噔一声,敏锐地觉得不妙。
小珍被她用肩膀挡在身后,果然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小心翼翼拽了拽夏潮的围裙。夏潮便也反过来拍拍她的手。
她的手如夏潮猜想般冰冷。夏潮宽慰地低声:“别担心。”
对付这种流氓,她最有经验了。
“小珍要去煮茶料,换我接待您也是一样的,”她从容地答,言语间寸步不让,“还是说,您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帮你转达吗?”
“哟,还小珍小珍上了,”男人怪腔怪调地拖长了声音,“方盼娣这个名字还写在她户口本上呢,你们知道吗?”
“我家花了三万块彩礼买了方盼娣,我劝你少管闲事,老老实实让方盼娣出来!”
他已经完全是一副无赖的样子。夏潮皱眉,男人扫视她一眼,发现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态度愈发嚣张。
“方盼娣!方盼娣!你听到了吗!”男人拖长着嗓子,见没有人应答,声音就越嚷越大,“你老汉骗了我姐三万块彩礼钱,我们全家都盼着用这钱修婚房呢!你要是识相的话,要麽乖乖跟我走,要麽,就把三万块钱还了!”
“我□□*了个狗*养的!听不懂人话了是吧!”
男人突然暴起,一个塑料桶猛地掷向了夏潮,白花花的塑料吸管凌空散开,夏潮正要用手去挡,眼角余光却看见男人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就要往后台闯。
店面很小,吧台的入口就在身后,小珍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抓住,尖叫着挣扎起来。塑料吸管噼里啪啦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开,夏潮心跳骤然加快,她反应向来迅速,抄起手边的雪克杯,狠狠往男人的门面就是一砸。
砰!不锈钢制的雪克杯砸中了男人的头,里面刚调制好的热巧克力顷刻炸开,像暗色的血迹,溅了一地一墙。男人被烫得大叫一声,更是暴怒,对着夏潮就是一拳。
夏潮等的就是他这一拳。
不好说她已经有多久没打架了,自从她妈生病,她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少,但身体反应的本能犹在,在对方出手的瞬间,她果断侧身一闪,抓住男人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狠狠一扭,咔拉。
关节错位的清脆声响。
男人爆发出一阵痛叫,目眦欲裂,失去平衡。
他显然也是有些街头混混的斗殴经验,在夏潮扭转他右手的那一瞬间,他撞过来,用力量直接把夏潮也撞倒在地上,两个人迅速在地上扭打作一团,小珍惊叫:“夏潮!”
法治社会承平日久,她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惊魂的一幕,一下子慌了神,想要上前帮忙,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店里另一位店员也不知道逃哪里去了。一阵拳风扫过,夏潮歪头一闪,眼角余光看着小珍高举榨汁机,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要加入战局,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大叫一声,喊出那句经典台词:“报警呀!愣住干嘛!”
这又不是武打片,真指望她一个人单挑成年男子啊!
法治社会!打赢进局子,打输进医院懂不懂?!
现在这个局面,势必是要有一个人压制对面,一个人去报警的。夏潮一边在心里许愿刚刚溜走的那位同事已经把警报上,一边又觉得,还是谨慎些让小珍也把警报上比较好。
被她一吼,小珍果然如梦初醒,扑过去找手机。
而男人也因为她这一声,态度愈发焦躁。
他显然是后悔了,想要逃跑。额头青筋暴起,扬手又是一拳。
夏潮当然不介意他想逃。还是那句话,现实不是武打片,她也没指望自己拳脚工夫能拳打鲁提辖脚踢镇关西。
但她也不敢去赌。毕竟,现在还算是她占据上方。但松手之后,对方究竟是会溜之大吉,还是会趁机暴起,可就不好说了。
天杀的。有一瞬间她竟然苦中作乐地想,小时候天天打架,最怕被请家长,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打架最期盼的就是警察来了。
但现实是小珍不过才放下手机,时间滴答过去半分钟,就已经像一年一样长。
有一瞬间夏潮甚至在想,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麽呢?
这是她从小到大每一次打架都会忍不住想的事,起初,只是要思考对面的弱点,找到迅速脱身的方法。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很多时候这样的思考,是得不到答案的。
因为世界上有许多人,在动手之前,根本就不会去想所谓的理由。
他们只是想找一个泄愤的借口。就像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往往是最内向那个学生,而发生家庭中的暴力,也总是女性在受伤。
甚至连街上随机出现的“无差别行凶”,最先被攻击的,也总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许多看似偶然的暴力,本质上都不过是一些无能又懦弱的人,在弱肉强食的底层逻辑下,挥刀向更弱者的发泄。
求饶示弱在施暴面前没有意义。凭什麽我们总是要当“肉”?
