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打手 IP未知|隋不扰
那么问题来了, 宫听寒在卧底的时候是如何躲过那些香料的作用,没有变得困倦、思维混乱的呢?
有人说是因为她也上瘾了,只是她意志力强大, 在结束卧底以后就很快戒掉了香料。
有人说她有自己的办法,戴口罩, 或者拿棉花塞住鼻孔, 各种各样的想法否无法绕过她是如何瞒过那边的负责人的。
这个问题,如果宫听寒不说,那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李熠年在检视过所有的证据以后,第一个想的就是去找宫听寒问她是怎么躲过香料上瘾的。
她倾向于宫听寒知道香料是有解药的, 这样才能达成不知道解药的人被精神控制,而知道解药的矮人则能不受影响。
但更奇怪的是, 如果宫听寒真的知道,为什么她一开始不把解药介绍给同僚们?
嵇月娥阻止了她。
“宫老大想说的话,她会说的。”嵇月娥是这么说的。
李熠年用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盯着嵇月娥,颇有下一秒就准备劈开嵇月娥的脑子看看是不是被别人夺舍的架势。
嵇月娥:“别这么看着我, 我说真的。”
“你妹妹可是已经中招了, 你还能这么冷静地说出……”李熠年的眉毛打成了结,仿佛第一天认识嵇月娥一般。
嵇月娥拾起桌上的那一打文件, 轻轻在李熠年的头顶打了一下:“那怎么办, 你要打我吗?”
嵇月娥这样轻飘飘的态度让李熠年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但随即, 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宫听寒突然退役是为了去卧底,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只有她还傻傻地、一心觉得宫听寒是背叛了晴山的歪屁股。
那么这次呢?嵇月娥会不会也是有什么言下之意,而她听不明白?
毕竟嵇月娥不可能真的不在乎她自己的妹妹。
受不了!她最受不了这些文绉绉的拉扯了。
不想猜。
李熠年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嵇月娥手里的文件, 翻了两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白纸黑字看着又头疼,泄愤似地将东西往桌上一摔。
嵇月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放心吧,很快就能结束了。”
李熠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心仍留着微蹙的痕迹:“什么很快就结束了?怎么可能很快就……”
嵇月娥双手在身前交叉,一手慢慢转动着右手戴着的一枚戒指:“大家都准备好了,你呢?”
李熠年静了几秒,才说:“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和案子有关的话,我一直都准备好了。”
“那就足够了。”嵇月娥勾起嘴角笑了笑,“你就像当初在基地里那样,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相信你想做的,就是正确的。”
她伸手揉乱了李熠年刚长出没多长的短发,便
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徒留李熠年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
*
在收到证据快递以后,嵇月娥又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由技术部的干员破译后发现是一个坐标。
通过对邮件的加密习惯研究,技术部的干员说这封邮件至少经过了四手转发,来源已不可考,这封邮件有一点凿子的加密习惯,但不是唯一的。
加密的部分能看出有三四个人的代码使用习惯,更像是谁收到了坐标,转给了凿子,然后凿子稍作修改装给了下一个人,第三个人、或许有第四第五个人分别又对邮件进行了加工,但没有转发,最后转来了保卫厅。
而且因为之前有专员分析过凿子的加密习惯,早已发现凿子本人不会使用加密措施,都是直接套用她人的模板,与这一次第一个转发给凿子的习惯很像也更完整,才能够推测出在凿子和初始发出的邮件之前还有一个人。
这个坐标的源头来自于哪里,因为转了太多手,又每经一个人的手就加一道反侦察、反黑客,现在更是谁也说不清了。
不同于别的邮件里四手转发会让加密文件出现各式各样的报错或者破坏文件,这封邮件的加密程序很顺滑。
不同人不同的加密习惯没有冲突,反而像是拼图一样织成了一道坚实的墙壁,把内里的文件保护得严密。
“但有一个问题。”解出坐标的干员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了过来,“这个坐标是一座商场。”
是商场的话,那隋不扰被藏在这里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这个坐标是什么意思呢?
“把坐标发给宫听寒。”思考了一会儿,嵇月娥说,“让她决定。”
*
“……情况就是这样,老大。”干员把手里的平板递给宫听寒,“这是坐标。”
宫听寒接过平板,解密结束后的结果是一长串数字。数字是陌生的,但宫听寒很快就联想到另一串数字。
是找到车玉珂时,她的坐标位置。
其实两串数字没有任何关联,x坐标y坐标甚至连z坐标都不一样。
宫听寒在手机上调出地图,输入坐标后,就能看到这个坐标的位置上是一座商场,投屏在大屏幕上,与会的干员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宫听寒也双手抱胸,看着地图上的商场建模不吱声。
“我还以为会是隋不扰的坐标,或者敌方老巢的坐标。”坐在宫听寒身边的副手说出了大家都想说的话,“想想也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收到这种坐标。”
宫听寒瞥了她一眼:“电脑可以发送自己现在所在的坐标吗?”
“可以吧,只要电脑有定位系统就行了。”副手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喏,你手机的定位系统就是干这个事儿的,不过就是把你的位置信息落地弄成数字。”
她试着把这个坐标和之前关着车玉珂的坐标进行比对和连线,两个地方跨越了三四个省市,线段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居民区、商业街。
“这也看不出什么啊。”副手歪着头,试图从物理上换个角度看,“会不会后面还有新的坐标过来?”
