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莲子
吃莲蓬这件事, 和嗑瓜子是一样的。
陶屿坐在对面,姜岚昕慢条斯理地给她们俩剥莲子,青而玲珑的莲蓬在她手中掰开, 莲子一颗一颗掏出来,再掐开硬的莲子皮,把里面圆白的果肉取出。
覆在上面的那一层白膜也撕去,露出白白嫩嫩一颗莲子肉,再错开两瓣莲肉, 去掉中间碧绿却苦涩的莲芯, 就可以入口了。
其实莲子说不上有什么好吃,脆的,有不多的一些汁水, 清口, 多嚼几下, 能返出一股极淡的香。
有的莲子是空心的,一捏一个响,有的莲子硬皮剥下来,里面是胭脂一样的粉色,像莲花瓣儿。
剥完的莲蓬儿, 有的像一扇裙摆,有的像一叶山水,就搁在姜岚昕莲花瓣一样的指尖旁边。
封荷忍不住问:“师姐,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姜岚昕仿佛没听到似的, 直到手里又攒下了一小把莲子,便递给陶屿,这才认真地面向封荷:
“我说谈崩了,你预备怎么办?”
这下连陶屿的眼睛都瞪大了。
姜岚昕的脸上满是苦笑, 这也是她意料不到的。
“师母,哦,我是说,何美意,最开始我们想的基本都推翻了。”
“她的腿,跟秦颂没有关系,甚至她还得谢谢秦颂。”
……
1995年,留日的大学生何美意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家境优渥的她在刚去的第一年就独自旅行了大半个日本,直到在静冈跨年后多逗留了几日,1月17日,阪神大地震,她居住的旅馆塌了一半,她侥幸死里逃生,却也从此失去了膝关节以下的两条腿。
“如果我当时没有遇到你们秦老师,大概就待在日本回不来了。”
东京仙履奇缘的故事,潦倒的少年在楼下看到了病房窗户里忧郁的姐姐,送花、写信、放气球,终于博她一笑,成为了病房里的常客。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但是他一直在鼓励我,直到我终于愿意穿上义肢,重新练习站立。”
之后就是恋爱,见父母,何美意已经知道了秦颂家境贫寒,投奔当年逃港的叔父,后来又一路辗转到了日本,做最苦最累的活,却连最便宜的肉都买不起,只在实在馋的不行时,买一点肉回来片着生吃,因为怕肉煮过就会缩水。
“所以他送我那束小雏菊的时候我才觉得很惊喜啊,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
何美意告诉姜岚昕这些细节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让她心里摸不着底——绕是她也知道,一个连吃肉都舍不得的人,却舍得买花送给陌生的女人,其目的如何,不难想见。
但房间里那幅装帧过的油画小雏菊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何美意望向它的眼神也是实打实地充满了爱意。
“这么说的话,秦老师后来的学历是……再深造的?”
听到这么问,何美意盯着姜岚昕的眼睛,微笑着摇了摇头:“推荐信是我爸写的,但是他能通过考试,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何美意的父亲何林,是在美华人中有些名望的收藏家,只是大陆知道他的人少,检索词条都没有几个,由他做保,秦颂顺利地申上了足可以镀金的学校,之后开始玩艺术,踏入收藏界,摇身一变,俨然是艺坛新人了。
“他喜欢摄影,拍出来的东西也确实不错。”何美意呷了一口茶,“所以天赋这个东西,大概真的存在吧。”
“确实。”姜岚昕也含笑道,“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也从来没有见过秦老师亲自操刀呢。”
“艺术的创作就是坐冷板凳。”何美意最后总结,“他习惯独立的创作空间,连我都不能干涉他。”
所以连你自己都是在他手机里的空白层里吗?姜岚昕想说,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趁着办展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带着师妹们来了好几次师母家,但是每一次都碰到了软钉子。师母风趣幽默,待客真挚热忱,唯独提到根秦颂相关的问题时却很维护,即使她说的已经和她们认知的不符。
“你的意思是……何美意和秦颂是一边的?”陶屿理了理思路,“她不愿意帮你们?”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所以我也没法把话都说出来,只是尽可能地试探,但试探的结果并不好,她好像很爱秦颂,即使是一个‘隐形人’,即使她知道秦颂在外面并不干净……”
“那作品呢?《四美图》是秦颂画的吗?”
姜岚昕咬了咬嘴唇:“她说是的,我旁敲侧击地问她《四美图》里有没有她参与创作的部分,她说……她的作品已经全部在这里屋子里了。”
这不就是变相地否定吗。陶屿也叹了一口气,事情到这一步,好像也没法子可想了。
“本来以为秦颂开完讲座回北京了我们的交流可以有所突破的,结果……”
正说到这里,门外的回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姜岚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师母回来了,先不聊了。”
陶屿点头,也想站起来,没想到自己一移动,腹部便传来了异样的感觉。
啊,不会是月经来了吧?
赶紧问明白了厕所的位置向厕所跑去,身后虽然传来姜岚昕叫她的声音的,但她也顾不得了。
直到在厕所检查后她才懊恼地锤了锤头,还真被自己预料到了,这几个月因为房车生活的不规律,她的月经一直不准,也就没有提前做准备。
给封荷发了消息,只片刻就收到了回复:“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去。”
独自坐在偌大的厕所里,陶屿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看浴室的装潢,很好,家具齐全,干湿分离,浴室还有漂亮的浴缸和香氛烛,只是对一个独居又腿不方便的人来说,未免有些空旷,一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又扭头向另一边的窗帘,试着掀开一点,外面居然是鲜活的常春藤,原来那天在小区外面看见的就是这儿。
好不容易听见敲门的声音,陶屿赶紧过去开了门,门缝里递进来一包卫生巾,姜岚昕小声地说:“湿纸巾就在镜子下面的柜子里,你放心用。”
陶屿心领神会,先去开柜门,这个柜子的设计也太巨型了,简直像把储物间的搬了过来,柜面设计了镂空,里面没有分层,一摞一摞的纸巾和湿纸巾都码得整齐,但还有大量的空余。
“空间都被浪费了……”陶屿嘟囔了两句,开了一包已经拆封的湿巾,解决了自己的大问题。
据她观察,何美意居住的这栋房子虽然后期的软装是按她的审美来的,温馨丰富,但是原装很明显不是她的设计,因为基本没有考虑她的实用性。
就为了这个秦颂,隐居在这个不是自己家乡的地方,住着自己并不适用的房屋,这就是仙履奇缘的结局吗?
即使王子与公主的身份对调了。
陶屿面色沉沉地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何美意已经与另外两个姑娘谈笑起来了,见到陶屿,也笑眯眯地邀请她吃饼干。
“是岚昕亲自烤的哦,这孩子不管做什么都很讨人喜欢……”
陶屿勉强笑了一下,坐下和大家一起喝茶闲聊。
虽然何美意的故事的确很多,传奇民俗、国内外风光,她都能娓娓道来,但陶屿总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她为秦颂说话的样子,也就无甚兴致了。
大约是发现了陶屿的兴致缺缺,何美意特意问了一句:“你就是小陶吧?听封荷说你正在房车自驾旅行?”
陶屿猛然被叫到,表情都来不及反应:“啊,对。”
“那你已经去过什么地方啦?”
“我……呃,我其实没去几个地方,就在W城和C城附近转了转。”
“真不错。”何美意静静地听完,突然露出了一点神往的表情,“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也是到处走走。”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陶屿也感觉到,何美丽很怅惘,她是喜欢旅行的,即使住在这个劳什子的二楼别墅也要时不时撑起自己到楼下玩水,怎么会甘于隐身在秦颂的故事后面做一个“灵感缪斯”?
但真的就只是一瞬。
陶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说了一会,便借口有事先离开了。
这本来是借口,并不是真的有事,但令她措手不及的是,真有事了,而且是早上刚刚见过的方元的事。
电话里,方元气喘吁吁:“陶屿,你在哪里啊?”
陶屿听着电话,表情越来越凝肃了。
……
还没等她赶回警局,车子刚到山下,远远地已经看到了一辆警车。
陶屿来不及打电话,就已经看见方元从车上跳了下来,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陶屿!你可算来了!”
“来了来了,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奶奶在这山上的别墅做保洁?就是那个走丢的小女孩?”
当然记得,这才见了没多久啊。陶屿正奇怪方元为什么这么问,就听见方元急切地解释:
“就是她奶奶出事了!”
陶屿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可是……”
方元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很歉疚,也很愤怒。
是的,很难不歉疚的。那天已经打通了孩子父亲的电话,如果当时就坚持查出小女孩租住的房子地址,带着小女孩回家,也许就不会有事了。
“是我太疏忽了……”方元痛苦地抓住了陶屿的胳膊,“我想到了联系可以收留她的亲戚,想到了她后面的生活,就是没有想到她奶奶。”
这其实不能怪方元,夜里走丢的小孩,事实的监护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而这个老人有行动能力,一大早就离开家,却留着门让孩子能出来,电话能打通却不说话,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丢弃。而且那么晚了,就算查到了地址,让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在家里呆着也是很危险的事,当然找一个临时监护人是最稳妥的事。
她已经尽力做得合适了。
就算要找这个人,也是第二天她向上申请之后才能做的事。
陶屿不知道怎么安慰方元,只好轻轻地拍了拍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方元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陶屿看见她的脸上有一行眼泪,胡乱地蜿蜒下来。
第42章 平房
小女孩的奶奶是被山下居住的村民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她半截身子在水沟里, 虽然尚有鼻息,但是脸色已经青得厉害,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目前还不清楚是被人推进去的还是自己跌进去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水沟不在她上下班的路途中,甚至还有一段距离。”
“是下班之后出的事还是上班之前啊?”
方元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已经送医了。”
陶屿闷声“嗯”道:“就算是下班之后,这个天气在山里冻一晚上, 也是够遭罪的了。”
“如果我昨天晚上就来找说不定会没事。”
陶屿拍了拍方元的肩膀, 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话安慰:“那现在你也去医院吗?”
“我同事已经去了,我现在要去她家里走访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跟你一起吧。”
“好。”
方元把警车挪了个位置, 为了不引起议论, 便让陶屿开车载着她们往民房的方向去, 快到的时候便提前下车步行。
“这么偏吗?”
陶屿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小孩每天要去上学?”
目之所及都是低矮的平房,大部分都是空置的,走了一段居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出现在路上,每家每户都门院紧锁,院里的橘子树隔着铁门送出了深绿的叶子。
“住这里的基本都是老人, 年轻人都去城里工作了。”
“至于你说的上学……那个小孩在这里是没有学籍的,户口是老家的,只是这附近有个楼盘在建设中,保留了一个托儿所性质的幼儿园, 她就是在那里上学的。”
“哦……意思是这个小孩在这里上不了小学初中。”
“是的。”
因为是租的房子,又有生活痕迹,所以循着方元已知的资料很快就找到了老人的居所,很难想象在热闹的C城边上会有这样的住宅, 没有粉刷的砖墙,地面也是土地面,门口放了张长条板凳,门没锁,方元顺势推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光线昏暗,除了简单的几样家具几乎什么也没有了,但除了床上的被子没有叠之外,收拾得还算整洁,残旧的木桌子上齐齐摆着几册图画书,门后还挂了一面两元店里卖的玫红色的塑料镜子,浓浓的生活气息让人心里一颤。
“那天小姑娘起来之后,应该就是直接出门去找她奶奶了。”方元分析道,“不然以她奶奶做家政保洁的习惯,不应该留着被子不叠。”
这只能证明小女孩的话不假。
根据家政公司给的工作安排表,小女孩的奶奶当天没有额外的任务,正常应该就是九点到岗,不知道为何她会那么早出门,甚至连门都忘了锁。
“而且昨天的雇主说,在监控里没有看到人去打扫,说明她大概率是上班前就出了意外。”
“水印长岛的监控查了吗?”
“没有,这个地方的监控不是我们想调就能调的,得报给上面去申请。”
“哦……”
陶屿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是不是负责了好几栋别墅的打扫?”
方元不太确定,点开手机确认了一次:“是的,她打扫103、105两栋。”
“那工作量也很大了,如果是累的也说不定。”陶屿皱了皱眉,“105么?我刚刚就在105栋里,雇主是姓何吗?”
“对,你怎么……”
陶屿大概与方元解释了一下,方元虽没有完全理清,听到认识105栋的人,应该可以直接调取监控,眼眸先亮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试试?”
