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黑
黑漉漉一双眼睛, 瑟瑟可怜地看着她。
是只黑底白花的小狗,浑身的毛都被打湿了,一撮撮的贴在身上。
陶屿松了一口气,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任谁也不会忍心的,她夹了一块还没煎的午餐肉,对着小狗抛了过去。
小家伙鼻子很灵,几乎是飞扑过去衔起来, 白爪子按住, 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大概也是饿急了吧……
陶屿索性不煎肉了,把锅放平,坐在车厢的步梯上看小狗活动。
正看得入神, 车旁传来了一个声音:“别随便给狗喂这些东西。”
陶屿愣了愣, 等她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同自己说话时, 那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红发,扎眼的耳环,穿一条朋克短皮裙,居高临下地从车旁的阴影里俯视她。
陶屿觉得自己坐在车厢步梯上这个决定真是错极了。
红发女孩只是抬眼扫了一眼车里,淡淡地说:“你一个人啊?”
陶屿警惕地“嗯”了一声。
小狗已经把那块午餐肉吃完了, 正期待地瞪着一双眼睛看向陶屿。
陶屿没有再给它喂食物,但也不忍心看着小狗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只好回头继续煎午餐肉。
电饭煲计时结束的声音“滴滴”地响起来,米饭好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红发女孩突然开口了:“你自己做饭?”
“对。”
陶屿简短地答着, 她其实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奈何这个女孩没有一点走的意思。
“你的车会漏水。”
陶屿皱了皱眉头:“什么?”
她不喜欢女孩的评价,何况她的房车从来没有漏过水。
“你的门缝没有打胶,而且车顶的胶也老了, 碰到暴雨天住不了的。”
陶屿随着她的话看了一眼车厢,的确,之前她也注意到了下雨天房车门口有些潮湿,但以为那是正常的,并没有细想。
女孩又补充了一句:“广西夏天雨多,你提前打算好。”
陶屿有些别扭地道谢道:“好,谢谢你提醒。”
红发女孩甩着自己灿烂的耳饰走开了,留下陶屿从阴影里站出来,还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个子很高,打扮得也很前卫,陶屿无端觉得她一定也是自己驾驶过房车的,因为她说话的笃定语气。
真是个自信的人呐。
陶屿把煎好的午餐肉端回车上,单夹了几片出来扣进饭里,另一边切了一点细葱花,用盐腌上几分钟,酱油醋各倒一点,加入滚热的开水,就是一碗简便的汤了。
午餐肉盖饭,青葱酱油汤,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陶屿准备开饭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条小狗,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样子,像是边牧与田园犬的串串,陶屿不太懂狗的品种,但也觉得这小狗机灵,毛色发亮,小尾巴摇来摇去,也很亲人。
但现在不是养狗的时候,自己不是上班就是赶路,没时间遛狗,也不太负担得起固定的狗粮狗生的开销。
自顾不暇啊。
陶屿叹了口气,往嘴里扒拉米饭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又一口气喝了汤,把碗往锅里一扔,又到柜子里去找东西了。
她要找的是之前囤下以备不时之需的火腿肠,奈何放到了最里面,等她灰头土脸从柜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小狗走咯!”陶屿无奈的笑了笑,低头准备洗碗。
房车生活有时候也会觉得无聊的,特别是晚上,一个人坐在桌前熬夜出图,怀里常常想抱一团毛绒绒的猫咪或者小狗,就算不黏着主人,能在房车里走动走动,发出些声音也是好的。
但是选择养宠物不能靠一时的冲动,陶屿怕无法对这样一条小生命负责。
这天晚上也是一样的。
中午的米饭还有剩,菜就只有中午吃过的煎午餐肉和葱了。
随便拈几根小葱,先剖开,再卷起来,就着葱卷切成细丝,比直接切来得好看,但也更费功夫。
一人食就是这一点好了,由繁到简,但简到了极致好像又可以多一点仪式感,陶屿把切得长细优雅的青葱丝撒在粉色的午餐肉上,颜色立刻鲜活起来。
天气确实有些热了,白天体验尤为明显,开着车的时候有风吹着还不觉得,一旦停下来,如果不刻意停在稳定的阴凉处,阳光烘烤之下,陶屿额上不多时就薄薄一层细汗。
即使是晚上,此刻也觉得外套穿不住了。晚餐陶屿没有配汤,冰箱里冻了一盒冰块,扔几个到茉莉花茶里,就这么也是清清爽爽一顿晚餐。
只是吃了一阵难免觉得味淡,所以陶屿另调了蘸汁,说是挑挑拣拣了好一阵,最后只倒了酱油,搁了一点糖提鲜,裹着煎过的肉吃,配一口米饭,倒有些上次吃过的寿司酱油的味道。
想来也是,寿司酱油不就是普通生抽加糖么?
不过是换个名号,细分了专业领域,价格就上去了。
陶屿羡慕地想,不知道自己的工资什么时候能涨上去。
在谢彦这里工作,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们这样的合作关系,到现在为止面都没见过,工资也只能说介于传统坐班与线上兼职之间,虽然他承诺了满三个月后为她在S城购买社保,但那也就是说说而已。
一旦扣掉社保和公积金,到手的钱只会更少。
有那么一瞬间,陶屿觉得很不公平。难道她不比大家努力吗?别人挣一份钱,她恨不得做三份工作,谢彦的一份,工作室兼职一份,还有时不时地打打零工,最后钱却像流水一样从她的指尖溜走了。
“不过好歹有了自己的家嘛。”陶屿给自己打气。
住了几个月的房车,大约是因为频繁的长途,已经不像陶屿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那么新了,徐南知在这辆车上的留痕也渐渐淡去。
米白色的车厢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填得差不多了。
陶屿站起来看,从后车厢刚换的青草绿色床单被罩看起,床上挂了小置物架,里面琐碎的小东西被窗户吹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厕所门上挂着发圈与备忘录;车厢前面的置物架与洗手台都很干净,但也都被挤得满满当当,甚至副驾驶上都堆上了衣服和毯子。
不算整洁。
但是很快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陶屿每次环顾自己的房车时,心里都会涌出难以言喻的快乐情绪,好像天地此刻都围绕在她身边似的。
虽然从快乐里清醒过来,又要面临实际的生活问题,工作室的兼职不能不做,加油费总得赚出来吧?但每晚这样熬夜,陶屿也觉得身体难以支撑。
“有猫就好了。”
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一再劝诫自己,宁愿养小狗都不能养猫,房车生活,变动太多,猫咪很难适应,但感到孤独无聊的时候,想养只小动物的心思又占了上风。
陶屿看着美团上附近的猫舍犬舍,难以抉择,直到又一次听到轻微的动静。
在窗外。
上一次发出这种动静的,还是C城的偏僻公园里。黑沉沉的夜色里,白绒绒的脑袋从窗外探了一半进来,那只叫“暖羊羊”的羊驼,真是让陶屿爱不释手。
想一想就觉得幸福啊,如果是寒冷的冬夜,有一头软绵绵的长毛小动物卧在自己旁边,不需要暖手宝了,伸手抱着暖羊羊,估计整个屋子都会“暖洋洋”的。
只是她的车就那么大一点,已经放下了一个她和她繁杂的生活,剩下的空间与经历养猫狗都费劲,怎么忘得了那样的大家伙呢?
但无论如何,陶屿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她把手头的工作暂停,电脑推开,专心致志地趴在窗边观察着外面。
一片朦胧的黑,没有羊驼的脸出现。
她失望地坐回来,忍不住要笑自己贪婪,那样难得一见的大个动物,能在不是动物园的地方见一次摸一摸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随处可见呢。
道理能理清,但窗外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了,陶屿登时疑窦丛生,便把窗户打开得多了一些。
“小黑!”
白天见过的那只机灵的花狗正在车底钻出钻进,眸子亮亮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陶屿在车窗上观望了一会,还是不太确定,但保险起见,她开着手电筒下车了,昏暗的光晕下面,车底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小黑,你怎么了?在这里跳什么?”
陶屿随口与小花狗对话,当然,对面是理也不理她的,照样在车底钻来钻去,甚至还在四个车轮的位置来回巡视。
“嘿。”陶屿觉得有趣,横竖小花狗也不理她,她便在地上多看她玩一会。
还没等她的笑容从嘴角弯出来,那个红发的女孩又出现了。
这次她的出现还是无声无息的,陶屿几乎没留意有人走近了,直到那条亮眼的皮裙和鲜艳的红发唤醒了她的记忆,让她把目光转了过来。
但是红发女孩并没看她。
陶屿还在思考要不要打个招呼的时候,那对夸张发型下的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你不介意啊?”
“什么?”
陶屿结巴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的目光也落到那条小花狗身上。
“啊!!!!!”
“不能尿!!!!!”
通过咆哮与武力把试图在车轮上撒尿标记自己领地的小黑赶走之后,陶屿心疼地上前去看自己的后车胎,甚至主动忽略了后面女孩夸张的笑声。
“你好呆。”
陶屿眉头紧皱,她不喜欢这个形容词。
红发女孩对她的反应是毫不客气的:“你趁早还是换个地方停车,这里小狗崽很多,小心明早发动的时候车底就有。”
这句话本是好心的提醒,奈何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半真半假的戏谑。陶屿赶紧用手电筒照了一遍车底,还好还好,一只小动物也没有。
看着陶屿在车旁忙忙碌碌,红发女孩反而更闲了,她本来端了一杯咖啡,此时连咖啡也不喝了,饶有兴致地围着车走了一圈,便坐到石墩子上去了。
“喂,你是从哪开来的?”
陶屿本来就无意与她多说,含糊地答道:“北面。”
“你来这多久了?”
“刚来。”
“你这车是自己的吗?”
“借的。”
……
有一句每一句的对答,基本都是红发女孩问,陶屿答,唯一一次陶屿开始问问题,是车附近的安全隐患已经排除,陶屿问道:
“你不介意吗?”
“嗯?”
红发女孩的脸上有一点点惊讶。
陶屿绽放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她指了指女孩的鞋子——不用说明了,她踩上了狗狗的恶作剧。
女孩下意识地跳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才不满地皱眉:“你怎么不提醒我。”
陶屿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
这还真不能怪她,赶走随地大小便的小狗已经是她不擅长的事了,手忙脚乱之下,还真没留意女孩走到了危险地带。
红发女孩认真地盯着陶屿,突然笑了:
“你真的好呆。”
原本以为扳回一局的陶屿又被将了一军,她清了清嗓子,尽量清晰地说:
“你,才,呆。”
说完也不多留,立刻上车打算离开这个停车点。
红发女孩也不还嘴,继续坐在她的石墩子上看陶屿倒车出库,又看她如何把中段的隐私帘拉上。
“不错嘛。”
她含着笑说:“挺有独行意识的。”
陶屿说不好这些话是褒还是贬,只是闷闷地打着方向盘。
“喂!”
在她就要拐出巷子之前,红发女孩突然大声地叫她:
“三五一一营地,想交朋友的话,过来玩啊。”
第52章 营地
三五一一。
陶屿在手机上查了很久, 没有多少关于这个房车营地的信息,百科上只显示这是用旧厂房地皮改建的停车场。犹豫再三,隔天下午太阳正好时候, 她还是驱车前往了。
这就是房车生活的一大特征——即使是个路人,即使你们的磁场未必相合,但只要有一方发出邀约,另一方到底会过去探个究竟。
大约是能生活在路上的人,多是带了一点冒险精神的人。
因为路况不熟, 陶屿找到三五一一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但车到路口,她已经觉出了不同——这是一片相当漂亮的房车营地。
和之前那种简单甚至稍微有点简陋的营地相比,这里绿化丰富, 花树繁密, 连洗手间都是漂亮的中式小阁楼样式, 外面还有干干净净的草坪与帐篷。
陶屿停了车,在窗口张望了一下,才选择下车步行。
草坪上已经有个半躺着的女孩坐起来了,她对陶屿招了招手,笑道:“嗨!”
不是那天的红发女孩, 这个人看起来很乖巧,穿一身白坐在草地上,眉眼清秀,妆容细致, 温温柔柔地上来迎她:“你是宋宋叫来的吧?”
陶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脸:“宋宋?”
老实说,她不知道红发女孩的名字,也不想露怯,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跟着走了几步,目光指向了营地的洗手间:“这儿只停房车吗?”
女孩热情地带她上前看:“是的,最近天气比较好,过来露营的人也比较多,你看这里设计都很合理的,加水洗漱也方便,而且每天都专人打扫。”
陶屿愣了,一般的营地最多一周派人打扫一次,这里居然能做到每天,那么……
“是怎么收费的?”
女孩回过头来:“看你是长期驻地还是短期了,短期的话那边有写,长期你可以和宋宋谈。”
“好。”
其实一路转下来就能感觉营地面积并不很大,但是布局合理、绿化够好,看起来就宽敞了,陶屿也仔细读了显示牌,价格也算公道,十元一天,洗手间和加水免费,营宿自便。
“怎么样?”女孩在不远处朗声问陶屿,陶屿犹豫了一下,“我想问问长期的条件。”
“那你直接问宋宋就行了。”
“呃,宋宋是染红发的那个女孩吗?我还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好吧,那我推给你。”
又简单聊了几句,陶屿看看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还没饭吃,她问明了附近的生鲜超市,便信步前往。
这段时间忙着赶路,吃得便很简省,火腿肠五花肉也算是荤菜了,今晚既然有了驻地,便可以做点正经肉菜吃吃。
虽然经济上还是紧张,好歹一个人的饭好做,陶屿买了一盒黄油母鸡,又买了些葱姜、芋头、香菜之类的做配菜,当然还有些旁的东西。临出超市的时候,她又称了一点笋干,说起来,这地方吃笋成风,偏又做得好,让人看了便垂涎欲滴,由不得不在一锅鸡汤里放一点笋同炖。
等陶屿回到房车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了,营地的路灯不很明亮,暖光柔和,离营地入口最近的一辆车开着后备箱的门,与今天见过的帐篷连成一个开放式的空间,里面搭着一张桌子,有三个人正在吃饭。
“嗨!你回来啦?”下午那个白衣女孩又是第一个同陶屿打招呼的。
陶屿应了一声,随后便看见红头发的宋宋目光也对了过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便主动笑道:“你推荐的这个营地还蛮好的。”
“哦~我说下午加我的是谁,原来是你。”宋宋先是笑了一下,“你这几天感受一下,如果能长期住,我可以打折。”
果然她是营地的负责人?