“我们不能指望这个。”宫听寒「啧」了一声,“这种信息传递的速度太慢,我们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转过身,面对坐在会议长桌边上的众人:“之前的工作不要停,继续破译,如果晴山还有新的消息,我们再讨论,散会吧。”
干员们纷纷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出门继续工作了。
*
未知IP。
隋不扰低着头,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她紧紧跟在一个穿着黄色翻领T恤的女人身后,女人手里拎着一根结实的棍子,下身穿着印着热带椰树花纹的沙滩裤和一双人字拖,牙齿间咬着一根牙签。
“到了。”女人抬了抬手里的棍子,指着不远处的厕所,“快点解决咯,不要拖时间。”
“好的,谢谢。”隋不扰轻声道谢。
她的双手被铐在一起,不太方便,但也不是不行。
女人留在厕所外没有进来,隋不扰一路走到倒数第二个隔间。
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
倒数第二个隔间里正对着一扇窗户,窗户边钉着铁栏杆,栏杆被用外力撞得凹陷,沾着好几抹棕褐色的痕迹。
隔间里是蹲厕,还算干净,只是瓦片缝隙间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污渍,洁白的瓦片也早就片片发黄。
隋不扰艰难地用双腿跨过自己的双臂,让自己的手臂能够伸到前面来。她小心翼翼地揭起窗台上一块松动的瓦片,果然看到里面有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她把纸条又团团小,藏进自己扎马尾的发绳后,装作无事地将瓦片又盖了回去。
双腿跨过双臂背到身后,她打开隔间门,朝外喊:“姐,我自己一个人不行。”
女人不耐烦地撇嘴,一把推开厕所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给隋不扰搭了把手,让她能顺利解决完生理需求。
做完这件事,女人带着她又往回走。
二人走在半开放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穿着明黄色短袖的人都是最扎眼的。
隋不扰暗暗观察着。
她知道穿着明黄色的统一T恤代表这些人是「打手」,是教会里偏底层的存在,虽然不需要面对监视和稍微做错一点事就暴打的局面,但对于上层人而言,她们也不过是可以随意被打杀的存在。
其余那些穿得破破烂烂、脏脏旧旧的,要么是被骗过来的,要么是信了教会自愿过来的,要么就是被绑过来的真正的「底层」。
女人把牙齿间的牙签咬得上下摇晃,路过几个打手也会扬起声打个招呼。
和隋不扰接应的晴山卧底就是打手之一,而且在打手里地位颇高,听别人闲聊,说是那人救过这个区域的小高层一次。
没有让那人升职是因为不放心她的来历,但免去了她可能会被上层一句话打杀的危险。
走到隋不扰的牢房门口,女人把棍子抬到肩膀上,朝隋不扰招招手让她过去:“喂。”
隋不扰知道她是要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哪怕是顺手在外面捡的。
但或许是因为隋不扰连如厕都喊了她帮忙,相当于隋不扰从来没有离开过女人的视线,她便只是捏了捏隋不扰的两侧口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有检查发绳。
“去吧。”女人懒散地用棍子敲了敲隋不扰的后背就放她进去了,而女人关上了那扇隔绝一切光线的小门,坐回了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小门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门外的吵嚷声。隋不扰走到窗户边上,用身体挡住监控摄像头,借着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展开那张纸条。
是看着她的那个打手的一些信息。
那个打手名叫刘友巧,家中一个年迈的姥姥,母父杳无音信,她一个人独自拉扯妹妹。
妹妹的年纪不大,刚上小学没多久,姥姥重病在床,她就是急于筹钱才被骗到这里来的。
原本也是那些「底层」的一员,后来是因为她被打时奋起反抗咬下了打手头头的小拇指,才被重新评估,吸纳为了打手。
纸条不大,能写的内容也不多,隋不扰看着那上面蚂蚁大小的字沉思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下一次出去要怎么做。
*
她感觉自己在这里好像已经快一两个礼拜了。
上次发现了墙角有个小洞,随后送来的饭里就多了一块晴山的徽章,说明看着监控的人里有一个是晴山的卧底。
能被分去监控室看监控,地位怎么说也比打手稍微高一点,就是不知道高出多少。
刘友巧大概率不是晴山的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那个卧底的关系比较好,还仅仅只是那个卧底偷偷放在碗下面传递过来的。
隋不扰某一次上厕所的时候在倒数第二间的墙壁上看到一个新鲜画上去的小山标记,那是晴山的国徽。
虽然墙壁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但隋不扰直觉就觉得那幅画不一样。
然后她用窗户上的碎玻璃划破了手心,沾着自己的血在旁边又画了一
座差不多的小山。
那天开始,这个隔间成了她和未曾蒙面的晴山卧底交流的据点。
晴山卧底会往那里瓦片里面藏纸条,或者有时候会藏在水箱后面。那个卧底会给她送一些外面的消息,让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但更多的也写不下。
前天隋不扰问那个卧底要来了这里的坐标,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把坐标的信息传出去。
她不确定那个卧底有没有权限拿到电脑连接外面的世界,但还是躺在床上心算算出一个坐标,用指甲抠着墙灰在纸条背面写下了坐标和纪偀的邮箱送给了卧底。
昨天收到回音,坐标发出去了。
下午晚饭前,隋不扰说自己想再去上一次厕所,刘友巧就进来给她铐上手铐,带着她往厕所走。
隋不扰正思索着如何能不引人怀疑地开启一个话题,就看到不远处的楼梯间里,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下来。
刘友巧的目光一直看着那小女孩,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第122章 刘友巧 IP未知|隋不扰
隋不扰特意往前走了两步, 让自己走进刘友巧的视野范围,和她一样,凝视着小女孩蹦蹦跳跳下楼的身影, 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小女孩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刘友巧才收回视线。
她的目光转向隋不扰, 棍子在隋不扰的后腰上点了点, 然而隋不扰还没动。
“喂。”她粗声粗气地说,“走了,别发呆。”
隋不扰这才像回过神来,眨眨眼说:“嗯, 走吧。”
刘友巧闷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隋不扰, 像是抱怨,又像是想要寻找共同语言那般小声嘟囔一句:“怎么这么爱盯着人家小孩看。”
隋不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我有个妹妹,今年刚上小学。”
刘友巧的喉头上下动了动,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沾满泥灰的人字拖:“你哪来的妹妹,你不是只有一个姐姐。”
“表妹。”隋不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隋家的小表妹, 和我关系很好。”
“……哦。”刘友巧低低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道隋家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小表妹。
隋不扰却像是打开了话茬子, 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的小表妹特别乖, 她的妈爸很早去世了,她从小就住在我们家里。她很怕给我们添麻烦,我知道这是因为她觉得寄人篱下……”
刘友巧的脚步微妙地一顿,她没有应答,也没有让隋不扰少说几句。
“我一直在想, 如果她能够有个亲姐姐,会不会她的境况就能够不一样,至少还有一个能够相依为命的家人。”
刘友巧抬了抬头,她的余光似乎落在隋不扰的身上,似乎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光景。
隋不扰耐心地等待着,像是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很久后,刘友巧才开口:“为什么这么想?你不也是她的家人,她的姐姐。”
“表姐和亲姐总归还是不一样的。”隋不扰答道,“和小姨的关系再好,也比不过自己的亲妈,就是这种感觉。”
