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试探拉扯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


    门应声而开, 江珮和的笑脸出现在门后。


    “你来啦?快请进!”江珮和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没穿过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稍等一下哦, 我大姨还在开会。”


    “没事。”隋不扰低低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江珮和的母亲和两个陌生男人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似乎是江珮和的父亲和大姨夫。


    “隋不扰是吗?”江珮和的母亲笑吟吟地上来招呼她, “和你妈长得真像。”


    江珮和的母亲不是很高,身材敦实,笑起来的时候人就显得憨厚,带着一股子的


    爽利劲儿, 好像有过报道说她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厨师长。


    “喝水还是饮料?”江父温和地问。


    隋不扰:“水就好,谢谢。”


    女人走到近前, 看清了隋不扰的脸色,微微瞪大了双眼:“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不扰在楼下的时候用力搓过自己的嘴唇和脸颊,试图用人工的方式上点血色,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她笑笑, 没有提李熠年小区的事:“没有, 可能昨天睡太晚了。”


    江珮和也帮着她说:“是呀是呀,妈你不知道, 隋总很忙的!”


    “哦哦!”江珮和的母亲连连点头, “年轻人打拼事业是好事, 真好真好。”


    在二人的指引下, 隋不扰走进了客厅。


    客厅是下沉式的,宽阔又明亮,电视上放着某个搞笑综艺,暂停了。


    隋不扰屁股刚沾到沙发,就有一杯热水递了过来。


    “谢谢。”她道了谢, 接过那杯热水,喝了一小口便放到了茶几上。


    相比起来,江珮和更自在一点。她直接坐到了隋不扰的边上,柔软的沙发因为她的体重而下陷,她好奇问道:“你和你大学同学见面怎么样啦?”


    隋不扰避重就轻道:“还好,不过还没有最后把方案敲定,下周得再见一次面。”


    江珮和一条手臂搁在沙发背上,以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侧着身子倚靠着。


    她的妈妈端过来了一盘橘子,坐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把综艺重新播放。


    她看了一眼已经没人的饭厅,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综艺的妈妈,扭过头来对着隋不扰说:“其实我都知道了。”


    隋不扰装作没听懂:“知道什么?”


    江珮和挑眉,嘴角勾起一点微妙的笑意:“知道你的朋友被绑架了呀。”


    隋不扰垂下眼睑:“已经找回来了。”


    “哦,那个我也知道。”江珮和伸手从果盘上拿过来一只橘子塞给隋不扰,“你尝尝看这个,超级甜。”


    隋不扰盯着橘子,忍不住出了神。


    那个跳楼死的男人身上穿的制服也是橘色的。


    江珮和注意到隋不扰走神:“怎么了?”


    “……”隋不扰心神被唤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要不要猜猜看还有谁也知道了这件事?”江珮和的手指绕着几缕发丝,提示道,“很多人哦。”


    隋不扰盯着她的手指看了片刻,随后缓缓转向她的双眼:“……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江珮和知道自己和多少个人有联系,也不知道江珮和准备说的是哪几个人。


    江珮和蹬掉了拖鞋,双腿蜷在身侧,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在沙发上弹了弹:“那我换个问题,你觉得是谁干的?”


    隋不扰的双手十指交叉,一松一紧地攥紧又松开,打太极道:“不希望我们做成事的人干的。”


    江珮和见隋不扰一直不肯配合回答,她也不生气,反而眼睛一弯:“等我一下。”


    她利落地跳下沙发,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过了大约半分钟才走出来。


    隋不扰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黑色铁块,终于微微坐直了。


    江珮和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东西,重新盘腿坐回原位:“如果我有这个,你愿意回答我了吗?”


    隋不扰盯着她没说话,喉头却轻轻滚了一下。


    这是她们四个人的U盘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U盘,是谁的?


    不是万书云的,因为袭击她的人被李熠年处理掉了。而李熠年从袭击者的身上也得到了一个U盘。


    袭击者已经基本确定是顾衡澂的人了,那么已知远在乌河的车玉珂被辗转过至少三个地方——顾衡澂、顾珺意和长得和隋不扰很像的女人,而晴山的梅飞兰则只在顾衡澂的家里待过……


    袭击者身上的U盘大概率是梅飞兰的……吗?


    “是不是想知道我从哪儿拿到这个U盘的?”江珮和像是会读心,笑眯眯地问道。


    她竟然把U盘直接递了过来:“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从哪儿得到这个U盘的。”


    隋不扰伸手想接,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江珮和猛地缩回手:“先回答问题哦。”


    看着她这个反应,隋不扰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从某个地方间接得到,而要么是直接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要么是看着被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因此对此确信。


    隋不扰于是点头:“你问。”


    江珮和说:“你知道顾珺意出国是去哪儿了吗?”


    隋不扰安静了下来,看着江珮和平静的、好像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无辜双眼,忽然扯了扯嘴角:“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江珮和神色不变。


    “你得到答案的收益远大于我。”隋不扰抬眼,狭长的眼眸里投来的目光像剑一样细,“你应该换一个等价的问题。”


    “我只是问你她去哪儿了。”江珮和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平缓下来,“这个问题能给我多大的收益?”


    隋不扰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那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又何必问我?”


    江珮和:“……”


    她一时语塞,撇过头,避开了与隋不扰的对视。


    单人沙发上的女人也不再看着电视机,而是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江珮和低头摩挲了一把自己裤腿上的花纹,目光游移着看向周围,过了许久才转回来看着隋不扰。


    综艺节目不知何时又暂停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凝滞。


    江珮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跑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隋不扰与坐在一旁的女人对上视线,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女人也是笑,似乎并不太在意刚才自己的女儿吃瘪:“我叫江秋年,你好。”


    隋不扰:“您好。听说您以前是厨师?”


    “是啊。”江秋年接下了话茬,顺势开启了话题,“做大锅饭的,厨师干起来那是真的累。”


    隋不扰身体前倾,双臂搁在大腿上:“在哪家饭店,方便问么?”


    江秋年始终保持着向电视机侧身的姿势,这样看来,她是略微背对隋不扰的:“没啥不能说的,就给市里学校提供盒饭的那家公司。”


    “那我应该也吃过您做的饭。”隋不扰说,“我学生时代每天都很期待去学校食堂吃饭。”


    江秋年摆摆手,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哪里哪里。”


    说话间,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一个与江秋年有六分相像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上半身穿着挺括的白衬衫,下半身却是一条睡裤,显然是因为视频会议拍不到下半身。


    她比江秋年瘦了许多,江秋年脸上因为圆润而柔和的五官线条在她脸上就变得凌厉。


    隋不扰站起身。


    江春妮见到隋不扰,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隋不扰,终于见面了。”


    隋不扰绕过沙发,走到江春妮面前,伸手和她握了握手:“江总。”


    江珮和站在江春妮身后侧,双手背在身后,双足略有些紧张地不断拍打着地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江春妮说:“我侄女说了些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隋不扰体谅道,“您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江春妮的手在隋不扰手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松开,脸上笑容不变:“你多虑了。我只是因为顾珺意这段时间不在国内,又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国家,不好算时差给她发消息,才托珮和问问你。”


    “原来如此。”隋不扰了然,没有戳破江春妮,“我也只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很好查到,没有必要通过问我才能确信,所以才没有选择回答。”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眼神同样温柔,笑容同样得体。


    江春妮的目光细细落在隋不扰的脸庞上,似是要看清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隋不扰也坦然迎视,除了略显疲惫的眉眼以外,看不出任何破绽。


    短暂的、其实只有几秒的静默之后,江春妮像是从来都没有沉默过一般,伸手引向沙发:“你先坐,我们坐下聊。”


    隋不扰顺势坐下,江珮和和江秋年坐到了对面的小沙发上,而江春妮坐在她旁边。


    随着江春妮身体的靠近,隋不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酸涩的话梅香气。


    江春妮坐得笔直:“我不想私自窥探珺总的隐私,所以想着,要是能问到一个知道的人就好了。当然,如果你出于


    保护珺总隐私的想法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是理解的。”


    “这也算不上什么隐私。”隋不扰微微笑着,状似无意地一步步走入江春妮的陷阱,“姐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更好奇的是,这既然是半公开行程,江总您怎么会问不到呢?而且……”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剥橘子的江珮和:“江珮和不就是顾珺意的助理么?她还没转到我手下来,那助理也该知道上司的行程吧。”


    江春妮早有准备:“自然是问得到的。可是,从她的助理口中问到,和从她的妹妹口中问到,这个意义是不一样的。”


    江春妮的理由滴水不漏,隋不扰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


    女人继续说道:“这一次珺总走得不巧,恰好我们有一个新单子想要她这里做,等几天不是等不起,但你知道这种东西么,都是越快处理掉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么。”


    隋不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乱的衣摆:“这么重要的项目,我觉得还是等姐姐回家了,你们见面聊才更好。线上聊,需求不清晰,也不够有诚意。”


    江春妮端起江秋年新放到桌上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说:“你也知道,到我们这一步,单子不单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一个态度么。”


    “态度?”隋不扰抬眼,尾音微微上扬,“江总又不是姐姐手下的小喽啰,您是能和我姐姐平起平坐的人,要我姐姐的态度做什么?”