“可以,还是开我的车,但是你拿着警官证。”
两人便急匆匆地从屋子里出来,关门的时候,一声脆响传来,陶屿叫了一声“坏了!”,便重新推门去看,果然镜子跌落,碎片满地。
“收拾一下吧。”方元不埋怨,去取屋外的扫帚,陶屿却从镜子的碎片里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低声招呼方元来看。
方元也是吃了一惊。
镜子里映着门后的侧壁高处,因为是老房子,墙上还有斑驳的墙皮掉落,刚刚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侧壁上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
“是什么意思呢?”方元小心地读了出来,“15、长、苗瓜?”
陶屿凝神想了想,到底摇头道:“不懂。”
这字写得歪歪扭扭,既像孩子的恶作剧,又像老人的备忘录,但孩子不会爬那么高,老人自然也不至于把备忘录写到墙上去,何况无从判定写的时间,方元拍照记录了一下,收拾好玻璃碎片,就带陶屿离开了这里。
回水印长岛的路上,陶屿下意识地问方元:“这个长会不会是水印长岛的意思?15是105栋的缩写?”
方元想了想,并不赞同:“就算是工作记录,需要写得那么高吗?而且家政公司说谢璋来用的是智能手机,你算算就知道了,她孙女五岁,她也就五十二岁,需要记的东西应该也会用手机记吧?”
“她的手机你们找到了吗?”
方元苦笑了一下:“这就奇怪,当时她的衣兜里检查出了身份证和各种零碎,就是没有手机。”
“嗯……”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到了别墅区外,照例是先停车,走过去,陶屿左右张望了一下,105是靠外的一栋楼,视野很好,如果能查到这里的监控,想来可以判定昨天谢璋来是否来过这里。
要监控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何美意很配合,姜岚昕与封荷的表情却有些微妙,陶屿知道,她们应该有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别墅四周的经历,心虚之下回避了。
“那我们……?”陶屿指了指自己和何美意。
“我也看看吧?”何美意征求地问道,“谢姐昨天没有来,我还以为她工作没排开呢,没想到是出事了,她在我这干了一段时间了,我也挂念她。”
方元点头,三个人把屏幕调大,一帧一帧地看起来。
老实说,看监控就是个很无聊的工作,何美意家的监控角度很刁钻,能看到出入院子的人,能看到公共过道上的情况,但是每个地方都只覆盖了一部分,看不完全。
“你这个监控角度有点无效了,需要调整一下。”
何美意抱歉地笑道:“我回头找人来瞧瞧,抱歉警官,我腿不方便,很久没留意这些事了。”
方元哑口,继续闷声看了下去,时间条从昨天早上开始拉,画面在一点点变亮,但所有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中间姜岚昕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用小推车推着很多快递,再然后就继续一片空旷,直到今天早上何美意自己出门,后面陶屿带着封荷进门,所有的画面里都没有出现别的人物。
“果然没有。”方元又回查了一遍,“入口的通道一直没有她走过的录像。”
或许时间可以再往前推一天?
陶屿心里一动,把时间调到了前天。
从前天的下午五点四十五开始,有一个穿工作服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里。
“她前天来上工了吗?”
何美意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不清楚,前天我一直在二楼画画,我这个人,一画起画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又补充了一句:“谢姐知道我的情况,从来不用我到门口招呼的,她是很细心踏实的人,刷门口的门禁就可以进来,有时候她在一楼收拾完走了我都注意不到呢。”
方元淡淡地说:“这样有安全隐患。”
何美意点头称是,陶屿插嘴道:“她不用扫二楼吗?”
“你也到二楼看过,我平常用的物件多,乱七八糟的,偏偏我又用顺手了,不习惯别人整理过的,所以谢姐也就是一个月来扫这么一两趟就罢了。”
一时监控也拉完了,除了前天下午五点多钟谢姐出去的影像,就再也没有旁的了。方元往后靠去,揉了揉眉心:“看来昨天她是真的没有上来过。”
那看来她就是在上班前出事的了,方元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陶屿突然在屏幕里看到了今天第二个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时间是昨天早上凌晨五点。
地点在105栋别墅的门廊外面。
因为刚刚方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院门口和公共过道,没有留意在二楼的回廊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是谁?”
陶屿把影像放大,何美意也凑过来看:“不是岚昕就是我吧……这么高,会不会是岚昕……”
她的话就顿在了这里。
因为高清的摄像头已经显出了那个人的身形,瘦高,但不是女人的形象,陶屿把手机里存的照片拿出来比对了一番,两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个人,是秦颂。
在大家都以为他回了北京的情况下,他出现在了凌晨五点的别墅回廊里。
陶屿咬了咬嘴唇:“何女士,你知道他回来吗?”
虽然在道理上没什么可指摘的,何美意和秦颂是夫妻,所以这里理论上也是秦颂的家,一个人回家,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从情感上说,如果长期独居于此的妻子都没有发觉或者不知道这个人回来过,那就太奇怪了。
陶屿狐疑地看着何美意,何美意也困惑地挠了挠头:“他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他忙着展会呢,根本没时间回来啊……”
她的困惑是那样真实,让陶屿都不忍心说她这个丈夫多令人不齿,但回过神来,大概她也是知道的,也许知道的比她这个外人更清楚吧。
方元觉察出来不对,录像留证,起身告辞,带着陶屿出了别墅。
姜岚昕在门口送她们。
“怎么样?有找到什么有用信息吗?”
方元点头:“有一点。”
陶屿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让她放下心来,便客气地说道:“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好。”
下山的路上,陶屿问道:“你为什么现在下山?不去看水印长岛大路上的监控了吗?说不定秦颂的车有上来过……”
“那也得有搜查令才行啊,没有盖章的文件人家不认的。”
“这样啊……”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开车,这个点上山的车还挺多,一辆辆从窗外飞驰而过,陶屿羡慕地打着方向盘:“小车性能就是好,开起来轻快,速度也好。”
方元看着眼前红黄蓝绿各色豪车上山,心里也有些戚戚然:“不过住这上面也有它的不方便嘛,买一次东西都要开车跑很远。”
“也是。”陶屿经过山间那片平房的时候,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小女孩的奶奶。”
虽然已经知道了她叫谢璋来,把这个名字挂在嘴上还是觉得别扭,那个小女孩被养得闷闷的,而且马上就要上学了,她只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杨博说还没醒呢,不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你要去可以去。”
陶屿点头:“是摔着加上冻着了吗?昏迷那么久,有点严重吧?”
“是的,幸好那个小丫头在姑姑家,暂时有个人照顾一下,虽然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她姑姑和她爸,但是好像对谢璋来都有点躲着……”
“呃,‘璋’也躲着吗?”
方元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璋是盼儿子的意思,好好的美玉却被赋予了这样的含义,可惜的是,她后来盼到的这个“璋”也并不能为她的晚年生活保障。
“医药费你们先垫付的?”
“还能怎么办,她如果没有买保险,后续还有不少事……”
方元说着说着,已经自己靠在座椅上思索了,陶屿也在思索,她总觉得,秦颂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别墅里,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她突然想起,那天,小女孩坐在车后座上,看到秦颂的照片,说这个人她是见过的。
而塞满纸巾的,就是二楼洗手间空旷的柜子。
第43章 外卖
医院的情况并不乐观, 这个老人的儿子坚定地不过来,给小女孩的姑姑打电话,对方也只是敷衍地“嗯”了几声。
陪着方元听电话的陶屿陪叹了一声:“大人落到这样田地, 还可以说是自己选的,但是最无辜的,就是孩子了。”
“我打算去找那个小女孩问问,你跟我一起去吗?”
“你先去吧,下午我得坐班一阵, 谢总已经催我出图了。”
“好。”
两人到山下分别, 方元开警车去找小女孩,陶屿自己找地方办公。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但却陡然生出一种cos警察之感, 陶屿一路开到上次的公园, 还没把电脑打开, 谢彦的语音电话已经连打了三个了。
“人呢?”
“我在,我在。”陶屿手忙脚乱地开电脑,虽然早晨打了一次卡,但是这会图标已经灰了。
“你怎么离线了那么久?”
陶屿不好意思地回:“最近有点事情白天要处理。”
“哦,理解。”谢彦的声音忽近忽远, 还有呼呼的风声,“我也在外面。”
那还一个劲地把我叫回来!!陶屿心中暗自嘀咕。
不过也明摆着嘛,她不干活,老板怎么会有大把的自由在外面游荡呢。
已经快把脸都贴在pr上的陶屿想起昨天已经在朋友圈看到过谢彦去三亚旅游的照片, 心里好生羡慕。
其实按照原定的路线,她下一步也可以直接开到广东去,再转道三亚也是可行的,但没想到在C城就绊住了脚, 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幸好,遇到了朋友嘛。
陶屿想起这几个女孩就觉得愉快,手头移动鼠标的动作也轻柔了很多。
直到谢彦的又一个电话打过来。
“怎么了?刚刚不是对接完需求了吗?”
这次对面的声音却蛮近的:
“你还在C城吧?”
陶屿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一直粘在屏幕上。
“我过两天要回去一趟。”
“啊?”
这会眼珠子被迫回到了手机上,陶屿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为,为啥?”
谢彦具体说了点什么陶屿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不要告诉方元?
在那次宵夜里,陶屿已经知道方元对谢彦的印象比较特别,但没有擦出火花的痕迹,甚至方元还给陶屿发过她对谢彦推荐她时的聊天截图,上一次对话还是在去年。
如果是作为一个“老同学”相处,大概方元也能坦然自若吧?
不知道谢彦自己和方元说了没有。
陶屿还在纠结,谢彦已经结束了对话,最后一句是:“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吧。”
随意“哦”了两声,陶屿点开了方元的对话框:“谢总过两天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方元明显也很惊讶:“啊,他要回来?”
一时无话,半晌方元才蹦出一句:“那你那几天是不是不能随便跑了?”
“是的。”
想到这里,陶屿撑住了下巴,水印长岛这一系列事情,希望都能快点解决。
这天的工作照例又是到了晚上九点,文件打包,陶屿依旧揉着她僵硬的腰躺到床上去休息。
“呼噜~”
是肚子在叫,她无奈地揉着肚皮,早上那顿丰盛的早餐让她吃得很饱,但也实在撑不了一整天。
不想煮饭了,点个外卖吧。
她趴在床上翻了个身,偏僻的公园倒胜在清净,想来开窗吃个螺蛳粉不是大问题。
南方的八点,天空已经全黑了,却隐隐还有霓虹的粉与一点残留的鱼肚白,陶屿趁着等外卖的功夫,用养生壶给自己煮了一壶苹果茶。
干玫瑰泡出茶来,再加进去切薄片的苹果煮几分钟,煮好之后就泡着,因为要配辣的食物,陶屿还特意放了两块冰糖。
热水一烧起来,整个车厢里就弥漫着淡淡的花草气味,陶屿很喜欢,这气味有家的感觉。
看配送的距离还有一点时间,反正也没事,不如把明天的工作也开个头。陶屿又把电脑抱在手上,睁大了眼睛看pr上的轨道,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一声,陶屿以为是外卖,接起来便说:“就在公园里,你走过来就能看到。”
听筒里一片沉默。
陶屿这才别过眼睛瞧,原来是徐南知。
好久没听见徐南知的声音了,猛地一听居然还有些陌生,此刻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怎么,吃外卖啊?”
“对啊。”有段时间没长聊,陶屿很高兴地同她讲近来发生的事,手上自然也没停,时不时抱怨一下pr的轨条太细看得人眼睛疼。
“用fcpx要好点?”
“我又不是苹果全家桶啦!”
“其实你素材多的话pr能一次性吃下,也算皮实耐用了。”
“说的也是……”
这也是做美工设计的一个心酸点了,不过之后陶屿就找到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直接用ae渲染一下拖到剪映里完成,虽然最后导出来画质略压缩,胜在方便快捷。
但这个方法的素材条一多,陶屿这台年久失修的笔记本就卡得不行,她只能多次返工,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阵,还是卡得厉害,只好泄气地把电脑推远了些。
工作的压力让她忽略了时间,算起来,外卖应该早就到了。
打开app看了看,陶屿的眸子一暗,外卖员在同一个地方,已经停留了很长时间。
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陶屿先给外卖员打了电话,没人接,又在群里艾特了他,还是没人回复,消息也是未读状态,螺蛳粉店的老板说,这一单早早就拿走了。
不对劲。
放大地图看了看路线,陶屿决定开车过去找这个外卖员。
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却好像刚刚苏醒一般有悬浮的热闹。陶屿一边开车一边看自己与外卖员的距离,两个点越来越接近,而对方的地点却一直没有变。
她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两个点终于重叠了,陶屿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就赶紧下来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糟了,真的有一群人围在马路边上。
陶屿这会已经心律不齐了,硬着头皮走过去分开围观的人,看到人堆里躺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人,旁边还有人在给她做心肺复苏。
“天呐!”陶屿只觉得眼前一黑,深呼吸了好几口颤抖着问,“这是外卖员吗?”