陶屿嘴上说着话,脚上加速,一路朝自己的车去了,偏偏宋宋还不结束问话:“你买什么了?”
这本是可以不回答的,陶屿却老老实实地答了:“鸡块和芋头。”
“打算烧着吃?”白衣女孩惊讶地站了起来。
“不是,我打算炖汤。”
白衣女孩“咯咯”地笑了:“我就说呢,b型房车里烧菜油烟实在太重了。”
陶屿叹了口气:“所以我都不太敢在车里炒菜。”
正说着,宋宋突然开口:“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白衣女孩替她补充道:“你的汤炖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正好我们也在吃饭,一起吧?”
陶屿有些犹豫,这些日子以来所见所感的也够多了,想不到面对几个陌生女孩的邀约居然不知道是否拒绝,白衣女孩好像要打消她的顾虑:“这个营地有注册的。”顿了一顿,又笑起来:“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今天我炒了酸笋肉丝,很好吃哦,要不要来试试?”
话已说得如此,陶屿便客气地道谢了,一眼望去桌上算上一盆汤也只有三个菜,便提议再加一个,宋宋爽快地点头:“用不用我们帮忙?”
“不用了。”陶屿客气地拒绝了,转身带着东西回到了自己车上。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可以额外做成吃食的东西,只好把那把香菜拿出来,简单洗洗切成段,碧莹莹盛在盘子里,撒点盐拌一拌,小米辣切丁配个颜色,最后淋上醋与辣椒油,便端出来了。
“嘿。”见到陶屿端着菜出来,白衣女孩先跑过来帮忙,“哇,是凉拌香菜。”
其实这道菜还应该配上点青椒丝、洋葱丝拌起来,便有个“老虎菜”的名字,是下酒的好物。虽然并不知道这几个女孩是否喝酒,但作为一个小凉菜开胃,也是合适的。
只是……陶屿忘了有人并不能吃香菜。
菜端上那张折叠桌,陶屿才发现桌上垫了热菜板,难怪不怕菜冷了,几个人也都没动筷子,看陶屿放下凉菜,宋宋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会不会放熟了?”
“不怕啊。”
另一个没见过的女孩顺手把盘子挪了一下,又把筷子分配好,陶屿自己备了碗筷,四个人凑到一桌前,也没别的话说,只是各自闷头吃饭而已。
那盘香菜几乎没有人动,除了宋宋吃了两箸,另外两个女孩的筷子几乎不往这个盘子里伸,陶屿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对于气味强烈食物的接受程度,因人而异,但也真真难琢磨,明明是酸笋和腌梅都上桌的地方,却偏偏对香菜敬而远之。
虽说同属于两广饮食,桂味却比粤味浓厚得多,两个炒菜一个是酸笋炒的肉丝,一个是番茄炒蛋,汤则是一海碗,黄澄澄、鼓囊囊的大花苞浮在汤面上,带着细绒的叶和茎衬着,隐约透出肉色,看起来便觉美味。
饭已吃了一半,白衣女孩把面前的汤往陶屿面前推了一推:“你喝点汤。”
陶屿碗里的饭也已经吃完了,便盛几勺来喝,塞了肉煮的大花苞鲜美得很,连汤都添了清甜味道,她一气吃完,问道:
“这是什么花?”
白衣女孩一下话多了起来:“这是南瓜花,你看,还有南瓜梗呢。”
接下来她说的可让陶屿大开眼界,原来不止南瓜能吃,南瓜嫩茎叶、花朵都是可以吃的。只是梗叶做之前需要撕几次皮,花朵里塞肉也略有些麻烦,但这么煮出来的一碗汤,可比纯丸子汤好喝得多,带着山野气,让人难忘。
“就是太费指甲了。”她把自己的十个手指展示给陶屿看,陶屿看到她做了淡粉色的延长甲,贴着亮晶晶的水钻和蝴蝶结。
“要我说,你就不该去做那些。”宋宋慢条斯理地说,“要是一下掀翻了,那就是自费的刑具了。”
“略。”白衣女孩收起手指,笑道:“你还管我呢。”
陶屿又喝了一碗汤,腹中温暖,想不到今晚还能蹭一顿饭和这么好喝的汤。
眼见吃得将尽,白衣女孩起来准备收拾盘子,陶屿想帮忙,宋宋拦了一下:“不忙吧,还有茶没喝。”
“不收一下怎么煮茶啊?”
“客人还没吃完,怎么能收桌子呢?”
“你怎么那么犟啊!”
“吴雪,别给我扣帽子。”
陶屿微微拧了一下眉,这两人好像要吵架。
这个名字倒与这个人很相称。
吴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手上的盘子被另一个女孩接过收到房车里的洗漱台上去了。
“宋宋,你说话太过分了吧?”吴雪沉默了一会才反问。
后面说了什么陶屿就没听清了,刚刚借着端盘子离开的女孩把她拉走了。
“你别害怕,这两人就这样。”女孩安慰似地对她说,“好一阵歹一阵的。”
陶屿也不便再说什么,默默和女孩收拾起了吃饭的碗筷盘碟,因为都是清爽好吃的家常菜,倒也不像火锅红油之类的难以清洗,用书上看来的一句话,“这香气很清净”,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女孩突然问她:“你叫陶屿?”
“对。”陶屿拿干布擦碗,也随口问道:“你呢?”
女孩轻轻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陶屿觉得她的眉眼似曾相识。
“陈思琪。”
她的笑容很慵懒,像一杯雾蒙蒙的拿铁,在陶屿眼睛里晕开来。
第53章 邀请
满树浓红, 花蕊相织。
营地的夜晚很安静,比停在路边睡得更好。陶屿自然醒来,呼吸顺畅, 舒服地从床上挪到了窗口。
遮光帘一拉开,外面就可见花树摇摇,美是极美,只是光线暗了一点,陶屿定神望天——原来是即将落雨。
想不到宋宋所说的雨季这么快就来了。
陶屿依在窗口, 不知怎的, 眼睛也像雨季一般,变得雾蒙蒙的了。
车里弥漫着一股香,很淡很清纯的炖鸡汤的香味, 这是她昨晚就煲在电饭煲里的, 煲汤键一按, 炖煮一个半小时,剩下的就是漫长的保温了。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下午三点了。
今天是周末,陶屿也照例不上班,其实活当然干不完,但她想规律一下作息, 所以星期天是不开电脑的,只在手机上检查了一下邮箱和钉钉,便点了退出。
“呼!”
她尝试在床上打滚,但房车的床还是略小了, 漫无目的地滚了两下,“咚”地磕到了车壁上。
疼痛让她霎时清醒了。
陈思琪?是这个人么?
其实距离这么久,她已经淡忘了当时在江城的所思所感,唯独记得鱼采薇与她丢失的耳钉, 这段经历太过离奇,让她也时时觉得想不通。
想不到方元查到的那个陈思琪,居然出现在了桂北。
是单纯的同名吗?毕竟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可总不至于眉眼俱像吧?
但她几乎可以断定,陈思琪是陈思琪,并不是鱼采薇,她们有几分像,又完全不一样。
这只是种感觉,没什么道理可言,她也早已经不记得鱼采薇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耳朵上有耳洞还是没有,只是直觉这是两个人。
但这两个人想必也是有关系的吧?
胡思乱想了一阵,陶屿气闷地爬起来,雨天换气扇不能开,只能把车壁上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湿漉漉的泥土气息伴随着青草、雨、连绵的花香吹到了她的脸上。
她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其实桂北的这个季节有些闷热,她第一次体会到温度并不高,但活动一会,额上也有了细汗。
鸡汤已经煲了太久了,陶屿去打开电饭煲盖子看了一次,不愧是黄油母鸡,煲出来的汤面上浮了金黄一层鸡油,看起来很诱人,因为没放旁的调料,也便是纯纯的鸡汤。
陶屿找了只大碗把鸡汤都盛出来,等它晾凉,这样自己熬的高汤让人放心,只要吃面的时候放上一两勺,就足够鲜美了。
剩下的鸡肉陶屿放到了自己的小锅里,电饭煲焖了一夜,鸡肉已经炖烂了,这些炖汤的材料即使炖足了时间,口感也还是微柴的,不介意再煮一会。
鸡肉再继续煮的时候,陶屿给芋头削皮。这是小芋头,和曾经家里吃的一样,削皮要小心,一不留神就会因为过于滑腻而溜手而去。
削芋头。
陶屿有一瞬时的愣神,曾经她也恨极了削芋头这个工作,因为家里总是默认这个麻烦的工作由她完成。沾着大量泥的芋头皮须,因为芋头汁而奇痒的手指,她记忆里对于芋头没有任何好感。
但是不知怎的,当她在超市里采购食材时,居然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购物车里放了一盒芋头。
现在芋头已经削好了,它们一个个无辜地躺在碗里,白中泛着青紫。
陶屿把它们一股脑儿倒进了煮着鸡肉的锅里,又加了半块火锅底料。
辛辣的香气在房车里氤氲,雾气更重了,陶屿把锅盖盖上,小火焖着锅里的芋头和鸡肉,不出意外,十多分钟就能吃了。
陶屿靠在桌板上发呆,雨天其实不适合做饭,因为气味更重,但此刻她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雨声击窗,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人声传来了。
“陶屿?”
陶屿应了一声:“诶?”
外面的声音好像是昨天的女孩之一,但她也不能确定,只好打开车门问道:“怎么啦?”
外面是昨天和宋宋吵架的吴雪,这会她虽然没有伞,浑身都湿透了,却没有上车的意思:
“你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们的帐篷被掀了,你能帮我们来拉一下绳吗?我们人手不够。”
迟疑了一下,陶屿应下来:“好。”
几乎是立刻跟着吴雪出了门,陶屿的车钥匙就胡乱塞在口袋里,等冒着雨跑到营地门口时,才看见瘫倒在地上的帐篷与泥泞的地面上乱七八糟的桌子与防雨布。
“怎么弄成这样?”陶屿过去给正在试图立起帐篷的宋宋搭把手,“没收吗?”
宋宋虽然湿发覆额,脸上却淡淡的:“忘了。”
一时无话,陶屿的助力之下,摇摇欲坠的支骨勉强立住了,不同于常见的超轻材质,陶屿手里的帐篷支架很有些分量,等把帐篷重新架好,雨布拉上,两个人都累得有些喘,又把地扫了,终于重新坐了下来。
“嗯……”陶屿试图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听着大而快的雨声,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定要在雨天搭帐篷吗?”
宋宋:“……”
事实上这个帐篷搭得不合时宜,毕竟是一层布,连房车的隔音效果也不如,在这里坐着,有种全方位立体3D听雨声的感觉。
吴雪把陶屿带过来就不知道去哪了,宋宋既然不愿意答话,陶屿也不想多留,锅里还有菜呢。
“你再坐坐吧,吴雪待会就回来了。”
“不用了。”
婉拒了一回,陶屿脚已经到了帐篷口,一抬头,吴雪进来了。
“别走啊,一起吃点下午茶吧?”
陶屿连连摆手:“不用了,我还没吃午饭。”
“噗,那你睡得还挺好的,我雨天根本睡不了多久,一早就被雨声吵醒了。”吴雪把手提的袋子放下了,一面行云流水地把牡丹菊顺进了桌上的空花瓶里,又觉得有些空落,便从袋子里抽了三枝蓬莱松来配,牡丹菊配蓬莱松,花朵富丽,松枝清俊,陶屿看她插花,简单几枝花被她搭配得很优雅。
“过来啊。”吴雪把袋子里的糕饼点心取出来,冲陶屿笑道,“垫补一点呗。”
既然已经被邀请了,陶屿便也坐下来,三个人便围坐在桌前,宋宋给陶屿递了一块酥皮点心,因为叠酥掉渣,陶屿小心地接,目光却在她的手指上小小停留了一下。
之前居然一直没注意,宋宋的左手少一根手指。
陶屿自知这目光的冒犯,口里下意识地想找些话来说:“这点心挺好的。”
吴雪接口道:“可不是,排了好长的队。”忽又想起陶屿昨天买的鸡肉,“你的鸡汤呢,炖了吗?”
陶屿点头:“已经好了,晚上可以来我这边吃饭。”
“啊。”吴雪笑起来,“真快,我还想把今天买的蘑菇给你,很新鲜的。”
的确,一场雨后,市场上有卖蘑菇的了,新冒头的,青头菌、鸡肉菌、枞树菌,吴雪今天买的是一种叫鸡肉菌的蘑菇,看起来油黄可爱,陶屿捡了一个看,她吃菌子的经历少,也认不出有毒没毒:“这个吃了不会见小人吧?”