    江春妮接过江珮和从身后递来的两瓣橘子,递给了隋不扰一瓣:“说起来,下周哪一天,好像是珺总公司的纪念日?每年都会庆祝。”


    隋不扰之前从玉瑾那里拿到过各类公司信息,也知道下周四是宴晏娱乐的三周年庆典,有个小晚会。


    江春妮将橘子塞进嘴里,直到咽下去以前,两个人都没人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音。


    隋不扰看着江春妮把橘子咽下去了,才说:“对,宴晏娱乐的周年庆。你也会参加么?”


    “是啊。”江春妮抽来一张纸巾擦拭她的手指,“所以我在想,要是能趁着周年庆这个珺总心情不错的时间,把单子签好就最好,”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这一回,隋不扰先笑了:“江总,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国么?”


    “为什么?”江春妮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隋不扰向前倾身:“因为有些事情,在这几天才终于来到收网阶段。”


    江春妮若有所思、看上去却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知道,蕤宾地产么。”


    “那您知道姐姐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对蕤宾下手么?”


    江春妮耸耸肩,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做好准备了,股份收购够了,或者顾衡澂又犯了什么蠢事……理由很多,随便挑哪一个,都不影响她想动手这一点。”


    隋不扰:“那如果我说,姐姐原本并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呢?”


    江春妮的笑容一顿。她听懂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


    是隋不扰帮上了顾珺意什么事,所以才导致顾珺意抓住了顾衡澂最大的把柄,并且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


    隋不扰看到江春妮瞬间变得专注的神情,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那件事做得真值:“我现在倒是好奇了,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你女儿的人,会让你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江春妮缓缓收起脸上的表情,将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轻声道:“你知道么,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很像顾远岫。”


    隋不扰面不改色地笑:“那么这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盯着她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不,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隋不扰轻轻挑眉。现在她确实不知道江春妮在打什么哑谜了。


    江春妮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忌惮顾珺意的原因。”她脸上的神情从僵硬、冷淡,慢慢转变为一种释然般的轻松。


    “现在么,我就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吗?”隋不扰学着顾珺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那这也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转头看向江珮和,抬了抬下巴示意。


    江珮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出了大姨好像和隋不扰达成了什么共识,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递给了隋不扰:“这是一个叫梅飞兰的姑娘的东西。”


    隋不扰接过。


    她不再绕弯子:“顾珺意去的是乌河,不过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回来了。”


    “哦——”江春妮拖长尾音,“那还有一点富余的时间。”


    说完,她人便往旁边让了一让,江珮和坐了过来。


    “那我说咯,我们是怎么拿到这个U盘的。”


    江珮和的语速很快,不出五分钟,隋不扰就把整个故事都听了一遍。


    没有意外,江家在顾珺意的公司内部、顾衡澂的公司内部都有眼线,尤其是因为江珮和特殊的助理身份会传回来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整合这所有的消息,也能判断出一些东西来。


    顾衡澂自己有个保镖团队,平时以公司保安的身份出现,公司里没多少员工知道其中的关联,而江春妮知道这件事,还多亏了江珮和带回来的假消息。


    顾珺意一直留着江珮和,甚至可以说她想尽办法也要留住江珮和,多少是有种绑定一个江家的人质在这里的心思。


    从江珮和这里传回有关顾衡澂保镖的消息时,顾珺意大约是抱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旁观成功,江家在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下场的时候,她就自己也跟着下场了。


    结合江珮和和江春妮的讲述,隋不扰已经大概可以猜到整个事件的走向了。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得到U盘,顾珺意抢走车玉珂、引来伊芙,且并不知道U盘的存在,长相与隋不扰很相似的女人又抢走车玉珂,并借由她主动向外输送机密信息,由此,顾珺意转而与顾衡澂合作,提供了隋不扰大学舍友的信息。


    晴山这边,顾衡澂绑架梅飞兰,除了为了拿到梅飞兰身上的U盘,还为了阻碍隋不扰这边的进度。


    而袭击者身上的U盘是车玉珂的,证明顾衡澂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能在梅飞兰身上找到U盘。


    江珮和和江春妮没有全说,但隋不扰差不多也能猜到为什么顾衡澂没能从梅飞兰这里获得U盘。


    当初绑架梅飞兰的人里,就有江春妮的眼线。


    这样顺下来,逻辑似乎就是通顺的了。


    顾珺意在顾衡澂那里肯定有眼线,所以知道她的动向属实合理。


    很像隋不扰的女人如此神秘,往她头上冠任何神奇的操作都暂时可以接受。


    后来顾珺意怕伊芙发现车玉珂早不在自己这里了,或者单纯只是想给那个神秘女人找点麻烦,所以找上了合作。


    对……她是为了给神秘女人找不痛快才提供了隋不扰的动向才比较合理。


    毕竟如果她想阻碍隋不扰帮嵇琼华,那从一开始就可以阻挠了。


    而那个神秘女人,又是救走了车玉珂,又是帮着散出了这么多机密文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和隋不扰长得很像。


    总感觉,她是为了自己才做了这一切。


    隋不扰试图揣摩那个女人的思维,但她对那个女人一点了解都没有。


    别说姓甚名谁了,就连她有没有可能是顾家人也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总觉得哪里还有点不对劲,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没有扣上……


    为什么车玉珂被绑架时,整栋楼里都没有人报警?


    那里又不是什么依靠犯罪窝点过活的小镇,所以要包庇罪犯。


    那旁边可是大学城啊。


    见隋不扰似乎陷入了纠结和疑问,江春妮体贴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问我。”


    隋不扰与她


    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心里思索了一遍该如何说。


    “我在想……我在乌河的朋友被绑架,为什么整栋楼都没人报警。”


    江春妮给出她的看法:“为什么整栋楼都能被安排成演员,你其实是想问这个,对吧?


    “你别总想着她如何把真正路人都清空的,你或许可以反过来想。”


    不是幕后黑手如何把整栋楼的路人清空,而是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只有演员存在。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突然想通了什么事。


    她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车玉珂发消息。


    「还从来没见过你室友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车玉珂估计一直捧着手机,马上就回复了一条消息。


    看着照片上那张并不那么熟悉、但隋不扰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的娃娃脸,猜测被验证了。


    认亲宴那晚,隋不扰在顾珺意那桌上的女人里,见过这张脸。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就开始布置了。


    第47章 盟友+1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是……


    隋不扰没有避开江珮和, 所以江珮和也凑过来看到了她手机上的照片:“宗高韵啊。”


    她说:“听说宗高韵现在在乌河留学呢。”


    隋不扰看向她:“哪个大学?”


    江珮和:“就是卡利俄佩综合大学[注]。”


    这个大学,也正是车玉珂就读的大学。


    江珮和眨着眼睛,笑着问:“怎么啦, 这是你熟悉的大学吗?”


    隋不扰没有直接回答江珮和的话,而是对着江春妮说:“我在乌河的那个同学, 之前的舍友就是宗高韵。”


    也许宗高韵也根本没有信什么教,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投资不投资的自主创业,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逼车玉珂住进那间老旧的、满是演员的老式住宅楼里。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留学生宿舍是自主选择舍友的,所以宗高韵完全可以主动地、百分百让对方选中自己当这个舍友。


    江春妮听到隋不扰的话以后,问道:“你大学舍友, 什么专业的?密码学?”


    “是的。”隋不扰点头,“伊芙的学——哦。”她说着说着, 自己就豁然开朗了。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开学后才会在系统里进行导师的选择,但大部分抢手的导师在假期里时,就已经被联系得七七八八了。


    伊芙的学生虽然最痛苦,但伊芙的热门程度不是痛苦的作业能够阻挡的。


    想要选中伊芙, 必须要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就第一时间进行联系。


    而当知道了所有密码学硕士新生的方向和成果以后, 就算假设所有人都给伊芙投了简历,伊芙最后会选择谁也是显而易见的。


    ——或者说, 车玉珂的简历在当年的新生里, 会被伊芙选中是理所当然的。


    宗高韵要做的, 仅仅只是确认车玉珂在那个时候会不会想选择伊芙而已。


    「隋不扰:问你个问题, 宗高韵什么时候加上你好友的?」


    「哈哈哈希:啊?


    「暑假的时候吧……七月?等等我去翻一下聊天记录。


    「是七月二号!我刚加入硕士新生群的那天。怎么啦?」


    「隋不扰:聊天记录转给我看看?她有没有问你你是不是密码学之类的问题?」


    「哈哈哈希:啊、没有诶。」


    车玉珂的回复停顿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她直接把相关的聊天记录合并转发过来了。


    「哈哈哈希:说起来,因为她一直在和我聊密码学的教授,伊芙好严格、作业好多, 秋穗人很温柔、但也很水之类的,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她也是密码学的学生呢。


    「还是后来密码学的拉了一个群,我发现她不在群里,才知道原来她是学金融的,什么国际经济与贸易,很长一串。」


    也就是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盯准了车玉珂?


