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拍手心
拍手心 谁是小狗
进平原房间的时候, 夏潮都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不能怪她没出息,实在是平原这个人,一看就是生人勿近的那种气质。夏潮在她家住了一周多了, 至今没见过她房间长什麽样。
甚至每次做家务,拖地都要拖到平原房间门口了, 看见她半掩的房门, 想了想,又抓着拖把老老实实地掉头转了回去。
尊重她人边界感这点礼貌, 夏潮自认还是有的。
今天稀里糊涂地被平原拽进房间, 实属意外。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思索几秒,决定先迈左脚进门。
她的房间其实并没有什麽特别叫人意外的地方, 与整间屋子如出一辙的干净冷淡,灰色调的床品, 床头柜上一盏造型简洁的夜灯, 几本书很规整地放在小书架上,全英文的封皮, 侧边露出花花绿绿的索引贴,一看就知道房间的主人读得很细致, 并不是摆摆做装饰而已。
而那些纯英文的高深著作里, 赫然夹着一本紫色封皮黄色大字的五三, 同样细细贴了索引贴, 一看就是平原为了给她上课看的。
夏潮心虚移开了眼睛,总觉得自己这本教材放在这些书里头显得特别的……幼稚。
平原先刷好的牙,现在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听见门口的响动,便回过头看她。
“进来啊?”她看着夏潮在门口罚站的模样, 奇怪道。
“噢……好。”夏潮同手同脚地进来了。
“……”平原瞥她一眼胳膊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样,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房间是教导主任办公室,“坐。”
“坐、坐哪儿?”
夏潮环视一周,发现平原的房间没有椅子,只有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屁股坐到地毯上,进退两难。
“床上。”平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她脸上拍的精华仍未吸收,皮肤湿润,像沾了夜雾的昙花,一张年轻得毫无防备的脸。
夏潮忽然就有点不敢看她,只低头说:“好的。”
她双膝并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相当板正地坐了下来。
“把内衣脱了。”
“好……啊?!”
怎、怎麽脱?在哪儿脱?内、内衣脱下来之后,又该放哪儿?
一连串惊慌失措的问题在脑内滚滚而过,夏潮睁大眼睛,看向平原,试图用她满是慌乱的眼神,竭尽全力打出一个“?”的问号。
可惜并没有得到答复。平原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难道要穿内衣睡觉?”
“对发育不好吧,”她实事求是地说,又突然露出了点儿犹豫,“还、还是说……你有这样睡觉的习惯?”
那或许还是尊重别人的睡觉习惯比较好,她默默地想。
之前把内衣穿在睡衣底下,只是因为觉得在别人家做客,穿得太随便不好。
但现在她俩要一起睡了,确实也不能真穿着睡。她咬嘴唇,伸手去脱衣服,本来想对平原说那你先把身转过去,但又想到自己刚刚已经扭捏了一会,再小里小气地说这些,显得自己特别奇怪。
算了,大家都是女的,今晚都要一起睡了,还有什麽见不得的。
她这样想着,一鼓作气,直接就把睡衣脱了下来。
在商场新买的睡衣才洗好晾上,她今天穿得还是一件旧的睡衣,谢天谢地,不是那件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穿的海绵宝宝,而是另一件没有图案的白t恤。她迅速地脱下内衣,又紧张地捞回睡衣,在把它反到正确那一面的时候,手抖得磕巴了一下。
女孩光洁纤细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过而过。夏潮今晚洗了头,头发披散,发尾云一样轻柔地扫过肩头。
她大概是真的很害羞,连耳朵都粉透。平原垂下眼睛,一瞬间眼睛也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搁。
她当然不是故意去看的。夏潮一脱衣服,她就已经转头,将目光收了回去。
却没想到镜子竟倒映出身后的景象。
平原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目光径直向下,局促地望着一瓶护肤品发呆,只觉得自己的热意也从耳垂处烧了起来。
都怪夏潮。她在心里小声地埋怨,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要怪人家什麽,只好又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都怪夏潮。
于是等夏潮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彼此都红着耳朵的模样。
好吧。害羞这种事情,确实是一个人紧张的时候就特别难受,但如果发现两个人都不自在,那尴尬劲就一瞬间少很多了。
她活动了一下,觉得确实还是只穿着睡衣松快,便深呼一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虽然这个话题本身也有点尴尬:“内衣要放哪里呢?”
平原敛目,伸手指了指衣架:“那儿。”
衣架上已经挂了几件平原的衣物,井井有序,清一色的黑白灰。夏潮垂下眼睛,想到这是私人衣物,便不细看。
她挂好衣服,重新回到床边坐下,又有些不知道该干什麽,便索性想上床睡觉了。
平原的床铺很整洁,她坐在被面上,觉得贸然把人家被子掀开钻进去睡觉,也不太礼貌。
思来想去,她还是彬彬有礼地先打了个招呼:“我们可以上床了吗?”
平原正在喝水,猛地呛了一下:“咳咳!”