吴雪“噗嗤”一下笑了:“放心吧,我从小在家门口捡菌子,这是没毒的,放心吃。”
陶屿道谢,把一口袋菌子接过来:“那我回去加工一下,晚点你们过来一起吃饭吧?”
“好。”吴雪爽快地答应了。
“昨天那个……陈思琪?把她也叫上吧,大家一起吃个饭。”
“她?”宋宋和吴雪对视了一眼,吴雪先开口:“她来无影去无踪的,不大好找,我问问她吧,咱们约在几点?”
陶屿按亮了手机:“五点半左右吧,怎么样?”
“可以。”
想不到换了一座城市,房车里又聚集了一群朋友。
算是“朋友”吗?
陶屿搅拌鸡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清鸡汤一大碗,另外一碗是芋头菌子烧鸡肉。因为怕菌子不熟,多焖了很久,芋头已经绵软欲化,筷子一碰便滑进去了。
这一刻的感觉多么熟悉,从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桌上也常有这道芋头炖鸡块,因为父亲爱吃,母亲便常常做,可是往往裹着香软芋泥的鸡块更受欢迎,最后余下的就是芋头而已。
自己削的芋头,自己吃。
陶屿对这道菜的印象好像就只有芋头的滋味,即使现在趁着客人还没有来,她大可以提前盛出来一点尝尝,勺子倾到她碗里的,还是不成型的芋头。
她忽然有点心酸,大约是因为雨天。
距离五点半还有一会,她按了保温键,鸡汤煨在锅里,她又细细切了一点葱花撒上。主食就是昨天买的馒头,可以等客人来了再热。
踱步一会,她又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罐辣酱,开了盖放在桌上。这里的生活口味谈不上清淡,或许用得着。
“闲敲棋子落灯花”,等待的时间原来还是挺漫长的。
五点半到了,没有人来,陶屿到车窗边看过一次,隔着密密的雨帘,远处的帐篷安静地伫立着。
打个电话问问?打开对话框点了几下,还是没有发出去,雨声连绵,让她也微微心焦起来。
一刻钟之后。
门外有人唤她,陶屿飞快起身去开门。
冒雨前来的,却只有宋宋一个。
“诶,她们呢?”
宋宋淡定地收伞,让雨水顺到外面,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思琪被人缠住,吴雪过去帮忙了。”
第54章 荒唐
常人看来, 这个房车营地的核心就是宋宋,容色明艳,行事张扬, 好像所有人的行动都要得到她的认可。
但陶屿却察觉出端倪:吴雪不在,宋宋好像比平常更无所适从。
本来这也不奇怪,从她第一次见宋宋,红发皮衣外表并没有掩盖她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天真”——虽然有时候不合时宜,但倒很真实, 这个人是不介意对别人展示内心的。
与之相反的是吴雪, 看起来是人畜无害的亲和,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相处的周到之间, 就是距离。
所以虽然只有宋宋一人前来, 陶屿也并不觉得不安, 但当她真的坐到了桌前,略显尴尬的气息还是在狭小的空间里出现了。
“要等她们吗?”
“不用。”
“……”
“她们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呃,味道怎么样?能吃惯吗?”
“还好。”
“嗯……”
没话找话的时候又到了,陶屿慌不择言:“思琪……呃,就是她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不需要帮忙?吴雪能搞定吗?”
宋宋的表情瞬间暗淡了一下, 陶屿立刻有些后悔了,不知道这两人昨晚的吵架是不是已经结束了,饶是反应比较慢的她也知道,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应该没问题。”这句话说得却没有那么肯定, 宋宋又加了一句,“她没有表面上看来是那么柔弱。”
“我想也是。”
见宋宋又是狐疑,陶屿忙不迭地补充道:“我是说,外柔内刚?”
宋宋居然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算是吧。”
陶屿无奈地用调羹喝汤,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像大姐头的人却在自己在乎的人被夸奖的时候害羞起来。
“不过,到底什么事呢?刚刚听你说是被人缠住了?严重吗?”
“常事了。”宋宋看着窗外不停歇的雨,“思琪经常被人找麻烦。”
陶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在C城的时候方元为自己查到的资料,严重失信人、欠贷记录……难道真是这个陈思琪?那自己在江滨公园见到的那个人又是谁?真有鱼采薇这个人吗?
见陶屿愣神,宋宋便同她解释:“其实思琪本人没什么事,是她的妈妈,用她的身份证借了很多钱。”
“啊?”
在宋宋的讲述里,陈思琪是个很乖很好的女孩子,只是性格有些散漫,高中没有读完就出来工作了,一开始也是在奶茶店、快消店做事,后来开始做主播,遇到了吴雪,两个人组队直播,那个时候竞争还没有那么激烈,挣了一点小钱,吴雪转型做plog相关的内容,不必黑白颠倒,思琪却一直做的是游戏相关的,几乎每天都要上播,所以本来就有些下垂眼的她显得一日困似一日。
“哈哈。”陶屿笑了,随即表情凝重了起来,“她是因为家里欠钱的事吗?”
宋宋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常事。一个年纪轻轻就成为打工人的孩子,需要供养的不仅是自己的口腹,还有已不年轻却还像个孩子的家人。
“我不理解……她妈妈很气人的,特别爱给主播刷礼物,而且是偷偷刷,被发现了也不承认,现在网络借贷又方便,她借了很多钱,但是几乎都花掉了,有时候追债的人会直接找到思琪这来,因为身份信息都是她的,她只能经常躲,但是有时候也躲不掉。”
陶屿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拿自己女儿做直播赚的钱,去供养别的主播,多荒唐的一件事啊。
“不过……很多很多钱吗?没有抵押怎么做到的?光凭身份证可以吗?”
“不可以,所以她妈妈抵押的,就是思琪做直播用的账号。”
陶屿的勺子掉进了汤里。
这顿饭吃得很潦草,尽管鸡汤鲜美,加了辣酱的鸡肉滋味也不错,陶屿却觉得味同嚼蜡。她已经见过了雨中那个因为只相信自己兄弟不相信自己女儿的先例,对陈思琪这个故事,本能地抵触。
“她不觉得不对吗?她不反抗吗?”
这个问题问不出口,因为宋宋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已经努力过了,带着房车离开家乡,为了解决眼前的困境努力直播,包括寻求朋友的帮助摆脱追债的人。
“那吴雪怎么搞定呢?不报警吗?”陶屿还是有些担心这两个人的处境。
“报警是最后一步了。”宋宋已经往后放松地半躺在靠背上了,“我来处理这些事情可能是直接报警,吴雪处理得就柔和多了,我觉得她的办法也不错。”
“柔和地处理?”陶屿来了兴趣。
“是的,因为借贷纠纷本身就属于民事纠纷,那些人也不会一上来就动手打你,警察能管的有限,所以大部分都是调解,反反复复,非常恶心人,吴雪会跟他们周旋,宽限时间,然后思琪辛苦一点多播几场,有时候会接广告,这样慢慢填窟窿,总比一来就鱼死网破对思琪有利。”
“我听说民间借贷的利率只要超过一定比例就算非法了呀,那这个钱非还不可么?”
宋宋苦笑了一下:“理论如此,但是找上门来,也并不违法啊。”
陶屿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储物抽屉,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把自己的各样证件都带齐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思琪挺辛苦的。”宋宋最后总结道,“之前她也有一辆改装房车,但是没等到她想去的地方就被卷进这件事里,也只能租出去了,吴雪有时候带上她玩,不过看起来,她还是挺没有安全感的。”
这是宋宋难得说那么多话,陶屿竟有些不习惯,和她的酷外表相比,宋宋看事情的角度很有人情味儿,甚至有些偏袒。
“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难免嘛。”陶屿宽慰道,把桌子收拾了,又给宋宋冲了一杯热茶。
“对了,你之前说你想在这里常驻吗?”
“是,有这个打算。”
陶屿擦拭着桌面,和北方不同,桂北的天气潮湿而闷热,尤其是这样的连雨天气,即使开着空调,她也觉得自己好像一块能挤出水的海绵。
“那你就得好好加固一下你车里的防水了。”宋宋打量着房车的门窗,这次的话和上次一样,但陶屿已经觉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好。”她诚恳地发问,“有什么推荐的胶吗?”
这天的雨一直下到了夜里。
宋宋下午就走了,吴雪与陈思琪也一直没有露面。陶屿趴在床上给自己买了防水胶和遮雨布,这些东西不到新地方完全想不起来需要用,也算是全新的体验了。
宋宋给她的长驻条件很让人心动——钱按三折算,只需要每周定期轮班清理一下园区卫生就行了。
“有时候还需要来帮忙搭雨棚和吃饭。”
宋宋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或许她本意是想开个玩笑,陶屿便认真地笑了两声,然后郑重地点头:“好,一定随叫随到。”
也算是认识了一群新朋友吧?
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失落,陶屿打开了手机,要找谁说说话吗?徐南知这会说不定在上课,方元呢?大概在加班吧,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给徐南知发了一个“突然出现”的表情包。
徐南知:“?”
陶屿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感,似乎这样的闲聊不应该发生,斟酌了一阵,到底不知道怎么回复,沉默了几分钟,徐南知的第二条消息来了:“怎么啦?”
还没等陶屿回复,她已经快速地发了几张截图过来:“你看看。”
是企业成份调查的截图,陶屿看着眼熟,再一看公司与股东名字,谢彦赫然在列,她这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自己现在所在的公司。
随着截图一张张发过来,陶屿的眉头越皱越紧:“你从哪看到的这些?”
徐南知没有回复。
所有的截图都指向一件不妙的事,这家公司有太多的异常行为,包括法人股东关联的其他公司,大量红色信息条看得陶屿心悸:“这跟谢总说的不太一样啊。”
“有空吗,可以打个电话,说得快点。”
陶屿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徐南知的声音了,此刻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隐约的风声:“我最近没事,反正做新人的背调,顺便给你查了一下你现在这家公司,觉得不太对,之前一直想给你说,老是忘,刚刚看到你的消息才想起来。”
“虽然经营异常是挺常见的,跟普通员工也没有太大关系,但是你的老板如果开始找你要详细的个人信息或者非常规的出差等等,警惕一点,不要去做。”
“一点小提醒,你参考就可以。”
徐南知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温柔而淡漠,明明隔着很多条经纬,陶屿却感到莫名的安心,她的房车生活拜徐南知所赐,她亦想成为同她一样做人行事始终都很得体的人,所以对她的每一点提醒与帮助都记在心里。
这是平淡生活里的糖。
直到徐南知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不知怎的,陶屿脱口而出:“南知姐。”
“我要给房车加固一周防水胶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徐南知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答道:“好啊,注意安全。”
就像她告别陶屿下高速前,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55章 上山
这辆房车上徐南知的影子已经越来越少了。
在宋宋的帮助下, 陶屿给房车加固了太阳能板,又重新给车顶与门的缝隙打了一遍胶,缝缝补补, 收收拾拾,总算在桂北的雨季里安稳驻营下来。
“你会的可真不少啊。”
陶屿这句赞叹出自真心,宋宋盯细节很紧,而且做起事来非常专注,几乎不受旁人的影响。
宋宋还在检查车门处的衔接情况, 经过几天的相处, 她与陶屿熟悉了很多,也能自然地开开玩笑:“这一回不处理好,等不了半年就变成花果山水帘洞了。”
“唉, 我有时候宁愿自己真是只猴子。”
“猴子好啊, 想打谁打谁。”宋宋随口接道, “做一只潇洒的吗喽?”
“只是一只打工的猴”
“哦~”宋宋已经检查完毕轻松地坐到了副驾上,“我忘了,你还在上班。”
陶屿给她泡了些金银花茶:
“真羡慕你诶。”
“说起来,我开房车虽然没多久,花销还蛮大的, 各种零散收入缝缝补补才勉强过得去,吴雪她们也有做账号之类的赚钱,不过我看你平常基本不用工作诶,你一般怎么维持开销啊?”
宋宋一时没有回答, 陶屿赶紧找补:“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哈哈,我就是有点好奇。”
宋宋摇头,认真地答:“其实我毕业之后赚了一些钱的, 在景区开了一家民宿。”
“啊?”陶屿脑子里飞快闪过最近新闻上出现过的民宿破产传闻,“现在还开着吗?”
宋宋往后一瘫:“没有了,”
这是个虎头蛇尾的故事。宋宋身高和外貌都出挑,从大学时代就是参展的常客,等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攒下了数目不小的一笔钱。
“所以……你拿去投资了民宿?”
“嗯呐。”
民宿的经营状况一开始就不好,地址太偏,又在装修上投了太多钱,所幸宋宋的朋友与家人都很捧场,还有主动来探店的博主做广告,等客流好不容易快起来了,房东横空出现,要涨租金。
“反正后来七七八八折算下来的话,嗯,算不上赔吧,大概够我休息一阵子了,但是我不折腾的话,那笔钱应该够我休息更久。”
“想起一句话了,你不理财,财不离你哦。”
宋宋爽朗地笑起来:“没关系,钱嘛,有就花咯,没有就少花点。”
陶屿把花茶喝完:“你这种心态真好,可惜我现在还是容易焦虑,昨天没有收入啦、今天又花得太多啦,一点点小事都翻来覆去盘算很久的,要不要辞职也纠结来纠结去,太内耗了。”
宋宋听她吐槽,眸子如七月的星空一样明净:“这是内耗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很少想这个问题。吴雪应该跟你很聊得来,她老是想什么‘意义’不‘意义’的问题,有时候还伤感,不过过一会就想别的去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没事。”
陶屿被噎住了:“宋宋,你果然从不内耗。”
宋宋笑着摇头:“这样好吗?”