面对这个问题,夏潮的答案是一道利落的拳风。
真正能産生威吓的只有力量。就像现在这一刻,男人死死地瞪着她,不敢相信现在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刚刚被判断为好欺负的小姑娘。
时间滴答一秒流逝,夏潮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头皮却传来一阵剧痛。
是头发被对面抓住了,她被狠狠地向下扯,索性借着弯腰的力度,用手肘最尖处的骨骼狠狠撞向对方眼眶。
一下。两下。三下。
对面果然惨叫起来。小珍扔下手机,扑过去帮忙,却看见寒光一闪。
她惊声尖叫:“他有刀!!”
那竟然是一把弹簧刀。夏潮侧身一闪,直觉一阵凉风擦过耳边,那柄寒光凛凛的刀,擦着她的耳际刺了下去。
来不及庆幸,眼看偷袭不成,男人刀尖一转,已直冲小珍而去。小珍再一次尖叫,抓住了男人的手,却又因为距离太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完全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呲。
那应该是想象中的一种声音,因为金属真正刺破皮肉的时刻,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一声闷响从耳边传来,小珍睁大眼睛,闻到血的腥味,身体却没有感受到刀刃的冰冷。
只有夏潮一瞬间在视野中放大的脸。
鲜血飞溅,一蓬炸开的血花。小珍惊讶地睁大双眼,看见平日言笑晏晏的夏潮,此刻像一匹年轻的白狼,眼神锋利,英艳同辉,冷峻而摄人心魄。
滴答,鲜血从她脸上淌下,重重地砸到地板上。
头顶同时传来一声怒喝:“警察!都不许动!”
刚刚那一声闷响大概就来自这里。轮到夏潮睁大眼睛,看见一位手持警棍的警察冲了进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都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被刺中肩膀的男人大声咒骂,一把拔出肩头的刀,试图再反刺夏潮一刀。却被那位警察眼疾手快地一把制住,一个利落的格斗技巧,弹簧刀被她一脚踢开,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伤口失去刀刃封堵,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肾上腺素的效力,和这位成年男子血性发挥的时长一样的短。在看见自己喷涌到地上的鲜血之后,刚刚还在逞凶斗勇的男人,脸色顷刻灰败,惨叫了一声“救救我!”,白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孬种。”
大概是警察也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样快,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她随手抓了条抹布,用力按住伤口,叫道:“把他铐上!叫救护车!快!”
于是又有两位警察冲了过来,将男人直接在地上拖了出去,平摊在地板上,一个人施展急救,一个人铐住男人的手。
剩下的那个警察,将夏潮她俩拉了出来。
俩人身上都是一股血腥味,警察默默地扫了她们两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吧,谁动的手。”
夏潮和小珍对视一眼,不确定警察说的是动手还是动刀,很有默契地一指:“他。”
警察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男人仍躺在地板上,半死不活地呻吟着。
警察:……
行吧。
她本来也没想找这俩小姑娘麻烦,办这麽多年案了,刚刚踢飞弹簧刀的那一脚,就已经够让她明白大概情况。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之后,她就伸手揉了揉太阳xue,说:“行,你们跟我回公安局,做个笔录,了解情况。”
“小陆,”她喊,“你留下来把监控查了。”
刚刚负责铐手铐的年轻警察弹起来,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下完命令,她又转身问道:“你和她们有关系吗?”
夏潮循着她的声音朝门口望去,才发现,还有人站在店门口。
她穿着白衬衣,配淡黄色的伞裙,腰间一条细细的皮带,纤细清寒,仿佛一枝遗世而独立的水仙,与周遭的一切混乱血污都格格不入。
是平原。
她显然是和警察一起赶到的,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夏潮感受到平原的目光逡巡在她和小珍身上,平静地扫过她们俩默契对视的双眼,又一路下移,落到她们为了壮胆紧紧交握的手上。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做的那个和女人接吻的怪梦,此刻,夏潮竟然有些瓜田李下的紧张。
完了。
人果然还是有些孬种本质的。就像刚刚,面对男人污言秽语的时候她不觉得紧张,面对男人拳脚相加的时候,她也不觉得紧张,甚至,连被警察提溜起来询问的那一刻,夏潮也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麽,对着平原,她竟然毫无理由地……有些怂了。
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麽。想要道歉,却也没找到自己道歉的理由。夏潮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什麽话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这种紧张一路蔓延,从尾椎骨爬到天灵盖,让她脚底发软,天旋地转。
完了。她心想,自己不会是要晕了吧。
于是,在平原的角度,她便看见刚才还神色冷峻、出拳干脆利落的少女,下一秒,却对她露出了一个缥缈的微笑,脸色一白,咕咚一声柔弱地倒了下去。
平原:……?
怎麽回事啊!
她冲过去,和小珍一起把夏潮架起来,耳边响起警察惊讶的声音:“她没事吧?”