没有人回答,但是不远处停着的车和车上醒目的logo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你帮忙打了120吧?”正在给躺倒的人做心肺复苏的人抬起头来看陶屿,“110也打一下?”
“好!”陶屿哆嗦着手拨号,方元的痛苦她此刻一下就感同身受了,纵使你不杀伯仁,但伯仁因你而死,那当如何自处呢?
等警车已经到了,救护车才姗姗来迟,躺着的人被送上车,刚刚给她做急救的人这才站起来,因为刚刚跪了太久,甚至打了个趔趄。
“没事吧?”陶屿过去扶住了她。
“没事没事。”那人谢过陶屿,独自扶着膝盖在马路边喘粗气。
“你报的警?认识这人吗?”警察在旁边问,陶屿赶紧把外卖app界面显示的信息给警察看,那是个叫余欢的女骑手。
“余欢……好,有手机号吗?”
陶屿正在点“联系骑手”,后面传来了疑惑的声音:“余欢?”
警察点头:“对,你认识?”
陶屿也回过头来,看到刚刚那个救人的女人正看向这边。
“我是余欢。”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陶屿脸一下就红了,“我看你半天没有来,以为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我以为那个是你。”
“没事儿。”余欢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你人不错。”
听她说完,准备上车的护士回过头来:“你也不错,刚刚心肺复苏做得很好。”
余欢爽朗地笑了起来。
“原来我在等饭的时候我的骑士正在救人”——陶屿脑子里出现了这句话,对眼前这个脸上有高原红的女人好感顿生:“我可不可以给你拍照?”
听到拍照两个字余欢居然露出一点拘谨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答:“好啊。”
陶屿按了快门。
还没来得及让她看一看相册里的照片,余欢已经跳了起来:“粉!你的螺蛳粉!”
耽误之下,大家都忘了在摩托车的后箱里还有一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螺蛳粉。
余欢匆忙地过去开箱子,陶屿见箱子上还有一把小锁,便好奇地问:“为什么装这个啊?”
一声叹息之后,余欢拎着漏汤的袋子出来了,她抱歉地说:“完了,吃不成了。”
陶屿摇摇头:“没关系啊。”说着就要把粉袋子接过来。
余欢退后了一步,歉疚地说:“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估计粉已经坨了,我把钱退给你吧。”
陶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这是见义勇为啊,粉你给我吧,我开车过来的,回去热一热照样吃。”
余欢感谢地看了一眼陶屿,把袋子递给她:“你人真好,我们这个箱子加锁就是因为有人趁着我们上楼就偷外卖,但是也有你这样好的人,真的太谢谢了。”
接触到余欢布满茧子的手时,陶屿心里堵了一下,看余欢的年纪大约三十多岁,说话很利落,她一边算着箱子里的另外两个外卖还有多久超时,一边翻身上车,戴上头盔,准备出发了。
“谢谢你啊,小姑娘!”
爽朗的声音随着摩托车启动的声音远去了,陶屿小心地拎着一兜螺蛳粉汤回到车里,先倒进自己的小锅,又打开外卖软件给了一个好评,想了一想,又给这个骑手打赏了一个红包。
红包下面就是刚刚给余欢拍的照片了,昏黄的路灯,咧嘴坦荡的笑容,很真实,很动人。
善意是应该得到好的反馈的。
回到短暂驻营的公园,窗户打开,换气扇也工作上,陶屿按亮电磁炉,浮着红油的汤料很快滋滋作响,陶屿看着泡在汤里的油豆腐与空心菜,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把金针菇,便拿过来一起放到锅里煮,螺蛳粉特有的酸辣味飘了出来。
还记得几年之前这东西还是有名的黑暗料理,后来却成了大家都爱吃的减压美味。陶屿觉得最好吃的就是螺蛳粉的配菜了,酸笋萝卜丁脆生,汤底鲜浓,细粉爽口,吸满了汤汁的腐竹和空心菜更是香喷喷,虽然泡了那么久腐竹已经塌掉了,但是也更入味,时不时就让陶屿被辣得“嘶”的一声。
外面有什么声音在响,陶屿把最后一块萝卜丁捞到自己嘴里,才分出眼神去看窗外。
什么也没有。
她往前凑了一点,半贴着玻璃去看窗外,除了黑压压的树影与车前的一小片光晕,还是什么也没有。
哪来的声音呢?
簌簌的,像小动物钻进草丛里的声音,轻微又频繁。
陶屿打算把车开离这个地方。
就一个小锅,沾上红油也是好洗的,陶屿简单收拾完就打算去驾驶座,关窗时手却一顿。
车窗缝隙里探进来半张毛绒绒的脸和如意一样的鼻头。
第44章 羊驼
怕直接下拉车窗伤到眼前这个我见犹怜的庞然大物, 陶屿顺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送下来。
鲜亮的苹果一条抛物线从窗缝中划出去,庞然大物立刻把脸从窗前抽走了。
陶屿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车窗关好, 靠在玻璃上观察。
城市公园里怎么会有羊驼啊!
以前陶屿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羊驼,这玩意个头不小,长得倒挺可爱的,一身扎实的白毛,脑袋大脖子短, 耳朵尖尖眼睛大大, 此刻正在悠闲地啃陶屿扔出去的苹果,还掉了一地苹果渣。
它真的……有点可爱……
陶屿看得入迷,已经动了下车去摸摸它的心思, 奈何不清楚羊驼的攻击力如何, 只能窝在车里看。
苹果很快就啃完了, 陶屿隔着屏幕对羊驼做了个鬼脸:“真浪费!”
羊驼自然是看不懂的,只温顺地垂下眼睛,浑身的白毛在路灯下泛着温柔的金光。
陶屿觉得心都要化了。
这个时候出现的呼唤声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暖羊羊?暖羊羊?”
声音透着焦急,陶屿差点笑出来,这名字也太合适了, 只是眼前这只羊驼比动画片里的可漂亮多了。
叫了一阵眼前的羊驼都没有反应,陶屿决定下车去找羊驼的主人。
“嗨。”
找羊驼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个头娇小,穿着不符合季节的厚重外套, 陶屿先打了个招呼,她没料到车里居然有人,吓了一跳。
“你在找羊驼吗?”
小姑娘怯怯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
陶屿比了个“嘘”,带着她轻手轻脚地向车的另一侧走去。
还没等她们绕到车后去, 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陶屿被震得一激灵,小姑娘叫道:“不好,它又跑了!”便甩开陶屿向前奔去。
果然跑了,这四条腿的动物就是比两条腿跑得快,陶屿气喘吁吁地跟上,就看见小姑娘已经扑过去抱住了羊驼的身子,大眼睛羊驼虽然浑身都在抗拒,眼睛却湿漉漉地看着小姑娘,看样子还真认识。
陶屿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道:“我还头一次见养羊驼的。”
小姑娘这才回过头来,表情已经安宁了许多:“它叫暖羊羊。”
陶屿“噗嗤”笑了:“很合适。”
羊驼乖乖地把头凑到了小姑娘怀里,大眼睛还在眨巴眨巴,陶屿忍不住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小姑娘愉快地拍了拍羊驼的屁股:“去吧!”
当手真真切切埋到柔软而绵密的羊毛里时,陶屿兴冲冲地揉了好几下,小姑娘得意地说:“手感好吧?”
“太好了!”
陶屿又接着摸了摸羊脑袋上的一大撮毛,让暖羊羊在自己的手指上嗅,还凑近看了它水汪汪的大眼睛。
“羊驼的眼睛真好看诶!”对这头可爱的羊驼,她已经爱不释手了。
“你刚刚喂了它苹果吧?”小姑娘笑眯眯地问,“所以它喜欢你摸它,不然别的人碰它,它还要吐口水呢。”
陶屿咋舌,想不到暖羊羊还挺有脾气。
快活地撸了一会羊,小姑娘要走了,陶屿才依依不舍地同暖羊羊告别。
眼见着这一人一驼就要隐没进夜色了,陶屿突然想到:“这个公园有点偏了,你一个人会不会危险啊,怎么不去亮一点的地方呢?”
小姑娘“嘿嘿”一笑:“它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一去了就害怕。”
“哦……”
“不过呢,又不能不陪它玩,本来我就是单养,它挺孤独的,如果每天不陪它在宽敞地方跳一跳跑一跑,它会抑郁的。”
“也是。”陶屿点头,她心里想到了自己,如果她没有认识一些朋友,时常有些意外活动,这房车生活的体验,也会大打折扣。
小姑娘带着暖羊羊离开了,陶屿又自己回到了车上。
苹果还剩一个,她自己吃了。
这次的苹果不脆,只是绵绵的甜,她一口一口咬着,本来还有些精神,一坐下来,四周安安静静,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困倦。
把隐私帘拉上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一屋子都是热汽,陶屿擦了擦头发,本来按习惯要把电热毯打开,突又想起春光已过半,气温已经回暖了。
“不过房车里晚上还真有点冷。”
陶屿叹了口气,先去接了一大杯热水喝,这才放心地钻进被子里,既然算是露营,厚被子也就理直气壮地再多盖一段时间啦。
柔软的床和安静的被子是最好的催眠剂,陶屿几乎沾枕头就要睡着,之前的经历却突然蹦到了脑海里。
天窗上的遮光板。
她半坐起来关掉了一半遮光板,本来想直接躺下睡觉,一种莫名的情绪促使她打开了微信。
没有消息。
方元的对话框还是白天的样子,陶屿键入了一行字:“那个奶奶怎么样了?”
本来并不指望她会马上回复,没想到方元应得飞快:“我就在医院,好像有些线索了。”
“手机找到了吗?”
“没有。”
“啊……那能确定是意外还是人为吗?”
“老人家已经醒了,我们问什么也能答,就是答得颠三倒四的,不过听她的意思,她就是自己不小心跌到沟里的。”
“那就是意外了?”
这个结果倒真正令陶屿感到意外,明明有那么多不合理的地方,最后居然归结于意外,果然这就是生活的荒诞远远超过戏剧么?
“但是,我们都觉得她在撒谎。”
“因为豆豆说了,她奶奶经常跟照片上的人见面。”
陶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豆豆,那个小女孩?”
“是的。她也来医院了,还是不怎么说话,我问秦颂的事情,她也只是说她见过,别的没了。”
陶屿心里基本已经有了答案,豆豆是谢璋来的孙女,谢璋来做两栋别墅的保洁,也许是有时间错不开的时候,便会在上工的时候偷偷带上自己的孙女,并且把她藏在某个储物间里,陶屿比较倾向就是卫生间的柜子里,好巧不巧的,小孩儿就看到了偷偷摸摸回到别墅的秦颂。
不过秦颂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呢?先在学生们中间散播自己要回北京的消息,也不联系自己的妻子,倒是和别墅的保洁员联络得多……
想不通。
陶屿给封荷发了条消息:“你们那边有新进展吗?”
这回封荷是真没回,倒是方元的消息又来了:“而且别的渠道有了新线索。”
“什么?”
这下“对方正在输入”就亮了很久,直到一大段话出现在屏幕上:
“就是住在105栋里的人啊,她来报警了,说有人非法潜入。”
“法律意义上说,那不是她的丈夫么?”
“可是她说的不是她丈夫。”
“啊?”
“她的意思是,除了监控画面拍到的她的丈夫秦颂,还有另一个人潜入她家了。”
天窗外的夜色又黑又浓,陶屿沉默着。
————
水印长岛今天很热闹。
何美意是很少见到这么多人的,这会居然全凑上来了,而且都是秦颂的学生。
“展会就要结束了,马上准备回北京,大家都趁这会来看看您。”姜岚昕微笑着同何美意解释。
“感谢,感谢。”何美意穿了假肢,但移动起来还是不大灵活,此刻她选择坐在沙发上,看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个与她问好。
那个叫杨柳的女孩走到她面前来的时候,她的眉毛不知不觉地挑了一下。
这个女孩有点怪。
明明是一派天真活泼的样子,在她面上却很嗫嚅,甚至有些心虚的样子,转头又与自己的同学说得很欢乐。
“师母,这是给您的礼物,谢谢您。”
何美意笑着接了过来,那是一本打了蝴蝶结的雕刻书,这女孩很用心。
“哪里,是我要谢谢你们,你们的青春活力让我这栋老房子都重新活过一遍呢。”
半真半假的寒暄中,姜岚昕不动声色,封荷暗自着急,杨柳已经躲得远远的了,孙瑶瑶正若有所思。
何美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青春已经流逝了,随之而去的还有她的健康,现在的她在这些年轻人眼里,大概也就是行将就木的枯树一棵吧?