刘友巧深吸一口气。她总是学着高个子混混那样佝偻着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右手垂在身侧,那柄棍子快点到地板上去了。
“……她自己告诉你的?”沉默了一会儿,刘友巧的声音明显哑了许多。
“不是。”隋不扰摇头,“恰恰相反,她很乖,从来不会和我们抱怨这些事情。她是最怕给我们添麻烦的。”
她随口就举出一个例子:“我发现这件事是某天起夜,看到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以为她还在做作业,就过去想让她早点睡觉。结果……”
隋不扰顿了顿,看到刘友巧的脑袋明显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她继续说:“结果看到她捧着一张照片在哭,说她好累,我妈和我对她很好,可是越好她越有压力。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为什么不能陪着她长大。”
她说着,视线下垂,看到刘友巧的左手紧攥成拳,关节泛白。
隋不扰:“寄人篱下这件事本身就很伤青春期小孩子的自尊心了,再扒开自己的伤疤,只会更加痛苦。”
刘友巧的下颌线条绷紧,眼眶泛红,似乎在竭力控制着什么情绪。她像是终于找到了隋不扰话里的一句漏洞,或者只是纯粹想要呛声:“小学的孩子哪里有什么青春期。”
隋不扰转头看她:“母父不在身边的小孩都很早熟的。”
刘友巧不说话了。
正好到了厕所门口,她有些粗暴地拿着棍子抵在隋不扰后背上,用力将她往前一推:“行了,滚进去上厕所。”
隋不扰「哦」了一声,听话地进了洗手间。
刘友巧依旧没有跟着进来,她手上的棍子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厕所的大门,低着头,眼睫垂下,目光涣散地定在地面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隋不扰就从里面出来了。她今天没有让刘友巧帮忙,刘友巧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见她出来,刘友巧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自往回走。
隋不扰也不着急,安静地跟在刘友巧的身后。
别的打手和她打招呼她也不搭理,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脚步略有些拖沓。
走到隋不扰的牢房面前,刘友巧心不在焉地捏捏她衣服裤子的口袋,例行公事检查有没有随手捡回什么危险物品。
但她今天随意捏了两下,右边口袋还只捏到了隋不扰的衣角,她也没有重新检查一遍,推着隋不扰的肩膀就把她关了回去。
小门在背后阖上,隋不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在她那张脸上定格成一个清明的、夹杂着冷光的笑。
晚饭是刘友巧递进来的,隋不扰盘腿坐在门后的地面上吃温热的晚饭。
以往这个时候,刘友巧都会和送饭来的人聊上几句天。但今天送饭来的人说了几句话,刘友巧敷衍地嗯嗯啊啊了几句就把天聊死了。
隋不扰故意吃得很慢,过去了十几分钟,门外只剩下刘友巧略显焦躁的踱步声。
刘友巧尴尬得受不了了,用棍子捅了门两下:“吃好没有?怎么吃这么慢?”
隋不扰这才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菜,把吃干净的盘子和碗筷从门上开的小门里递出去。
外面的人收走了盘子和碗筷,两边再次陷入安静。
过了一段时间,隋不扰又提出自己想要上厕所。
刘友巧骂骂咧咧地给她开门,熟练地铐上手铐,领着她往厕所走。
但这次没走几步路,刘友巧就忍不住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声音太轻,嘴巴又没张开,隋不扰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便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是聋子吗?”刘友巧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我说——”她的眼睛四下警惕地瞟了瞟,压低声音,“你下午说的都是真的吗?”
隋不扰假装听不懂:“下午说的什么?”
“别装傻!”刘友巧有点急了,咬着后槽牙,又不敢说得太大声,“就你下午说的,关于小孩……的那事儿。”
隋不扰不慌不忙:“是啊,我就是想问你,你想问我寄人篱下那部分,还是早熟的那部分,或者是别的部分。”
刘友巧又不说话了。
隋不扰很耐心,刘友巧不说话,她也不催促,就是等待。
路上和同样穿着明黄色短袖的打手擦肩而过,她们的目光都好奇地在隋不扰和刘友巧身上停留一瞬,似乎以为隋不扰把刘友巧惹怒了,又奇怪为什么隋不扰要挨打了还一副平淡的样子。
走过大半条走廊,刘友巧才开口:“全部。”
隋不扰这次没有装听不清:“当然都是真的,姐姐。
“童年对于一个人的人生是很重要的,
童年时候留下的伤痛和遗憾可能会让她整个人生都无法忘怀。”
听到这句「姐姐」,刘友巧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瞬,须臾,她缓缓地放松下来:“所以你是觉得……”
她话说得艰难,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石子:“如果亲姐姐能够一直陪着她,她的境况就会好一点,对吗?”
“如果关系好的话。”隋不扰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进一步猜测刘友巧问这个问题的动机,“尤其小时候家庭特别幸福的话,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被迫独立,会很痛苦。”
她瞥了一眼刘友巧通红的眼角,放柔了声音:“我和我妈关系很好,上大学第一次住宿的时候也有分离焦虑,更何况是那么小的小孩。”
刘友巧不吭声。
走到厕所门口,她头一次没有催促隋不扰快点进去解决。
双手插袋,棍子夹在腋下,鞋尖在地上蹭了又蹭。
隋不扰主动说:“我进去了。”
“嗯。”刘友巧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隋不扰走到倒数第二个隔间,把藏在裤子口袋里的纸条塞进那瓦片的底下。
这是她算出来的坐标之一。
现在她已经往外传递了四个坐标,这个坐标再传出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弄出点声音假装自己上完了厕所,她就走出了隔间。
恰好有一个极高挑的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她侧了侧宽阔的肩膀,仿佛早就习惯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调整自己庞大的身躯。
她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双手插袋,微微外张的手臂肌肉虬张,狰狞的伤疤交错,因为人实在太高,所以不得不微微驼着背,脖颈向前低着,好让自己的额头不要撞到门框。
她肤色黝黑,深红色的头发被变成脏辫服服帖帖地贴在她的头皮上,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股衣服刚晒完一上午太阳的香味。
她的步伐很大,马丁靴一步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扎实。
经过隋不扰身边时,她没有低头,唯有眼珠子略微动了动,掠过隋不扰的脸和肩膀。
二人擦肩而过,女人走到第二个隔间门口,才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修长,手背和手指上都有几道浅粉色的伤疤,在她的深色肌肤上很显眼。
隋不扰盯着那关上的门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刘友巧撇撇嘴,把棍子重新架到肩膀上,没好气地抬了抬下巴:“磨蹭什么。”
“不好意思,看到那个人,多看了两眼。”隋不扰态度很好地道歉,然后主动提问,“刚刚那个人好高啊,感觉有两米了。”
刘友巧「嗯」了一声,声音没有那么冲了:“我们的头头,你惹到我还好,顶多挨顿揍;惹到她是真的没活路了。”
隋不扰听出刘友巧话语里笨拙的示好和提醒,于是抓住这丝松动得寸进尺,顺着话题往下探:“听起来,她特别狠。”
“是特别、特别、特别狠。”刘友巧拍了拍自己的裤兜,说,“我们这种人还有一家老小要供着,她是什么都不管了,谁都敢惹,和我们顶头上司都干过架。”
“和顶头上司都干过架怎么还没有被开除?”隋不扰脚步放慢了些,继续问。
刘友巧的脚步也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地慢了下来:“因为她不要命还重情重义啊,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想要钱,可是没人敢付出命的代价,上头最想要的、最缺的就是不要命的。”
隋不扰很想说在这种园区里有个屁的情义,但她很识相地没有开口。
隋不扰:“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钱?”