这已经是她今晚在睡觉这个问题上呛的第二次水了,但呛水的原因,并不好言说。夏潮正望着她,仰起一张清澈无邪的脸等待答复。
她柔软的衣料垂着,微微立起一点小荷的尖角。平原深呼吸一口气:“可……睡吧。”
“挺晚的了。”
夏潮点点头,她确实是准备睡了,折腾了一天,明天又是该死的早班。
她小心地掀开被角,钻进被窝。
淡淡的栀子花味再一次环抱住她。平原的床是一米八的大床,比杂物间一米二的客床宽敞不少,两个人一起睡一晚,确实是比睡沙发合情理多了。
床品倒是和杂物间的床一样,柔软的纯棉料子,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人放松,夏潮也打了个哈欠,绽出小小的泪花,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空调呼呼地运转着,刚钻进去的被褥有种柔滑的凉。她像蜗牛伸展触角一样小心地舒展自己,感受到体温一点点在被子渗透。
然后便觉得身侧忽然一凉。
是平原过来了,被子一掀,大剌剌地就躺了下来。
看见夏潮的眼神,她疑惑地问:“怎麽了。 ”
“……没怎麽。”只是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很傻。
平原便也不再问。被褥窸窣地动了动,她小小地伸了个懒腰,翻身过去,啪,把房间的主灯关掉了。
于是便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幽幽的朦胧,仿佛人间留了一盏月亮。
平原今晚也没有穿新睡衣,她身上穿了套米白的家居服,洗得很柔顺,也带着淡淡的栀子味清香。
棉质睡衣给人的观感是可亲的,她长直的黑发垂下来,轻盈的发丝被身后的灯光打亮,朦朦胧胧,显得眉眼安静又温柔,像水墨画里那一轮月亮的留白。
夏潮放轻了呼吸,怕打破这一片宁静,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尽量不去碰到平原。
现在的平原就在思索,她想起睡前朱辞镜和夏潮俩人的一番推让,莫名有些郁闷。
像她下属里一些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有时候也挺怕她的。平原轻轻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主动抛出破冰的橄榄枝吧。
于是她稍稍擡起腿,往夏潮的方向挪了点。
温热的呼吸骤然近了,那种熟悉的清淡的香气从某人的发间传来,夏潮微微睁大眼,看见平原的长发软软地依偎着白皙的面颊,几乎要给人一种温软的错觉。
然后,她就听见平原轻声问她:“今晚的课文背了吗?”
……?
怎麽还记得这件事啊!她还以为今天出了门,晚上又接待了朱辞镜,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呢!
她僵硬了:“没、没背……”
平原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来背吧。”
早知道刚刚直接睡觉了,没想到睡前活动还有这一出,夏潮这次是真的在心里轻轻落泪了:“好。”
平时都是在纸上默写的,她望向平原:“今晚还默写吗?”
答案毫不留情。“要,”平原将手掌朝向她,“你可以写在我的手掌上。”
夏潮又一次惊讶了:“写在手掌上的字你也能知道?”生僻字还是很复杂的。
“嗯,”她点头,还是淡淡的表情,“小时候住院太无聊,就央求隔壁床的阿姨陪我玩猜字。”
真厉害啊……夏潮悄悄想,心里有些佩服,又有一点儿软。
她去过医院,自然知道医院是什麽样的地方。一想到小时候的平原,穿着病号服就那样小小一只,窝在床上,一笔一划地猜字谜,就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说:“好吧。”
距离真近啊,她们面对面侧躺着,夏潮第一次只用气声对平原说话,发现自己的呼吸甚至能吹起她鼻尖的发丝。
心跳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快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被这样抽背,平原对她点点头:“开始吧。”
然后她们开始背课文。
一本正经的,枯燥无趣的,毫不留情的,从古诗文背到英语考纲词汇。
平原说的能猜懂,果然没有半点含糊,每一次夏潮犹豫着想要蒙混过关的时候,都会被平原精准无误地揪出来,弯起眼睛,用那种熟悉的、带点儿挑衅与得意的笑看她。
写对了,她就轻轻哼一声表达过关。写错了,她便用鼻音嗯一下示意停止。气声羽毛般的轻软,出声的人却毫不留情,夏潮咬着唇冥思苦想,心中被她拨的忽上忽下。
床上的距离太近,气息和温度都触手可及,夏潮第一次发现,原来这让温热的柔软的触觉,也会成为叫人心底发痒的干扰。最纠结的时候,她连耳朵都在发烫,偏偏裁判还要那样扬起下巴,用一张干净得毫无防备的脸挑衅地看她。
她恼得甚至想扑过去咬她一口,口感必定很好。
而当事人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平原翘起嘴角,笑意愈发深浓,她承认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叫人愉快,像黑暗中凝视跳动的火苗,叫人忍不住好奇再靠近些、再靠近些会怎麽样。
于是她咬着唇得意地笑看她。夏潮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乱,低下头鬼使神差,竟然画了一只小猫。
一笔圆圈,两只尖尖的猫耳朵,还有抿起来的嘴巴和骄傲的眼睛。
“错了。”平原立刻说。
夏潮心如擂鼓,却没有立刻认输,只是擡起头:“写错了哪?”