茶已经快喝完了,几个女孩还是没有说明她们的来意,直到最后,那个话最少的孙瑶瑶才突然开口:
“师母,为什么秦老师没回来看您?”
何美意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应该是忙展会吧,而且之前听说他回北京了。”
“你们的感情好吗?”
这个问题迟迟没有得到答案。
何美意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在意这些事情了。
小心斟酌着措辞,何美意缓缓开口:“婚姻这回事……有时候就是很麻烦的。”
“我以前也以为感情都是酒,愈陈愈香。但是好像也不是这样,有时候搁置着,搁置着,感情也会过它的保质期。”
这些话如果放在网络上,那不过是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文学,但从知天命的何美意口中说出来,便有额外的苍凉。
一般识趣的人到这一步便不会再问下去了,孙瑶瑶却不依不饶:
“可是秦老师不是凭借师母的力量才坐上今天的位置的吗?为什么现在人都回过C城了,却不回来看您?”
姜岚昕都被这一番问话唬了一跳。
何美意却当真答了这个问题:
“我刚刚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感情只是婚姻的一部分,还有利息、金钱、地位、家庭等等方方面面的影响,有了这些东西掺进去,婚姻才变得更复杂,我和你们老师,也是这样。”
看似答了,其实却什么也没答,姜岚昕有些失望。
孙瑶瑶却像没听见似的,认真地看着何美意:
“师母,你是不是在用药物控制抑郁症?”
何美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家都以为她的下一句会是“你怎么知道”,但良久之后,她说:
“你们果然知道了。”
桌上的茶已经冷透了,但围炉而坐的人都没有续茶的意思,几双眼睛一起盯着何美意。
何美意却笑了,她的笑仍然如常的洒脱,但声音却多了几分苦涩:
“他确实救了我,把我从医院的病床上拉到阳光下面。”
“但是,我被冰在这个笼子里,也是因为他。”
还是性转版的王子与灰姑娘,只是这一次,盛大的婚礼过后,秦颂成了真正的“王子”,他会谢谢带他跨越阶级的“公主”,也会恨她不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残缺。
很难说没有这件事影响的。残缺让他有机会抱得美人归,也让他有借口去寻找新的幸福。
“我一直在这里等,我在等他回来……”
讲到这里的时候,何美意的脸上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姜岚昕与杨柳都有些悲戚之感,封荷也无所适从,孙瑶瑶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师母,有意打破这种氛围:
“可是他也的确回来了啊。”
“虽然是在您不知道的时候。”
这个场景多么讽刺,当女人在屋子里如同笼中的金丝雀一般苦等男人回来,夜半时分,那个男人却幽静一般出现在了走廊上。
“您觉得秦老师回来是干什么的?”
何美意没有回答。
和长辈的交流就是有这点困难,只要她不愿意说了,那她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坚定的姿势保持沉默,甚至可以用社会赋予他们的身份进行压制。
孙瑶瑶却不在乎这些,她不紧不慢地说:
“师母不想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们都不是他。不过师母,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如果你定期在吃药,那你的药箱子,一定是被人动过的。”
何美意的脸色变了。
二楼的布局是有些凌乱的,何美意日常活动的区域只是大厅的一半,所以零零碎碎摆了很多她用得着的东西,义肢、矫正器、锻炼带、餐盘、移动书架、花绣架……以及放在一堆模型上面的透明药箱。
“平常您吃的阿普挫仑与**都是放在最上层的,有拆封的痕迹,可是这次来的时候,思诺思却被移到最外面来了,听说您的睡眠很不好,确实应该吃安眠药,但是应该不会刻意去吃加重抑郁的药物吧?”
孙瑶瑶已经走到药箱前面了,她轻轻把药箱用掌心捧到高处,随手从架子上取了一卷透明胶:
“当然,我这些也可能是瞎猜的,不过师母,你确定不看看这上面有谁的指纹吗?”
————
方元对于这个“何师母”也是略有耳闻了。
“您确定不是您的丈夫吗?”她轻轻敲着桌面,“监控显示他的确晚上回过别墅。”
“不可能。”何美意很坚定,“这个来者不善。”
方元哭笑不得,这当然不能立案,她只能安抚了几句,让何美意回去留意别的证据。
把这件事告诉陶屿的时候,她加了一句:“我有点奇怪,她怎么不去更近的警局,为什么来找我。”
陶屿很想得通:“因为见过你嘛,人们对于相对熟悉的人会有天然的信任感。”
总之突破点到了何美意那边,秦颂的行为好像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与妻子早已没有了感情,分居多年,现在偷偷摸摸出现,目的不难想见。
“他该不会想让何师母……那啥吧?”
方元最后的结论却恰恰与陶屿想的一致。
“可以查查秦颂有没有买大额保险,保险受益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纯虚构,无不良引导,请大家珍爱生命哟
第45章 故事
姜岚昕的反馈第二日就到了。
“没有, 秦老师这几年没有买什么保险,这个我当时查他手机的时候就仔仔细细搜过了。”
陶屿凝神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紧接着又蹦出来第二条。
“而且, 秦老师投资的公司。最终受益人都是师母。”
“哦……”
情节怎么不按预想的方向发展呢?陶屿托着下巴思考,方元在旁边补充道:“也有道理,如果是抑郁自戕,应该是不可能理赔的。”
陶屿点头。
另一方面,警局的同事也带回来了消息, 他们协同片区民警调取了国道上和附近村庄里的监控, 还真在监控里找到了谢璋来的身影。
“她好像有些躲闪,不知道为什么。”
监控里这个同样是知天命年纪的女人,捋着斑白的头发, 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上下来, 大路上走了一会, 又消失在了羊肠小道上。
“待会还有,你看。”
从羊肠小道出来之后,她手上明显多了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之后便一路回家了。
“这是她失踪前一天的监控录像。”
方元往椅子后面靠了一下:“她是去见人了。”
“为什么不能是去挖野菜了?”
“笨呐!挖野菜需要躲闪吗?”
几个警察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监控,因为不方便把案件资料外传,方元只是跟陶屿大概口述了一下监控内容,隐去了细节。
“你们还有调监控啊?”陶屿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谢璋来一口咬定自己是意外之后,你们就不会查了。”
方元苦笑了一下:“她又不太会说谎,而且小孩子的证词,只能部分采纳。”
当务之急是到谢璋来家里去找找, 那个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虽然上次去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这次带着线索去,也许能有新发现。
陶屿力荐同行,方元便同向晴一起,开着房车往山下的平房走去。
同上次一样,房门没锁,不过也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好偷,向晴戴了手套,一一翻看抽屉、柜子里的东西。
“我感觉怪怪的,好像是强闯民宅的土匪一样。”陶屿还有点不适应别人的私人物品被翻动,转过去面壁。
方元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墙上的那组神秘字符还在,也还是不清楚“苗瓜”是什么意思。
向晴已经检查完了,她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吗?”
“没有。”
陶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向晴突然问:“她有个孙女吧?”
“对。”
“我觉得,根据监控录像,那个袋子里装的,可能就是小孩的衣服,厚一点的外套之类的。”
“那个小孩也是走丢报到我们所的吧?”
“你们留意那个小孩的衣服了吗?”
陶屿与方元面面相觑,那天两人手忙脚乱的,哪有空去留意孩子穿了什么。
向晴苦笑了一下:“那就只能去问问小孩姑姑了,这几天那小丫头肯定换衣服了,得找到她最开始穿的那件。”
————
医院里。
方元已经不记得是这个月第几次来医院了,前有方菲的事,现在又是这个老人。消毒水的味儿实在令人难熬,她戴了口罩,静静等着老人醒来。
之前的几次对话并没有挖掘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值班医生暗示老人的基础病很多,加上已经有一些阿尔兹海默症症状,这次的意外无疑是雪上加霜,又添了轻微的脑震荡。
方元看着眼前这个大半辈子都在操劳的老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有一脸的愁容,想说的那些带着指责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咳……咳……”
谢璋来终于醒了,其实她的年纪称老人并不是很合适,但刚刚睁眼时浑浊的眼睛却远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苍老。方元赶紧把准备好的水杯递过去:“来,您喝水。”
对于面前的年轻警察,谢璋来本能地有些提防,奈何身体使不上劲,只好半靠在枕头上,小声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不相信我吗?”
方元干笑了一声:“您叫我小方就行了。”
“是这样的,这次来找您呢,是有一点疑问,您之前是在尊享生活家政服务公司工作对吧?”
谢璋来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又补充道:“我也不记得公司叫什么,带我的人姓王,我们叫他王老板。”
方元点了点头:“好,那您一个月工资是五千?”
谢璋来局促起来:“五千,有时候扣了就只有四千多了。”
五千不多,但这个年纪要负责那么大面积的清洁工作,也是够辛苦的。方元压下了自己怜悯之心,继续问道:
“您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吗?”
谢璋来此时好像才真正听出了方元的弦外之音,她本就浑浊的眼球此时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光,着急地抓着方元的胳膊:“警察同志,是不是我干坏了,人家要开除我了?是不是我年纪超了,不能干了?我是给了钱的,我是给了钱的——”
方元一阵心酸,扶住谢璋来,轻轻给她掖好被子:“没有,没有,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下面的话有点难开口了,她清了清嗓子:“谢璋来女士,你……”
“你最近卡里收入的五万块钱,是谁打给你的?”
谢璋来噎住了,她没有看方元,好像被自己刚刚喝的水呛住了。
“你别害怕,我只是来问问情况的。”
短暂的沉寂之后,谢璋来突然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就要跪到地上去。
“警察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这种昧良心的钱,我再也不敢拿了,求求公司不要开除我……”
————
陶屿在晚餐时分见到方元的时候,发现她的脸色很差。
“怎么了?”
她的手上正拿着刚买好的卷面皮,已经啃了一半了,面筋和黄瓜丝的调味都蛮清爽,裹着面皮吃饱腹感很强。
“你吃了吗?”
见方元没回答,她又问了一句。
方元还是没有吭声,只是浑身没劲似地瘫到了她的副驾上。
“你这又是怎么了?”陶屿笑起来,放下卷面皮,起身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我说谢璋来全招了你信吗?”
“啊?”
陶屿已经不想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啊?”来“啊?”去了,但总有事情发生得出乎意料。
“那……”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谢璋来怎么说?”
方元坐起来,用手在空中比划:
“太简单了,简单得很离奇。”
一个独自养育孙女的老人,交了昂贵的中介费终于获得了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每天要打扫两栋别墅,而她的孙女就在山下一个即将拆迁的幼儿园读书,她很缺钱,因为她的孙女要想在这里上学需要交一大笔钱。
而恰好,她工作的其中一栋别墅主人交给她一份“来钱快又轻松”的工作,只需要每天在厕所的地板上打蜡、把吹风机的插头恰到好处地悬到浴室上方、把药箱子重新排列一下……
甚至,他可以亲自上场,把需要操作的区域给谢璋来指点好。
“那个主人就是秦颂?”
方元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这么做是为了让何美意发生意外?”
方元不置可否。
“感觉都是隔靴搔痒,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啊?”
方元幽幽地说:“你猜秦颂为什么会出现在走廊?”
“嗯?”
“别墅是有门禁的,绑定的是何美意的手机,如果他从正门进来,他一定会被何美意知道。”
“那他是……”
方元却突然转了话题:“你吃的这是什么?”
陶屿把还剩一口的卷面皮给她看:“卷面皮啊?”
“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一种面皮卷凉拌瓜丝的小吃?”
陶屿拧眉想了一会:“没有,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和你吃的这个长的蛮像的,但是卷的是凉瓜丝,那种小瓜很嫩,拌起来挺好吃的,出了湖南在别的地方估计少见。”
“想吃,不过这个和秦颂的事有什么关系啊?”
方元正色道:
“苗瓜,其实就是凉瓜啊,它的叶子长得特别像爬山虎,谢璋来就是用这个提醒自己,每天打扫都要把105栋的厕所的窗户打开,把外面的置物架翻下去。”
“你的意思是……给秦颂留门儿?”