“好啊。”陶屿条件反射似地答,“不过对周围亲密的人,如果感觉到她不开心,有时候也需要反思和理解吧?”
“直接说不就好了?”
“……”
总有些事很难说出口吧?
陶屿看着宋宋转过去的座椅上柔软而富有光泽的红发披下来,想起吴雪的白裙子,又想起宋宋评价陈思琪的话——“她看起来挺没有安全感的”。
其实,吴雪也是挺没有安全感的吧?
已经过去一天多了,宋宋并没有提去找吴雪的事,甚至都没有给吴雪打电话,陶屿忍不住主动提起:“现在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解决了啊。”
宋宋轻快地答:“她们今晚去山上露营去了。”
“今晚?”陶屿有些惊讶,“今晚不是有雷暴雨吗?”
一般露营都不会选极端天气,何况桂北的气候多变,山石皆多,雨天还上山,风险太高了。
宋宋却不这么觉得:“好不容易应付走了那些追债的人,思琪应该也想放松一下吧,那片山区我们都熟了,没问题的。”
陶屿翻着手中的天气预报,又具体看了看区位图,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我看不妙,她们开的什么车?”
宋宋这才有些反应过来:“吴雪自己那辆车,嗯……”
陶屿见过吴雪那辆车,是辆很轻巧的改装车,在大路上方便,进了山区马力不一定足,更何况她们匆匆出门,也不知道装备带够了没有。
“我们找她们去吧?”
宋宋斟酌了一下:“好。那开谁的车去?”
“营地留一辆吧,用我的?”
宋宋没有反对,回自己的车上打包了一个包裹回来,看着分量不轻。陶屿掂量了一下:“什么东西那么沉?”
“保温毯,睡袋,洗漱包,还有些零碎。”
“那我检查完水电就准备走了啊,你导航。”
“ok。”
虽然答应得爽快,陶屿余光却看见宋宋正在编辑消息给吴雪——白衣胜雪的头像,很难不看出来——她正在问:“你们现在在哪?”
离谱。
她有点想笑,这两人的相处还怪幼稚的,仿佛在等谁主动似的较着劲。
一路畅通,因为三五一一营地的水电充足,陶屿不仅给车里做了大扫除,外头也洗得很干净,行驶在路上,多少有些新车的感觉。
“没想到南方的风吹着那么舒服。”
温柔的夏夜的风,即使是在这样潮热的地方,也让人觉得畅快。陶屿关了空调,让夜灯吹得更透彻些,直到豆大的雨点顺着风砸到了自己脸上。
“哎呦。”
宋宋早已经灵敏地摇上了窗户:“早就跟你说了,这里的雨说来就来,来了不停,而且还特别大。”
瓢泼大雨。
陶屿一边开车一边审视自己的来时路,不开长途的人很难体会“东边日出西边雨”是一句写实的诗,就像不跋山涉水便不会知道这样的瓢泼大雨对司机来说是如此大的考验。
挡风玻璃已经被滚滚的雨水淹没了,几乎看不清路,大灯的光微弱得像萤火,陶屿不得不把脑袋伸出去看路况,浇得一头透湿。
“这种天气还露营得了吗?太危险了吧?”陶屿缩回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宋宋也好不到哪去,为了避开后面的水坑,她还下车去看了距离,此时红发贴着脸,鼻头滴着水,狼狈得与平常判若两人。
“快到了。”宋宋喘着气安抚陶屿,“她们本来也想下山的,雨太大了,还不如留在营地安全。”
“山上有营地啊?”
“对啊。”
陶屿握着方向盘默默无语:早知道是营地露营,她还着急个什么劲。
“你,你是不是以为她们俩野营去了?”
宋宋突然意识到了陶屿的思路,哈哈大笑起来:“不至于不至于,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的。”
陶屿一时有些尴尬,分明是好心,这么一说便让人坐立不安起来。
宋宋继续说道:“不过你担心的很有道理,今晚的雨势太大了,天气比我预想的还差,她们的救生绳不知道带够没有,上来一趟很对。”
“要感谢你。”
宋宋说话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陶屿哭笑不得:“嗯,不客气。”
又开了一段艰难的山路,总算看到了房车营地的灯,偌大的营地只停着一辆小白车,陶屿眼前一亮:“就是那儿!”
升降杆挡在前面,陶屿刷码看价,惊得一跳:“五十一天,抢钱呐!”
宋宋赶紧摁下她:“快走快走,景区都是这样。”
鸣笛声让小白车有了反应,窗户被摇下来,陈思琪的脸出现在帘子后面:“你们来啦,快过来!”
陶屿停好车,用干毛巾擦了头发,见宋宋可怜,也给她揪了两张擦脸巾。
“啊嚏!”
响亮的喷嚏让已经打伞下车的陶屿不得不回头:“你感冒了?”
宋宋难得地露出腼腆之色:“不是……纸灰过敏,这个,有点掉毛。”
雷声隆隆,在山顶听得格外震耳。
吴雪的车已经撑开了车顶的遮雨棚,雨夜之中有暖黄灯光的小空间敞开着大门,陶屿觉得很安心,几乎不愿意走进去。
那种在黑暗中偷窥的光明的感觉,一方面让人自怜,一方面又让人上瘾。
宋宋却不管这么多,拉着陶屿就要上车:“进来坐啊,不用换鞋。”
思琪已经把座位都准备好了,吴雪笑盈盈地过来拉陶屿坐下,与宋宋打照面的时候,表情却一下冷了下来。
“累不累?上山的路不好走吧?”
思琪一边检查包裹里的应急东西一边打开了话匣子:“突然下起雷暴雨来了,我俩都没想到,幸好你们上来了,好歹能应付个突发情况。”
吴雪一边给陶屿递干果一边不动声色地说:“阿屿,谢谢你啦,我知道只有你这么热心肠。”
陶屿使劲嚼着被喂了满嘴的夏威夷果:“嗯……宋宋想得周到,包裹还是她整理的呢。”
宋宋没有加入谈话,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情绪的暗涌,桌板上的坚果零食她瞧了瞧都放下了,吴雪却故意不去看她。陶屿正想法子让她能接上话,突然响起了悠长的一声。
“谁的肚子叫了?”
思琪纳闷地回过头来。
宋宋点了点头,严肃地问:
“今晚有什么可以吃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
黑暗,雨夜,温暖的车,热气腾腾的汤菜,朋友,充足的物资,一册好读的书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很意外自己居然学会了直面。接下来会好好更新的,因为鸽子会被吃掉的(划掉)我的读者朋友们请一定保重身体、做会让你们开心的事,立秋了多喝水,睡好觉!
第56章 罐头
铁皮罐头被撬开的声音很尖锐, 陶屿帮着吴雪调试电磁炉。
这是个超大的军用罐头,外皮上有“牛肉火锅罐头”的字样,很沉, 陶屿掂量了一下,得有两三斤。
吴雪给陶屿介绍:“直接加热就行了,吃完菜就着这个汤还可以煮泡面吃。”
思琪端着嫩黄的娃娃菜和几袋子三鲜伊面过来:“可惜今天不方便生火,明火加热这个罐头特别香哦,煮出来和火锅一样。”
谈话间, 宋宋已经在车外拉开了一片简易的遮雨棚:“雨小些, 可以出来了。”
陶屿纳闷地回头:“不在车里吃吗?”
“这个味道重,在车里不好散味。”思琪把电磁炉和蔬菜篓搬下车,“你们也快来吧。”
的确, 这辆房车给人的印象就是格外整洁, 大面积的素色打底, 白桌、白柜、白缦布,烟灰色的座椅可以说一尘不染,连陶屿座椅的垫布都是明净的乳白,让人不忍心破坏这份洁净。
“我们怎么坐?”
虽然架了遮雨棚,地上仍是潮湿, 雨痕顺着水泥地面源源不绝涌动,陶屿小心地避开积水处放好折叠椅。
“你小心点,椅子可能有坏的。”思琪在身后提醒。
陶屿嘴上刚答应下,手掌却猛地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折叠椅不受控制地向中间收去。
“哎哟!”陶屿捂着被夹红的手,“这椅子还挺有脾气。”
“我早说让你扔了吧。”宋宋过来看陶屿的手,一边转头对吴雪说,“多少年的东西了, 还留着。”
“没办法嘛,当时卖咖啡就不应该买那么多桌椅,谁知道大家都是买了就走。现在扔了又可惜,总觉得还能用得着呢。”吴雪抱歉地解释,也不看宋宋一眼,径直跑来陶屿身边,“阿屿,不好意思啊。”
陶屿把手收回来,下意识地回道:“没事,没事。”
“那这样,我们回车上去吃吧。”吴雪把车门全打开了,“开着门,不要紧的。”
一行人便再次动手把放在外面的桌椅收起来放去后备箱,思琪与吴雪一起把电磁炉挪回了车内。
吴雪这辆车小,没有固定床位,是由可升降桌板拼装的,所以单就吃饭来说位置倒也够,两边各坐两个人,紧紧凑凑的。
车窗打开,哗啦啦的雨声不绝于耳,灯带已经被调到了最亮,暖黄而明亮的光笼罩着桌上的食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陶屿总觉得这辆车比自己的要更像徐南知的风格。
大概吴雪与徐南知一样,都是热爱干净简约风格的人。
雪白的桌板上,电磁炉的热度一点点上升,硕大的罐头上原本浮着的牛油块逐渐融化,变成一粒粒的圆形红油圈漂在菜上。等罐头完全煮开了,骨汤里的牛油被热力一催,浓烈的香气肆意弥漫,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吴雪率先用筷子搅了搅罐头里的菜,确定都分散开之后,把洗好的娃娃菜与金针菇塞了一部分进去一起煮,比面饼还大的罐头口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是红油滴到了铁皮边缘。
“好香啊。”
“对啊,而且配料表也蛮干净的。”吴雪的表情被雾气蒸腾着,也意外变得柔和了些,此刻已经带着笑意了,“待会煮好面条再放一点蒜泥和醋,超级好吃。”
陶屿在泡面里放过醋,放过胡椒粉,还真没试过放蒜泥,眼见着火锅罐头再一次煮沸,吴雪招呼大家快吃:“趁热吧,有牛油,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好像是惯常照顾别人的人,添菜、布菜、煮面,什么食材什么时候吃,她都安排得很妥当。
这个罐头里的牛肉不多,是柴柴的牛腩肉,菜倒很丰富,鹌鹑蛋咬一口能爆浆,赤松茸菇和金针菇也都很入味,娃娃菜浸满红油有些腻人,最好吃的居然是肉丸子,应该是炸过的,被红油的香气浸透了,口感顺滑,好像不用嚼就滑到了喉咙里,配上热气腾腾的一大口面条,很解馋。
梁实秋说,小孩子哪里懂什么七香八臭,只知道小炸丸子最为可口。现下想来,对大人来说,尤其是长期吃饭简单的人来说,就更可口了。把肉切得松松细细,炸得外焦里嫩,再用喷香的牛油汤底煮过,想不爱吃都难。
“如果自己炸点丸子冻起来,做菜的时候放几个应该也不错。”
“是啊,就是得有冰箱——诶,我想起来了,你有。”
那个冰箱真是小,陶屿想起自己那个冻三瓶饮料和一袋水饺就已经满了的冰箱,如果可以换个大点的车载冰箱就好了。
边吃边想,陶屿突然感到手掌的异样,一开始是麻的,现在吃着饭,已经隐隐有充血肿胀的迹象,直到用了一会筷子才觉得痛意袭来。
“陶屿的手好像肿了。”坐在对面的思琪突然开口。
“还好。”陶屿把手缩回了桌底,“我车里有喷雾,回去喷一下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手掌的疼痛却难以忽略。好在也快吃完饭了,几个人很快收拾完,铁皮罐头直接扔掉就行,只是白桌面溅落的红油不好擦,吴雪和思琪都擦得很卖力。
“我待会还要加一会班,我就先回去啦。”陶屿把碗筷都洗好,因为不知道如何摆放,狭小空间里人又太多,便打算先走一步。
没想到思琪也要去:“你如果方便的话我也过去吧,我今晚得开播。”
吴雪本来躲在思琪后面,听如此说,也愣了一下:“你过去会不会太吵了?阿屿还要上班呢。”
陶屿马上意识到这是陈思琪在给另外两个人腾空间,当即应了下来:“我就是做个图,没事的,你要带什么东西,我帮你拿。”
思琪直播用的东西实在简单——手机、笔记本、一盏补光灯。陶屿给她撑伞,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简单一个黑包就能兜住的东西,就像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山顶的雨下得越来越阴沉,雷声已经没了,但是不是还有闪电刺破夜空,让人看得心里一悸。
思琪在副驾上简单为自己搭了一个场景,毯子盖住杂物,补光灯从侧方打下来,手机架好,笔记本打开,这就是她的工位了。
“你还要出镜吗?”陶屿已经给自己喷了云南白药,好奇地在桌板前看了一会,“我一直以为游戏主播录屏就可以了。”
“都可以,只是出镜流量好一点。”思琪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打得一般。”
打得一般——陶屿想这话也太谦虚了,思琪的主页看起来是几个游戏同时玩的,排位段位都不错,不然也没理由攒下那么好些粉丝了。
“你玩游戏吗?”思琪突然问,“我可以带你。”
陶屿摆摆手:“我不玩,你不用客气。”
思琪调试好了环境,看了看时间,最后又转过头对陶屿说:“打扰你啦,待会可能会有一点吵,我会小心一点,尽量不拍到你车里的。”
“没关系,那我直接去床上修图就可以,把床帘拉上,你在外面自在一点。”
思琪很感激:“麻烦啦,我这场结束十点,情况好的话请你吃好吃的。”
这张脸让陶屿有些恍惚,其实确实有像的地方,她与鱼采薇都是下垂的眼型,看起来困困的,但整体感觉却全然不同。鱼采薇明朗又自信,对自己的生活侃侃而谈;陈思琪却有些稚气与迷蒙,像一条被水推着走的游鱼。
即使是她在直播的时候,陶屿看不到她的样子,听她的声音,也常常有大量的“嗯……”“好吧”“可能是吧”夹杂其间,没有其他主播那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再加上有山顶信号不好造成的卡顿,整个直播过程非常平淡。
“可能这就是她的风格吧。”
陶屿把车后门上的窗户打开了,让风能钻进来一点,还在作痛的左手吹着凉风,略有舒缓。
一边修自己的图,一边时不时关注一下外面直播的动态。以陶屿运营账号的经验,这场直播未免有些太冷清了。除了游戏的音效,现在直播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已经有好一会没听到思琪说谢谢谁的声音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自己到思琪的直播间里去看看,微信闪烁起来,陶屿浮到消息界面看了一眼。
糟糕,是谢总。
“接电话。”
陶屿慌忙把手机翻了过来,谢彦的未接来电有三个,只是自己关了声音没有听到。
“现在不太方便,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正在输入”凝固了一会,片刻后,一行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你找人调查公司了?”