刘友巧脚步一顿,肩线绷紧又放松,但到底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态度恶劣地反驳,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样,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隋不扰直视前方,像是随口一问:“为了你的妹妹?”
刘友巧猛地抬起头,随即嗤笑一声:“你知道了?”
隋不扰应道:“嗯,你和你的妹妹关系应该很好吧。”
刘友巧:“……”
她别开脸,手指用力抠着橡胶棍上的防滑纹路,过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说:“没你想得那么好。”
“是么。”隋不扰并不相信。
刘友巧:“我妹肯定很讨厌我,就像你说的,我没有陪着她,让她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隋不扰:“那可不一定,你有问过她吗?”
刘友巧:“……”
隋不扰:“不要自顾自以为她不会爱你,也不要自顾自以为她一定会恨你,你不是你的妹妹,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刘友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我做的事……好像也不值得她喜欢。”
“那就去见她一面,亲自问问她是怎么想的。”隋不扰说,“你现在是不是只能每个月寄钱回去?”
刘友巧点点头,不知道隋不扰想说什么:“所以呢?”
隋不扰猜的就是底层的普通打手也没有多少自由,做不到随时或者固定假期回家,或许唯一和妹妹联络的时候就只有寄钱。
她停下脚步,恰好停在牢房门口,她定定地凝视着刘友巧:“如果我说,我能让你见到你的妹妹呢?”
刘友巧瞳孔瞬缩。
第123章 帮手 IP未知|隋不扰
须臾, 刘友巧干笑了一声,她想扯起嘴角,却露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开玩笑呢, 你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有什么能力能让我见到妹妹?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妹妹是谁。”
“我不知道, 但你的顶头上司知道啊。”隋不扰主动抬起手, 让刘友巧检查她身上的口袋。
刘友巧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刘友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隋不扰的眼皮上,
隋不扰双眼弯弯, 对刘友巧刻意营造的压迫感丝毫不怕:“你猜你在这里做打手工作,你的家人会不会被控制。”
“不可能。”刘友巧皱了皱眉, “从来没有人用我的妹妹威胁过我。”
隋不扰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刘友巧:“那是因为你很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有一个命令不想完成呢?”
刘友巧反复捏着隋不扰的右边口袋。
“如果她手里没有拿捏着你的把柄,你觉得她们凭什么信任你?”隋不扰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友巧把自己上衣的右边口袋捏得皱巴巴。
“……”
刘友巧双唇抿紧成一线, 她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隋不扰说这话时觉得自己像上了年纪的老神棍,她抬起手, 轻轻抚摸了一把刘友巧的手臂, 而后又拍了拍刘友巧的上衣口袋, “如果改主意了, 可以来找我。
“不过时间不等人,谁知道会不会故意让你犯什么错,好借机发挥。”
说完,隋不扰转身走进牢房里,自己主动带上了门, 徒留刘友巧一个人在原地发愣,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
隋不扰一觉睡醒,第一件事就是从里侧敲敲门,想让刘友巧带她去上厕所,同时也确定一些事情。
门开了,但站在门口的人却不是刘友巧,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打手。
隋不扰平淡地朝她点点头:“你好,我想上厕所。”
见隋不扰并不惊讶于看守她的人换了一个,那打手也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倒是没多嘴,拎着一根狼牙棒,赶隋不扰去厕所。
一路上,她始终落后隋不扰半步,这样能随时观察到隋不扰的动作。
隋不扰没有试着和她搭话,还非常主动地让她帮助自己,好让自己全程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解决完生理需求,隋不扰去洗了个手。
打手把她送回了牢房前,照例检查她身上的各个
口袋。这一个打手更加细致,不止摸了口袋,还检查了她的鞋底和发绳。
隋不扰没有反抗,打手查什么她给什么。
查完没有问题,隋不扰穿好自己的鞋子,又被关进了牢房里。
过段时间,送早饭的来了。
今天的早饭是两个白馒头和一碗腐乳,白馒头还是烫的。
隋不扰撕下一小片白馒头放进嘴里。
刘友巧果然被换掉了。
昨晚她有意接触刘友巧,碰了对方的身体,那动作如果从监控里看,就像是她要给刘友巧传递什么东西。
上面的人肯定要把刘友巧叫过去问,而隋不扰其实并没有给刘友巧任何东西,然而刘友巧的否认只会被认为是在隐瞒。
——然后,教会一直控制着的刘友巧的妹妹就派上用场了。
刘友巧说的一定是实话而不是嘴硬,她真的不知道上面的人会控制住家人好威胁手下的人。
毕竟如果她知道的话,在隋不扰贴近她的时候,她就会警惕地后退,以谢绝任何可能会导致看监控的人误会的行为。
而她太单纯了,避也不避开,隋不扰的手都快伸进她的口袋里了,她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一看就是没有被陷害过的样子。
说明她在这里做了这么久都很「乖」,上面不管给了什么命令她都会照做。
她非常需要钱,需要到比起钱,任何道德底线都是可以被抛弃的东西。
——她之所以需要钱,无非就是为了自己的妹妹。
也许她的妹妹如今也是寄人篱下的状态,否则她不会对隋不扰话里捏造出的那个表妹状态这么关注。
她想到了她自己的妹妹,她没有办法陪着妹妹,因此会害怕她的妹妹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也会有相似的心情。
隋不扰并不担心这一次会刺激到教会的人真的对刘友巧的妹妹做什么事,倘若刘友巧之前那么乖,一次都没有违抗过命令,上层也会考虑到刘友巧的心态。
在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真的伤害她的妹妹,难保刘友巧不会破罐子破摔干脆来个鱼死网破。
所以隋不扰确信,刘友巧这一次,仅仅是能够确认自己的妹妹被控制着这一件事而已。
上面的人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刘友巧很快就会被换回来了。
*
下午。
隋不扰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随后是重重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凳腿被推得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隋不扰坐在门口,食指挑起那道小门,听到了刘友巧粗重的呼吸声。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收回手指,扶着墙壁站起身,弯曲食指叩响了门。
“刘友巧,我想上厕所。”
门外粗重的呼吸声一顿,坐在高脚凳上的女人缓缓起身,打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后的隋不扰。
半天不见,刘友巧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她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皮浮肿,脸色蜡黄,嘴唇也微微泛白。
那件本还算干净的明黄色短袖上沾着几滴不明显的血迹,却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恶臭,衣角上覆着一大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黄色污渍。
隋不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给隋不扰戴上手铐,随后粗鲁地按着隋不扰的后脖颈将人连拖带拽地拎了出来,推搡着往走廊里走了几步,迫使隋不扰不得不保持着半弯腰、重心不稳的姿势被押着往前走。