“哪儿都错了。”
“骗人的吧,”她轻轻地说,“哪里有那麽好猜。”
“有。”
“没有。”
“……”
轮到平原擡起眼睛看她。
夏潮在撒谎。她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不知为什麽,没人一个人选择揭穿。平原听见自己的呼吸放缓,安静地凝视着她。
年轻真好啊,发顶乌黑,皮肤很白,在这样朦胧的灯光下,都显得那麽清楚。平原目光扫过,发现夏潮鼻梁很挺,侧躺的时候,背后小夜灯的光落在脸上,就像油画中的伦勃朗光。
柔和而晦明难测。平原无端地想,如果她长到三十岁,深夜里如此凝望,这双眼会深邃如酒暗色的海。
但她如今只有十八,那这双眼睛便浅得一望到底。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为什麽不戳穿了。她喜欢看夏潮这样虚张声势的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你,明明心思都在牌面上,嘴巴却不自觉地抿着,如履薄冰,仿佛在撒弥天大谎。
她做坏事的样子很可爱,叫人心中一动。平原垂下眼睛,抓住夏潮的手腕,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讨厌你。
然后,她松开手,对夏潮轻声说:“现在,你来试试吧。”
夏潮果然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开始漫无目的地猜,又果不其然地,每一个都猜错。平原的嘴角翘起,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出声的笑容,却很是叫人火大。
猜不对啊猜不对。夏潮快要抓狂了,三个字仿佛试密码一样,把各自排列组合都试了一遍,得到的结果永远是:“不对。”
实在太难了,最后夏潮垂头丧气地认输:“我猜不到了,你告诉我是什麽吧。”
“大笨蛋。”
“诶!怎麽解锁密码还要骂人吶!”
“我没有骂你,”平原却说,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脸颊埋在被褥里,看起来温软又冷淡,“我的意思是,我写得就是‘大笨蛋’。”
“你在玩游戏时候骂人!”夏潮震惊于她的厚颜无耻,却忽然觉得不对。
她反应过来了。她们是面对面的猜字,所以每一个字都是镜像的,除了“大笨蛋”的“大”,无论怎麽镜像反转,都是一样。
“大不是这麽写的,你写的第一个字根本不对称,”夏潮悲愤控诉,“你耍赖皮!”
平原喉间逸出一声轻轻的笑音,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开怀。
但她嘴上仍旧抵赖:“没有啊,哪里有那麽好猜,骗你是小狗。”
分明就是错了。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夏潮气结,忽然意识到,平原这一招,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下她终于懂了抵死不认账有多耍赖了。夏潮憋屈地瘪了瘪嘴,却说不出认错的话。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画了只小猫还耍赖皮的!
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平原全都看在眼里。到最后,女孩像只刺豚一样,气鼓鼓但理亏地把头扭了过去。
然后身子也转了过去,她把脸埋进被子,卷啊卷啊,像个蝉蛹一样把自己裹了起来。
一副彻底逃避现实的模样。平原眯了眯眼睛,凑过去拍拍她:“生气啦?”
“……”夏潮不说话,显然就是一副生气的模样。
平原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回头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没有答复。
“我总是能猜对的诀窍,你要不要知道?”
“……”有人默默地转回了身子,“你说。”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平原一本正经地说。
她举起左手:“这是生气。”
又举起右手:“这是不生气。”
她把两只手一起举到她的面前,又问:“你选哪个?”
“……”
有人气呼呼地拍了没生气的那一边。
“嗯,”平原很满意地点头,“现在你是小狗了。”
夏潮困惑地睁大了眼睛,正要发问,下一秒忽然意识到这是网上流行的逗狗方法。中午休息的时候,小珍总是坐在她旁边,一边吃盒饭,一边被视频里搭上主人手的边牧逗得咯咯笑。
现在好了,她成边牧了。或许连边牧都算不上,只是狗里最笨的那一种。
夏潮气鼓鼓,看平原笑得好像有生之年第一次这样开心,想要发誓再也不理她了,却又舍不得刚刚的那个诱饵。
最后她只能憋屈地问:“……你的诀窍呢?”
“那个啊,”坏心眼的大人思索了一下,“首先就是我当年对这些背得很熟啊,还有肌肉记忆在。”
“其次,”她正色道,“就是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你每次遇到没有把握的字,都会停下来思考一下,不是摸鼻子,就是咬嘴唇。“只要看到你思考,我就会对那个字或者单词特别留心。”
“三分实力七分运气,就都猜对啦,”她风轻云淡地说,又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里吧。”
“据说我晚上睡相很差,你小心点不要靠过来哦。”
说完这句话,她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晚安。”
完完全全就是个大坏蛋!冰块脸下面装的全是墨水的那种。夏潮气结,眼睁睁看着平原心情舒畅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发誓直到明天下班前都不会再理她。
当然,这个誓言很快就破灭了——
作者有话说:圆圆猫钓而不自知,说小狗谁又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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