    不过,不排除宗高韵盯准的其实是伊芙的学生,只不过恰好车玉珂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而已。


    江春妮拍拍江珮和的肩膀让她到一边去,别挡着自己的视线。


    江珮和扁扁嘴,脸上写满了「过河拆桥」的控诉,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挪到江秋年身边坐下。


    江春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手下的沙发皮革:“你舍友刚入学的时候,那是两年前吧?那个时候……”


    她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按照正常流程来说,金京平台应该刚好在融资阶段吧。”


    两年前,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刚大学毕业。


    江春妮就像是一个旁白,兢兢业业地为隋不扰解释两年前她还没有关注过的消息。


    “两年前的金京还是很正规的平台,我记得当时报上去的是信托。所以我倒是觉得,如果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是得到了顾珺意的指令,那有可能不是为了金京。”


    隋不扰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顾珺意早就知道顾衡澂姐妹俩在做违法勾当,那么那天在慈善拍卖上听到隋不扰的猜测也就不会那么惊讶。


    “你觉得她会是为了什么选择接触伊芙的学生呢?”


    接触伊芙的学生,似乎目的只有最终接触到伊芙,毕竟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苗子,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接触最厉害的那个。


    伊芙有什么?她在密码学上的建树。


    顾珺意自己,在两年前时,就已经需要伊芙那个等级的密码学大拿来帮助她做一些事情了。


    但那件事情并不是与混币器相关的事情,隋不扰仍然记得她在和顾珺意的助理解释混币器时,顾珺意脸上那种迷茫和疑惑。


    顾珺意好像对这一块新兴领域都不太了解。


    那么,伊芙最擅长什么?抛去Samsara不提,她最擅长的还是加密算法。


    江春妮从手机里调出了两年前助理曾经给她提交过的信息搜集报告。


    “两年前,有很多官方的数字系统项目在竞标。”江春妮说,“那个时候刚刚开始推行数字化,先在一两个地方试点。而顾珺意——不对,应该是顾远岫,她投标了。”


    顾远岫的确更懂这一方面,由她投标很正常。


    “为了谁投标?”隋不扰追问,“乂氪,还是顾远岫自己的公司,还是顾珺意的……顾珺意好像名下没有相关产业?”


    “是的。”江春妮微微颔首,“顾远岫是为了乂氪投标的。带着大企业的名号去投标,也更容易投中。”


    最后的结果隋不扰知道,因为很多媒体相继报道了,是乂氪中标,江春妮落选了第一次的投标,但后续大面积铺开数字系统时,江春妮倒是中了好几次。


    江春妮的眉头微蹙,她跟着加入了猜测:“有没有可能,顾珺意想要接触的不是伊芙,她其实本来就是想要接触一个密码学人才,在她毕业以前就纳入麾下?”


    “不会。”隋不扰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如果宗高韵是从研一快结束那阵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那么这个才有可能。


    “但我朋友和我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了。


    “房间里飘出烟味,从来不会去浴室洗澡,但奇怪的是身上从来没有异味……她要是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伊芙的学生,那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行为呢?”


    隋不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咄咄逼人,她收了收脸上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的情绪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和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表情……”


    “没关系。”江春妮理解地笑笑,“我也会这样,这很正常。”


    她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顺着之前的话题讨论下去:“那有没有可能,那不是异常,而是她发自内心想这么做的呢?”


    ——有没有可能,宗高韵真的信了什么教?


    隋不扰从来没有把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在她看来,宗高韵和顾衡澂姐妹一样,只可能是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江春妮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虽然你才和顾珺意待了不到一个月,但你和她有一点太像了。


    “她喜欢低估别人,你喜欢高估别人。”


    江春妮伸出食指,在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点:“你为什么总会觉得,有钱人就不会信这些?”


    隋不扰罕见地愣住了:“因为……受的教育不一样,所以……”她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发现自己的这个说法也有点站不住脚。


    “哪里不一样?精英教育吗?”江春妮的表情带着些嘲讽,“那难道那些信徒的说法就是一成不变的么?”


    她说:“对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骗法。如果你有孩子,我就用你的孩子骗你;如果你只有年迈的母父,那我就用你的母父骗你。


    “人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对于有钱人而言,也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罢了。”


    江春妮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又是短促地一笑:“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我女儿的人,会让我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她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那你呢,你不也是认为那些受过所谓「精英教育」的人是无所不能的?”


    隋不扰沉默了下来。


    的确。


    她以前总以为有钱人和自己隔着一道天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营销号洗脑了——比如在某一个富二代做了件什么蠢事时,总会有大批量的博主出来分析说其实这个行为背后有深意,只是普通人以为在发疯。


    关键那些分析看着并不牵强,有点道理。久而久之,隋不扰的思维自然是被影响了。


    江春妮并不咄咄逼人,她拿走了隋不扰一直抓在手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下了橘子皮,并且亲昵地喂了隋不扰一瓣。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也是对有钱人祛魅。”


    她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然后表情被猝不及防酸得一顿,微妙地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隋不扰,最后若无其事地将整个一口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搁。


    她继续说:“你要知道,现在的有钱人,大部分——好吧,我可以说是绝大部分,都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聪明才赚到钱的。”


    江春妮竖起一根食指:“而是,站在风口上的猪。你能明白吗?”


    隋不扰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隐约知道一些关于刚发展起来时,抓住机会就能乘风而起的说法,但她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对此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就光我认识的老板里——”江春妮回头看了一眼江秋年,“喏,我妹以前工作的食堂后来被私人承包了,做盒饭,这么几十年了,你猜猜看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轻轻摇头:“不知道。”


    江春妮笑了:“后代烂泥扶不上墙,公司里的老人在斗,在吃回扣,自己的女儿又不会管,孙女更是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个老板都认命了,只说这个公司能干下去就干,不能干就破产拉倒。”


    隋不扰抿起嘴。


    江春妮似乎完全了解隋不扰现在的心路历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既然有了钱,那就一定会用于后代的教育?你就别说那些靠运气一夜之间暴富的人了,就说我——”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珮和一眼:“我和我妹,正常吧,聪明吧?也给江珮和读书了吧?结果养出来这么一个往对家跟前凑的笨姑娘。”


    她叹了口气:“你说珮和聪明吧,她往顾珺意面前凑。你说她笨吧,那怎么也考上晴政了。


    “所以很多时候,钱代表不了什么。


    “是,钱是能让人更有见识,能让人见到更多的世面。我一直到三十岁以前,都从来没有乘过飞机,不怕你笑话,第一次坐飞机,我吓得腿软,空哥以为我心脏病犯了。”


    江春妮想到那时窘迫还要强装镇定的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可是,难道你能说,我前三十年会种地,分得清杂草和庄稼,认得出害虫和益虫不是一种世面吗?”


    她用食指点在隋不扰的心口:“你也是,你肯定也见过不少顾珺意没见过的事,对吧?”


    隋不扰想起刚回顾家吃饭时,顾观澜对于没有司机接送隋不扰上学报以一种「天呐孩子你真是受苦」了的反应,也想到了发现顾珺意不了解混币器时自己惊讶的想法。


    因为全世界都在渲染顾珺意是多么天才,是内定的接班人,所以就连隋不扰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将顾珺意想象成无所不能的天才。


    即使在自己给顾珺意补上了那么一个明显的漏洞以后,依然会忽视这件事,继续认为顾珺意就是特别厉害,没有缺点,走一步看百步。


    她勾起唇角:“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不少,“真的收获很大。”


    尽管她和江春妮之间仅仅是因为有个共同的敌人而暂时走到一起的同盟,但隋不扰今日的确受益匪浅。


    江春妮在认真教她,而不是只把她当成一个阶段性的合作伙伴。


    “说回正题。”江春妮主动把话题又拉回了之前讨论的事件上,“把宗高韵其实真的信了教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吧。”


    隋不扰沉思。如果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那为什么顾珺意还会选择宗高韵?这种类型的人,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吧?”


    “对,不是很稳定。”江春妮微微倾身靠近隋不扰,“但你仔细想想,这种类型的人最凸出的一个特征是什么?”


    她的声音刻意放低放缓,就像是在模仿传教时的蛊惑:“是一旦相信了,就会深信不疑。如果你试图和她讲道理,她会反过来攻击你。”


    隋不扰:“顾珺意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信徒?”


    江春妮后靠,双手张开搭在沙发背上:“说不定不止一个呢。”


    隋不扰想了一圈顾珺意身边的人。说实话,她现在还是觉得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和正常人没两样。


    “……玉瑾?”她不太确定。


    江春妮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等以后有了更多情报,我们才能推测。”


    隋不扰沉默片刻,继续说出她的另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宗高韵一开始是顾衡澂的人?”


    江春妮挑眉:“怎么说?”