“啊?”
单看这句质问,还以为是什么无间道戏码,而陶屿脑袋里转了三圈,除了自己收到过的几张截图之外,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关于谢彦公司的事情,谁去调查了?调查?
见陶屿没有回复,对面的下一条消息便过来了:“本来你异地坐班就有很多不方便,但是因为是老同学推荐的,我给你开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结果你找人来调查我?”
“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有良心吗?”
一连串的问号把陶屿问懵了,陶屿反问道:“谁调查?什么情况?”
怕打字说不清楚,陶屿索性拨了电话回去,谢彦的声音几乎立刻就吼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太让人失望了!!”
陶屿安抚道:“谢总,别着急,我先申明,我没有找任何人调查过公司,你能具体跟我说一下什么情况吗?”
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一声叹息,自己要有这种本事,还到他手下打什么黑工。
此刻谢彦的情绪才稍有缓和:“新知咨询,不是你去找的他们吗?”
“嗯?”
原来是个简单又乌龙的过程。这个季度公司的税务未正常上报,人员社保也有缺失,新知咨询作为第三方机构居然给谢彦发了照会,谢彦以为是陶屿准备劳动仲裁委托的,结果陶屿并不知情。
“老板,你怎么能一来就怀疑我呢?”
这几句说辞陶屿也学会了,不就是“你太让我失望了”,谁不会说呢。
谢彦答得飞快:“主要是你这段时间工作有些散漫了,以为你有情绪。”
陶屿隔着屏幕撇了撇嘴,难道不是因为他手下的员工都是短期的,长期的目前只有自己一个吗……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了,陶屿趁热打铁:“老板,你之前说三个月转正给我买社保的事还算吗?”
“可以啊,但是得坐班打卡,你目前在S城吗?”
明知故问。陶屿咧嘴一笑:“很快了老板,我大概下个月就到S城了。”
……
对话以谢彦的顾左右而言他结束,陶屿想起截图里鲜红的“”在职员工二人“字样,心里多少有些无语,之前说的十人左右的小团队呢?完善的部门呢?最关键的是,稳定的客户呢?
事实上,除了上次设计院的课程剪辑,陶屿已经很久没做到正式的公司客单了,提成自然没有,每个月不过一千八的底薪,还要靠自己接散单养活自己。
和车。
想到这里,陶屿把头抬了起来,刚刚自己打电话的音量不小,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外面的直播?
蹑手蹑脚地掀开床帘向外看去,思琪的直播已经停了,此刻副驾上只有一盏补光灯悠悠地亮着。
“思琪?”陶屿下床喊道。
车门开着,雾雨蒙蒙,思琪正举着伞站在车头前面,入神地看着路灯下的另一辆车。
陶屿追出来:“怎么了?直播完了吗?”
思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吴雪的房车指了指:
“直播没完。”
“但是,她们俩好像完了。”
第57章 无雪
“你是江南人啊, 难怪叫吴雪。”
地理不太好的舍友大惊小怪地对着宿舍名单嚷嚷,吴雪赶紧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小声点!!苏北不在江南!”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吴雪的老家被划定为众人印象中的南方。但她自己知道, 苏北的冬天,比很多大众印象里的北方城市更冷,至于冬雪覆城,也是常有的事,更糟糕的是, 很多乡镇是没有暖气的。
从初中就开始住校的她记忆里的冬天就是:漏风的宿舍、刺骨的水房、沉沉的雨积云, 上课的时候要把冻僵的手指垫在屁股下面取暖,午夜梦醒的时候因为外面浸骨的寒气不敢去厕所
所以自上大学以来吴雪就一路向南,现在在东南沿海停下来。这里的气候温暖湿润, 即使是冬天的温度也算友好, 她很喜欢。
但生活仍然是不容易的。她申请了助学贷款, 但是生活费还是不够,月底时常常还要舍友接济,大一的时候她卖过电话卡、做过家教,大二开始当礼仪模特,生活略宽裕了一些, 不用再去食堂打免费汤吃米饭了。
大三的时候,宋宋出现了。
吴雪那时候已经是礼仪社的副社长了,能独立策划安排活动。那天是一个快闪店活动,参与活动的女孩子为了统一都穿了制服, 集中在门店外面彩排,吴雪数来数去都少一个人,正要着人去问,社长给她发了条消息:“别管了, 到了的人直接开始。”
一向脾气不好的社长难得没有骂人,她也不多问,径直把这个人去掉了。没想到活动开始之前,社长再次找到她:“把那个人加上吧,要算综测的。”
“啊?可是她没来呀。”
“我知道,不过这场活动就是她牵线的,不算人家不好。”
吴雪这才意识到这个学妹的不寻常。
其实大学组织的这些活动有什么好呢,一站就是一天,时薪也低,很多人就是为了综测学分与志愿者时长去的。
吴雪却真是为了挣钱,钱不多,但好在还算正规安全,也比零零散散的家教强些,有时候碰到单价高的场次,她甚至能余下钱来请室友喝奶茶。
社长喜欢她的踏实细心,但又不太瞧得上她为了钱四十一小时的酒会都愿意接。有一次活动结束,两人一起坐车回学校,面对面的公交上,社长突然开口劝她:“你都大三了,与其跑这些场次,不如去找个实习。别人都是抽空做一下,你怎么天天把时间耗在上面?”
吴雪有些不好意思:“找了,没找到,想着不如先攒一点钱。”
“”
社长一时无语,她们学校在外名声平平,她自己的实习也是海投简历没有回音之后家里托关系安排的,就业环境不好,很多同学都在为考研考编做准备。
“你不考点什么吗?”
吴雪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从小到大考怕了,还是先工作吧。”
“要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实习你要不试试去找找宋宋,她很有办法,起码应该能给你弄一个实习证明吧?不然毕业的时候怎么办?”
宋宋?吴雪反应了一下,哦,原来是那个不寻常的学妹啊。
社长也是好心,隔了一周就请宋宋和吴雪吃饭,去饭店之前社长特意嘱咐她:“一会喝点酒,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
吴雪还有些别扭:“感觉去求比我小的学妹,有点尴尬。”
“天呐,你做了那么多场礼仪还没学会这个,你开口,她同意了,那是赚了;你开口,她没同意,那这顿也是我请,你怕什么!”
吴雪笑了,她一开始就知道,社长虽然脾气不大好,但是却实实在在是个热心肠的人。
她们到饭店的时候,宋宋已经在座前等候了。这是一家南洋风味的饭店,装潢很有格调,窗景里有油绿的棕榈叶和椰子,吴雪甚少来这种店吃饭,多少有些拘谨,社长替她打了招呼:“嗨。”
宋宋抬头:“嗨。”
社长自来熟地把吴雪拉过来:“副社长,也是你学姐,吴雪。”
吴雪这才看清宋宋的脸,也不由地惊艳了一下。她的五官深邃,天生一双极漂亮的杏眼,夸张的红色卷发没有一丝痞气,反而是十二分的明丽。
“学姐好。”
宋宋的声音很爽朗,见吴雪没有什么反应,又重复了一次,吴雪这才回过神来:“哪里哪里,对你早有耳闻,想不到真人那么漂亮。”
社长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啊,她的照片上过我们学校的十大。”
十大嘛,不外乎什么校花榜、校草榜,吴雪对那些没有什么兴趣,故也不太关注,只是宋宋才大二,左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好容貌和好家境都有了,谈吐也这样落落大方,她一面欣赏,一面也多少有些自卑。
菜上来了,她口味清淡,对爆辣的罗勒炒鸡之类的东西敬而远之,冬阴功虾汤上来之后,自己夹了一个虾来吃,很大的虾,浸着酸辣浓郁的椰浆汤汁,挺好吃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感到宋宋在看自己,便抬起头来。宋宋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同社长说话:
“今天他们做菜不仔细,没有去虾线就端上来了,得让他们重上一份。”
吴雪愣了一下,虾线?她忘了这回事了。
宋宋继续与社长聊最近学校的见闻,谈话间,宋宋自己剥了一只虾,特意用桌上的一次性签子把虾线挑了出来。
吴雪看在眼里,有些无所适从,其实她家乡也离海不远,只是家里人多,难得买海鲜,最多就是吃吃炒的小河虾、小螃蟹,是用不着去虾线的。
那天的饭是怎么结束的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社长嘴快,替她和宋宋撮合加了联系方式,又拜托她为吴雪的实习想想办法:“她的形象不错,而且有主持活动的经验,真的很踏实的一个人。反正现在情况你差不多都知道,只要实习补贴正常,最后能开到实习证明就好,麻烦你帮忙问问啦。”
宋宋当时便应了下来:“学姐放心,我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话虽不知道是否是托词,但之后的月余都没有消息,吴雪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找工作这样的事到底靠自己才行。她自从上次听社长说完,自己也有些焦虑,给自己细细改了简历,又偷偷跑过两场校招。
十一月的一天,宋宋突然给她发了消息:
“吴雪,你下周带着简历到茂业大厦A栋去,我舅舅正在招聘,实习生待遇还不错。”
她虽然不客气地没有叫学姐,吴雪已经喜出望外了。
其实这几个月里,吴雪已经大概知道了宋宋的家世,和她的容貌一样亮眼。她们家在当地小有名气,世代经商之家,祖父早年移居狮城,父亲做生意,母亲曾经是电视台的主持人,还有个哥哥在国外读书。礼仪部很多次参加的活动,什么典礼、快闪、开业,都是她家有关,甚至她们吃饭的那家店,也是她妈妈开的,所以社长选在那里吃饭,因为店长看到宋宋必定会打折,用社长自己的话来说:“帮忙归帮忙,钱还是得省着花”。
无论如何,得谢谢社长,这个工作机会来之不易,而且是在那一片最高档的写字楼里,吴雪知道自己应该好好把握,然而看着宋宋发过来的工作内容介绍,她也大吃一惊:“跨境电销?”
开拓海外市场,寻找潜在客户,建立业务联系。简单的三句话,吴雪却马上想到了自己糟糕的英语成绩,上学那会学的是哑巴英语,高三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动用过这个技能,怎么寻找客户
宋宋对于吴雪的反应才有些迷惑:“也没有要求语言能力特别好呀,四六级过了就行,真正应用起来专有名词你都是可以查的,你只要把产品信息弄明白,能解释清楚就ok了。”
“嗯好的!我下个月就去考!”
“啊?”
宋宋“啊”得没错,吴雪从上大学起就忙于各种兼职工作,除了第一个学期靠着吃老本过了四级,英语早就抛之脑后,甚至连六级的报名都忘了,所幸还没有截止,吴雪几乎是立刻就借用舍友的电脑去操作了报名。
“我会好好学的,保证下个月搞定。”
“那面试”
吴雪斩钉截铁地答道:“我会认真准备的。”
事实证明,当一项技能你长久不用时,老天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你的天赋。抱着单词书啃的吴雪几乎要被自己蠢哭了,难道真是大一即巅峰?
好心的舍友鼓励她:“没事,别忘了你是从江苏考出来的,一定能过的。”
另一个室友默默用风吹饼堵住了她的嘴:“你连听力波段都没调对,求求你不要去担心别人了”
从门外打水进来的室友加入了谈话:“嘿嘿,你们哪有我厉害,我耳机忘了换电池,进去都没有电,纯耳塞,我差点睡着”
吴雪被逗得笑起来,上大学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这群可爱的室友。
紧急突击了几天语言,吴雪便走进了面试的公司,身上穿的是舍友寄给她的小西装,对她来说有些大了,等待的时候她一直在低头整理腰上的皱褶,直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她面前。
吴雪抬头,宋宋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怎么来这么早啊。”
“怕迟到嘛,提前一点准备。”
宋宋歪头看她的衣服:“这不是你的尺码。”
吴雪紧张地笑了一下:“室友的,我还没有正装,学生会的衣服上面有名牌,不太方便。”
“哦。”宋宋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突然笑了:“看起来还是挺不错的,待会进去自信大方地说话就好了,你的履历表很合适的。”
吴雪感激地点头:“好,谢谢你。”
等待期间她已经观察过了,候选的人有三四个,大都穿着正式而精致,盘发的弧度恰到好处,简直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这个工作是不是有着装标准啊。”吴雪有些担忧,悄悄问宋宋,“我的头发要不要也盘起来?”