“估计是晕血或是低血糖了,”平原低声说,拍拍她的脸颊,发现没有应答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先等救护车来吧。”
“我是她的姐姐,”她说,让夏潮倒进了自己的怀里,“我会陪她一起去做笔录。”——
作者有话说:yqdx永不放弃写打戏。
第28章 明晃晃
明晃晃 锋利断面
夏潮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打了大半辈子架,有朝一日,竟然倒在低血糖上。
她是在派出所里醒来的。夏潮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某间会议室墙边的不锈钢长椅上,浑身酸软, 活像在看守所过了一宿。
救护车应当已经来过了, 她回忆起晕倒前的事情,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倒在了谁的怀里, 然后, 有人扶着她,让她喝了小半杯热的葡萄糖。
好丢人。早知道要打架,早上就多吃点了。她无力扶额, 呻吟一声,耳边却忽然听见异样的响动。
是争吵。声音很大, 从隔壁房间传来, 直接把昏迷的自己吵醒了。
夏潮在黑暗中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妙, 腾地就站起来,往外走去。
门口守着个警察, 见她猛地推门, 吓了一大跳, 本能地就要拦她。夏潮却看也不看对方, 只将身一扭,径直朝隔壁调解室走去。
这一次警察倒是没再拦。夏潮知道,她没有理由拦。因为,隔壁这间调解室,吵的就是她们的事情。
她一把推开了隔壁的门, 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骤然清晰了起来。
大概不会有比这一刻更热闹的景象了。刚才肩膀中了一刀就口吐白沫晕倒的男人,已经送到医院救治,现在,在调解室里争吵的,正是他的家人。
全家老少五口人,此刻拖长着嗓子,为了家里的“命根子”,撒泼耍赖。
夏潮冷冷地扫了一眼,推测他们应该闹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在场所有警察的表情,都有些不耐烦,而桌那边的七大爷八大叔们,也不如刚刚她在隔壁时听着吵闹了。
大概是胡搅蛮缠已经遭到了警察的训斥,现在,他们一个比一个嚎得凄惨可怜,先说自家三代单穿,生了个唯一的男丁有多不易,又说他姐远嫁,千辛万苦,就为了给她弟攒三万块钱老婆本,没想到,转头就又给方盼娣她老汉骗了去。
小珍果然大怒:“田老六!我八百年前就不和那死老头联系了!他收你的钱,那你找他讨去!”
“俺咋知道你父女俩不是串通一气糊弄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的腌臜事,俺找哪个说理去?”对方啐了一口唾沫,吊梢眼斜睨着,“依俺看,你们就是两头骗!老的在村里卖闺女,小的在城里卖**!呸!不要脸皮的货!”
“好好说话!”
那显然是一句很侮辱人的土话,小珍瞬间就红了脖子。负责调解的警察皱起眉头,对田老六怒喝一声,还没来得及讲下句,对面已瞬间变了脸。
田老六五六十岁了,身形矮胖,个子不高,一口牙被烟熏得焦黄焦黄,往椅背上一靠,嗓子号丧号得中气十足:“打人啦!!警察同志!有人欠钱不还,还要打人啦!”
戏班子似的,田老六嗓子一嚎,他老婆孩子立马跟上,声音像唢吶锣鼓鞭炮,一个赛一个的嘹亮。
整个调解室顿时又乱成一团,田老六的爹娘也嚎起来,两把老骨头恨不得躺在地上扮晕厥。夏潮冷冷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血液都几乎要倒流。
她太了解这种做派了。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眼界短浅,反而骨子里有一种原始又封建的恶毒。无论是小时候欺负她的那些流氓混混,还是现在撒泼打滚的田老六,都一样。
碰上硬钉子就畏畏缩缩,看起来老实巴交,实际上却撒泼耍赖,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阴招。
今天的事情,其实警察维持秩序时已经强调得很明确了。田老六儿子闯进店里的事情,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小珍一刀下去,也没伤到什麽要害。
完全属于正当防卫。
反而是他儿子,非法携带管制刀具,意图伤人,哪怕是未遂,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田老六大概也是知道他儿子铁定要进去蹲号子了,所以他们全家才这样团结,每次警察试图介入,就撒泼打滚,一副官逼民反的模样,就是为了在彩礼钱和医药费上撕下几块肉来。
小珍嘴巴再快,也抵不过这五张嘴。夏潮冷笑一声,走过去,正要把地上那俩拉起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响。
不是什麽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是一沓白纸,被很轻地拍到了桌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平原,扬了扬下巴,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
与田老六靠在椅背上的无赖不同,她的声音很轻,眉眼也很冷,与那一边的热火朝天隐隐形成对峙,整个调解室的温度,在这一刻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说什麽骗不骗的,”她笑着说,“不就是你们把自己女儿卖了,又回头,想买个老婆伺候你们全家嘛,对吧?”