    她余光里看到江秋年拿起桌上的橘子吃了一瓣,嚼了两下后,又默默地把橘子放了回去。


    隋不扰没注意到江秋年的动作,她始终看着江春妮:“因为很巧合的是,宗高韵那边给我朋友的护身挂件——或者玩偶之类的东西,和顾衡澂的圣泥耳环是一样的。”


    江春妮的两根手指指腹慢慢摩挲着。


    隋不扰摸着自己的下巴:“如果是这个可能性,好像顺到现在为止就比较说得通了。”


    江春妮缓缓点头:“没错……是她们的话,她们自己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做违法的勾当,也知道自己缺点什么,所以让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


    “后来那个都是演员的住宅楼么……应该也是顾衡澂的人,也就在这一次绑架事件中,让顾衡澂的人成为合理的第一个绑匪。”


    “那她为什么又会倒戈成顾珺意的人呢?”隋不扰还是有点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肯定是没有答案的。”江春妮拍了拍隋不扰的脑袋,“好了,先吃饭,都快七点了。饿不饿?”


    江春妮这么一说,隋不


    扰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她刚想回答,自己的肚皮就叫了一声。


    江春妮笑开了。


    几人刚想起身去饭厅吃饭,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江珮和冷不丁尖叫一声:“哇啊啊啊!”


    隋不扰被吓了一跳,却见江珮和一边大声地「呕」,一边几乎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冲进厨房,随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漱口声。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厨房里走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第一件事就是气鼓鼓地跑来控诉现场的另外三个成年人。


    “你们有病吧,则么酸的橘子不冷掉,还放在做子桑,等我次吗!?”


    江珮和被酸得舌头都直了,说话发音都缕不顺。


    隋不扰偏过头去憋笑,江秋年笑得一边拍大腿一边人都往后仰倒,江春妮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谁让你偷懒,不自己剥橘子,还怪我们?”


    “坏蛋!!”江珮和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江春妮。


    *


    隋不扰从江春妮家离开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深夜的街道有些萧索,隋不扰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周围陷入安静与黑暗时,她又想起了下午的死者。


    她以为和江春妮聊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那应该已经过去了吧,结果独处时,一闭上眼睛仍然是那张脸。


    记忆在回忆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描摹成隋不扰「记得」的样子,倒挂坠落的人脸与她对视上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喘了口气,播放一支摇滚乐队的专辑,勉强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发动引擎,上路回家。


    和江春妮的聊天没有隋不扰想象中那么艰难,江春妮不太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就算试探,也不会试探个好几次,一次就够了。


    这样直白的往来,对于精疲力尽的隋不扰而言,帮上了大忙。


    她一路平稳地开回了顾远岫家的小区,上了楼,顾远岫和顾人夫两个人似乎已经睡下了。


    隋不扰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上床的那一刻,什么疲惫、应激、障碍全都清空了。


    不是睡着了的清空,而是她在躺上床时,突然不困了。


    隋不扰想对自己的大脑翻白眼了。


    她只好又翻出荀昼给她发来的asmr,播放。


    在柔和的白噪音里,隋不扰翻了个身。


    ……完蛋,没用了。


    在接连试了几个音频都无法入睡以后,隋不扰认命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asmr不行,那上大学化学课。


    现在是凌晨一点,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六个小时。


    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四个小时。


    如果……


    隋不扰绝望地将十指插入自己的发间。


    很好,又熬穿一夜。


    早晨,她生无可恋地换好了衣服在沙发上等待新司机来接她,荀昼居然破天荒地在这个时间点回复了她的消息。


    「X:又不行了吗?对不起,我的能力还是不到家。」


    「隋不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都有失眠这个毛病。」


    「X:可是之前明明可以的!」


    「隋不扰:……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有真人陪睡,所以我的阈值变高了?」


    这一次,荀昼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条消息,


    「X:那……你还想再试试吗?」


    一想到屏幕那头那张漂亮脸蛋上会染上的绯色,隋不扰就觉得熬穿一夜的坏心情随之飞走了。


    「隋不扰:想。


    「你呢?」


    「X:……


    「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注]卡利俄佩,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司掌史诗。


    以防万一解释一下潜逃是暂时的,会抓回来的!


    第48章 去见荀昼 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荀家。


    荀昼的心情很好, 他哼着歌从二楼下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哥哥在厨房泡爱豆水喝。


    “这么高兴?”哥哥抬了抬眼,从眼前抽油烟机的反光上看到荀昼喜形于色的样子, 唇角一翘,“隋总回你消息了?”


    “不止回消息了!”荀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冰箱前, 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约了我再见面哦!”


    哥哥找出一个小勺子搅了搅杯子里没有融化的粉末,斜斜倚靠在台面边打量他:“你答应了?”


    荀昼开冰箱的动作一顿,狐疑地盯了一眼哥哥:“为什么不答应?”


    哥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浅橙色的液体:“妈不是说了,人隋总不喜欢你这种上赶着的, 觉得掉价么?”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她缺围着她转的男人吗?”


    荀昼脸颊一鼓, 撇嘴道:“是你见不得我和隋总的进展这么快吧。”


    哥哥险些被嘴里的气泡水呛到,他眯着眼睛咳嗽了好几下,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我就多余和你说。”


    荀昼从冰箱里拿走了一瓶低糖零卡的茶饮料, 对哥哥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厨房, 细瘦腰线在家居服里一晃,脚步声渐远。


    然而关上房门, 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哥哥说得没错……隋不扰她似乎真的不喜欢太主动的。


    他拿出手机, 还有些不舍地看着和隋不扰没有更新消息交流的聊天框。


    荀昼本来在草稿箱里都打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可以来找你」, 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的确显得他太廉价了。


    想着想着,荀昼的脸就烧了起来。白玉般的肌肤从里到外都透出羞赧的绯色,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艰难地纠结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狠下心删掉了草稿箱里的这句话,按灭了屏幕,深吸一口气。


    他得矜持……不能再这么主动了!


    *


    又是一个周一。


    顾珺意还没有从乌河回来,今天依旧是隋不扰一个人上班,隋不扰准备处理之前顾珺意留给她的任务之一,某个手游的UI优化。


    她现在和Memo的员工熟了,所以也优先选择了这项任务。


    “隋副总早!”


    “副总早——”


    “隋总早。”


    再次进入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就追了过来,隋不扰一边开机一边抬头应着。


    以前当打工人的时候,隋不扰还不太理解为什么有的老板特别喜欢让员工对自己打招呼。


    这一个接一个的总啦、副总啦,听着就像别人在对她说「有九位数存款的人早上好」、「又见面了有十位数存款的人」。


    虽然隋不扰没有那么多钱,她还是躲在电脑屏幕后偷笑起来。


    不过「原来当老板这么开心」这念头还没有焐热,就被接连送到面前的文件里消磨光了。


    果然她只是想享福,不是想干活。


    磨磨蹭蹭一上午干完活,隋不扰一打开手机,发现荀昼竟然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多少有些意外。


    荀昼从那天见面以后,一直都是一个很主动的状态。


    男儿应当被养成矜贵的王男是现代以来才慢慢出现的观点,对于隋不扰而言,她没那么在乎男生是主动还是被动,就算主动,在她看来并不掉价。


    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回应太冷淡,所以自尊心受挫了?


    隋不扰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于是她体贴地主动问荀昼:


    「你这周五有空吗?」


    周一到周四她要忙工作,周六约了梅飞兰和万书云,周日她就打算直接带着两个人去嵇琼华那里上岗了,所以一周捋下来,她只有周五有空。


    她发完消息,没有直接退出。


    她马上就看到了荀昼的备注变成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她便开着手机屏等待。


    结果等了三分钟还没等到荀昼的消息,隋不扰开始好奇荀昼到底是写了多长的一篇小作文。


    又等了一分钟,荀昼还是没发消息过来,隋不扰便先关掉了


    手机去吃午饭。


    吃完午饭,她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新消息。


    「X:有空。」


    简洁明了。


    他平时还至少会用一个颜文字,但今天也没有。


    这不像他。


    以前就算只发asmr,也会夹带几个可爱的表情包。偶尔会拍下路边偶遇的小猫发给她看,因为她随口回了一句三花好可爱,于是发来的小猫照片十张里有八张都是三花。


    闹脾气了?隋不扰在心里想。


    其实隋不扰不是很喜欢小脾气很多的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哄一下,要猜的次数多了,她嫌烦。


    但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愿意让荀昼成为这个例外。


    她回复道:「那就周五晚上,我来你家。你把地址给我。」


    隋不扰本来想给他筒子楼的地址,但想想直接去荀昼家的话,应该还能顺便和荀储光聊聊天。


    这么想着,她又问了一句:「荀总周五有空吗?」


    「X:应该有空吧,我去问问。」


    隋不扰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荀昼给出了让她满意的答案:「我妈说有。」


    荀昼把自家的地址发给了她,隋不扰用荀昼之前发给过她的一个小猫谢谢表情包回了过去。


    *


    顾珺意是周二的时候回到晴山的,玉瑾和她一起回来,宗高韵没跟着一起过来。


    她似乎刚下飞机就赶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签了几份文件,解决了几件比较紧急的事务以后,就再次和玉瑾一起离开了公司。


    全程从头到尾都没有和隋不扰说一句话。


    江珮和的转接手续已经都做好了,这两天,她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前工位上搬到了离隋不扰最近的工位上。


    难姐难妹凑了堆。


    江珮和非常熟练地挪到隋不扰身边,借着远离其余助理的地理位置,压低声音和隋不扰说:“珺总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哦。”


    “可能只是累了。”隋不扰说,“刚从飞机上下来吧。”


    江珮和摇摇头:“不是的,今天珺总的表情不是累了,而是生气!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生气。”


    隋不扰好奇地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珮和故作高深地抬起下巴,嘴巴往一个穿着墨绿色衬衫的助理方向努了努:“因为她闯祸了。”


    隋不扰看向那个人。那人低着头,又侧着身背对着隋不扰的方向,她们看不到她的正脸。


    但从她频繁抽纸巾擤鼻涕的动作看来,应该是在哭的。


    “她被骂哭了。”江珮和说,“因为工作出现了重大纰漏。你觉得她会被开除吗?”