刘友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隋不扰的耳廓上,隋不扰被她往下按得接近她胸口的高度,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刘友巧的心跳声。
一路上遇见的打手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吹起了口哨,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悠闲姿态,似乎就等着看隋不扰这个在「贵宾单人牢房」里的人今天会不会挨顿狠揍。
隋不扰被她的动作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绊倒。但她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害怕的神色,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
走到厕所门口,刘友巧把她狠狠往里一推。隋不扰扶住墙壁才站稳。
隋不扰站直,不疾不徐地抬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依旧是那副微妙的笑容,冲着脸色难看的刘友巧点点头,转身进了厕所。
刘友巧站在门口,看着隋不扰的背影消失在倒数第二个隔间。她想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监控录像,但在抬头的前一瞬忍了下来。
耳朵里仿佛还回响着妹妹懵懵懂懂喊她姐姐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的妹妹在她二姨家,结果却在一对陌生的妇夫家。那个陌生的女人举着摄像头让她「报平安」的视频没有让她多放心。
隋不扰说对了,她们真的把她的妹妹当成人质,控制着来威胁她。
如果她「不乖」,那么她妹妹就要受到牵连。
在此以前,她只知道如果犯错、顶撞,那么打手本人是会被惩罚的。她见过被惩罚的打手,无不是从血里捞回了一条命。
她的妹妹晕血,所以她从来不敢犯错。
如果能回家,她希望自己能够完完整整地回家。
刘友巧是被骗过来的,骗她这里遍地是黄金,工作轻松薪水高。她一个高中辍学出来打工的人,以为这是她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而妹妹长身体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之前她四处问亲戚借钱借到和她彻底断绝联系,各种开销就像无底洞,所以她就来了。
来到这里以后发现都是违法生意也晚了,硬着头皮做了一个月,期间一直找机会想要逃跑,可高墙电网,看守森严,最后也没有找到机会。最荒谬的是,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又莫名其妙成了第一个月被表彰的员工。
到手一个大信封,里面的钞票比她的手臂还厚。
她只留下一点应急的钱,剩下的全寄了回去,反正这里包吃包住。
妹妹过了一个月给她回信,说自己用这些钱买了新衣服,买了新跑鞋,学校联系要用手机,她就买了个很便宜的二手机。
说二姨对她很好,这些钱都帮她存进了卡里,存折放在她那里。
说她长跑跑了第一名,说出去春游的时候放了风筝,她的风筝飞得最高,说回家的时候在街边看到了流浪猫,等姐姐回家,她想和姐姐一起养一只小猫。
说家长会的时候,她好想让姐姐去参加,去领她三好学生的奖状。
在黑暗混浊的日子里,她反反复复地看着三页纸,这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浮木。
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现在告诉她,她的妹妹在她
刚进入这个地方时就被教会的人从二姨家带走了。
什么回信啊奖杯啊新衣服啊,可能全是假的。
是不是妹妹亲手写的都不知道,甚至还在不在上学都是个未知数。
那么她做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些她咬牙吞下的屈辱、恐惧,她双手沾上的脏污,究竟是为了什么?
厕所里传出了抽水的声音,刘友巧回过神。
她看到隋不扰从隔间里走出来洗手,清水冲洗着隋不扰那双遍布新旧伤痕的手。洗完了手,隋不扰附身,将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刘友巧眨了眨眼,忽然抬步走了进去,反手将洗手间的大门带上。
门在她背后阖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声、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浮尘和两个女人呼吸声。
站在洗手台前的隋不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抹了一把脸上滴下的水滴,转头看她,等待她说话。
刘友巧低着头,目光紧盯着隋不扰的鞋尖。那双本来是纯白色的跑鞋在这两周里也变得浑浊不堪,隋不扰穿着短裤,露出腿上大面积的挫伤和淤青,大概是把她绑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隋不扰耐心等待着。
刘友巧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隋不扰到底要怎么让她见自己的妹妹一面,也不知道隋不扰有什么人脉,既然有人脉,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有无数疑问和犹豫,有千百种理由让她不要相信隋不扰,劝她只要她一直都乖乖的,那她的妹妹就不会有事。
可是隋不扰在她没有自我介绍过的情况下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可是视频通话里妹妹那双干净的眼睛烫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刘友巧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终于抬起眼,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你说你能让我见到妹妹……你怎么做?”
隋不扰关掉了水龙头,在自己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
“首先。”隋不扰开口,然后便看到刘友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要明白,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承担风险。”
“我当然知道。”刘友巧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我妹妹是平安的就可以!”
“其次。”隋不扰的身体轻轻歪斜,胯部倚靠在洗手台的边沿,“我可以保证你的妹妹是安全的,但你们下一次见面,就应该是在保卫厅了。”
“……”刘友巧呼吸一滞。
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试图从隋不扰的眼中看到一丝虚伪或是动摇,然而只有一片全然冷漠的坚定。
她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狠狠点头:“可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教会要被剿灭,而她会入狱。
“你要我怎么帮你?”
隋不扰一字一句地吐出:“去找昨天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需要你的帮助。”
第124章 拉尔沙 IP未知|刘友巧&拉尔沙……
刘友巧将隋不扰送回了单人牢房。
照例检查她的口袋和鞋底, 为了在监控前表现出自己没有反心,她这一次查得非常仔细,还带上了一些表演性质的粗暴。
她的手先伸进了隋不扰左侧的上衣口袋, 粗糙的内袋空空如也,然后是右侧。
——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微小的异物。
刘友巧的动作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她下意识地看了隋不扰一眼。
隋不扰就站在她面前, 近在咫尺。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能看到隋不扰垂下的眼睫,数清她一根一根的睫毛。
隋不扰不慌也不躲,甚至微微抬眸, 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迎上了刘友巧惊疑不定的视线, 嘴角极快地上勾了一下。
——你发现了,然后呢?