她歪头看向对方。
田老二显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表情紧张了一瞬,看到对面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女人,一下子心里又安定几分。
“啥买不卖?俺们土里刨食攒的血汗钱,给娃讨个婆娘咋了!”他牛一样梗着脖子。
平原却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她慢悠悠地说,起身,弯腰,如同牌桌上冷峻的荷官推一副筹码,把那沓纸和自己的手机一块儿推过去,“刚好,算钱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不识字也没关系,”她擡了擡眉毛,将对面压根不敢伸手接的模样看在眼里,很礼貌地轻笑,“我念给您听。”
像耍人一样,她在田老二下定决心接过纸的那一刻,优雅地把纸从他手里抽走。
“先从店铺损失算起吧,你儿子砸坏了我们店里一台全自动封口机、破壁榨汁机还有智能萃茶机,操作去的冷藏设备、制冰机也相应有损坏。”
她一手演算纸,一手手机,把刚刚录下来的监控一帧帧指认给田老二看,里头男人正和夏潮扭打在一起,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田老二信邪又不太信邪地嘴硬:“一个小破店!能赔多少钱?东西都旧了!”
“是啊,”平原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东西都旧了,所以,我会按全价乘以折旧率计算。”
“其实这些砸坏的小型器具倒没什麽所谓,关键是制冰制冷的机器,商业用途总比民用的贵些,一台商用制冰机大概两万吧,其他的榨汁机封口机萃茶机,几千几百的,也不算便宜。”
“这些今年都是新换的机子,用了没几个月,中间折旧率、净残值之类的太复杂,我直接说结果了,机器损坏的赔偿费用,大概在两万块钱左右。”
“除了机器,还有营业额要算。因为机器坏了,需要重新订购,所以包括今天在内,店里预计要停止五天。”
平原把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回耳后,面无表情,俨然是一个冷酷的计算器:“现在正是暑假旺季,所以不需要区分工作日和周末的差异,一个社区店的单日营业额大概在一千五左右,五天就是七千五,再算上员工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刚刚已经有一位员工被你儿子打晕了,是吧?”她擡头,眼风扫过夏潮。
夏潮当机立断,狗仗人势,立刻哎呦哎呦地装起晕来:“他打了我的脑袋!我现在走路都是晕的!”
“嗯,”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纸上又写了几笔,“你们和方家的私人恩怨,旁人可以不插手,但是她如果去医院验伤,人证物证具在,是完全可以叫你们赔偿的。”
“所以,经营损失、人员损失加起来,最保守估计也超过了三万块,如果您有异议,决定走民事诉讼的话,我们也完全接受,只是那样找第三方的定损机构、律师还有后续的误工费也要计算在内……”
她摊了摊手,风轻云淡:“那最终的赔偿,可能就要翻倍到至少六万了。”
田老六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夏潮仰起头,再一次觉得,平原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且不说她这样迅速的计算能力,不但每一笔费用都在纸上写了计算过程,还找了对应的价格参考,光是看她这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还有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就已经足够让人信服。
太、厉、害、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放射着强烈的钦佩。
而平原侧过头,用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在只有夏潮能看见的角度,同样用口型无声地回答:
我、瞎、编、的。
摔了几个榨汁机搅拌器,修修还能用,哪用得上赔那麽多钱呢?
她的手无比自然地从耳边放下,遮挡侧脸的白纸垂落,又恢复了方才镇定自若的神色。
只剩勾起的嘴角仍残留一抹明晃晃的嚣张,像水晶锋利的断面,一瞬折射出耀目虹彩。
世界上还有什麽,比漂亮女人会撒谎更可怕?
那就是这个漂亮女人,不但会撒谎,还能用她那张冷淡漠然的脸,一本正经地看你。
一套下来,简直能把人当狗耍。
夏潮彻底服了——
作者有话说:又被你姐耍了吧。
第29章 三万元
三万元 不要你的命
田老六一家显然被平原唬住了。
他们是半路从老家里赶来的, 不知道夏潮与平原的关系,更不知道夏潮只是打他儿子打得太激动,低血糖晕倒了。此刻见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脸色苍白地从隔壁休息室出来,又眼看要晕, 一下子就慌了神, 生怕又被医药费缠上,只能结结巴巴地嘴硬道:“摔、摔了几个杯子而已!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骗子吧!我告你敲诈勒索啊!”
“我是店主的朋友, 替她来处理这件事, ”平原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又把手机拿给对方看,“报价截图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
田老六果然接过手机开始看。
如果是懂行的人,大概就已经发现, 平原截图的报价, 与店里的型号完全对不上。
显而易见的使诈,可惜他不懂。这样愚昧与落后, 既构成了他原始的恶意,也构成了他致命的弱点。
平原心平气和地把手机拿了回来, 她这幅胜券在握而又事不关己的优游, 叫人难以捉摸, 更是加深了田老六的恐惧。
“恁、恁多钱啊!俺们可赔不起!”他决定抵赖, 又往椅子上一靠,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俺家土里刨食大半辈子,穷光蛋一个,要钱, 钱没有!要命,烂命一条!”