宋宋淡淡地说:“她们应该是来应聘推广专员的,对形象很严格,一般又要专业又要亲和力,而且跑展会的多,蛮辛苦的工作。”
“那收入应该也很好吧?”
宋宋点头:“是不错,不过要求商务英语水平的,cet46肯定不够,起码专四?不过人多的话说不定专八也有可能而且现在大学商务英语的教材太老,这次招肯定是留有实战经验的,估计还得会运营社媒呢。”
吴雪似懂非懂,宋宋只是在客气地解释,她已经好像看到了她们迥然不同的生长环境,那种难以抑制的自卑情绪又涌上了心头。
轮到吴雪了,进办公室前,宋宋认真地对她说:“开心一点,你笑着说话的时候很有感染力的!”
这句话全程激励着她,面试官很和蔼,也不是她害怕的全英文面试,只问了一些简单的履历表上的问题,最后介绍岗位要求时,面试官说了一串吴雪没听懂的单词,让她措手不及:
“pardon”
情急之下,她想起了乐天舍友曾经豪言夸下的海口:口语测试不用怕,一句prrdon走天下,明知是开玩笑,还是假装冷静地说出了口,而且连说了三遍。
面试官第四次重复的时候终于把自己都气笑了:“我是说你能不能接受时差?”
吴雪飞快地点头:“可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如果是电销,那晚上自己住宿舍,怎么可能上班?于是赶紧补了一句:“请问公司提供住宿吗?”
正在简历上做标记的面试官这才抬起头来,大约是很少遇到这样的问题,她有些惊讶地答道:“实习生都是没有住宿的哦。”
接下来她上下打量的目光让吴雪有些难受,她小声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问一下”
面试官推了推眼镜,冷淡地说:“你的性格不太适合做电销,你先回去等通知吧,简历我司留存,如果之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吴雪的轴劲突然上来了:“好,那我可以自荐一下吗,就是,我的书面英语水平不错,阅读写作都没问题。我独立组织过几场大型活动,包括开幕、颁奖等等,还有高级红酒和流量卡的推销经历,社媒运营的经验,而且微博也有一些粉丝,我觉得我或许可以试试推广专员。”
面试官本来已经合上的装订夹微微有了打开的意思,吴雪突然灵光乍现:“口语,我会回去加紧练的,我舍友就是英专的,过了专八。”
……
宋宋问:“你还好吧?”
已经闷坐在走廊上半天的吴雪终于把脸露出来一点,眼眶通红:“我,我这次表现得不好。”
“不会啊,你在里面谈的时间还很长呢,如果你不好,就不会聊那么久了,早就打发你出来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身边传来,宋宋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坐在一边陪着她,直到面试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了,夕阳挂在大厦的窗口,火山云一般的颜色映照在写字楼光洁的地面上。
“喝点东西吗?”
吴雪没有说话。
宋宋又问:“回学校吗?”
吴雪这才缓缓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再晚赶不上末班车了。
“回。”声音闷闷的,哭腔倒已经淡了许多。
宋宋帮她把包提上:“算了,打车吧。”
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在夕阳色的走廊里。
第58章 无雪
“吴雪, 你跟那个宋宋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社长在临行的火车前悄悄问她。
吴雪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一学年里,已经有好多人明里暗里问过她, 她跟宋宋是不是在谈恋爱。
“虽然这话我说不好,不过她跟咱们不太一样你们又都是女生,现在上学的时候大家一起玩,之后怎么办?”
“其实,家境好也有家境好的坏处, 别说谈恋爱结婚了, 她连自己要不要出国,可能都说了不算。”
吴雪的脸色黯淡下来,检票口的提示音已经响起, 社长飞快地抱了一下吴雪:“后会有期。你是个好姑娘, 好好攒钱, 把自己保护好。”
说完,她匆忙地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向检票口挤去。
吴雪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扶梯上。
是啊,她自嘲地笑,连社长这个几乎一年没有住学校的人都知道这些事了, 想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宋宋很好——应该没有人会觉得宋宋不好。这一年里,她获得了实习的工作,每个月有钱改善自己平淡的生活,甚至偶尔有公费去外地出差的机会。宋宋带她去昂贵的高级餐厅吃饭、帮她一起复习英语、跨年的时候为她准备礼物, 春天来临的时候,送了她一大束蓝鹦鹉郁金香,停在宿舍的窗台上,像一树错落的飞鸟。
的确是浪漫的吧?从学生时代便空白的感情经历, 好像因为这一学年才出现的宋宋格外丰盈起来。如果是宋宋是男生,或许她会警惕起来,但偏偏她不是,还是如此美而且好的一个女孩,她轻轻松松就陷进去了。
但学姐的话也是句句实情,之后,之后怎么办?
毕业的浪潮已经接近了她,实习快一年了,如果再来一年,毕业后应该可以留在那家公司吧?
然而她已经渐渐觉出了不对,公司转正的实习生要么学历亮眼,要么业务能力极强,她的擅长是细致耐心,展会用品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别的方面就平平了,不太会包装产品,也再也没有重现那天情急之下的急智口才。
主管曾经暗示过她,她之所以能进来实习,并不是正常途径。
难道是宋宋后来又帮自己去说话了?这件事宋宋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邀过功,她无从考证,但好在公司的同事对她也还不错,实习补贴与工作经验,有这两样东西她已经很满足了。
家里的电话打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急促:“小大姐,你那里还有没有钱,你爹爹手断了呀,工厂叫赔钱的,你那里有没有啊?有多少?”
吴雪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半天之后才尖叫出声:“怎么啦?发生什么了?爹爹不是在厂里上班吗,怎么会倒赔钱?”
隔天吴雪请假飞回老家的时候,情况已经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了。
吴家的亲戚在堂屋已经站满了一群,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对策,匆忙赶到的吴雪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父亲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因为操作不当,自己的手掌卷进了机器里,造成机器损坏,现在厂里要求赔偿十六万的机器钱,不然就要去告他。
“小大姐,你有多少钱带回来?”母亲已经哭肿了眼睛,“你爹爹快没了呀,我怎么那么命苦”
弟弟妹妹一个还在读初中,一个在外面打工,事发突然,手头都没有攒下什么钱,亲戚们也大都是做一天活吃一天饭的人,七拼八凑加起来还没有三万块,吴雪紧急想着对策:“我来想办法吧,工厂负责人的电话是多少?”
四叔赞道:“学了文化的就是不一样,二嫂,当时没白让这丫头读书。”
吴雪的母亲此时已经六神无主了,木木地听着吴雪指挥,弟弟妹妹也聚在她身边,有那么一瞬间,吴雪觉得自己从小渴望的父母对自己的重视好像实现了,又因为事情的棘手而清醒过来。
工厂方面的态度很坚决:操作不当导致的问题,工厂只让承担了机器三分之一的损失,已经非常人道了。
“那我爹爹也算是工伤,你们这边也应该出工伤赔偿吧?”
“赔偿?你爹因为自己的操作失误让工厂损失那么大,你还是先赔我们吧!为了帮你们说话我都快被辞退了,都是同乡,你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了”
电话挂断了,一阵忙音让大家都群情激奋起来,三叔第一个站出来:“二嫂,别管那些,我们去闹!”
“对啊,带着吴阳去,把小子带上,去哭!”
一阵吵嚷之后,吴雪拖着疲惫地身子到医院去看父亲。
夜深人静,病床上的父亲已经打了安定睡着了,血迹斑斑的手臂也已经包扎了起来。值班的护士说,他浑身都有挫伤,手掌是接不上了,恢复也要很长时间,如果定期做康复训练,说不定胳膊还可以正常动。
只能幸好失血虽多,送医及时,人还活着。
神经紧绷了一天的吴雪此时终于靠着墙缓缓滑了下来,她先搜索了一下律师事务所的费用,然后久久地看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钱数不多,但自己这几年也攒得很辛苦。把一笔一笔明细慢慢看下去,好像那一串虚拟的数字有千斤重。
赔偿是要钱的,父亲的医药费是要钱的,还有弟弟的学费
不知不觉间,她睡过去了,梦里一片空白,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事情发生就是最好的事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病房的说话声把她惊醒,她从地上跳起来,母亲已经带着饭来了:“你爹爹还没醒啊?”
吴雪点头:“打了针,让他多睡一下吧,等下我喂他吃。”
她乌青的眼窝让母亲疲乏的脸上也露出了心疼之色:“你回去休息一会啊。”
“没事,我不累,我在这看着爹爹。”
母亲为难地说:“下午厂里要来人去家里,我不会说话,你和你三叔四叔去好不好?”
吴雪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好,我等下就回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堂屋里又是一片吵嚷。三叔说要先去找工厂老板算账,“闹起来他们就怕了”;四叔说应该想办法少赔一点,起码等孩子上完学再说;小弟很紧张,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出去打工了;妹妹不在家,原来是老板说再不回来要辞退她,她只好连夜回异地上班了
吴雪站在中间调停:“各位长辈!咱们先冷静一下,我找律师问问情况,人家下午才过来,你们先回家休息休息,等下午我让吴阳去叫你们。”
把长辈们都安顿完之后,吴雪把弟弟吴阳叫到身边来,给他擦了眼泪,然后严肃地说:
“你现在必须马上长大了。爹爹病了,要花很多钱,二姐在挣钱,我处理完也要回去挣钱,所以你在家里必须宽妈妈的心,帮她做事,比如今天早上,明明你会骑车,可以去给爹爹送饭,为什么要让妈妈去?待会中午,我做好饭,你去给爹爹送去。”
吴阳没有吭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仍然蓄满了泪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把弟弟也安抚完,吴雪疲惫地坐在屋檐下,正想给自己烧一口热水喝,手机震动了一下。
消息来源:宋宋。
宋宋只发了一条:“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家里的情况请假的时候导员就知道了,想必宋宋也已经了解,吴雪有气无力地回了消息,大概讲了目前的困难。
消息发出去的一刹那,说不抱有期待是假的。人在落拓的时候总难免盼望有人能如天降神兵一般救自己于水火,这也算是压力过载的一种自我保护。
宋宋的消息却迟迟未来。
吴雪这才有些清醒过来,谁有义务一直帮你呢?总是下意识地渴望拯救,人渐渐会长得没有骨头。
她就是这样,关键时刻好像总有点轴。
忙碌了一中午把饭做上,让弟弟去送饭,自己忙里偷闲扫了一圈屋子,等再回来坐下,宋宋的未接电话已经打来了。
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吴雪尚没有解释,宋宋已经说了起来:“我觉得有点奇怪,工厂说是操作不当吗?你爸爸在那里工作多久了?之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我爹爹……我爸爸在那已经干了快八年了,之前一直干得挺好的,没听说有什么问题,老板对他挺满意的。”
“那也是熟练工了,不至于会突然操作不当吧,工厂其他在场的工友有吗?有没有联系上?”
吴雪与宋宋一起复盘了整件事,两人都沉默下来,疑点众多,当务之急是去找当时在场的人证,工厂里如果有监控是最好的。
“先不要打草惊蛇吧,你带上一个长辈去,也别跟别人起冲突,至于你亲戚说的去闹事,最后没办法的时候可以这样,但是没有证据你们也不占理呀。”
“记得录音,最好录像,感觉不对就快跑,报警。”
吴雪沉重地点头,她还是佩服宋宋——好像她总有办法,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当天下午工厂的人来了,出乎意料,对吴雪问到的操作失误问题他们答得很流畅,虽然有些地方吴雪没听明白,大概的过程她也捋出来了,工厂突然短暂断电,父亲没有按规定关掉机器,反而自己尝试去借力修复机器,导致来电之后机器突然运转,伤了父亲的手,也导致那台机器紧急制动,基本报废了。
“可是……”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们家什么时候赔?”这回来的工厂的人不像是正经领导,倒像一群街溜子混混,五大三粗的,胳膊全纹身、嘴上不离烟,说话很不客气,“不赔就等着看吧,你家人晚上别出门。”
“爹爹现在还在医院里,我们怎么赔啊?”吴阳气结,“他在你们那里干了这么久了,你们还要这么赶尽杀绝!”
想不到不学无术的弟弟居然用了一个成语,吴雪摸了摸弟弟的头:“等我们先把爹爹治好,再想办法吧,现在家里真的没有钱了,你们看。”
她身后确实是两层灰扑扑的自建房。
为首的那个突然色眯眯地对着吴雪咧嘴笑了:“没钱?你可以搞到钱啊?”
那眼神让吴雪恶心,她稳住表情:“你们再宽限宽限,我们想想办法。”
四叔与三叔就在一边,那群人也没再说什么,只说最多宽限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后还是不赔钱,他们就要想办法收拾人了。
三叔对着那群人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丧良心!”
吴雪拉住三叔:“哎,人在屋檐下,叔,你们知道爹爹的工友住在哪的吗?我想过去问问情况。”
四个人便一起出发了,村镇的夜晚来得早,薄暮之中,他们来到了父亲出事前关系最好的刘哥家,虽然屋里灯火都点上了,敲门声过后,却没有人来开门。
“不应该啊,这个点出去干什么?打牌去了?”
“不像,里屋还有灯呢。”
吴雪隐约觉得不妙:“这个刘哥去看过我爹爹没有?”
“不知道啊,反正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四个人在门口等了一会,院子里始终静悄悄的,吴阳等不及了:“我先进去看看,说不定他在家,因为爹爹出事了躲着我们呢。”
小孩子总能说出其他人不敢说的话。
吴阳个子不高,轻轻松松借着树枝跳进了院子里,吴雪紧张地嘱咐道:“小心狗啊!”