一下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何美意在二楼的厕所会大而不实用,为什么窗外就有茂密的爬山虎藤。
“就算这些都能解释得通,秦颂也胆子太大了吧?”
陶屿想了想二楼的高度,不寒而栗:“摔下去不就报应了?”
方元摇头:“你如果注意过这个别墅的构造就知道了,院子的围墙外面搭个矮梯子就可以够得着二楼厕所的置物架,翻上去,再从窗户钻进去就行了。”
陶屿若有所思,半晌才抬起头来:“一切都挺有道理的。”
方元“嗯”了一声:“后面的事就更合理了,就在最近,谢璋来收了秦颂一大笔钱,她自己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但是她不愿意问,只是按秦颂说的做了。”
“是什么?”
方元把脸埋下来,有点不可思议,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何美意的假肢螺丝拧松了两个,又在楼梯上抹了无痕霜。”
“嗯,听起来和前面一个思路。”陶屿蹙眉,“那后来她是怎么了?与秦颂谈崩了?”
方元点头:“差不多吧,那天下午,何美意发现楼梯上抹了无痕霜。”
“啊……”
何美意自然很费解,也很愤怒,但那天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也并没与谢璋来争执,于是下班之后的谢璋来便赶紧给秦颂打电话,之后他们在山中的隐蔽处碰头,谢璋来已经想拒绝这项差事了,秦颂不许,两个人便争吵起来,盛怒之下,谢璋来被秦颂推搡倒地。
“大概是因为磕到了头,昏过去了,秦颂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跑了,还是带着她的手机一起跑的,这个我已经跟电信公司核查过了,确实有那么一通电话。”
“……”
一时无语,这个故事通顺得几乎用不着人再次复盘,它的脉络是如此明了,人物是如此鲜明,痴心女子何美意,负心郎君秦大师,财迷心窍谢璋来,太典型了。
“不过……”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都是有些牙疼的表情:“这人图什么呢!”
第46章 书院
晚烟疏柳, 都在空城。
事情告一段落,陶屿终于找了个工作日前往书院,这是C城著名的景点, 而她也终于看到了这里典雅幽静的装潢,难怪徐南知之前说喜欢。
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闭园前一刻进去的,人少。中式建筑果然古色古香,加之园林景深, 颇为别致, 陶屿转得很放松。
越是放松心里反而惦记上秦颂这件事了,谢璋来口说无凭,但万幸何美意院子里的监控记录下了一切。之后警局拉监控视频拉了两天两夜, 终于把秦颂出现的时间都定位了, 又对应何美意的发病时间与姜岚昕观察到的一个有障人士生活中的种种诡异之处, 案子的大概已经理出来了。
“还有别的有力证据吗?”
“没有,但是逻辑很顺。”
那口透明药箱上的指纹当然也采集了,是谢璋来的。
“哦……”陶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你这会在哪呢?”电话里的方元明显也手上不停,“等你回来再说吧,我先忙会。”
“好。”
打一个电话的功夫, 晚霞已经覆盖了西边的天空,柔红树青,燕子低飞,陶屿立刻举起了手机。
照片效果不错, 做视频还是差了一些。
陶屿一帧帧回看。
虽然之前的数据证明房车上吃东西的视频大家更爱看,但是房车做饭有天然的不方便之处,所以陶屿还是更想从旅行这个角度去挖掘的。
拍了一阵,眼见着晚霞都收进了云层, 天暗下来,景区的广播也开始催促,陶屿便信步出门。
没想到就在这里迷了路。
其实古楼下来就有指示牌,但是陶屿自信自己一定能记得来时的路,也没仔细看路标,拐过建筑夹角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咦?种了一排歪脖子树?”
等又走了一段才肃然起敬:“哦,原来是造型松啊。”
这么边走边看,直到头顶一凉。
“啊,下雨了。”
陶屿觉得不对,来的时候并没有走那么多路呀。
看看时间,离闭园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陶屿安慰自己工作人员必然还会清场,一边尽力躲到屋檐的遮蔽里去,小跑着找入口。
雨越下越大了,幽深的中式园林在白天很美丽,天色一暗便衬得有些可怖了,陶屿心里在打鼓。
靠自己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出口,陶屿深呼吸了一次,打开手机试图搜索景区的电话,好啊,没有信号。
景区大,本来信号时有时无,没想到一下起雨,5G变4G,甚至仅有的两个信号都没有,搜什么也出不来。
要是这时候有个景区俯瞰图就好了……心急如焚之下,陶屿突然发现在自己过来的地方,好像有个大的带图竖牌。
也顾不得雨了,她飞快地沿着刚刚走的地方寻觅,果然看到了一个大竖牌,谢天谢地,真的是地图,而且是带定位的地图。
借着手机的手电筒,陶屿大概判断了一下,今天一边打电话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已经走出了核心游览区,后面又沿着那片造型松走,和出口的方向就更背道而驰了。
怎么尽快回到入口呢?
陶屿把电筒调亮,对准了牌子角落的小字,试图找到景区的服务电话,然而并没有。她遗憾地放下了手机,这会最让她担心的就是景区大门已经关了,那恐怕还有更多的尴尬事出来。
思及此,腿先抬了起来。无论如何,先往前走走看吧。
脚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
陶屿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连拽着摔到了地上。
这件事发生得猝不及防,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要躲避,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便提醒她,这下摔得真狠。
冰冷的雨里,陶屿缓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刚刚看牌子的时候她过于专注,脚移到了下面的洼地来,就这么被绊了一跤。
“哎,真是……”陶屿被气笑了,还好手机没被摔出去,她扶着地慢慢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腰被扭伤了。
刚刚跌倒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坐起来,那股剧烈而酸猛的疼痛像蛰伏在身上的兽,伺机就要咬自己一口。
陶屿环顾着四周。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清场的声音也完全听不到了。雨还在下,并且没有减小的趋势。
按亮屏幕,网络还是没有恢复,陶屿试着拨电话,这个倒是拨出去了。
对面接得很快:“喂?”
陶屿顾不上许多了:“我被困在书院景区里了,现在我腰扭了瘫在地上动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景区服务电话,让工作人员来找我一下?”
“啊?”
陶屿还蛮少听别人对她“啊?”的,这个时候也只好祈祷方元能顺利找到电话把她出去。
之后就是雨中的等待。
其实陶屿也想过挪地方,起码挪到屋檐底下去,但是有些距离,这会又刚扭到腰,她移一下疼痛便十倍地辐射到自己的全身,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淋雨倒罢了,除了手里的一团光线,四周都是黑暗中沉默着的高大建筑与树木,她现在又在洼地上坐着,视觉体验很微妙。
入夜的书院就并不让人觉得亲切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重新亮了起来:“你现在的位置有什么坐标吗?”
陶屿环顾了一圈,抱歉地说:“我看不清,不过我附近不远应该有一片造型松。”
“什么?”方元在电话里没太听清,不过也并不在意,“那你现在状态还好吗?能集中注意力吗?”
“可以。”
“待会我们到了松树附近给你打电话,你就竖起耳朵听,等听到我们喊你的声音了,你再跟我说,好吧?”
“好。”
陶屿应完才想起来,看这架势,是方元也亲自来了。
怪丢人的。她咬牙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瘫”的姿势,又把手机压在身下保存电量,身上的衣服这会已经淋湿透了,只能等回车里换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之后,陶屿已经感到冷雨淋得自己身体僵硬了,才模模糊糊听到呼唤的声音。
“我在这!”
她喊了一声,但感觉自己声音都是哑的,只好硬撑着坐起来,给方元再打了个电话。
“听到你们了。”
“好,你再等等,快碰头了。”方元安慰道,“你鼻音有点重,注意护着点头。”
陶屿“嗯”了一声。
她自己也觉得不对了,但脑袋昏昏沉沉,和上一回的感冒一样,此刻受制于“腰”,真的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
后面方元是怎么带着工作人员找到她,又是谁半背半扶地把她架上了巡逻车,她的印象都不真切,直到人终于回到了房车的软坐垫上,在一连串着急的呼唤声里,才微微张开了眼睛。
“换衣服。”
方元正抱着她平常穿的外套站在她身边,暖风开了,陶屿晕晕乎乎地答:“好……好。”
这边在哆哆嗦嗦地换衣服,方元在车外回避,等陶屿换了干燥衣服,她便锁好车门,直接一脚油门向医院去了。
这次书院之行,实在是太破费了。
陶屿的医保不在本地,拿药的时候方元刷了她的医保,所幸医生说了,感冒不重,受了凉,吃几副药就好,至于腰伤,疼是疼了点,并无大碍,膏药加吃药都开了,回家且养着吧。
如是,折腾到半夜才回来。
陶屿虚弱地躺在床上,车又开回警局了,这会她还时不时地能闻到窗外吹拂进来的深山含笑香气。
“鼻子还不错嘛。”方元笑道。
“刚感冒,还没开始鼻塞呢。”陶屿把自己整个包在被子里。
“你吃点东西吗?”
陶屿摇了摇头。
实话说,生病的人喝点热气腾腾的粥是最好的了,但陶屿知道方元不擅厨艺,所以也不好开口,只等方元下车自己动手。
没想到方元却在小桌板前面坐了下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我点些吃的,你不来点吗?”
陶屿这才把脑袋从被子里拿出来:“那我要喝粥。”
还没等她的脑袋再缩回被子里,方元已经开口了:“嗯?诶,好的,好的。”
这也太客气了吧?陶屿纳闷地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方元刚接了个电话。
“怎么啦?”
方元脸上的表情很喜悦:“案子有进展了?”
“哇……”
陶屿也很高兴。
方元给陶屿接了一杯热水:“我得先去趟城东,你想吃什么点上,杨博今天在所里值班,可以让他帮你送进来。”
“好。”陶屿连连点头,“你先去忙吧。”
等送走了方元,陶屿又休息了一会,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并不打算点外卖,毕竟煮一碗白粥也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锅里放水加米,冰箱里有的青菜也拿出来,一律切成碎丁子扔进锅里,直到米粒开花,青菜软烂,便关了电磁炉,让粥在锅里凉着。
等粥的温度入口刚刚好了,便开一袋榨菜丝,就是最常见的乌江榨菜,拌进粥里,就着那一点咸辣的汤汁送饭。
其实陶屿觉得最配粥的并不是榨菜,而是小时候吃过的东北咸菜,那种黑得透亮的咸菜嘎达,看着不起眼,但只要多洗几遍盐分,细细切成丝,用油炒一炒,便是又脆又香又咸,配粥都得多煮一杯米。
只是现在的东北咸菜,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出儿时的味道呢。
陶屿把粥吃了个干净,洗锅的时候才发现小电锅的不粘涂层已经有了划痕。
“哎呀。”她心疼地搓了搓,没搓掉,倒是被泡沫扬了一脸。
“以后用的时候得小心……”她把小电锅放好,其实她用小电锅的频率比用电饭煲高得多,就拿这煮粥来说,电饭煲打底一个半小时,用电锅煮粥只要半小时左右便得了。
“不过炖个肉什么的估计还是电饭煲好吧……”
风寒与跌打损伤同时来的,一个要清淡饮食一个要补充营养,陶屿打定主意,明天就要用电饭煲炖个肉吃吃。
想到香喷喷的玉米排骨汤、萝卜大骨汤,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上去。
冷不丁的,腰上的扭伤让她呲了牙,一撅一撅地挪回了床上。
一晚上没有看手机,看看有什么新闻吧。
陶屿吃饱了,加上人就在警局里,颇觉安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就点开了手机新闻。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周还没有更!因为上周四开始感冒发烧咳嗽,鼻炎大发作,已经很久没有那么严重过了,进了两次医院,吃了好多药,今天才略微好转一些,之后身体好转会恢复正常频次更新的!爱你们!!
第47章 真相
秦颂上新闻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风光无限的艺术家专场, 人们喜闻乐见的“艺术家shaqi”故事,从人上人的新贵到阶下囚,原来不过是朝夕的距离。
关键的证据就在谢璋来的手机上。
“可是谢璋来?她的手机不是不见了么?”