“我不要你的钱,”平原却说,又笑,“当然,我也不要你的命。”
她的话说得很有技巧。夏潮已经发现了,面对田老六的纠缠,平原没有一刻是直接反驳的。
她永远只会面带微笑地说,是啊,对啊,你说的没错。把你的思维顺着拐进她的逻辑里,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可是”。
话语的转折就像反手一刀,但她偏偏语气还要那样礼貌,甚至带上了点儿上位者的悲悯,让你恐慌的时候,又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服软就好了吧?
比如现在,她就不紧不慢地给了对面一个台阶下。
“我知道你没有钱,我呢,刚好也不太缺钱。所以,我不打算要你赔偿,”她慢悠悠地说,再一次抛出那句转折词,“但是,不赔偿也要有条件。”
“那就是把……”她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小珍的全名,只好凭着记忆往下编,“把方小珍欠你的三万块钱抵消了。”
“当然,你想找她老子讨,我没意见,”平原懒洋洋地说,夏潮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混不吝的语气说话,“但是在我这儿,不行。”
“打个欠条吧,”她动作优雅地从那沓白纸里抽出了一张,“纸在这儿。”
白纸上的字迹端正清逸,她居然一开始就把欠条拟好了。
夏潮又震撼了,合着在田老六还躺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平原就已经张起天罗地网,等着人家跳火坑了啊!
田老六果然中计。他接过白纸,眼珠子迟疑地一转:“那剩下的几万……?”
“我朋友会从方小珍的工资里扣,她是店里的员工,比你们有信用,我们愿意打折让她分期还。”
她看着田老六,指尖轻轻叩击调解室的红木台面,却笑着摇头:“但是你们,不行。”
“你也别想着之后回头抵赖。人证、物证俱在,方小珍有我的电话,如果她告诉我,你们又骚扰她,我随时保持追诉的权利。”
“追诉就是让你吃官司的意思,”她甚至用诚恳的语气向田老六解释,“至于民事诉讼的时效……”
其实民事诉讼时效很短。除非当事人申请保留,或者法 律另有规定,追诉时效往往只有一年。
平原回忆了一下大学修法律双学位的遥远记忆,笃定地说:“十年。”
真是骗个大的啊!旁听的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就要出声,却被身边的老民警扯住,朝她使了个眼神:“嘘。”
公检法的职能是互相配合的,作为公安机关,常常需要向法院递交证物和材料。因此在座的民警当然也都知道,平原这些话,瞎编的成分不少。
但她们同样也知道,平原让田老六打的这张欠条,也不具备什麽法律效力。
不过是口头上吓唬吓唬罢了。
但民警们也清楚,今天的男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因此大概只能按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进行行政拘留。就算是判刑,刑期也不会有多长。
如果他一被放出来,就继续纠缠受害者怎麽办呢?
公安局毕竟只是执法机关,不是法院也不是居委会,关于个中的债务与人情牵扯,她们并没有资格去断案。
眼前神色冷淡的女人,显然就打算这麽办。她选择的时机很巧妙,恰好就在田老六充分地展示了自己的泼皮无赖之后。她挺身而出,让人心和法理,都彻底偏向了她。
就像现在,当田老六求助的目光扫向调解的民警,所有人都低头沉默,不说话。
在这如同山倾一般的沉默中,田老六被彻底压垮了。他低下头,刚才的嚣张气焰仿佛没存在过,沉痛地说:“成。”
他嘟嘟囔囔:“说好了啊,这三万块俺认栽,你、你那六万!往后不能再来寻俺的晦气!”
他表情痛心,象是十分可惜那打了水漂的三万块钱似的。
平原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土烟抽多了的焦黄手指。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痛心。三万块钱,真的很多麽?
当然不。对田老六的宝贝儿子而言,三万块钱不过是一份不需要本钱的彩礼。但对他姐姐、小珍以及世界上无数女孩而言,这三万块钱,竟足以买断她们整个人生。
命运何其不公。世界上有些人,耗费一生去找自己走失的女儿,却偏偏遍寻不得。世界上也有另一些人,明明家庭团圆,却又为了几万块,就把自己的女儿像牲口和苞米一样卖掉。
女孩子的命,有那麽贱吗?
平原感到齿冷。
她不再说话了。脸上冷漠的神色,像坚冰铸就的城池,又像横在颈间的一柄烈刀,逼得田老六不敢再看,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抓着笔发泄一样狠狠地写下了名字。
那个名字写得歪七扭八,与上面清俊有力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田老六把纸往她面前一拍,牛一样喷了个响鼻:“喏!拿去!”
“走吧!俺们去医院看那赔钱玩意儿去!”