又是提心吊胆的等待,直到院子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三叔慌了:“不好,那小子恐怕要吃亏!”
说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与四叔一起往人家院子里攀去,吴雪也没法子了,先使出浑身解数爬到树上去,又闭着眼睛一个猛跳,落地,睁眼,好在围栏不高,四肢筋骨都没什么事。
里面的争吵还在继续,后面加入了三叔脸红脖子粗的高亢声音,又有了吴阳的哭声,最后还有了吴雪的劝解声。
“平常我爹爹跟你多好,把我们家大黄狗都给你了,结果你明明在家,还装不在家!胆小鬼!”
刘哥的媳妇此时刚吃完饭,端着饭碗骂回道:“你人小嘴巴贱,你爹出事跟我们家老刘有什么关系?去找厂长啊找我们干什么,我们没一分钱能借给你们!”
吴雪咽下去一口气,温言说道:“姨,我们不是来借钱的,只是想来问一下那天我爸出事时候的情况,刘叔看见了吗”
话还没说完,里屋传来刘叔的声音:“你回去吧,我啥也没看见,你别来找我了。”
那媳妇听见这话,更来劲了,把吴阳一把推搡出来:“听见了吗,我们啥也没看见!快走!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无法,几个人只能先从别人家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三叔说:“我觉得这里面有鬼。”
吴雪点头:“我得想办法把这个事弄清楚。”
乡镇社会,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人情社会,很多问题不是单纯花钱或者报警就能解决的。吴雪在脑子里思考对策,吴阳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姐,我们可以去找我语文老师。”
“我知道她老公也在爹爹那个厂里上班。”
夜更沉了,天空是非常剔透的深蓝,星星在其间格外璀璨。
田埂的土是微微湿润的,有野草的青气从四面八方传来,四叔要回家接他丈母娘去,只剩下吴雪和弟弟,一起跟在三叔后面走着。
这样的夜晚是大学所没有的,此时想起红发时髦的宋宋,她与吴雪就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大学期间经历的那些穿着迎宾府的闪亮的夜晚、光鲜的写字楼与实习工作、那一束昂贵而美丽的蓝鹦鹉所有的所有,都像一场梦,只要被一点点现实的脚步惊醒,这场梦便结束了。
三叔突然停下来:“到了。”
“吴阳,你先进去打招呼,免得你们老师不愿意我们进门。”
看着两手空空的吴阳,三叔想了一想:“算了,等等吧,我去我地里摘个瓜,不然不好。”
三叔去了,吴雪拉着弟弟站在老师家不远的坡下。
“你害怕吗?”
“不怕。”
虽然嘴上这么说,吴阳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待会知道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老师好,想求老师帮我问问我爹爹的事。”
“对,你是好样的。”
虫鸣不绝,两个人静静立在山坡的阴影里,直到月上高空,三叔还是没有回来。
眼见着老师家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泼水的声音,吴雪知道他们准备休息了,再看三叔离去的方向仍然没有人来,便推了推吴阳:“走吧。”
“不等三叔吗?”
“不等了,我们一块儿进去。”
“好。”
语文老师姓于,这是进屋之后吴雪才知道的。
吴阳在学校成绩很一般,尤其是偏文科的,所以语文成绩不大好。只是这孩子性格单纯,碰到老师也笑眯眯地敬礼,所以老师们都挺喜欢他的。
“怎么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请假几天不想写作业了来求情?”
这话原是为了缓和气氛,吴阳的脸却红到了脖子根。
“怎么,真的没写?”
于老师叹息一声,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倒水:“你呀,现在爹爹病倒了,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更要努力学习,成为家里的大树啊。”
吴阳被说得快哭出来了,吴雪趁机对老师解释了一遍父亲工伤的问题,又拜托于老师跟自己的爱人打听一下:“其实爹爹如果确实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的机器损坏,我们也可以赔一部分,但是现在不清不楚的”
于老师听了一会:“你爹爹还没醒过来吗?”
“打了针,虽然醒了,也没怎么说话,我们还不敢多问。”
于老师叹了口气:“这些小厂都这样,强龙难压地头蛇,你爹爹能报工伤吗?”
吴雪摇头:“厂里说是爹爹自己的失误造成的,不赔偿,不过我看了报工伤的条件,只要不是故意造成的伤害,也没有酗酒什么的,是可以报的。”
“哦,那还是想办法报工伤,能赔一点钱,你们花的医药费也少些。”
“于老师,你知道我爹爹出事的情况,对不对?”
于老师的表情凝重起来,她把水杯放下,不太确定地说:“我老公说,他好像有听见工友传,说是老吴是被机器绞进去的,他根本没动那个机子,不过,你们千万不要说是我老公说的啊。”
深夜的病床上,吴建国安静躺着,药效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的胳膊感到的是锥心的疼。
自己的妻子伏在床边趴着睡,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想起那天在送上去医院的车之前,厂里的主任按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要么帮厂里抗事,要么你儿孙都别要了,吴阳,初二四班,是吧?”
其实厂里的旧机器他已经很熟悉了,经常卡住,他也习惯了在机器停下来的时候等待,一般重开一次都会好,但是这一次却很奇怪,重开了两次也不见效,他走到前面去看怎么回事,没想到机器突然再次启动,紧急制动完全没用,巨大的吸力把他半个人都甩过去了,他的手掌也没有幸免。
“老头子醒了?”
妻子突然惊醒了,见他睁着眼睛,立刻就要起身去倒水,他用嘴唇抿了一点水润润喉咙,心里翻江倒海起来。
“老头子,到底什么怎么回事啊?小大女说让我问问你那天你是真操作失误了吗?你那个厂不讲理,你把你记得的说说,小大女说没准不用赔钱还能拿补偿金。”
吴建国没有回答,临床的病人已经睡熟了,一切都很安静,他突然想这几个儿女了:“吴雪她们都回来了?”
“回了,都急成什么样了,不过老二店里催得紧,她又回去了。”
“吴阳呢?还在请假?”
“你别管他了,他本来也不爱读书,现在跟着他姐给你想办法呢。”
“哦。”吴建国吃力地把头从枕头上偏过来,“你累坏了。”
妻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丫头辛苦。”
月光透过医院的白窗帘照进来,每一个人都各怀心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8-21 03:39:57~2024-08-21 21:0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过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黄昏
“后来你爸爸的事怎么解决的?”
思琪听完了全部的故事, 却还有一折没有结局,于是问吴雪。
吴雪在窗边靠了很久:“后来,宋宋帮我家请了律师, 工伤认定也下来了,但是厂里拿废弃设备返新给工人用的事,也被压下来了,我爸签了保密书,我弟被小混混揍了一顿。”
“就这样吗?”
“就这样。”
思琪觉得有些压抑, 也让她想到了自己:“他们太过分了。”
吴雪笑了笑, 揉了揉她的头:“不过好在这样折腾了一下,机器的钱我们没有赔,工伤也认定了, 起码减轻了一点负担。”
“也就是这件事情让我放弃了幻想, 开始脚踏实地地做事。”
曾经大学时代的一点迷思被彻底打破, 她与宋宋的距离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不能去想,也不必去想。
那次处理完家乡的事情回到学校,实习的岗位已经有人顶替了,她没再去找宋宋, 听说,她已经在准备出国的材料了。
“不过我看宋宋姐也不太爱学习的样子。”思琪难得促狭了一次,两个人笑成一团。
“还真是,宋宋什么都好, 就是不怎么爱学习,如果没有机构全程代办,她可能今年还没有从国外回来呢。”
“好吧不过宋宋姐口语很好,上次在街上我看她和外国人说话说得很溜呢。”
吴雪把脸埋在枕头上, 房车里的味道是清新的,像在太阳下烘过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家里应该从她上中学的时候就计划上了,要让她长大之后定居到加拿大去,她哥哥已经在那边了。”
“哇,真羡慕啊。”思琪也把头埋在枕头上,“我还没有出过国。不过,我姐姐出去过,还给我带过美国的钢镚。”
“姐姐?你有姐姐啊,怎么还没听你说起过。”
陈思琪孩子似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我爸妈很小就离婚了,她跟了爸爸,我跟了妈妈,我们关系一直不错。”
“是吗,那还挺好的。”
“不过她比我幸运一点,爸爸对她很好,妈妈也很惦记她。”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吴雪却在心里抽疼了一下,自己家里虽然也有弟弟妹妹,但父母从来没有特别偏心哪一个;思琪却不一样,有时她甚至会听说她妈妈拿她贷到的钱去给她姐姐。
“对了,那宋宋姐后来怎么又回来了?你们又重新碰面了吗?”
吴雪轻笑了一声:“是的,我发现,对一个东西没有执念的时候,好像更容易重逢。”
春招的时候,吴雪凭借自己的实习经历顺利入职了一家单位,而宋宋果然去往加拿大,她们默契地没有再联系。
“其实刚工作那两年我干得挺好的,很充实,加班也不觉得有事,工资能涨一点点都开心极了,每天都自信又快乐,有种靠自己的脚站在大地上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三年开始就好累,可能就像你们常说的到了倦怠期了,总是打不起精神,那时候我想,可能我不太适合那样朝九晚八的工作吧。”
“所以你也开始打游戏了?”
吴雪咯咯地笑起来:“是呀,感觉只有晚上下班那一点点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 ,一直打游戏打游戏打游戏,结果第二天起不来最后我想,怎么不干脆做游戏主播呢?”
“你真厉害诶,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是上班认识的同事有做这个的,我才跟着他一起做,不然我现在可能还在奶茶店里吧。”
“奶茶店不好吗?”
思琪笑了:“好!奶精味道很香的,比自己冲牛奶还香,就是废胳膊。”
吴雪微笑着看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女孩子,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宁愿思琪一直做一些普通而快乐的工作,当她的收入上去,就会有吸血鬼一样的影子浮现在她周围。
思琪却还浑然不绝,她虽然也为妈妈用她的身份贷款的事懊恼生气,但仍然觉得妈妈是最疼爱自己的,只是有些钻牛角尖了。
“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才刚出生不久,妈妈舍不得我,要了我,我爸把姐姐带走了,后来他又找了一个新老婆,我妈一直很自责。”
“为什么?”
“都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啊。”
这,你还不如有个后妈呢。吴雪在心里碎碎念。
“那宋宋就是在你当游戏主播的时候看到你的吗?”
吴雪回过神来,回忆起这一段时,她的眼角还是微微弯起了:“虽然大学毕业大家走散了,不过——她还是很好。”
一开始直播间里是没什么人的,虽然吴雪跟那家公司前的保底,但是如果每天的在线人数没有到位,这个钱还是会扣。所以她拉了一个群,每天让她的舍友有空就点进来看看,凑个人数。
宋宋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知她的消息的。
有一场是公司接的推广,那款角色新上线,她试玩,然而屡屡失败,被打得抱头鼠窜,然而留言里却有一条:“主播玩得很好。”并且刷了一个大大的礼物。
房管:“?”
吴雪:“?”
那个纯中文的id在一众花里胡哨的id里格外醒目,下播的时候吴雪特意往前翻,点进那个人主页的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北国纷飞的大雪里,宋宋戴着红绿相间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杏眼与蓬松的红发,活像一棵圣诞树。
“我是真的好羡慕她,哪怕随便发发照片,路边拍点小猫小狗,都能很高的粉丝量”
这简直是个闭环。因为家境优渥所以见多识广,又因为见多识广更容易掌握信息差获得财富,然后继续家境优渥
“还有因为好看被人喜欢,被很多人喜欢就把自己养得更好了,然后更加好看”
“好像是这样。”
虽然两个人说的是玩笑话,却也多少带了些自嘲的情绪。吴雪躺在枕头上笑够了之后,突然对思琪勾勾手指:“来,我带你看她的微博。”
“她不是已经不用了吗?”
“哈,她骗你们的。”
宋宋对国外生活的记录始于钻进她家别墅花园的一只棕熊,庞然大物,在花园里狂撅橡木,之后就是大道至简的白人饭,偶尔还有她根本完成不了的小组作业。
“她有跟我说过,她去的第一周就后悔了,想回国。”
思琪点头:“那肯定,不过她住自己家诶,又有亲人照顾,比大部分去外面读书的人都强呀。”
吴雪摇头:“其实,我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她也有她解决不了的烦恼。”
一个富有的经商的父亲能带来优渥的物质条件,但一般也会带来不雅的传闻,宋宋直到到了加拿大才知道,她和哥哥,只是父亲孩子的五分之二。
“居然有三个!”宋宋对着跟她摊牌的哥哥大发雷霆,“妈妈知不知道,告诉妈妈没有!”
“宋宋,你冷静点,现在讨论妈妈知不知道没有意义,难道还要离婚吗?”
“为什么不?”
宋昱气得反复咬自己的嘴唇:“妈妈有心脏病你又不是知道,告诉她了她发生什么你能负责吗?何况——”
“你是想说妈妈早就知道了,不过没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宋昱没想到宋宋如此平淡地把那句话说出来了,一时忘了回嘴。
宋宋继续说:“你是想说,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难道为了一时之气放弃现在还不错的生活?爸爸是成功人士,有几个私生子一点问题也没有,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说。”
“怎么会呢,未来的成功人士?你不是还想接管爸爸的公司吗?”
宋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一根筋的妹妹,几年不见,嘴巴更加不饶人了。
冷静了一会,宋昱说:“你最近还是不要联系爸妈了,不然我不负责给你擦屁股。如果你坚持,那请你自己出去找住宿的地方,因为这栋房子,也是爸爸的。”
这原本是一种威胁,毕竟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小姑娘能跑哪去呢?