监控的红点在刘友巧视野的角落里闪烁,刘友巧垂下眼睑,遮掩住眼里所有的情绪, 然后将手缩了回来。
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两秒, 在刘友巧眼里却比两年还要漫长。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不耐烦,用棍子轻轻打了一下隋不扰的后背, “进去。”
隋不扰向她道了一声谢, 便回了牢房里。
刘友巧脱力般坐到了门口的高脚凳上,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
现在, 她真是彻底地、牢牢地和隋不扰绑在同一艘船上了。
*
夜里,刘友巧和晚上过来值班的打手换班。
她步履匆匆地回了宿舍,急着洗一把澡,把自己身上的臭味都洗干净。
同寝还有五个人,此刻吵吵嚷嚷地喝酒打牌, 她们宿舍还好,没有人抽烟。刘友巧看了她们手里的扑克一眼,拿着干净衣服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没有把她通宵一夜的疲惫洗掉,反而融化了她最后一点硬壳,更加深了她的困倦。
她关掉了水龙头,扶着墙壁,在蒸腾的水汽中缓了缓神,才跨出淋浴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另一套款式相同的、干净的黄色T恤。
接着,她就站在镜子前开始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洗到一半,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对着自己满手的泡泡发了会儿愣,才像是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手上继续搓洗。
「砰砰砰」。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砸门声把刘友巧吓得一激灵,手里的肥皂都差点滑脱,她听到舍友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刘友巧,你好了没?今天怎么这么慢?我要上厕所了。”
“马上!”她加速洗完衣物,三下五除二地绞干布料,就端着一个脸盆打开了厕所门。
门口的舍友显然是憋得没办法了,站在那里的双腿都搅成了麻花,一看她开门,就着急忙慌地冲进了厕所。
刘友巧去小阳台上晾衣服,夜风裹挟着地底浓厚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她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即使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依旧无法习惯地底总是烟雾缭绕的氛围和味道。
打牌的四个舍友在等待的间隙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到了刘友巧的身上。
坐在靠阳台的舍友扬起声音:“刘友巧,你昨天怎么没回来睡觉?查寝差点就记你名字了。”
刘友巧挂好衣服,把脸盆往旁边洗手台下一塞,跨进寝室:“有事。”
“有啥事啊?”另一个舍友挤眉弄眼,“你整天就是在宿舍里,不在宿舍就是在食堂,除了我们几个你都不认识别人,能有什么事儿?”
“……别瞎猜。”刘友巧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话音刚落,人就撑着上下铺的梯子栏杆翻身上了床,床帘拉拢,一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啧,哪天闷死都没人知道。”舍友C撇撇嘴,又问一句,“你在上面睡觉还是打游戏啊?”
刘友巧:“打游戏。”
“哦,那你睡觉了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小点声。”舍友D吨吨吨地喝下一大口啤酒,正好上厕所的舍友回来了,五人于是继续之前打到一半的牌局。
刘友巧在床上也没有打游戏,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叫做拉尔沙的名字上。
那就是昨天被隋不扰问起的红发女人。
隋不扰说拉尔沙是她的人……是保卫厅的人?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保卫厅的人就算来卧底,也应该看着比较正直,或者有一点绝对不能被打破的底线。
但是拉尔沙……
正如她和隋不扰介绍的那样,拉尔沙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到如今这么个小头目的位置,靠的只有一个狠字。
拉尔沙的左手小指缺了一小截,就是因为之前上头怀疑她,她为了自证清白,抄刀朝自己的小指砍过去。
上头的直到她刀都快落到手上了才堪堪说一句「好了,我相信你」,她反应足够快地偏了偏刀头
,却也只来得及救下自己的半截小指。
从那天开始,上头的人才终于将她放进了可以信任的名单里。
据说,拉尔沙一点都没有后悔,还颇有一副「只用了一截小指就换来了上头信任是她血赚」的架势。
这样的人,会是保卫厅的线人?刘友巧只觉得荒谬。
刘友巧点进了和拉尔沙的私聊页面。
她俩没聊过天,只有在拉尔沙升职成她的顶头上司时短暂地自我介绍过,平时发布任务也不是拉尔沙负责。
可以说除了那小指的故事以外,她对拉尔沙的了解度为零。
她忍不住替隋不扰担心起来,万一拉尔沙不是她想找的内应,岂不是把两个人全都出卖了?
隋不扰可能还没什么事,她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见有哪个打手被允许莫名其妙找她麻烦揍她一顿,上面的人留着隋不扰大概是有用的。
可她不一样。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遭殃也就算了,偏偏她的妹妹还拿捏在教会的手里。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自己的胸口,看着床帐顶发呆。
可是现在,除了相信隋不扰,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做错事,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手上已经沾了不干净的血,钱又像吊在她面前的苹果那般吸引着她一步一步往深渊的更深处走,所以她才只能自己骗自己,这是没办法的,她是被人逼的。
刘友巧长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耳朵里充斥着舍友打牌的笑骂声。
等舍友们又打完一轮牌,她掀开一点床帘说:“我要睡觉了。”
“OK!”舍友们比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舍友A跑去关了灯,剩下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桌子和空掉的啤酒罐。
刘友巧放下床帘躺了回去。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长时间,直到舍友们都各自上了床,对面床位睡着了开始磨牙,她也依旧毫无睡意。
现在趁着夜色去找拉尔沙?
不行,太冒险了。
走廊里有监控,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这不是把把柄直接往人手上递么?