平原依旧不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和田老六有任何瓜葛,她双手抱臂,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拉起自己仍不明就里的老婆,和自己的婆娘互相推搡、怨怼,嘴里叽里咕噜地喷出骂人的土话。
一大家人闹闹嚷嚷地来了,又闹闹嚷嚷地走了。
像个笑话。
她听见自己非常、非常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克制着肺腑起伏的幅度,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呼吸发出声音。小珍就站在她身后,和夏潮站在一起,带着满脸的感激与不可置信,愣愣地看着她。
她先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收好了,可别弄掉了。”
“谢谢你,”小珍的声音带上了点颤抖,她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孩子,此刻眼眶里已泛泪花,“姐姐,真的谢谢你。”
她低声说。
平原努力勾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夏潮快步走到平原身边。原本她是高兴的,因为平原这一仗简直是大获全胜,刚刚她在后面看她大杀四方,心里钦佩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但走到平原身边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平原的表情不对劲。
她的神色很冷,送走田老六一家之后,面上的寒霜也未曾消融,仿佛有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插进了胸口,冷若冰霜的神色将它冻住,但鲜红滚烫的血,依旧在汨汨地流。
她知道这种神色意味着什麽。
而如今,洁白的衬衫盖住了她的胸口,像一片新雪。但夏潮知道,新雪之下,依旧是暗红的旧伤。
那样的神色叫人心痛。她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平原的手。然后,低声说:“我在这里。”
平原的手果然很凉。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再被抛下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说:你不会再一个人。
夏潮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度,滚烫的温度在冰凉的冷气里那样的明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锚点与信标。
爱与思念,是牵绊住漂泊者的一根绳索。
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冰封的神色当然也是。平原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点点头:“嗯。”
她用力地回握了夏潮的手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迅速地松开。
然后,她重新转过头,将长发捋到脑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把流程走完吧。”她说。
夏潮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她,温柔地见证她恢复那种战无不胜的骄傲神色,像锋利的长剑被拭去尘埃,寒光闪烁,凛然而不可侵犯——
作者有话说:发现小平原突破2k收藏啦!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破3k哈哈哈,总之先开个香槟庆祝一下!
第30章 过夏天
过夏天 时间的青春期
等到她们走出派出所, 已经是下午四点。开始西斜的阳光落在街道上,仍旧明亮。
小珍的合租室友已经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店里的损失情况和她们预估的差不多,摔坏了榨汁机和搅拌机各两台, 损失不大,田家的赔偿正好把这个窟窿补上。
三万钱的飞来横祸, 终于一笔勾销, 小珍看上去开心不少,平原问要不要开车送她们回家, 小姑娘很快乐地摇摇头, 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麻辣烫,红红火火,去去晦气!
她邀请夏潮平原一起来吃, 夏潮看看小珍,又望望平原, 觉得按平原的口味麻辣烫她是绝对不爱吃的, 于是便摇摇头,说:“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吃啦!”
小珍果然又露出那种“和你姐过一辈子去吧!”的嫌弃表情。
不过平原这次像侠女一样从天而降的救场, 让小珍对她的好感暴涨到空前绝后的高度。刚才确认材料的时候,小珍看着平原俯身干脆利落地签字, 就眼冒桃心, 抓着夏潮猛摇:“你姐好帅啊你姐好帅!”
夏潮脑浆都要被她摇匀了:“少惦记我姐!”
所以现在夏潮为了平原拒绝了她, 小珍也不恼, 她乐呵呵地拍了拍夏潮的肩膀,又仰头对平原很是狗腿地咧嘴笑:“姐姐!那我们下回再一起吃饭啊!”
平原便也淡淡地朝她笑:“好。”
她们目送小珍快快乐乐地跨上朋友的小电驴,一溜烟地开远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已经只剩下她们二人。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到她们身上,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又透明。
夏潮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 觉得现在才有些尘埃落定的实感。
今天发生的一切真叫人惊魂。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上午那场架,回想起男人亮出的刀刃,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做笔录的事儿,下午她请了假,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夏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干脆回家歇会,把那张地理卷子做完算了。
不知道平原下午是什麽打算。她转头看了看平原,忽然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捋起了衬衫的袖子。
竖直洁白的小臂露在外头,看起来非常利落,好像随时准备要干架。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对田老六用使诈这招。”
平原竟悠然地看她一眼:“为什麽没想到?”
夏潮思索:“我还以为你是乖乖女呢。”
就是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性格干脆,能力又强,永远会冷着脸当老师最信任的班长的那种。
夏潮心想,还没来得及掰手指头一五一十地和平原形容,身旁的人却已经笑了。
“我只是考得好,”象是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平原施施然地说,“这可不等于乖乖女。”
“我高中违反的校规可是多了去。”
她说,声音慢条斯理。
夏潮都不敢想,如果是真的话,对上平原这种人,她的老师会有多七窍生烟。
于是夏潮也忍不住笑起来,问:“比如?”