宋宋却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的行李不多,飞快地塞了一个行李箱,下巴抬得高高的:“不用你提醒,现在,我就要走。”
那头扎眼的红发从楼梯下去,穿过花园,最后消失在了车库里。
那辆越野车宋宋开走了,因为那是妈妈买给她的留学礼物,可惜的是,这辆车现在要跟她一起去流浪了。
宋昱本以为宋宋只是赌气,没想到那辆黑色越野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这栋别墅。
“宋宋姐挺酷的。”思琪由衷地赞叹道,“不过她一直都那么酷。”
真的一直吗?
其实危机已经出现了。在国内的时候,有亲人,有朋友,还有从小耳濡目染的见识,宋宋是无所畏惧的;但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她从前拥有的那些东西都没有用了,这时候的宋宋,与为了家事焦头烂额的吴雪没有什么区别。
卡没有停,但她也不愿意再用了。独自找到学校报道,随机认识了两个面善的新生,打听到合租的地方,风风火火,不到一周就搞定了所有的事情。等宋昱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已经叼着面包悠闲地看自己的网课了。
“不打算回去?”
“不。”
“妈妈伤心了你也不管?”
一句话让宋宋跳起来:“她伤心?伤心就赶紧跟那个王八蛋离婚!”
宋昱:“”
宋昱:“宋宋,如果爸爸是王八蛋,那我们俩也都是。”
这句话像一句先秦的谶纬,带着神秘的力量。宋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充满了悲伤,她把宋昱赶走,一个人坐在阳光充沛的桌前,直到太阳西斜,她下定决心拨通了吴雪的电话。
是的,就是那通电话让她们重新联系了起来。
宋宋在加拿大的生活很忙碌,一面赚钱养活自己,一面还要赚钱养活自己的学业。虽然她跟人交流没问题,某些教授授课时浓重的口音也令人无福消受,更不用说这个专业是哥哥替她选的,大量的专有名词靠她是背不下来的,代写作业、代做报告的单子从海外飞回了国内,又从国内飞向了海外,宋宋意外发现,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差价。
“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所以她只做了一年,最后她准备回国的时候她妈妈问她想做什么样的工作,她说她想躺着收租。”
意气风发的宋宋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已经对一切都淡淡的了,妈妈为了让她开心,真的装修好了一套民宿供她收租,然而仅仅开了两年就倒闭了,新区建设,那一片旅游资源锐减,她也厌倦了安定的生活,目光转到了房车上来。
“啊,好长的故事。”思琪终于听完了,“难怪宋宋姐不怎么操心生活的问题。”
“是呀,三五一一那片地,也是她爸爸早些年囤下的地皮,本来等着开发的,她要拿来做房车营地,她爸爸也同意了,正好那时候我也有了一辆小床车,当然也就跟着她一起到这里来了。”
思琪咯咯地笑起来:“难怪你们感情很好,原来都认识那么久了。”
吴雪愣了愣,思琪的反应是她没想到的,是吗,她与宋宋的关系,是好的吗?
是的吧,有学生时代的浪漫影子,有各自辗转之后的宽容,有异国的陪伴,有很多深夜的长谈,甚至她说到朋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像心里一个最幽暗也最温馨的角落,长着湿漉漉的青苔与最宁静的花。
她会把生活里的琐事写成短信,即使隔着时差,她也会认真看完所有她给她的信,并且一一回信:
“每次读到你的信,都觉得快乐,你其实比你展示出来的性格鬼马多了。”
“老板的两只眼睛一只站岗一只放哨,这个也很像我导师诶。”
“天气转凉了,你也要多穿点衣服,努力加餐饭!”
滴滴点点,算起来大约也是累积起的感情。
自从重新联系上之后,她们从来没有因为家境与阅历的不同而有过嫌隙,宋宋也从来没有因为她的敏感内敛而伤害过她。
相反,宋宋待她有许多好。会记得她的口味,会尊重她的选择,甚至会因为自己的那一点点洁癖,专门为她准备一瓶香水,每次在房车上吃了味道重的东西,其他人已经散去了,宋宋都会记得给她把香水喷好。
那是她送她的第一款香水,是帕拉迪诺花园系列的一号。
在此之前,吴雪并不怎么喷香水,对这一款却格外喜欢,因为那味道像影影绰绰的白兰花,是夕阳西下的带点哀愁的味道,据着这一点点香味,她可以想起很多她俩好的时刻。
宋宋对她的欣赏,没有什么杂质,也完全不功利,是纯粹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
可惜的是,她对很多人,都是这么好。
或者说,她对很多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好。
第60章 紫苏
陶屿跟谢总的关系很紧张。
自从上次谢彦跟她摊牌之后, 两个人的工作状态不仅没有更默契,反而到了互相摆烂的境地。没有新的任务陶屿除了工作打卡别的都停了,而谢彦大概也一时难以找到这样价廉的员工, 双方都在僵持着。
宋宋说,这就叫沉没成本,一般新人都比老板潇洒。
陶屿沉默半晌:“难怪你比吴雪潇洒。”
宋宋:“嗯?”
这句话本来是心里想的,不知怎么居然溜口而出了,陶屿赶紧转移话题道:“我今天抢到了一个打折券, 正准备买点菜回来, 你中午有什么想吃的没?”
推开车门的一刹那,阳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
“总觉得南方的天没有北方的高, 不过连云都眉清目秀的, 挺好看。”陶屿一边感慨这样的晴天一边探头去找营地另一边的小白房车, 还好,都在。
宋宋与吴雪的冷战,已经持续小半个月了。
这中间思琪试着打圆场,陶屿试着撮合这两个人,效果不佳。吴雪照样到处拍拍风景发plog, 思琪也一样直播,只是这回陶屿终于在直播间的榜单上看到了宋宋的名字。原来打赏礼物大都是宋宋的手笔,难怪思琪的直播虽然成绩平平,排名却在前面。
这大概就是宋宋的好, 对谁都是这样。
陶屿从车后视镜里看到宋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总的来说,房车营地的生活让她的生活规律了很多,每天按时起床, 开电脑,作图,剪辑,偶尔再画一点画,收入虽然不多,好在还算固定,这样浓烈的夏日里,她也开始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
蝉鸣愈燥,夏天真的热起来了。
不开空调的时候,房车就像一个大蒸笼,但连续开又实在耗电。下午时分,趁着营地的树荫下还算凉快,陶屿把车停得远些,自己给自己在树荫下栓了一个吊床,懒洋洋地躲在这里乘凉,除了时不时就得翻个身驱赶身边的蚊子之外,一切都很惬意。
远远的,一个白色身影过来了。
虽然只是眯缝着眼,陶屿也知道那是吴雪,垂在吊床边缘的胳膊飞快抬起来摇了摇:“嗨。”
吴雪给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嗨。”
午后的热浪还没过,吴雪的脸上积下了晶亮的汗珠,陶屿见她坐了半晌还没缓过来,便起身给她找纸巾:“这么热,你怎么出来了?”
吴雪没有接纸巾,只是看着她,声音有一点发抖:“阿屿,你跟她走得很近。”
陶屿呆愣了一下,直到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个“她”是指的宋宋,才“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解释:“宋宋人蛮好的,很乐意交朋友。”
“我是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其实这句话不应该加的,加上好像会让气氛更加尴尬。陶屿已经坐直了身子,挠了挠头:“你信我,我我有我自己喜欢的人。”
这句倒也未必是真的,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的找补。未曾想吴雪轻声笑了一下:“我知道,阿屿,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一个电话。”
一个来自宋昱的电话。
本来宋昱是不应该知道吴雪的电话的,但是宋宋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实在找不到宋宋,这才辗转通过工会联系上了吴雪。
“是这样,他想让我劝劝宋宋,不要让他妈妈和爸爸离婚。”
“让你劝?”陶屿登时想起了那段让小妖怪去解决毛脸雷公嘴的剧情,“腾”地从吊床上溜了下来,“他自己怎么不劝?”
结合思琪之前同她讲的和现在吴雪解释的内容,陶屿终于微微明白了一点。回国之后宋宋一刻都没有放弃让母亲离婚的打算,经过几年的游说,现在宋宋母亲已经同意和她父亲离婚,律师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可是,如果父母离婚其实对宋宋他们也很不利,因为涉及到财产分割,而且她爸爸到底有多少资产她妈妈这边不一定全部知道,肯定是吃亏的,而且她哥哥还在加拿大,也需要得到她爸爸的支持”
越说到最后越没底气,吴雪自己也沉默下来,最后无奈地摸了摸额头:“啊,好像确实对她哥哥损失会比较大,宋宋不在意这些。”
陶屿拍了拍自己胸口:“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宋宋有什么大事,原来是她哥哥慌神。其实没事吧,就算父母离婚,她爸爸难道还不管她哥哥了么?”
“主要是因为还有好几个非婚生的孩子”
“对啊,木已成舟,这些孩子一样是她爸爸的合法继承人啊。”
话一出口,陶屿突然想到之前同徐南知在等电梯的时候,出电梯的一位年轻爸爸正在指责身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给孩子买的东西太贵,即使周围还有人,即使那个妈妈已经深深低下了头。
在电梯里的时候,徐南知突然说了一句:“《婚姻法》除了钱,什么都保护不了。”
这一句陶屿之前只是懵懵懂懂,并无深究,但在亲眼见过秦颂与何老师的例子之后,她渐渐开始懂这句话的意思,人类社会的一切规则最终都是为了稳定秩序而不是追求公平,在婚姻制度之下,法律能够保护的只是有产者的“产”,生育成本、家务成本、世俗要求等等这些实实在在被家庭中的“妈妈”承担的东西,却并不是“产”。
可以理解宋昱的慌乱,如果失去母亲这个联结他与父亲的纽带,他对父亲来说,与其他的非婚生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吴雪也趴在吊床上想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不说:“阿屿,你说得对,这本来就不应该是我来说的事情。”
陶屿点头:“宋宋很有主见,她决定好的事情应该也很难改变吧?”
“是的。”
这句答得既无奈又有些丧气,陶屿歪着头看吴雪:“你很喜欢她吗?”
想必这句直白的问话吴雪也听过不止一次了,她很快把自己的泪痕整理好:“是,很喜欢,和你们的喜欢不一样的那种喜欢。”
陶屿想起思琪与她讲的宋宋待吴雪的种种,眼睛也弯了起来:“其实她也是。”
——
夏天的夜晚也是没什么胃口的。
天热,打不起精神做饭,房车里开火做一次饭热气能蒸腾两小时,所以陶屿近来都是在外接板上做饭。
小冰箱里有一袋卷起来的紫苏,还有放了挺久的小葱,今天都得解决了。因为懒得洗案板,直接用剪刀剪到碗里就得了。
紫苏剪得碎碎的,小葱也长长短短剪细了,拿一小撮虾米撒上,干紫菜直接用手撕两条下来,再滴一点香油,拿煮面的汤一冲,紫苏香气扑鼻,这就是最好不过的清汤面汤底了。
囫囵吃完一碗紫苏素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今晚营地里的车不多,陶屿把两边窗户都打开通风,自己到床上修图去了。
最近她跟思琪和吴雪的互动让她涨了一些粉丝,原本以为石沉大海的旧帖子也陆陆续续有了点赞,以前只能接置换的账号,现在居然也能接到符合账号定位的广告了。
“价格还可以吧?”
思琪问她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好意思,钱不多,百来块,好歹也能去加一趟油。
“话说你这周末要不要再跟我们去露营一次呀?”
陶屿想到上次暴雨天在山顶露营,自己的车差点被淹,回来路上开进泥坑里的惨状,立刻摇头:“不不,我近期都不想再露营了。”
“太遗憾了,你上次都没住上帐篷。”
“我吃到牛肉罐头火锅啦,也挺不错的。”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当中,陶屿有时候也会突然想问关于鱼采薇的事情,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又怎么样呢,耳钉已经物归原主了,方元……
对了,方元。
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方元了,在那座很能吃辣的城市里,她学会了如何去处理长大之后的朋友关系——关系不仅需要建立,也是需要维护的。
点开方元的对话框,还是简单明快的头像,朋友圈里也干干净净。陶屿的消息刚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方元的回信:
“陶屿,好久不见啦。”
“我在蹲点。”
“啊,是有任务吗?”陶屿紧张地两只手打字,“你现在已经转外勤了吗?”
“对啊。”方元情绪饱满的样子,又给陶屿发来一张照片,“猜猜这是谁?”
是一张可爱的女孩照片,看着有些眼熟,陶屿本以为是方菲小时候的照片,辨认了好一会才惊喜地叫道:“啊,是她!”
是谢璋来的小孙女。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个孩子,脸上也有了笑容。方元继续说:
“她的情况特殊,奶奶无法继续照顾她了,我本来想帮她联系福利院,但是又觉得可能在母亲身边更好,所以最后想办法联系到了她妈妈,她妈妈还挺配合的,愿意把她带到身边照顾,只不过孩子的户口还有点问题,我正在想办法帮她转呢。”
“那就好那就好。”陶屿长吁了一口气,“跟着妈妈总比跟着那个爸爸强,你们会定期回访吧?”
“当然了。”方元爽快地接口,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她妈妈的条件也挺困难的,我也联系了公益组织,希望她们用得着。”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陶屿笑着说:“我也要跟你讲,我在桂北第一次露营……”
朋友其实就是这样,当离开校园,聚少离多,感情的淡化好像就成了必然。但是除了被生活推着走,有时候好像也需要一点点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