    隋不扰:“什么重大纰漏?”


    江珮和又凑近了一些:“她把珺总一个盯了很久的海外IP联动搞砸了——啊,也不能说是搞砸了,但反正和她脱不了关系。


    “她负责准备的演讲稿、竞标材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结果发给珺总的版本不是核对后的版本。然后珺总那天又很忙,没能提前打开文件核对一下,当时在台上拿出手的就是草稿。


    “珺总是靠即兴发挥救了一点回来,不过最后还是失之交臂,没能拿下那个联动。”


    隋不扰听得眉头直皱。光是想象那个面对黑压压的观众、手里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的场景,就让她倍感头皮发麻。这种情况就完全只能依赖于顾珺意自己的临场发挥。


    “如果是我的话……”隋不扰也不知道「会不会开除她」这个问题怎么会有第二个答案,“肯定会开掉她。”


    “哼哼。”江珮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隋不扰:“……笑什么?顾珺意不准备把她开掉?”


    江珮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个人:“你相不相信,玉瑾以前也犯过这种错哦。”


    隋不扰的眉头拧到打结:“她为什么……”憋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后只说出一句,“她有病?”


    犯了这么大的错,还留在身边?她当这是玩游戏,投入素材培养就能按部就班让角色升级进化?


    江珮和耸耸肩:“不知道咯。反正我估计又要出现一个顾珺意信徒了。”


    她微微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继续说:“玉瑾当年犯的错只大不小!”


    隋不扰无法想象这个能把每一件事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想到的女人能够犯什么大错。


    江珮和说:“也是一个开拓海外市场的机会吧,然后也是传错了文件,还是漏送了什么东西,导致顾珺意没有办法百分百发挥。不过那个项目最后是拿下来了。”


    “你不是说只大不小么?”隋不扰问,“既然玉瑾那个错误没有影响顾珺意拿下项目,那为什么是更大的错误?”


    江珮和:“因为那个项目更大呀。”她狡黠地眨眨眼,“因为那个项目更大,所以顾珺意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


    隋不扰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你的意思是,这两次所谓的犯错,是顾珺意故意的?”


    “Bingo!”江珮和打了个响指,“看来你还是很聪明的嘛!”


    隋不扰:“……”


    江珮和几乎凑到了隋不扰的耳朵边上:“我阿姨找到的消息哦,保真的。除了玉瑾以外,还有一个不怎么来公司的助理也是这样犯过类似的错。”


    “难道就没人发现么?”隋不扰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你看,就算是我,也就这样直接发现了。”


    江珮和理直气壮说:“那是因为我引导你了呀。正常人就算联系到一起去,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顾珺意怎么这么惨,而不是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类似的关联。


    “如果我不说那句顾珺意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你还能联想到这件事么?”


    隋不扰抿嘴不说话了。


    她的确联想不到了。


    隋不扰看着那个墨绿色身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次这个竞标,还有哪几个手游参与?”


    江珮和数着手指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说了大约八个:“还有五六个的样子,但我不记得了。”


    江珮和说的手游名称里就有家喻户晓的现象级手游,背靠大厂,资金充足,Memo还算小厂,要竞争肯定是竞争不过大厂的。


    顾珺意的依仗只是对方更看重联动本身的内容,金额之类的反而是靠后考虑的,而顾珺意这边的剧情和角色设计完全是按照对方制作人的性/癖量身定制的。


    因此,Memo内部认为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个海外IP说热门也热门,国内同人tag的参与量很高;说小众也小众,出了这个圈子,也就只有不明出处的几句同人文摘录经常被当做伤感文案,又或是某几张精致的烫门同人图上了二次元女头分享。


    但隋不扰粗略了解了一下这个IP,就觉得它不是顾珺意的菜。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IP的名声不太好。


    因为官方常常出现抄袭丑闻,运营又回应消极,导致社群提纯厉害,总是吵架。如果联动处理不好,很容易惹得一身腥,反而得不偿失。


    顾珺意直到目前为止,都还很爱惜自己直属的羽毛,这种可能带来问题的IP,能不碰就不碰。


    隋不扰轻声说:“有理由怀疑,顾珺意参与这个竞标,就是为了让那个助理「犯错」。”


    江珮和点点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隋不扰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个助理,大学是什么专业的?”


    这个问题江珮和也查过:“是毫无关联的世界史。”


    是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那就和隋不扰的猜测对不上了。


    隋不扰之前以为,是顾珺意看中了助理在专业方面的某个成就,又或是……


    想到这里,隋不扰又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助理有什么特长吗?”


    这件事好像问到了江珮和的盲区,她皱着眉回忆了一阵:“特长?好像……特别细心算吗?”


    那这不是和玉瑾一样么。


    隋不扰:“怎么个细心法?”


    “就比如说……”江珮和的神情陷入了前所有为的纠结,“比如说,提一下就能记住我们的生日,还有什么过敏,喜欢吃什么……”


    隋不扰:“她在工作中就没有类似的记忆力表现么?”


    江珮和摇头:“没有。她没被安排过类似需要短时间内记忆大量文本内容的工作,不过,她平常倒的确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隋不扰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对了。”江珮和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从桌面上的文件盒里抽出几张纸交给隋不扰,“这是Lumina和宴晏娱乐的项目情况,你看眼,下午带你去找负责人聊。”


    隋不扰头大。


    *


    这三个项目都没什么难度,纯粹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审核写


    代码的日子比和人交际简单多了。


    这一周顾珺意都没怎么在她面前出现过,隋不扰晚上回到家,也是很晚了睡不着才听到门口有开门进来的响动。


    隋不扰也不知道顾珺意在忙什么,她不会和自己说。


    可能是顾衡澂事情的收尾吧……她想。嵇月娥说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了,嵇月娥这边在追,想着有没有办法能够把人抓回来,也许顾珺意也在追。


    李熠年倒是常来找她,姑奶奶一样往隋不扰车后座一坐,就说要去哪里一起吃一顿饭。


    隋不扰心里知道李熠年是担心那天的场景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也就随她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周五,隋不扰下了班就开车去荀家了。


    ——越野车是顾珺意的,虽然顾珺意给她买的新车已经到手了,但她还是更习惯开自己那辆小电车。


    她自己精心装修过小电车,买了很多装饰品,有妈爸和自己生肖的小摆件,还有平安符挂件……


    她更喜欢这辆。


    荀家闹中取静,在市中心地段的一片小别墅区。


    隋不扰顺着宫廷一般的小路开到荀家门口,已经有一个管家站在那里等着了。


    “隋小姐是么?”管家笑着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引向开好门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停里面,最外面的车位给您留好了。”


    哇……单独的地下车库也好大。


    隋不扰没见识地在心里感叹一句,脸上面不改色地点头说好,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电车开进停满豪车的车库。


    “是电车么?”管家等她停好以后,便走到车的后方,角落里竟然有一个充电桩,“荀总听说您的车是电车,所以连夜装上的充电桩。您现在要充电吗?”


    隋不扰看了一眼电量:“哦,可以吗?谢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管家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熟练地替她接上充电枪。


    隋不扰拿上自己的东西,关上车门,顺着车库里的楼梯走进别墅。


    车库的楼梯连通别墅的一间小储物间,穿过储物间就是玄关。隋不扰刚走进玄关,就看到一个和荀昼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站在玄关尽头。


    他似乎是想走过去,但看到隋不扰时愣了一下。


    “啊、抱歉。”他连忙偏过头,不想让隋不扰看清自己的正脸,“我没想到您现在会来……”


    他转头的速度太快,又是背光,隋不扰没有特别看清他的脸。只在朦胧的光线里,看到他挺翘的鼻梁和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嘴唇。


    紧抿的薄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垂眸时,浓密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略略颤动,熨帖的丝质睡衣领口上方,精致的锁骨与脖颈也染上红晕。


    “抱歉,让您看到我这一面,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很难看吧。”他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略有些害羞地弯着眼睛笑。


    隋不扰眨眨眼,她一开始以为是荀昼,但仔细看去了才发现不是。


    荀昼还是比他好看一点。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礼貌地笑道:“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隋总您来啦!”