“之前在秦颂的住处发现的。”
这倒也与之前证词相符。向晴在查阅手机内容的时候, 意外发现了一个录音文件,正是谢璋来与秦颂的通话记录,里面明确地提到了作案途径与作案目的。
也许是谢璋来无意间存下的,也许是手机自动保存的,无论如何, 这是个珍贵的证据, 之后的审讯容易了很多。
不过无论判不判得下来,秦颂的名声已经坏了。
姜岚昕与杨柳这些女孩都舒了一口气,有更大的恶行托底, 其余的证据只需要叠加就可以了。
只有封荷皱着眉头, 她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
孙瑶瑶以为她是担心换导师与毕业的事情, 安慰她道:“只要这件事过去,学院会安排的,总不至于让事情愈闹愈大。”
封荷点头。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在教学楼里被威胁的女孩是谁,也许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生命可能停滞在了那个夜晚。
如果她那天跑得不够快的话。
展览仍然在继续,只是撕掉了秦颂的海报,撤掉了秦颂的作品, 把所谓的“阴”那一部分的展品搬到阳光充足的这一面,让所有人都能够在太阳底下看到女性力量。
对秦颂的罪证指控也已经开始了。
之前在论坛、超话等地方聚集起来的女孩都勇敢地出来发声,这些年来暗自隐忍与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让很多人泣不成声,姜岚昕负责整理, 时不时地眼泪也垂到了键盘上。
这一切何美意都看到了眼里。
其实她现在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一方面,她是个标准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她对女孩们的团结又带着一点冷眼旁观的态度,不反对,但也不支持不参与,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让她们对话。
也有女孩曾经对她怒火中烧,但当她努力行走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时候,所有人又都沉默了。
她才是真正“没什么选择”的人。
事情发酵得很快,意图谋杀、猥亵学生,这两个罪名加起来已经足够违反人情与法律,更何况,还有并非他自己创作的作品。
这一点是孙瑶瑶发现的。
虽然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有预感,秦颂的《四美图》并不是他的作品,但那毕竟只是一种感觉,现在看来,并非大家敏感,因为本来那就不是秦颂的作品。
发现的方式也极为戏剧,孙瑶瑶借来东艺的校友集翻看,居然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个人的长相酷似《四美图》中的貂蝉。
“这是我的学姐。”何美意垂着眼睛,声音和缓。
孙瑶瑶问:“那秦颂应该不会认识她吧?”
事到如今,也不必叫什么秦老师了。
何美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年纪摆在这里,论反应是比不过年轻孩子的,但她真诚。
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是我自己的眼光和运气都差了一点,那这些秘密,我也不介意说出来了。”
很不错,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如众人所料,出身艺术世家的是她,在东艺读过书的也是她,秦颂用“爱情”赢得芳心,又用“承诺”得到了她父亲的支持,摇身一变成了秦老师,而这个秦老师用“家庭”获得源源不绝的“作品”,而最后的最后,秦师母只得到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变的心。
“是我。”
何美意带大家参观自己的画室,原来在里间还有一方角落,放的是一部分泥塑和初稿,在《四美图》的定稿里,每个女子的表情都不快乐。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设计的,毕竟出塞、替罪、当饵这些没有一件事是让人快乐的……”何美意说到自己的作品时不像平常那样侃侃而谈,反而十分克制,“但是后来,我太羡慕她们了。”
“我羡慕她们健康的身体,羡慕她们能跑能跳,我想她们不应该是以往画上的样子。”
“有一双强壮的腿,那就应该上马逐鹿;有一双强健的手臂,那就应该拉弓挽月。”
“这才是她们本来应该有的结局啊。”
何美意说得其实没有平常流畅,但说着说着,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让周边围着的女孩都很心酸。
被剽窃了艺术成果的,又何止她一个呢?
至此,秦颂事件的舆论风暴更上一层楼,如姜岚昕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学术不端、行为不检,再加一个触碰刑法,已经被审讯的这个人已经不会再有能力去伤害别人。
而且除了即将要毕业的自己,其他妹妹们都可以换导师,缓冲两年或者一年再进入社会,也不会被秦颂事件波及。
至于自己,反正马上也要出国了。
姜岚昕这样想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到何美意身上去。
秦颂的学生里,她与何美意接触得最多,但却好像还是不甚了解她,她的配合与不配合,好像都是很被动的,顺时而已。
山间的轻烟已经散了。
学生们要回学校,证词已经录了,证据也已经提交,至于媒体那边,炒得沸沸扬扬是少不了了,“艺术家背后的女人原来是真正的艺术家”,这样的标题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包括何美意自己。
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别墅显得分外空旷。
何美意还是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小腿以下的位置盖着花毯,目光悠远地穿过山间的风,看到云层之上。
她的丈夫此时已经被拘留了。
哦,她的丈夫。
何美意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分明她的丈夫应该是那个枯瘦的中年男人,眼前看见的,却是清秀年轻的一张脸庞。
哦,是在东京的他啊。
“何小姐,我愿意陪着你,直到你康复。”
这声音说出来都是那么动听。
何美意在心里嗤笑,拿什么陪呢,钱他没有,人才也只是尚可,又没有殷实的家底,她看他就像看一杯一照即透的白开水。
但她必须尽快为自己打算了。
情况摆在这里,现在的她,就算能够回国,国内需要一个“残疾的艺术家”么?或者说,她凭着自己并不方便的身体,怎么在势利又刻薄的艺术界生存下去?
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残疾的女人。
很多年后,她看到过一个姓余的女诗人,对她丰厚的内心和良好的精神状态折服,但她也知道,往前三十年,行不通,大家会把她当疯子。
有时候,时也,命也。
她需要秦颂,一个经历坎坷的,一个有野心和表现欲的人,挡在她前面。
艺术得流动起来才能变成资本,不然便只是孤芳自赏。这是当收藏家的父亲告诉她的。
只是父亲没有告诉她,男人不是艺术品,那是更不可控的东西。
她第一次发现秦颂骚扰学生,是在十五年前了。
这不奇怪,一个世俗意义上能“忍辱负重”的人,往往就会在权力不受约束的时候放肆。她看着露骨的短信记录,没有吭声。
那时候秦颂刚刚在业内崭露头角,几幅画她创作,他署名,在画廊卖得不错,加之父亲做保,在国际上得了个小奖。
他比她想象得在这个圈子里更吃得开,因为他能陪他们做的,比她更多。
甚至到了后来,那已经是一块铁板难融的利息圈子,由烟酒卑琐甚至性别做敲门砖,即使她想进去,也只能在门口兴叹了。
但她倒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与痛苦,继续在家里当着她的“贤妻”——
作品价格上去,她也有得赚。
只是这个钱赚的,让人心里不太痛快。
之后的秦颂便愈来愈不受控制了,他让何美意呆在C城,自己却去了北京,甚至从自己的生活中将年华已老的何美意剔除了出去,这些何美意当然知道,但也没有那么介意。
没有他,她也觉得自在。更不用说,他离不开她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独立创作的能力,甚至连他所谓引以为傲的摄影都是她教给他的。
但是谢姐的到来让她的一厢情愿粉碎得很彻底。
这个人和她一个年龄,却被生活催得老态横生,她倒也不能说坏,从她刻意往楼梯上打蜡她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背后还有人。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秦颂。
等那群小朋友同她接触上,她就知道秦颂的日子已经快到头了,谢璋来跪在地上流泪的时候,她的愤怒一半是真的,一半却是表演出来的。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在上一回给秦颂送作品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秦颂的手机上装了窃听器,谁会对一个“废人”起疑心呢?秦颂悠闲地在画室数她送来的东西,而她就在客厅不慌不忙地拆他的手机。
现代科技果然有大用。
之后对秦颂远在北京的生活她便了如指掌了,唯独那一天,没有听到秦颂粗沉的嗓音,只听到一个女孩恐惧而焦急的呼吸声。
在凌晨。
她仔细查过秦颂的日程表,知道现在他应该在上海,会是什么事呢?甚至那个女孩操作登录过秦颂与她共用的邮箱。
何美意觉得有些不安,思虑再三之后,她决定给秦颂打个电话。
就是这个电话救了姜岚昕。
只是何美意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
秦颂在等待公诉的时候,谢璋来也出院了。
她的罪没有秦颂严重,但非胁迫的状态上主观做出了对他人有危险性的行为,同样是要伏案的。
谢璋来认了罪。
她的头发花白,五十多岁已经老得不成样了。从秦颂一开始联系她时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像这个男人说的“给出轨女人一点教训”那么简单,但她真的很需要钱。
“我做错了,何妹妹是个好人。”
在警察面前,谢璋来泪流满面:“是我糊涂啊!我糊涂啊!”
可是法律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因为谢璋来保存了那段通话录音,加上后面有被胁迫伤害和自首情节,可以从轻判。方元很为谢璋来高兴:“你的录音对案子有很大的帮助!”
谢璋来有些瑟缩,不敢看方元的眼睛,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那部便宜的,只有基础功能的智能手机,关键时刻居然发挥了这样大的作用。
其实方元后来也怀疑过,如果没有刻意操作,怎么可能恰好让通话录音呢?何况之后他们用谢璋来的手机试验过了,除非特意点开录音,不然都不会有这么段文件。
只是这些充满了随机的东西,对案件整体是没有影响的。
方元这样想。
远在山里的何美意也这么想。
“通话记录如果存在手机里,应该是不能更改时间了吧?”
她曾经试探着问过身边的年轻男子。
“表姐,你别老土了,怎么可能,交给我,分分钟给你改了。”
头发倒竖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他对拆手机在行,对改手机里的东西也不在话下。
“那你教教我啊。”何美意笑眯眯地说,“你帮我个小忙,我送你一台车。”
年轻人咽了咽口水:“哎不是,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要你之前藏地库里那辆绿鬼影行不行啊?”
“那是改装的收藏款诶,可能不行。”
“行吧,那就算了。”
“不过你知道的嘛,我又开不了……”
“那就是可以?”
“嗯。”
“太好了表姐!我一定经常来看你!”
“不过,你得帮我一点小忙。有一个手机,现在在……”
何美意凑到年轻人的耳边,细细同他说,又把已经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看着“绿鬼影”从自己的车库里驶离,何美意没有任何心疼,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更加重要。
把谢璋来和秦颂送到警察的视野里去,然后把罪行坐实。
“没有什么报应的,对吧?”
何美意安静地看着山下的城市,俯瞰之下,人人都如同蚂蚁一般。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第48章 日料
姜岚昕说要请大家吃饭。
陶屿觉得意外, 她们师姐师妹之间的事儿,叫上她属实没必要。
封荷却一定要她去。
“你不知道,这次能在网上发酵得那么厉害, 离不开这么多人的支持的,你不也转发留言了很多次么?”
陶屿想了一下,笑了:“我那是举手之劳,应该的。”
“那你就当这次是张嘴之劳嘛,吃吃喝喝, 又不累人, 来嘛来嘛。”
封荷这家伙也太会劝人了,陶屿挣扎不过,到底答应了。
当然,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 她蛮喜欢姜岚昕的。
这个小姑娘, 年纪不大,冷静有主意,也愿意去帮助即使可能有损自己利益的人,而且泥塑作品也很好——陶屿想到了那次的展会。
饭局约在周五的,正是展会结束的那一天。
店选得很高档, 陶屿的车停下时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犹豫了半天才进门。
是一家装潢精致得有些过于的日料店,单独的二层小楼,一楼还有日式的长条凳围着捏寿司片鱼的师傅, 二楼有聚会的包间。
姜岚昕已经在等着了,见陶屿进来,笑着招呼:“陶陶,你来啦!”
这名字太可爱了, 陶屿赶紧打住:“诶,叫我阿屿就行了。”
姜岚昕又笑了,还没有喝酒,她脸上已经有两团喝醉似的酡红,她很兴奋。
不过在场的又有谁不兴奋呢?