可是拉尔沙是她的直属上司,找拉尔沙这个行为本身是合情合理的,唯一不合理的是时间,那么……
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混在人群里……也许能在食堂碰见拉尔沙。
*
刘友巧在后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六点多的时候,下铺的闹铃响了。
下铺是起得最早的,因为她换的班是最早的班,平时下班也是最早的那个。
刘友巧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听到下铺离开的声音以后,她也翻身下床。
宿舍里其余人还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第一批起床换班的人已经都走出来了,刘友巧就混在她们中间,一起下楼到了食堂里。
今天的早饭是油条小碗粥和榨菜,刘友巧打好了饭,借着找座位的动作在食堂里看了一圈,轻易看到了那上半身高得明显突出一块的拉尔沙。
拉尔沙周围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坐在她的周围,刘友巧也没那么有勇气,但心里揣着事,怀抱着一种「不是我自己要坐,是别人让我坐在这里的想法」,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坐到了拉尔沙的斜对面。
这一举动吸引了不少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周遭响起,只不过大部分都在看戏,或者猜测刘友巧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选了大冒险。
拉尔沙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眼神似乎都没有看到刘友巧的脸。
刘友巧如坐针毡,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拉尔沙也不说话,她完全就当刘友巧不存在。
沉默蔓延了很久,见没有爆发冲突或者对话,周围人都无趣地收回了视线,以为不会再有后续,刘友巧这才清了清嗓子。
动静很轻,马上就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了去。
拉尔沙没有抬头,但是手上撕扯油条的动作一顿,代表她听到了刘友巧的动静。
机会只有一次。刘友巧嘴唇微张,为了不动口型,声音都含在了嘴里,留下只足够拉尔沙一个人听到的音量:“隋不扰让我来找你。”
拉尔沙的舌尖抵着腮帮子,不疾不徐地咬下了一口油条。没有震惊、没有否认、没有发作。
没有得到拉尔沙的回复,刘友巧反而安心了。如果拉尔沙真的不是隋不扰的人,那按照她的性格,和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忠诚」,早就拎着自己的衣领去找顶头上司交差邀功了。
与此同时,她也背后微寒。
就她所知,所有进来能当打手的人,都会仔仔细细地把祖宗十八代都查上一遍,哪怕是她这样独自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的,也被好多人翻来覆去地用不同的方式突击询问。
在这种情况下,拉尔沙还能够成功混进来……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得要深得多,这个地方根本不像上头的人说的那样,「保卫厅的手伸不过来,大家都是安全的」。
拉尔沙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粥米全都喝了个干净。随后,她放下碗筷,抽出一张桌面上的抽纸擦了擦嘴,依旧没有看刘友巧一眼。
就在刘友巧以为这一次接触只是碰个头,什么帮助之类的都要等待下次时,拉尔沙站起身,微微侧身,似乎只是调整一下姿势好让自己的腿能够跨出去。
一个极低又极快,像是错觉一般的声音传入刘友巧的耳朵里。
“晚上换班后,来我宿舍。”
说完,拉尔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如常地端着空餐盘,微微驼背,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空餐盘回收处,最后离开了食堂。
刘友巧咽下一口唾沫,咬下了一大口油条,如果仔细看去,就能看到她搁在桌上的手仍在发抖。
*
晚上,换班后。
刘友巧没有回宿舍先洗澡,而是直接去了拉尔沙的宿舍。
作为小头目,拉尔沙住的是两人间,比六人间要宽敞干净一点。
一开始刘友巧还想着走点人少的路以掩人耳目,没想到刚走到管理宿舍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等她。
是拉尔沙,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想要低调也低调不了,刘友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拉尔沙竟然直接搂住了她的肩膀。
刘友巧浑身一僵,很快在拉尔沙身上干净的气味里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于被搂得太别扭,跟着拉尔沙刻意放慢的步伐往里走。
她大概能够明白拉尔沙想用什么关系作为遮掩。
在这种地方,这种关系是最寻常的。
此时拉尔沙的宿舍里另一个还没回来,拉尔沙关上宿舍门后就松开了手,对着宿舍里仅有的两把凳子抬抬下巴:“坐吧。”
刘友巧局促地坐在靠近拉尔沙床铺的那张椅子上,双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拉尔沙抱着胳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隋不扰怎么挑了你这个小孩子过来。”
第125章 地图 IP未知
刘友巧没有想到拉尔沙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一直知道拉尔沙的语言天赋很逆天, 地底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拉尔沙总能无缝切换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和人交流,但这更多是传闻。
当她真的在自己面前流利地说出毫无口音的晴山话时, 还是把刘友巧震住了。
可能是刘友巧傻掉的模样太着相,拉尔沙很久没有看到过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了, 她咧开嘴, 难得堪称愉悦地笑了起来。
“这么惊讶干什么?”拉尔沙伸出手,捏了捏刘友巧的脸颊软肉,“因为我会说晴山话,还是我叫你小孩?”
刘友巧也怪不好意思的, 脸颊被捏的地方微微发烫,她偏了偏头, 想要躲开拉尔沙的手指,动作做到一般了却又顿住。
她怕选了前者显得太冒犯,所以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别犟,我看过你资料。”拉尔沙半坐在桌子上, 长腿交叠, 低下头拉开了桌子下的抽屉。
刘友巧的心提了一下,以为拉尔沙要拿出一沓自己的资料, 结果是拿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糖。
拉尔沙把糖扔进了刘友巧的怀里, 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似有若无的审视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才刚成年一年,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刘友巧手忙脚乱地接住糖包,看向拉尔沙那张因为低纬度血统和长期在户外劳作而肤色黝黑的脸。
对于外国人,刘友巧一向是脸盲的,连带着年龄判断也会跟着失效:“……多大了?”
“我明年就四十了。”拉尔沙抬了抬下巴,“吃吧。”
刘友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是云毓的,她记得价格很贵。在这里,要么是获得什么表彰的时候会发放的奖励,要么是头目们的小零食。
她迟疑地拆开了包装,里面放着十来颗半透明的彩虹软糖,小心地往手心倒了几粒,吃掉了一颗黄色的。
是柠檬味。
刘友巧咀嚼着,感受着酸涩带甜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嚼了几下以后,她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之前拿三好员工的时候也被奖励过一袋这样的糖,和她的舍友分食了,那时候残留下的记忆好像只剩下尤其甜,而且吃完以后嘴巴里还像刚干吃完辣椒一样口腔壁辣得有点痛,嘴巴还肿成了香肠嘴。
她对辣椒过敏,本身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但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吃糖能吃出过敏反应。
所以后来那袋糖全给了舍友,她自己就吃了一颗。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仔细分辨一下和记忆里有什么差别。
拉尔沙并不急着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友巧从迟疑到品尝,再到陷入沉思。拉尔沙的嘴角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似乎乐意见到这一幕。
嗯……拉尔沙这里的糖好像少了什么……
最大的区别就是吃拉尔沙的糖她不会过敏,但具体少了什么呢?
刘友巧挠了挠后脑勺。她说不出具体的,但如果问她两包同样来自云毓的糖她更喜欢哪一包,那她可以说。
她喜欢拉尔沙的这一包。
“话说……”拉尔沙说话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中一直有一股很讨厌的味道?”
刘友巧终于找到一个知音——这里的所有人都觉得那股味道很好闻,或者干脆说闻不到,是她大惊小怪。
她几乎每天清醒的时候都在被这味道折磨,恶心又让她感到烦躁,以至于她对于舍友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行为容忍度很高。
她觉得呕吐物的味道都比那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香料味要好闻。
她激动地点头:“有!我特别讨厌这股味道!但我周围都没人觉得有问题,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
拉尔沙:“那这包糖,和你之前当三好员工时被送的那包糖,你更喜欢哪个?”
刘友巧毫不犹豫:“喜欢这个。”
拉尔沙不说话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眉骨下的那双眼睛看向刘友巧的目光变得有点微妙,不像是审视,比起赞许,又更像是玩味,微妙到刘友巧心里警钟大响。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才想起自己的手心里还躺着好几颗软糖,连忙松了力道。
这时,拉尔沙动了。
女人本就半坐在桌沿,离向前倾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刘友巧整个遮蔽住,光线从背后勾勒出她宽肩厚背的轮廓。她逆着光,这让她的表情都加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沉。
她微微张开嘴,声音刻意放轻放慢,宛如耳语:“你就不怕我是在诈你的?”