    同一时刻,清亮的声音比人更先出现。


    荀昼走到玄关,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浅色的针织衫勾勒出他清瘦但不单薄的肩线,在并不那么密集的针线之内,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柔软的腰线。


    他站定在不远处,就看到隋不扰看着哥哥时那种愣怔的表情,顿时如临大敌般地站到了哥哥面前,挡开了隋不扰看向他的视线:“隋总别站着啦,快进来吧!”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紧张什么,笑着给隋不扰指了指管家早就放好的拖鞋。


    等隋不扰换好鞋子,荀昼就带着她进家门,路过哥哥时,他狠狠瞪了人一眼。哥哥毫不在意地放下了遮着脸的手。


    荀昼扭头对隋不扰说:“妈在楼上书房开会,您先在客厅坐坐。”


    哥哥撇撇嘴,抬步跟了上去。


    荀昼一转头看到哥哥竟然跟了上来,他顿时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哥哥扯扯嘴角,理了理并无不妥的睡衣领口,瞥了一眼荀昼泛红的耳尖:“这也是我家,我想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隋不扰刚在沙发上坐下,哥哥就占据了隋不扰对面的单人沙发。荀昼气结,又觉得坐到隋不扰身边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当对上隋不扰询问的视线时,更是脸红得快冒烟。


    隋不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之间有一股奇怪的暗流,她无所谓地往一边挪了挪屁股,拍拍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说:“你让我坐,自己站着?”


    荀昼微微收紧的手指透露了他的紧张,他低着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隋不扰让出的位置上。但他不敢坐实,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沙发。


    隋不扰失笑:“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怎么紧张得像是来做客的?”


    荀昼张了张嘴,但喉咙被心跳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哥哥更自在,话匣子一开,便开始和隋不扰谈天说地。


    当他说起去希芙雪原追极光结果被雪熊追的事情时,隋不扰被逗得哈哈大笑,身体都不自觉地倾向哥哥。


    荀昼坐在后面,气得缩成一团。


    第49章 训犬方式 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雪熊的毛从远处看有点像镭射的彩色, 所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植物或是自然现象,然后那东西从地上立了起来,还伸手和我们打招呼!


    “我们以为是穿着滑雪衫的人类, 结果用相机放大一看,怎么是只熊!我们当时扔下刚装好的三脚架和打光板什么的就跑。”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当时大家脸上被惊吓到的表情, 隋不扰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呢?”


    哥哥收敛了动作, 微微前倾,用这个姿势凑近了同样倾向他的女人。他弯着眼睛笑:“后来我跑到一半回头看,发现雪熊自己打开了我们的保温杯,趴在地上喝杯子里的热可可。”


    这个结局让隋不扰出乎意料, 她瞪大了双眼,笑得更欢了:“嗯?熊还喜欢喝热可可?”


    “向导说这个品种的熊很喜欢吃甜食, 可能是这个原因。”哥哥一边说,一边瞥见了后面荀昼幽怨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隋不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荀昼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随着隋不扰笑着将身体完全转向哥哥, 后背朝着他时, 他终于忍不住将发烫的脸埋进抱枕里。


    他今天特意穿了这件驼色的针织衫,妈妈说过这件衣服衬得他肤色雪白, 花了两个小时化妆, 还试了三四款香水, 最终选了桃子气味的那一支——因为他记得隋不扰不喜欢太浓烈的香型。


    可现在, 隋不扰却连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他能感觉到精心打理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却不敢伸手去拨。他悄悄把穿着新鞋的脚往后缩了缩,抱枕上露出的一双眼睛看着崭新的皮革。


    五分钟前的他还在觉得这双鞋能显得他的小腿更修长,能让他叠腿而坐时腿部线条更流畅,也更好看, 可现在看起来,就像两个嘲笑他费心费力却不得其好的笑脸。


    哥哥又说了一个极妙的笑话,荀昼没听懂,但隋不扰听懂了,两个人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隋不扰笑得歪倒在沙发上,有那么一瞬间


    ,她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但很快,她就直起了身子。


    手臂上还残留着幻觉一般转瞬即逝的触感,荀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加入这场对话,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能搭得上嘴的话。


    他只能默默地又往后靠,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就在荀昼快要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时候,背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立即收敛了贴近隋不扰的姿态,而荀昼像是等到了靠山一样微微挺直了脊背。


    “荀总。”


    隋不扰扭头看到缓步而下的身影,正要起身,却被荀储光加快脚步按回了沙发上。


    “在自己家里,别客气。”荀储光说,目光在客厅里的三人身上一扫,便将那微妙的氛围尽收眼底。


    她伸手拍了拍荀昼的脑袋,随后,她自然地坐到了隋不扰这边的沙发扶手上,也恰好隔开了隋不扰看向哥哥的视线。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隋不扰抬头看着荀储光,笑道:“在听令郎分享旅行的趣事,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


    “他喜欢出去玩儿。”荀储光一只手撑在隋不扰背后的靠背上,“不像小昼,除了工作,成天就只想待在家里。”


    隋不扰顺着荀储光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荀昼。他眼眶红红,抱枕上还残留着两抹湿痕,发现隋不扰注意到抱枕上的痕迹,他又忙不迭用手去遮掩,看起来楚楚可怜。


    隋不扰对着荀昼笑了笑:“待在家里好,我也不喜欢出门。”


    她眼看着荀昼的双眼唰地一下亮起来。


    荀储光低低笑了两声,拍了拍隋不扰的肩膀,从沙发上站起身:“去我书房聊吧。”


    “好的。”隋不扰也跟着起身,绕过沙发。


    经过荀昼时,她特意俯身,贴近荀昼的耳朵,荀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近。脸颊快要贴到一起去了,她的鼻尖更是直接贴上了他的耳廓。


    隋不扰启唇,用气音在荀昼耳边低声说:“我喜欢你今天喷的这个香水。”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窝,偏生她还轻笑了一声,尾音像是钩子一样勾住了荀昼纷乱的心跳。


    隋不扰直起身的刹那,指尖又似有若无地勾了勾荀昼的下巴。


    他整个人僵住,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瞬间红了一片。


    隋不扰跟上了荀储光,独留一个浑身发烫到冒气的人坐在沙发上。


    *


    书房。


    荀储光的书房和她本人一样,色泽温和,书册整理得干净利落,窗边放着一盆绿植,隋不扰认不出是什么植物。


    暮春时节,窗外凋谢的晚樱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瓣,偶有几片夹在窗户边沿不愿离去。


    荀储光示意隋不扰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半倚在书桌边缘。


    她看到隋不扰的目光在绿植上停留了片刻,笑道:“那是康乃馨,小昼早上刚给它浇过水,打理过枝叶。这孩子,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很上心。”


    她从茶壶里倒出一小杯茶,茶香便氤氲而上钻进了隋不扰的鼻子里。她没有给隋不扰倒茶,而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荀储光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听小昼说,你又失眠了?”


    隋不扰捧着温水杯,点了点头:“偶尔一次,大多数时候还能睡三四个小时。”


    荀储光心疼地敛眉:“只睡三个小时?身体怎么吃得消?怪不得见你黑眼圈都重了很多。”


    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荀储光的态度比之上一次要温和太多,于是,她也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所以这不是来找荀昼吃药了么。”


    果然,荀储光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小昼真这么灵光?你一碰到他,就能睡着了?”


    隋不扰:“而且只有他才有用。”


    荀储光爽朗地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她话锋一转,“工作呢?还顺利么?没什么不适应的吧?”


    隋不扰颔首:“其实工作也大多是以前常做的那些,所以都挺适应的。”


    “听起来……”荀储光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茶杯,“顾珺意对你很好?”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荀储光今天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了。


    隋不扰记得上一次和荀储光通电话,对方的态度不算冷硬,但也绝不是温和。


    即使给出了纪昭的联系方式,隋不扰也听得出荀储光只是往她身上放了一个筹码,而非全部。


    这个选择比起说是认为隋不扰能够独当一面,倒不如说,她是对隋不扰手里的证据更感兴趣,想看看纪昭这个名头能够骗到她多少秘密。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隋不扰也开始好奇,荀储光到底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东西才会有这么大的态度变化。


    最近隋不扰身上发生的事情最大的不过就是三个舍友连番遭受袭击的事,这件事里,隋不扰自认并没有出多少力。嵇月娥和李熠年才应该是贡献最大的。


    而在这件事情里,这两个贡献最大的人又不约而同地对隋不扰也赞赏有加。


    所以如果荀储光真的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隋不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么最有可能向她夸赞自己的人是……


    嵇月娥吧?


    总感觉,纪昭有可能认识嵇月娥,但李熠年的关系就太远了。


    想套话,又怕弄巧成拙。


    看着荀储光似乎没有想继续开启话题的意思,隋不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说起来,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让我觉得很困惑。”


    荀储光抬眼挑眉:“什么传闻?”