或许连夏潮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有点好奇,又有点挑衅,并不是对姐姐说话的语气。
而平原只是懒懒地答:“剪头发。”
“剪头发?”夏潮果然说,“剪头发有什麽了不起的?高中不都要剪头发。”
但很快她的声音就剎了车。夏潮的记忆力很好,她转过头看平原:“你之前在车里说过的,你被人剪过头发。”
“是呀,”平原回答,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松散的笑,用她轻盈凛冽的声音说:“我剪过最短的头发,是刺头。”
“那是我高三的时候吧,”她说,“你知道的,学校的惯例,高三总会要求学生剪头发,女生齐耳,男生平头,每天仪容仪表检查,恨不得慧剑斩情丝,让所有人都在高考这件事情上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
夏潮眉头果然皱起来:“头发长短也没那麽影响考试吧!皮筋一扎的事情,那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哪怕你把头发剃成了光头,人家说不定也照样对着光头的反光走神呢!”
她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对这种严苛的学校管理并不适应。平原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她离谱又精妙的比喻,想起了一些光头的高中物理老师:“是啊。”
她轻声说:“所以剪头发这件事情,在我这一届高三之前也就是个建议,老师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仪表整洁,不披头散发就行。”
“但偏偏轮到我们这届的时候,年级里空降了一个心理变态的教导主任。”
“似乎是上一届考得不太好?”她回忆了一下,“985上线率下降多少个百分点来着,让学校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引入军事化管理,势必要在我们这届一雪前耻。”
她慢悠悠地说:“先是定了张严苛到分钟的时间表,让我们高三宿舍楼统一五点半开灯,五点四十五分跑操、训话、列队,然后迅速吃早餐,回到课室,六点十五分,开始早读。”
“时间表之后,又要求所有女生强制性剪齐耳短发,头发长度不符合规定的,直接在纪律检查的时候拉到班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外面请来的理发师给剪了。”
夏潮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和侮辱人有什麽区别。”
“是啊,”平原笑起来,“我对头发长短没什麽所谓,但我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要求。”
“所以我自己把头发剪短了,”她波澜不惊地说,“是寸头。”
平原还记得,年级第一次仪容检查的时候分了两天,先从女生最多的文科班检起,听说当天就有好多个抱有侥幸心理的女生,留了过肩长发,当场就被叫出去,哭着把头发都给剪了。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懂。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性。而剪头发的本质,也不过是一种训诫。在这个社会里,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留长,保持“女人的观赏性”,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剪短,把头发的长短与所谓的“品行端正”挂钩。
所以你看?头发的背后,长短真的是最重要的吗?不过是他们试图剥夺人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的一种方法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平原长大以后才领悟的了。在十八岁那个所有人都愁云惨雾的晚上,她只是忽然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烦。
所以,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直接剪了。第一刀,就与发根平齐。
至今想来,那都是她人生中剪过最滑稽的发型。因为她们是寄宿制学校,平时不能出门,当然也搞不到专业的理发剪刀和电动推子,所以只能用普通的剪刀,一刀一刀地把头发剪短。
她的头发其实很漂亮。不知道算不算老天眷顾,孤儿院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头发像枯草,相反,她天生就是长直发,又柔又顺,得到过室友很多次惊羡的夸奖。
有时她们还会想摸摸它,但因为平原实在不是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人,大家只好作罢。
所以,当她的长头发一缕缕纷纷扬扬地掉到地上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
但平原自己并没有什麽太多复杂的感情。
电视剧里总是会演,一个女人一旦剪短了她的长发,那势必就是她经历了什麽痛彻心扉的故事,即将大彻大悟,彻底斩断情丝,走向新生活。
但现实生活里哪有这麽多有点没的,对十八岁的少女来说,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只不过是一种明晃晃的宣告。
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意志拥有支配权,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染指。
平原仰起头,她的皮肤那样白透,浸在清冽的阳光里,像一块浸入水中的冰。
也像一株永不低头的、孤高的水仙。
夏潮深深地看她。终于明白为什麽,曾经的平原会说出“打破规则”的那句话。
她受到感染,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而平原勾起嘴角,平淡地答:“后来,我就让学校的第一次强制剪发,变成了最后一次。”
她还记得第二天她出现在班级上的轰动。所有女生的头发都齐耳,只有她的头发;几乎是个寸头。
甚至男生们的寸头都要比这规整。她的头发不服气地根根直立着,像刺猬,又像小鸟凌乱的鸦羽。
晨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仅因为她的头发,更因为,她本应该是这一次晨会表彰的理科第一名。
教导主任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在这个由课本和试卷铸造的王国里,是他们一手铸造了分数至上的铁律,而现在,有学生拿着这一块免死金牌,去对抗他。
但他却不能说什麽,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用调侃的语气问:“怎麽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当然,她的回答也很给面子。平原记得自己响亮地答:“自己剪头发不小心剪坏了,对不起,老师。”
没有谁能挑得出她的错处。
她是年级第一。她遵守校规剪了短发,甚至还为了遵守,不惜把自己一头好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但是,她站在那儿,露出纤细的脖颈,每一根外刺的短发,就都在无声地说:“我不服。”
最后这场风波不了了之。教导主任干笑着,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个哈哈,仓促地结束了晨会。
学校不能把平原怎麽样,而学生里民情激愤,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安排没有人性。
全年级欢呼。而她放下剪刀,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后来,我就不再剪短头发了。”
平原轻松地说,给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留下结语。
夏潮已经发现了,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非常优等生的腔调,但是,用好学生的口吻去谈论自己做过的坏事,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这种挑衅不同于夏潮以往遇见过的那种小混混的张狂,而是冷静的、目中无人的天经地义,昭示她说的所有话都不具备忏悔,只是一份报告,一份通知师长的决议。
多麽嚣张啊。她终于明白为什麽那一天,平原听到她把那几个口吐狂言的混小子揍得鲜血直流,脸上竟完全没有惊讶的神色。
或许她们就是同一种人。人生就像矢量箭头,一生只朝她们认为正确的方向飞驰。
永不懊悔,永不回头。
真好。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平原果然扫她一眼:“笑什麽?”