刘友巧:“……”她现在怕了。
空气凝固了。
刘友巧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手心里的几粒软糖早就被她的手汗浸湿。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求饶,哪怕是辩解,哪怕是没有用处的谎言,然而喉咙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
拉尔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过去,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橱柜前。
求生的本能让刘友巧看了一眼宿舍门,预估着距离。
距离不算远,如果她现在跑过去,能够成功逃到走廊上吗?拉尔沙会不会反应过来?能不能抓住她?如果被抓到了,抓回来的后果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从刘友巧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来不及犹豫了,在拉尔沙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她就从椅子上弹射起步,几步就跑到宿舍门口,右手用力将门把手往下一压——
压不动!
门把手定在那里,像一个被焊死了的玩具。
锁住了!!
刘友巧心都凉了,又听到身后传来笃定而缓慢的脚步声,她一只手把着门支撑身体,一边僵硬地转过身去。
却见拉尔沙手里拿的不是她以为的枪械或是刀具,而是一件崭新的明黄色T恤。
而始作俑者笑得双眼弯起,手里的新衣服一抛一接:“怎么了,逃什么?”
刘友巧在心里狂喊,再不逃拉尔沙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了,面上却只敢僵着脸笑,声音发飘:“没、没有,我看看这门锁好没有……”
拉尔沙脸上全然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笑得肩膀耸动,根本停不下来。
刘友巧愣住了。
等等……所以……
血液回流,她的大脑迟迟地开始转动。
所以拉尔沙刚刚是在逗她?
刘友巧看到眼前的女人笑得蹲了下去,几乎笑倒在地上,她颇为无语地站直了身体。
哈哈。
*
刘友巧换上了拉尔沙给她的短袖。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拉尔沙要给她换衣服,还从衣服到裤子甚至是贴身衣物都给了她全新的,甚至告诉她,以后洗衣服就来拉尔沙的宿舍。
她不理解,这待遇好得有些离谱,也让她隐隐不安,但她照做了。
中途,拉尔沙的舍友回来了。拉尔沙听到开门声浑身一紧,反而是刘友巧这次没有紧张。
被拉尔沙逗了两次,刘友巧也是学乖了,拉尔沙什么反应,她反着理解就好。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拉尔沙失望地松开了手,撇了撇嘴,像是个恶作剧没成功的小孩。
推门进来的舍友是个看着三十岁出头的昂尼女人,金发碧眼,面容温和,还带着点书卷气。在这充斥着暴/力的打手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二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关上门顺手落锁,似笑非笑地瞥了垂头丧气的拉尔沙一眼,用昂尼语嘲笑道:“诶哟,咱们拉尔沙姐狼来了玩多了,今天终于碰上一个不吃你这套的了。”
她伸出手,自来熟地拍了拍刘友巧的肩膀,无缝切换成了标准的晴山话:“好小子,真不错。”
刘友巧认出拉尔沙的舍友也是一个小头目,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叫艾登,据说人很温柔,但是杀人不见血。
如果说拉尔沙是黑切黑,那么她的舍友就是白切黑。
拉尔沙对舍友的嘲笑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而就给刘友巧布置任务。
相当简单,就是每天早操和平时走路的时候,在几个特定的地点抛下几个像螺丝一样的零件。
只需要扔掉,不需要埋起来,也不需要做更多别的事。扔完就走,什么都不用多管。
刘友巧的早操路线是F路线,主要是在园区靠近后悬崖的地方慢跑。
那块地方很少有人去,是因为后来园区扩招,人越来越多,地方又只有这么一点,为了让大家不要挤在一起晨练,所以专门在靠近悬崖的乱石堆和废弃地基之间的后悬崖处布置出一条专供操练的小道。
大家都开玩笑说要去后悬崖操练的那得是阳气旺的,否则那后面本来是乱葬岗,体弱的过去跑一圈回来,轻则倒楣生病,重则冤魂上身。
这里是地底第八层,再往下是第九层,据说往下就只有地底矮人会住在里面,普通人类无法习惯那下面的空气压强和特殊的气体成分。
刘友巧之前还想,那下面那一层的矮人岂不就是睡在尸体底下?那些矮人才惨吧……
不管怎么说,这是很简单的任务。刘友巧完成得毫无压力。
她通常是藏在袜子口,经过标记的地点时就假装腿痒,弯腰拍一拍,那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就从她的袜子里飞了出来,在被人注意到以前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边的碎石缝或是杂草丛中。
就算被人注意到了,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是只小飞虫。
如果现在被人发现了把她再关进禁闭室,她顶多能供出拉尔沙和拉尔沙的舍友,但具体她出卖了组织出卖了什么东西?她自己根本说不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高耸岩壁切割成窄缝的天空,现在才刚早上八点,受环境的影响,周遭已经像阴天天气那般阴沉。
她继续向前跑去。
*
乌河。
继晴山的技术部收到了那几个坐标以后,今天,第
五个坐标跨越了复杂的加密链路,终于抵达了晴山的技术端口。
在此之前,晴山和乌河保密局合作,请到了伊芙,后来伊芙又说她有个学生可以帮得上忙,于是两个乌河密码学专家一起试图破译先前那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坐标。
那个伊芙请来的帮手算出了两种可能性,如今第五个坐标到达,竟真的和两个结果之一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乌河保密局,对面马上把重合了可能性的运算结果和详密文件发了过来。
五个坐标在地图上的标注看似并无规律,因为这一次还有z坐标轴,所以不是一颗五角星的五个顶点,也不能够连成一个圆,乍一看过去,就是随意抛散在立体地图里的几个小点。
也不知道乌河那里找了个什么专家,说是这是隋不扰和她们之间独有的暗号,然后真的顺利算出了最终的坐标。
拿着这个坐标,够定位到园区所在的地底层数和具体位置。
然后,就是拉尔沙和艾登那边传回的证据。
拉尔沙是十年前就潜伏进去的卧底,第一批卧底死的死疯的疯,现在就只剩拉尔沙了。
她的室友艾登同样是早几批送过去的卧底。
艾登那一批是最危险的,因为地底刚经历了一波大清洗,换任换届的权力斗争结束,又恰好撞上晴山破获一桩重大黑/帮案件,所有报名的人都抱着有去无回的准备。
也差点如此。
如果不是拉尔沙找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艾登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她们那一批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眼前大屏幕上,技术部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测绘仪的信号。
雪白无色的建模在投屏屏幕上一针一线地编织出来,错综复杂的通道、后悬崖处纷乱的杂物堆和隐蔽的出口陷阱……
先前模糊的、残缺的部分,这个园区里最后一块残缺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上来。
那个庞大、复杂,曾经如同铁桶一般的园区三维全息结构图,如今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指挥中心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