“这家店团餐不能点菜,大家就等着吃就好啦,如果有不够的,咱们再加。”
大家都欢呼起来。
这样活色生香的一桌子,对一个学生来讲,委实有些贵了,陶屿本想着既然自己是里面已经工作的人,就由她来买单,瞟了进门的价目表两眼,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贵的东西的确有贵的好处。
这是摆在面前的鱼生吃到嘴里时,陶屿的第一反应。
一大盘刺身,不仅用冰山和花朵点缀出漂亮的造型,种类也很丰富,三文鱼甜虾北极贝这些就不必说了,难得的是有金枪鱼。
陶屿对鱼生没有特别的兴趣,之前虽然吃过两次,但也只记得三文鱼肥糯,有种特殊的脂肪香,没有香到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步。而金枪鱼就更普通了,肉里有筋,又没有脂肪香,几乎让人没有什么印象。
但是这次的金枪鱼,太特别了。
金枪鱼大腹是限量的,每人只有一片,中腹每人两片,量少让它天然地有养尊处优的架势。
陶屿夹了一片送进嘴里,一时也尝不出好坏,但多嚼两下就觉出不同了,大腹更加柔软多汁,微微的酸味配上厚重的脂肪香,入嘴是绵长的幸福感。
但是她算过账,一百一片的价格也着实不便宜了。
其实中腹也不错啊,筋的口感重一些,脂肪香是一样的。
至于以前自己吃过的那些金枪鱼,估计不知道是鱼身上的什么部位,只保留了金枪鱼不好吃的特征,好吃的特点那是一个也没有啊。
陶屿很快就把属于自己的三片金枪鱼吃光了,后面的三文鱼虽然也肥糯,但却少了金枪鱼那一点清新的微酸,也或许是物以稀为贵,毕竟三文鱼不限量嘛。
咬了片紫苏叶子在嘴里,陶屿继续搅着自己碟子里的酱油,酱油就是普通的寿司酱油,但是配刺身的是现磨的山葵,陶屿其实吃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颗粒感重,香气不明显,只是看着颜色比芥末更好看,奶绿色的一团,斜斜地堆在冰山一角。
“其实蘸鱼生不能一次性把酱油和山葵都蘸了,会让山葵的香味出不来的。”
杨柳正在给大家演示:“一面蘸酱油,另一面去蘸山葵。”
听取“哦!”声一片。
陶屿用三文鱼试了一次,果然,粗粝的山葵香气飘进了鼻腔。
鱼生下场,还有烤物、煎物等等,陶屿一一吃过去,满脑子都是“好吃好吃”的快活。
法式鹅肝上来了,下面还垫着芒果,看似甜上加甜,其实芒果是解腻的。
鹅肝很肥,煎得刚刚断生,咬一口,油会渗到下面的面包片里,第一口非常肥美香醇,第二口便有些腻,得配上盘子上的蓝莓酱与芒果片,尽管如此,陶屿也实在吃不下第二块。
盐烤多春鱼上来了,以前看《樱桃小丸子》的时候,陶屿知道了,吃它吃的就是它的鱼籽。味道是那样苦苦的,配上水叽叽的萝卜泥与腌制的微酸的菊花瓣,是秋天的味觉体验。烤鱼皮很香,肚子里鱼籽也很香,鱼头很苦。
最后,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海胆,没有想象中的鲜甜,只是一种冰凉的甜,陶屿自己动手挤了一点柠檬汁进去。海胆的口感是细腻滑润的,凉滑而甜,没有表面看到的颗粒感,非常滑,非常绵密,是一种脂肪与氨基酸混合的甜。
这顿饭陶屿并不觉得吃饱了,只觉得吃得愉快。
姜岚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脸色酡红地看着大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畅快的笑容。
有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等大家的谈笑都静下来,姜岚昕轻轻敲了敲桌子:“各位,听我说。”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这里。
姜岚昕笑了一下,用她一贯在舞台上报幕的语气:“大家知道这顿饭是谁请的吗?”
大家都面面相觑。
姜岚昕微微托着脸,把手机屏幕给大家看。
何美意的笑容出现了视频通话里。
“嗨!小姑娘们!”
她的声音轻松而愉快。
“经历了这次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很有感触吧?”
“你们中间,有一些人因为人渣受到了伤害,有一些人因此学业受困,还有一些人情绪低落。”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我相信未来的你们会非常喜欢现在的自己,不对,应该是每一刻的自己,因为你们独立,沉稳,勇敢,坚毅,自在,并且在未来你们会越来越清楚自己拥有这些优点。”
“未来的一切都向你们在徐徐展开。”
“看见了吗?”
何美意的声音很活泼,女孩子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她的讲述还在继续。
“好好爱你们的生活,不要因为一些意外或糟糕的人就放弃你自己的人生。你们看,我都已经五十多岁了,没有很多东西,甚至还有过一个糟糕的丈夫。但我还是爱这着一切,而且我相信,未来六十岁的自己也会更爱六十岁时的一切,我的未来一天好过一天,一年好过一年。”
“你们也一样。”
“要感谢世界,更要感谢自己。当然,我也感谢你们。”
最后的那一句说完,何美意眼角含泪,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二十岁。
二十岁的她也是轻快的少年,也想游历世界,感知万物,也想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世界。
但世界没有先来,意外先来了。
要哭吗?要寻死觅活吗?何美意都做过了,她本来并不想像电视剧里那样颓废,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让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当想起这件事,何美意都会反复咀嚼后来读到一句年轻人爱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呢?”
但是苦难是不应该被咀嚼的,当你反刍自己的苦难,就很容易变成祥林嫂,很容易变成“孤芳自赏”。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儿时不幸,与爷爷相依为命,母亲远走高飞,父亲各地流连,而才刚刚成人,就失去了很珍贵的东西。
但是每一步的苦难都不应该是停下脚步的理由。
如果她在儿时就放弃了努力,她就不会有到日本读书的机会;如果她因为失去腿自暴自弃,大约已经被不怀好意的人拿捏在了手里;如果她因为秦颂的背叛而郁郁寡欢,那么大概永远也等不来逆风翻盘的这一天。
“女人,我是说我,也是说你们。”
“一定要有斗志!”
“好!”女孩子们热烈地答应着,曾经和这位“师母”有的小小的龃龉此时已经消失殆尽了,大家纷纷把手里的饮料杯举起来高呼:“干杯!”
何美意在视频里也举起手里的茶杯:“干杯!”
笑声回荡在整个包间里,而在山里冷清的阳台上,何美意的笑容更温和,漫长的岁月过去后,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不如说,她自己去迎了这一天。
接下来她也打算去全国旅行,秦颂既然已经伏法,她便不必呆在这个地方了,大好山水,海天一色,不仅于心情有益,想来对身体也是有帮助了。
至于那些抑郁症的药,她其实从来没有在生理上抑郁过,所以不必在意,有钱有闲还有朋友,甚至还有余兴祝福与鼓励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怎么还会抑郁呢?
何美意也要开始她的新生活了。
第49章 缅桂花
离开的那天早晨, 陶屿窝在自己的枕头上,听见了许多声音。
劈笋的声音,择菜的声音, 盆子磕在水池的声音,手指在菜蔬间转动,与间杂的小小的水流声。
她翻了个身,心里很豁亮。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方元昨天听说她打算走,特意换了班来陪她, 聊得太晚, 便一起窝在车上住了一晚。
夜很静,但具体内容陶屿却是模模糊糊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方元把窗户打开了, 清凉的风拂进来, 她的鬓发在风中吹得飞扬起来。
“这件事不知道秦颂会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陶屿惊了一惊:“不是已经证据确凿了吗?”
“后面他一定会再上诉的, 这种人道德感很低,没那么容易认输的。”
陶屿懂了一点,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抱着腿坐在另一侧的床上,看着方元在窗前发呆。
“不过……我想也不必那么悲观。”
听见陶屿的声音, 方元才算回过神来:“嗯?”
陶屿想起上一回吃日料时看到的何美意那张仿佛卸去千斤的明快面庞,一边斟酌词句一边解释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何老师的状态还不错, 说不定经此一遭,她反而会比以前过得更好,当然也能应付秦颂。”
方元似乎听进去了,仰着头想了一会, 那神情还真像方菲,想了一阵没有答案,只好轻轻笑了笑,向陶屿的方向躺去。
“你睡不睡?”
陶屿摇摇头:“我熬夜惯了。”
“这习惯可不大好。”
话才出口,方元自己也心虚起来,因为她也常熬夜,此刻既然已经说了,便靠着枕头假寐起来。
“你要睡了吗?”
陶屿试探着问。
方元用鼻音“嗯”了一下。
陶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那我关灯啦!”
疏忽灯灭,房车里荡漾着天窗投进来的月光。
方元已经在枕头闭上了眼睛,陶屿也熄了手机屏,靠在车厢上想事情,这段时间在C城有许多所见所感,她的性格似乎也外放了许多,从前对世界的那点怯怯与恐慌,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消散了。
这是好事。
她也倒在了自己叠起来以充当枕头的毛衣上,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山中的夜说静也不静。关掉眼睛,耳朵就格外灵敏,陶屿一夜都听见风声、树声、鸟鸣声,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方元大概早就起来了,正在做早饭。
陶屿正顶着蓬蓬的乱发过来看她,小桌板上随意搁着个袋子,里面是大头的笋、圆润的西红柿、碧绿生青的一把菜……方元回身拿西红柿,见陶屿已经坐起来了,笑道:
“我到附近的农家里去买的菜,地里刚摘的,很新鲜呢,你快起来洗洗手准备吃饭。”
晨光尚好,有人在等你吃饭,这场景真是温馨极了。
陶屿去洗了脸,就裹着毯子站在方元旁边,看尖利的刀刃稳稳的从笋尖而下,玉白的笋条泡在清水里,她顺口问了一句:“好嫩的笋子,要炒着吃吗?”
另一头已经炸了西红柿酱,陶屿平常也只是西红柿切块下锅里炒炒,方元却做得非常精细,西红柿切成碎丁,锅里油也放得多,炒酱几乎变成了“炸酱”,因为温度太高,电磁炉还跳了一次闸。
“火旺点好吃嘛。”方元一边讪笑一边把锅拿开,她用不太惯电磁炉。
严格的说,方元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做饭一般” ,但是胜在细致耐心,所以做出来的西红柿汤格外浓郁,下一把细挂面,滚两个蛋花,吃在嘴里舒心又暖胃。
嫩笋子她也没炒,直接焯水凉拌了,不见苦味,尽是笋子的鲜甜,淋一点生抽就很好吃了,方元还切了一段小米辣撒上去,嫩白的笋子上趁着点点鲜红,很养眼。
“哎,你这种人啊,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
“是吗?”方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个人慢慢吃着饭,窗门都是打开的,满目青绿,陶屿喃喃地说:
“夏天已经来了吧?”
方元把最后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猛喝了一大口浓郁的番茄汤,这才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车里夏天怎么办?”
陶屿指了指出风口:“有空调。”
“那应该也挺费油的吧?”
陶屿学她的样子皱了皱鼻子:“所以要多充电呀。”
方元被逗笑了:“那你得找低峰期充电了,我看下午晚上那会充电桩都很抢手。”
“过了十一点就好些,便宜,人也少点。”
“也是,幸好你的工作也不用固定地方。”
说到这个,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下来,陶屿想起周末谢总会回C城一趟,便问道:“你去见谢彦吗?”
方元困惑地往后仰了一下:“不了吧,去了说什么啊?”
并不是她羞涩,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要对谢彦说什么,他们平时聊天聊得就少,上一回帮陶屿打听工作,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谈不上热络,如果真的面对面吃茶饮酒,还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陶屿已经快忘了方元之前谈到谢彦的时候为什么会眼睛一亮,现在看来他们也不过是稍微熟识的同学,幸好之前打算组的饭局如今已经不成行了。
方元果然是方元,还是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
饭已经吃完了,两个人动手收拾,挤了洗洁精的锅里浮出一圈五彩斑斓的泡泡,陶屿动手去捉,床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湿了两只手,也没法去接,方元过去取了电话,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封荷。
陶屿让方元接了,听筒里传来封荷慢悠悠的声音:
“阿屿,你在哪啊?”
“我啊,我就在水印长岛的山脚下呢。”
“要出来吃个饭吗?”
“我刚吃过,不去啦。”
“哦……我还说你走之前再聚一聚,你什么时候出发呀?”
“我打算下午出发,今天可能有点堵,不早点走估计晚上到不了地方。”
“好,那你等等我,我和师姐过来看你。”
电话挂断,屏幕上映出陶屿有些错愕的神情,方元打趣道:
“你也是功臣呢。”
陶屿抿嘴笑了笑:“其实我没做什么。”
确实,除了网络上转发,她最多只是提供了几次跑腿,再来就是凑巧让方元也上线了。整件事情能到现在这个结局,姜岚昕的冒险、杨柳的指证、封荷的筹划、瑶瑶的缜密……还有很多很多参与进来的女孩们,大家都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手上洗碗的动作也加快了,把白瓷盘子放到清水下面去冲的时候,一个被带出来的泡泡盈盈下坠。
“碎了。”
这个极小的瞬间让她怔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应得而未得的事情即将发生。倒是方元也看见了,指了指盆子里的泡泡:“你洗洁精倒多了。”
“哦。”
狠狠把碗筷都清洗了两遍,方元已经把冰箱都收拾好了:“笋子没吃完,泡水里放着,晚上也可以吃。”
“我开车的时候怕颠出来了。”
方元想了想,把洗菜盆放进了水池里:“这样就不怕了,以后你得多买几个带安全扣的洗菜盆。”
闲话了一阵,陶屿又泡茶来喝,干制的茉莉花单闻没有什么香气,但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便独有一份清气,方元喝着茶,陶屿在一边打开电脑处理文件。
自从她跟谢彦的工作对接熟悉了,她也就摸清了规律。谢彦早上起得不定时,只要他上线的时候陶屿已经把状态换成工作中,他发文件陶屿能及时接收并且回个“收到”,其余的工作时间基本是可以自由安排的,她乐得如此。
鼠标声“哒哒”的,陶屿轻轻打了个哈欠,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好家伙,方元居然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太累了,也的确应该多睡一阵。
陶屿把薄毯子取过来盖在方元身上,这么近的距离,她还是没醒,呼吸得很均匀。
正打算悄悄把隐私帘拉下来,陶屿突然嗅到了一阵馥郁的香气,让她呼吸一顿。
窗外一张笑脸和摊开的手心。
是封荷与姜岚昕到了。
方元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抓着毯子问道:“谁?”