    隋不扰说:“我听说,姐姐的助理以前犯过很严重的错误,但现在仍然受到重用。”


    荀储光顿了顿,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双手抱胸,道:“你说玉瑾?”


    隋不扰补充一句:“所有的助理。”


    荀储光眉头微蹙,似是回忆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一般说:“哦——的确。她现在留在身边的助理的确以前都犯过错。”


    隋不扰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您不知道么?”


    荀储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边嘴角牵起:“小孩子犯错么,很正常。也没有真的影响到顾珺意的生意。”


    ——原来如此,所以在之前荀储光的想法里,这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去了解。或许反而还变成了佐证顾珺意的确有点东西的证据。


    而对于江家,江春妮也许从来都不准备和顾珺意合作,所以有关于顾珺意的一切都会详细了解,并且试图从中咂摸出深意。


    “这是你的推测?”荀储光饶有兴趣地看着隋不扰,“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窗外的风吹得大了一些,更多的花瓣从树上飘落。隋不扰的视线随着其中一片花瓣,直到它消失在窗户边沿。


    “我在想。”隋不扰转回目光,声音轻却清晰,“会不会是顾珺意故意让她们犯错。犯了一个以为会丢掉工作的错误却被原谅,以此……制造一个人为的雏鸟情节。”


    顾珺意身边的这些助理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许是她们的第一份工作,就算在学校里再怎么老练,出了社会也就只有被人翻来覆去打磨的份。


    人通常都会对「第一个」抱有更多的喜爱和热情,尤其还是一些可能在此以前都能交出满分答卷的尖子生,也就更容易在乎第一项工作的完整性,也就更容易激起依赖可靠领导的雏鸟情节。


    荀储光并不应承,也不否认,只是噙着微妙的笑意说:“有意思。”


    她微微直起身:“那你觉得,她培养这些「雏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她的工作更轻松,或者有更得力的帮手么?”


    隋不扰垂眸思索片刻:“我觉得……是吧。感觉像一点点把她们的底线往下降,降到最后习惯顾珺意的处事风格,心甘情愿地帮助顾珺意做那些犯法的事。”


    荀储光深吸一口气,她好像并不完全认同这一说法:“其实,要这么说的话,顾珺意身边那些本来底线就很低的「朋友」不是更适合么?


    “你是知道的。”荀储光轻轻歪过头,“我想,她肯定在你面前发表过类似于「人命值不值钱得看这个人值不值钱」之类量化人命的言论,对吧。”


    她见隋不扰点头,才了然地继续说:“她身边那些朋友,可都不是顾珺意的概念里「值钱」的人,也有几个是暴发户,或者,可能仅仅只是某个富二代的同学。”


    隋不扰颇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


    她回想起认亲宴上在顾珺意身边见到的人。


    好像……大家穿上不露


    商标的西装以后,的确看不出谁「值钱」,谁「不值钱」。


    那一晚上,穿着形制类似太极服的隋不扰好像才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荀储光并不意外隋不扰的反应,她弯起双眸:“是啊,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以后就慢慢知道具体是谁了。


    “不穿礼服的话,其实还挺好认的。”


    这话听着可不太妙……隋不扰心说,荀储光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你别误会。”而荀储光就好像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一样,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什么气质啦、口音啦之类的问题。我指的是顾珺意对她们的态度。”


    窗外有一片花瓣恰好顺着窗户开启的缝隙飘了进来。


    “非常明显。”


    隋不扰还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她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意:“那穿礼服的时候,难道人就会变「值钱」吗?”


    荀储光耸耸肩膀:“可能……人靠衣装吧。”


    说着,她慢慢踱步离开了书桌,转而走到窗户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樱花花瓣扔出窗外,关上了窗户。


    “也有可能……”荀储光看着自己捏过花瓣的指腹,语气幽幽道,“在这样的场合下温和地对待一个人,会让她由此产生,「我可以融入这个圈子」的错觉。”


    隋不扰呼吸一滞。


    就像她当初在慈善拍卖上一样。


    顾珺意为她点天灯,为她耐心地解释这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种种规则,甚至听从她的指示,和顾衡澂杠上出价。


    那一晚上,隋不扰也是真的想过,她也许可以融入这个圈子,而不是和顾珺意为敌。


    “……”隋不扰闭了闭眼。


    顾珺意「训犬」的方式,从来没有变化过。


    荀储光锁好窗户,又抬步走向隋不扰。她直接坐在了隋不扰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大腿上:“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认识嵇月娥?”


    隋不扰心道果然是嵇月娥告诉荀储光的,点头承认道:“是的,上周末认识的,她负责我朋友的失踪案。”


    “哦?”荀储光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她对你大加赞赏,说你又聪明又能干,那话里话外简直像在夸自家女儿。”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手心也开始出汗:“她、她夸了这么多?”


    天呐……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根本就配不上这么多的夸赞啊。


    荀储光笑眯眯地:“是啊,她还说多亏有你,李熠年才同意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


    “这、这好像和我没有关系吧?”


    荀储光:“有啊,如果不是李熠年自己身边的人被卷进这些事情,李熠年可能还在掩耳盗铃呢。”


    隋不扰听着这熟稔的口吻,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来:“您和嵇警官、李姨是……怎么认识的?”


    荀储光没打算瞒着她:“当兵认识的。”


    当兵!


    对啊,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原因了!


    “您当过兵?”


    ——但荀储光竟然也是退伍军人,这有些打破隋不扰的刻板印象了。


    她还以为退伍军人更多地会去保卫厅,或者当保安和保镖,再不济就是开老兵烧烤,没想到会开一个娱乐公司。


    荀储光被隋不扰的反应逗笑了:“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什么和家里闹翻?”


    隋不扰露出完完全全的好奇神情:“怎么会有不愿意家人去当兵的呢?别的不说,退伍费就是好大一笔钱呢。”


    荀储光的目光放空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解释:“嗯……”她抬眼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因为她已经帮我把未来的路都想好了。


    “进入家族企业,当姐姐的助理,帮姐姐打理公司事务,然后娶一个母家能为家族助力的男人,更稳妥,不必冒险。”


    可是,这也没有必要闹翻吧?


    荀储光没有回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说:“我妈不许我去,她直接把我软禁在家,每个人轮流看着我,准备等到我松口进入公司为止才放我出来。


    “她掌控一切掌控了一辈子,当然不允许人老了以后自己的孩子失去掌控。我怀疑那时候她连我将来要娶哪个家族的男儿都想好了。”


    她哼了一声,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蜷缩成拳:“你妈不仅帮我逃了出来,也是你妈在我和家里彻底决裂、卡都被冻结以后,给我提供住的地方,一直帮我帮到入伍。


    “在我退伍创业以后拉到的第一笔订单,也是她的人脉为我提供的。”


    这时,她终于转过头来,黑曜石般的双眸里闪烁着明媚的光点:“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


    荀昼第十七次在镜子面前调整自己的刘海,然后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闻闻自己嘴里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浴室里的热气。止汗剂换了好几次,漱口水也用了好几次,他理智上知道自己身上绝对没任何异味,可是焦虑的心情还是让他总觉得能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隋不扰今晚一直在和妈妈聊天,吃饭前在聊,吃饭后也在聊。


    隋不扰会不会聊得太开心,忘记了今晚要让他陪睡的事?


    他略有些焦躁地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又坐了回去。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就……就问问看她们需不需要宵夜或是热水之类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别说隋不扰了,妈妈也会生气的。


    他忍不住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距离他上一次看时间才过去了四分钟。


    呼出键盘后犹豫许久,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催。他对自己说。他现在对于隋不扰而言还什么都不是,跑去催她,岂不是自己把她往外推?


    而且今天看起来,哥哥也一直在勾引隋不扰。尽管隋不扰好像只把他当朋友。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


    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捋平了睡衣上的褶皱,靠在床头,摆出一个像拍画报一样的姿势,假装在看手里的杂志。


    因为他的房间门留了一条缝,所以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说的话。


    “荀昼是不是睡了?”是隋不扰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回答她:“灯还亮着呢,去吧。”


    有一个脚步声远去了,随后,荀昼听到卧室门被推开。


    他连忙将视线集中在手上的杂志,这才发现他一开始就把书拿倒了。手忙脚乱地调整了过来,隋不扰的脚步恰好停顿。


    他蜷在床头,用杂志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来人。


    隋不扰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看得荀昼心跳加速。


    “在等我?”


    「呲啦」一声,荀昼手一抖,一张页纸被他扯下一小半。


    他咬着下唇,耳根通红地合上杂志扔到一边,完全不敢和隋不扰对视,声细如蚊呐:“我……我以为你忘了。”


    隋不扰走近,她脱下外衣,却不着急上床。荀昼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有一整套干净的新睡衣。


    “借用一下你的浴室。”隋不扰把外衣随手扔到床上,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自带的那间浴室。


    浴室门合拢,荀昼的身体滑进被子里,听觉完全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雪熊是我虚构的品种。


    约了幼稚园扰,以及自己做了新封面!是上学前和妈妈吵架所以只能自己梳小辫,没梳好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上学的扰包!