“觉得你很厉害呀,”她笑眯眯答,“你不觉得我们俩其实很适合一起干坏事吗?”
“喔,”平原思索,一针见血地给出正确答案,“就是当混混和无赖呗。”
夏潮被她噎得一个踉跄:“……平原我怀疑你舔舔下嘴唇就能把自己给毒死!”
她气哼哼地瞪着眼前这个臭石头一样的冷酷女人。平原转过头去,刚好看见她气鼓鼓地抿着嘴巴皱着鼻子,郁闷地盯着自己。
世界上怎麽会有一双这麽明亮的眼睛?
她的脸上仍带着那一抹干涸的血痕,但她的双眼,却是那样的纯粹干净。阳光太好了,甚至有些好得不凑巧,让摇曳的树叶漏下细碎光影,游鱼一样波光粼粼,随着风的舞步,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游过来,又荡过去。
她的眼睛就被这温柔的阳光照得通透如琉璃,却又像落满了星星。
多奇怪,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一个人,柔软与锋利并存?以至于她满心满眼望向你的时候,你像被热水漫过,又像捞到了寒潭中的星星。
她是有独占欲的。平原对自己的性格一直都很了解,高中的时候她要最好的成绩,工作了之后她要最好的offer,哪怕身外之物她不在乎,也不妨碍她要让自己过得很舒服。
或许这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那种缺失,她觉得自己配拥有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东西。所以,现在她看见夏潮这样气鼓鼓地望着自己,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狗,却又收着牙齿的力道,努力保持温柔,她便觉得心情很好。
笑容出现在平原嘴角,夏潮看着她,只觉得这一点跃然的明亮,像水晶折射的光,自己也忍不住眼神松动,流出温柔的笑。
然后,夏潮便觉得自己的脸颊,被什麽微凉的东西碰了碰。
是一张干净的湿巾。平原纤细的手指握着它,轻轻地擦了擦她的脸。
“你脸上还有血没擦干净。”她淡淡地说。
我不喜欢你脸上的血迹。这一句话,平原没有说出口。她喜欢全然的干净,而那抹肮脏的痕迹,玷污了看向她的、温柔的脸庞和眼睛。
毕竟她就是自己的妹妹,所谓的姐姐,不就是对妹妹做什麽都可以吗?
柔软湿润的绵柔巾拭过脸颊,带来洁净的香气。夏潮看向她,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纤弱的眼睫毛。平原那样全神贯注的表情,让夏潮注视的目光也情不自禁放轻。
她洁白的衬衣领口半敞,露出精巧的锁骨。夏潮闻到香气,是水仙花朝她轻轻俯身,开放了独一无二的那一瓣。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走吧。”平原却说。
但这个问题没能问出口,因为平原已经发动了汽车,引擎嗡鸣里,夏潮听见她的声音。
“带你去个地方,你要不要去?”
“去哪?”
“去我小时候待的孤儿院,”平原平静地说,“敢吗?”
汽车飞驰,驶出树荫,明亮的阳光骤然倾泄,让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夏潮侧过头,看见她挽着白衬衫的袖口,干脆利落一打方向盘。
这一刻她开车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纤细而洁净,像持剑的侠客,有一种掌控全盘,也有一种嚣张的漫不经心。
夏潮笑起来,接下她的挑衅:“当然。”
汽车一路向前,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们的长发,让两个女孩都齐齐擡头,向车外看。
风还在吹,明亮的日光下,一切仿佛都在发光。夏季总是这样漫长无尽,她是时间的青春期,燥热、刺目、横冲直撞且不讲道理,任性地拂动行人的长裙与短裤,冲过原野与山川,让一切都高高飘扬。
无论是剪刀还是拳头的规训,都不能叫她们妥协——
作者有话说:青春期的叛逆是一种自我与现实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