陶屿给她介绍两个女孩,她已经迅速才座椅上跳了起来:“欢迎欢迎!”
反客为主了。
陶屿和方元坐一边,对面是换了打扮的姜岚昕,封荷自去水池边捣鼓东西,陶屿头一次见姜岚昕素面朝天的样子,还有些不习惯,还是姜岚昕自己把马尾甩了甩:
“还是这样舒服,不憋闷了。”
封荷已经把准备好的东西递过来了,笑意盈盈:“阿屿,送你的礼物。”
是一串修长的香花。
陶屿第一次闻到这东西,新奇地把花手串托在手里,方元倒认识:“这是白兰吧?”
“对,我家那边叫缅桂花。”
姜岚昕肯定地说:“老北京也管这个叫瓣儿兰。”
总之,不管叫什么,这种花形态是极优雅的,花瓣细长,有兰花之姿,封荷虽然说它是“桂花”,其实和桂花没什么联系,唯一像的大概就是同属于外放的香花,一串在怀,香动十里。
陶屿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到了自己的驾驶座前面。
这回封荷她们来,不仅是为陶屿饯行,也是她们的辞行,秦颂现在在被起诉,何老师手头的证据大概比她们想的还要多,但她只是选择性地提供了一部分,用瑶瑶的话说,“到底是利益相关”,但是他的导师职务已经停职,研究生院已经下了公告,这回她们回去,都要处理换老师换方向的事宜。
“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跟做梦似的。”姜岚昕一边放松地笑着一边抚着窗玻璃,“本来我以为还要坚持更长时间。”
“你真勇敢。”陶屿由衷地说道。
封荷把头偏到姜岚昕身上:“那当然了,是我师姐嘛。”
姜岚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一直聊到天光变淡,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方元提醒道:“你是不是该出发了?”
“嗯,是啊。”陶屿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她关注着天色,但离开之前,居然眷恋之情甚重。
“来北京一定找我玩,我打算毕业就留在北京啦。”
“好啊。”陶屿应声。
“要是想吃宵夜可以回来找我,我转岗了,时间灵活些。”
顿了顿,又嘱咐她:“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心点啊。”
眼前这几朵笑容,陶屿虽然迟钝,也觉得好似一幅山水小品,宁静妥帖,令人安心。
即使驱车从C城离开,青山杳杳,这种安心的氛围还一直笼罩在房车里。
缅桂花随着车行在挡风玻璃前晃动着,满车郁香。
陶屿已经识图过了,知道这东西在西南一带也有叫黄桷兰的,专供挂在车里腕上闻香。这香里带着湿漉漉的雨气,在房车狭小的空间里闻到,只觉得胸肺中的馥郁都要倾吐而出,把暮春的人与事都推远了。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
第50章 桂北
一路向南, 花海时现。
其实今年春天还没有看到过大片的油菜花田,中间在山腰处短暂停留,拍了几张照片, 几乎也只见绿海不见花了,偶有明黄的小骨朵绽放在枝头,嫩青的蓓蕾还是花的样子,但下面也是长得茁壮发青的油菜杆了。
这样的油菜,吃都是嫌老的。陶屿不信邪, 在路边摘了一把, 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煮来吃,花固然还是好看的,皮已经韧了, 哏哏的咬不动, 即使拌上酸辣汁也谈不上好吃。
一边费力嚼着菜梗, 一边随手在手机上搜索下一站的行程,她想去看海,但是一次性开过去太累,何况白天还要拿出整段的时间工作,不能一直赶路, 走走停停,最终陶屿择了一个桂粤交界的地方驻地下来,看地图上附近还有个景点鹰扬关,便导航过去玩一玩。
本以为是个人文景区, 没想到植被茂密,居然是绵延不绝一片森林。
门票也没买,就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湿润而清新的空气进入肺腑, 陶屿没来由地觉得心胸都宽广了很多。
难怪古人那么重视“浩然之气”。
浩然气,快哉风,奈何腹中正空空。
这附近没什么吃饭的地方,何况还要充电。一路开过来已经花了几百的过路费,她曾经想一直走国道,奈何路况不明,又多山多崎路,最终还是走了高速,一直开进桂境,才惊觉已有如此几百公里。
离桂林山水不远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个镇上吃东西。
之前徐南知的嘱咐还在耳畔,没做好功课不要轻易到乡镇去,但晌午天气,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陶屿还是决定去附近相对大的一个镇上去瞧瞧。
开过去才发现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乡镇的集市。人群熙熙攘攘,叫卖的小摊贩也不少,很有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古朴与喧闹之气,但陶屿不敢再往前开了,镇上街道狭窄,房车过不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类似大院的地方外面有空位,陶屿把车停了进去,打算下车去采购,脚步迈出车门之前又回身挂上了隐私帘。
出门在外嘛,多小心一点总没错。
和她小时候的印象一样,乡镇的集市别有一番情味,有很多陶屿没见过的吃食,什么头上两个角的炸团、大袋装的膨化玉米条、拌粉……间或有一些卖菜的摊位,陶屿没见过这种油炸的江米团,样子很像粽子,但是炸得焦脆,陶屿花五块钱买了一大个,入口就觉得香甜,里面还有豆馅儿,糯米瓷实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枕头粑好吃吧?再带两个吗?”卖炸团子的阿姨笑着问道。
对和气的人,陶屿一向难以拒绝,便又买了两个,拿一个小塑料袋兜着,往前逛了一阵,见有一个摊位在卖卤鸡,收拾得很干净,便也买了半只。
晚饭有了,她眼见着集上的人流在减少,心知过午就该走了,快步回车,驶离了街道。
这本来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那个卖炸团子阿姨的面庞还时不时地浮现到面前来。
她脸上有伤。
伤痕在脸颊上,红彤彤一片,不像是摔的。陶屿隐约觉得伤痕的来源与自己家差不多。
但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个买江米团的客人,甚至无法在此地久留,这件事只能随着炸焦的糯米一同咽到肚子里去罢了。
一直开到晚上,陶屿才算是进了市区,霓虹初上了,星子在冷空中闪烁,陶屿把车上前面的灯带都打开了,深夜独行,哪怕只有暖光笼罩也是好的。
她有点困。
对市区的地形她还不是很熟,也不急着去找旅游景点,现下只要有个安静地方让她停车就好了。
目标出现了——一家连锁酒店外面,正好有空位。
酒店前台一般二十四小时值班,虽然人流杂,毕竟摄像头也够多。陶屿小心地停进去,又下车检查了车距,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拉下了遮光板,匆匆忙忙去洗漱了。
开那么久的车,腰酸背痛是免不了的。
好不容易躺到了床上,她想起电脑还没充电,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按理说,在路上应该是她大脑最放松的时候,但是现在有班上了,她还不想放弃这份工资。
今天从湘南一路开进桂北的花销让她咋舌了,别看房车省了住宿费,长途路上的油费电费也是足够人头疼的了,太阳能板提供的那一点电也就够日常用用,真的上了高速油箱是必须加满的。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陶屿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串数字,为最近的记账画上了句号。
正打算放下笔回床上,一股寒气从什么地方蹿出来,让她打了个喷嚏。
已经入夏,又是南方,不应该这么冷啊。陶屿狐疑,亲自到有些微漏风的地方去感受,幽幽的冷风似有若无地钻进来,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睡衣。
房车不会坏了吧?
这是跳到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但是目之所及也没有明显破损,之前在C城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
把车门与车窗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陶屿给自己烧了杯热水壮胆,胃里暖和了,身体仿佛更有安全感些。
一夜长梦。
不知道为何,这晚的梦都是一个接一个的,陶屿感觉自己一会在云端飙车,一会在城墙里徘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非常紧绷,直到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沉重的眼皮才稍微睁开了:
“喂?”
“你可算接电话了,怎么了?病了?”
陶屿感觉到自己嗓子很哑,但也顾不上清嗓子了,瞄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差点魂飞魄散——十一点半了!
“嗯……我发烧了,今早烧还没退下去,谢总,今天我需要请假。”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陶屿才舒了一口气,网上不是都说只有睡得特别好才容易睡过头么?怎么睡得糟糕也会听不见闹钟?
而且还要撒个小慌才能应对工作危机,让她心生不安。
无论如何,假也请了,钱也扣了,陶屿安详地再次躺回了床上——这次是身心舒展的,紧绷的状态已经消失了。
可见工作就是最让人睡不好的事情。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陶屿赶紧发消息给徐南知,原本并不期待她马上回复,没想到她真是秒回:
“不对。”
“工作是让人睡得最香的事情。”
配图是她的工位,已经拉出了折叠床,真丝眼罩就搭在折叠床自带的枕头上,即将和她的主人进入午梦。
陶屿看她还穿着一件红色细闪的毛衣,下意识地问道:“现在穿毛衣会不会热啊?”
徐南知温和地答道:“我在澳洲。”
陶屿立刻坐直了:“啊?你什么时候……”
再去看徐南知的主页,别的都没变,但是十天前更新过一条动态:
“选择遥远的一条路啦。”
配图是她米白色的家,纱帘被风吹得扬起,她在春天的窗户前面微笑。
陶屿呆呆地看着,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失落与艳羡掺半,只是对着那张照片怔了好一会儿。
徐南知后来的回复很简略,只说事发突然,她也来不及告知亲友,“贸贸然地就来了。”
这句话说得笑盈盈的,陶屿无端地想起山里的小镇上,她给她打电话时说的:“不要贸贸然就去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人的际遇呐,真是很奇妙的。
陶屿没有再追问徐南知的现状,只是斟酌了一会了,嘱咐她记得吃饭,午睡别太久。
徐南知笑着应了:“好。”
陶屿放下手机,也把头顶的遮光板打开了,果然有阳光,照得床上一片明亮,躺在这样的光晕里,陡然生出一股初夏的喜悦。
反正是午饭时间了,直接在房车里吃点什么吧。
睡衣外面套个外套,直接往驾驶座坐去,先驱车离开这个相对狭窄的地方,要做有菜有饭的午餐,得到更宽阔的地方去散散味。
如果要开长途,轻易是不能在房车里炒菜的。
之前尝试过的煎炒烹炸,要么就是门窗俱开,要么露天作业,不然油烟便满屋弥漫,偶尔一次还好,多几次恐怕床单被褥都不干净了。所以陶屿一般把车开到空旷的地方才开始做菜。
把车停好,先淘米焖上米饭,再徐步下车拉开备用板。陶屿把电磁炉搬出来插上,初夏的阳光还不很晒,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露天做菜,背上暖烘烘的。
想想最近的行程,最好还是一次性做好几天吃的肉菜冻进冰箱,比如那半只卤鸡,再比如煎炸类的东西,都是可以放几天的。
陶屿上车到储物柜里翻了一阵,翻出上次买的两罐午餐肉,碰在一起叮咚响,自言自语道:“好啦,今天就吃你了。”
把午餐肉切成厚一点的片,锅里倒了不多的底油,再下午餐肉片,两面的肉粉色被煎得焦黄,香气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
煎好的午餐肉放进冰箱里,大概也能吃个几天,只等电饭煲里的米饭快熟了,直接加进去继续焖十分钟就可以吃了,做法有点类似于煲仔饭里的香肠。
正在陶屿乐滋滋地煎着午餐肉时,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她没有察觉,只是快活地扬着锅铲给午餐肉翻面,手没准星,煎得最好的那片午餐肉飞了出去。
陶屿心疼不已,赶紧弯腰去拾。
正好对上了那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