    明天是感情线哦~不想看的话可以不买[摸头]


    第50章 同床共枕 男人说不要,其实是要的意思……


    荀昼又拿起那本被他扔到一边去的杂志, 试图靠阅读杂志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浴室里的水声勾得他心烦意乱,他再也看不进杂志上的任何一个字。


    他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隋不扰放在床尾的外套上。


    鬼使神差地,趁着隋不扰还没洗完澡, 他起身, 赤脚踩过地毯,把外套拿起来叠好,妥帖地放在了床尾的小凳上。


    水声停了。


    他像做贼一样连忙跑回床上坐好,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收在手心。


    坐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好看,又掀开被子躺进去。


    躺了几秒, 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尊重人,于是再转身,再起身,坐下又站起来, 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换到满意的, 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头时那个坐在床头,一条腿伸直而一条腿弯曲的姿势。


    这个姿势看上去应该还可以……他心想。


    浴室门背后传来吹风机的嗡鸣, 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声音停了下来。


    荀昼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他随便翻了翻手上的杂志, 翻到一页图案还不错的地方,便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氤氲的水汽率先涌了出来,隋不扰穿着一身新睡衣走了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身上带着一股荀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味。


    隋不扰用了他的洗发露和沐浴露!


    意识到这一点, 荀昼只觉得脑子里瞬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轰」的一下嗡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


    隋不扰注意到自己的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脚凳上,再看看坐在床头那个快熟透的身影,她勾起嘴角,语气里也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很紧张?”


    荀昼着急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没有!”


    隋不扰不置可否,走到荀昼这一侧的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温暖的躯体几乎完全靠在了荀昼屈起的腿侧。


    这一个认知让荀昼收紧了双手,杂志的页纸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力的喀拉喀拉声。


    隋不扰伸出手,轻轻按在荀昼那只修长白皙的左手上,暧昧地用指腹蹭过腕骨,然后稍一用力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那怎么在发抖?”


    荀昼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被隋不扰握住的左手手腕上顺着血管流过四肢百骸,他浑身僵硬,尤其是自己的左手、甚至是整个左半身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好不容易攒足了勇气抬起眼,视线就与隋不扰含笑的眼眸相撞。


    “嗯?”隋不扰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勾着一个戏谑的笑。


    刻意放低的声音挠过了荀昼的心尖,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隋不扰的注视下。


    她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床头灯,还有一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我……”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硌在右手手心里的钥匙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隋不扰微微偏过头,看到荀昼放在腿边、攥紧拳头的那只手:“手里藏着什么?”


    荀昼慌忙把右手往后缩,隋不扰却以一种像是抱住他的姿势,从他身后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躲什么?”她把下巴搁在荀昼的肩膀上,呼吸间,闻到荀昼身上清淡的青柠香,说话时的唇瓣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到荀昼的脖子,“不会又是安眠药吧?”


    那似吻非吻的触感来得太过无意,轻轻地、短暂地,贴在荀昼敏感的后颈。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生气而是调侃。


    然而荀昼还是急着想要证明什么,也像是被颈后的触感吻得浑身一颤,语速极快地答道:“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大了,蜷起脊背,放低声音补充道:“不是安眠药。”


    “那是什么?”隋不扰握着荀昼的手,没有真的上手去抠。


    荀昼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钥匙。”


    “哦?”隋不扰稍稍退后一点,荀昼紧紧攥住的拳头松开了些许,让她得以从他的手心里把挂着银链的钥匙拿出来。


    隋不扰明知故问:“什么钥匙?”


    荀昼紧紧抿着唇,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那三个字,反手牵起隋不扰的手,引着她将手伸入衣摆,放在腰间的银链上。


    双眸垂下,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隋不扰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荀昼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隋不扰变轻的呼吸,这只搭在他腰间的手既不探索,也不撤离,像是收到了不符合心意的礼物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好不伤对方的心。


    她果然还是觉得这样太轻贱了。这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献上,连最后的矜持都尽数抛却,也许就像哥哥说的那样,在她眼里也是廉价的举动。


    荀昼的眼里逐渐泛起潮意,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止住泪意,然而续起的眼泪却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呜……”


    这一声比猫儿的呜咽还要轻,但在隋不扰和荀昼几乎相贴的距离里无所遁形——强忍着的,濒临崩溃的。


    随即,荀昼感受到握着自己手腕的两只手松开了些许,连她的人也跟着往后仰了一段距离。


    隋不扰的动作不快,她想看清荀昼是不是真的哭了,然而她这个举动却让荀昼彻底误会她的确并不喜欢他,过去的每一秒都在放大他的难堪。


    荀昼看清了隋不扰微微蹙起的眉头。


    完了。他想。


    这下大概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了。


    妈妈都已经给他创造机会创造到这种地步,可他还是抓不住机会……平时聊天聊不了几轮也就算了,就连难得见一次面的机会也让他搞砸,惹得隋不扰厌烦他。


    他慌乱地想要挣脱,想要将钥匙从隋不扰的手里抢回来,然后掩耳盗铃假装自己从来都没有交出去过。


    可隋不扰缩回了手,没能让他成功抢走钥匙。


    “给、给我……”他吸了吸鼻子,哀求里全是哭腔,伸手去够隋不扰手里的东西,而隋不扰干脆又往后坐了一段距离,抬高自己的手。


    远离的距离就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也不再顾什么形象,撑着床铺就想着跪坐起来伸手去够。


    就在他整个人都贴上了隋不扰的手臂,另一只手也快要触碰到隋不扰抬高的手心时,隋不扰忽然手腕一转,把手里的钥匙扔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荀昼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隋不扰这个举动的含义,隋不扰的手就在收回的途中抓住了荀昼尚还举在空中的那只手,往下一按,顺势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


    荀昼彻底呆住了,一颗眼泪挂在他的眼角欲落未落。


    之后,他感觉到那只一直放在他腰间的手开始缓缓摩挲,所过之处都激起一阵战栗。顺着链条摸到他的脊背,一路往上,手臂将衣摆蹭起,最终停留在后颈处。


    荀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近。


    他和她的鼻尖抵着鼻尖,他能够闻到隋不扰早些时候喝的橘子气泡水的味道。


    荀昼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听到隋不扰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荀昼僵着。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假装矜持,或者假装不情愿,这样才不会一错再错。


    但被隋不扰的双眼看着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要如何撒谎:“没有后悔……”


    隋不扰将摸着他后背的手抽了回来,手心贴住了他的脸颊肉:“那怎么想要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下意识地在隋不扰的手心里蹭了蹭,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嘴唇抿得发白。


    他退后,隋不扰便挪近一点:“嗯?回答我,那怎么想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一缕一缕,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不说话,隋不扰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说?那我猜了。”


    她的手从荀昼的脸颊往下,顺着下颌线滑到颈间,又滑到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


    薄薄的睡衣,她摸到了他练得姣好的胸/肌和急促的心跳。


    荀昼突然抬手抓住了隋不扰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腕,嘴唇翕动:“我……”


    “怎么了?”隋不扰没有动,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荀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颤:“我是以为、以为你不想要。”


    “不想什么?”隋不扰继续装作她没有听懂。


    荀昼见隋不扰没有生气的迹象,胆子也稍稍鼓起一些气:“不想要我。”


    他说完,便紧张地盯着隋不扰的反应。


    隋不扰并没有像他意想中那样露出厌烦或是恶心的表情,而是眯起眼睛笑了,那只放在他胸口的手流连到他的后腰,往怀里一搂,将二人最后的距离也彻底消除。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她的唇停在距他的毫厘之处,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不……不。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说话间,腰间的银链被扯动,隋不扰的手指按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指尖挑起了那根细细的链子。


    那链子本身就是束紧的,银链随着动作勒紧了荀昼的腰窝,隋不扰又是一松手,那链子便弹了回去,荀昼也因此被弹得浑身一缩。


    “……别、别这样。”


    隋不扰脸上玩味的笑容愈浓:“别哪样?”


    荀昼胆子大了一些,也可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他忽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隋不扰的颈窝:“别玩链子……”


    隋不扰故意曲解:“你喜欢我玩你的链子?”


    “不、不……”荀昼就着这个姿势摇了摇头,长发蹭在隋不扰的颈窝里,也让她感觉有点痒。


    荀昼本来是想说不喜欢,因为有点疼。可话要说出口了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喜欢。


    又怕隋不扰觉得他喜欢,以后就迷上用这种方式玩弄他;也怕隋不扰太尊重他,听到他说不喜欢,以后就真的不这么做了。


    隋不扰这次终于没有再逗他,也放过了他腰间的链子,改为轻抚他的脊背:“我知道,男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对吗?”


    “……”荀昼仍埋在隋不扰的颈窝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嗯。”


    隋不扰:“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荀昼:“……讨厌你。”


    隋不扰抬手轻轻摸着荀昼的后颈:“这句我听清了哦?”


    荀昼偏头靠在她肩头,含混的嘟囔融进衣料:“我说喜欢。”


    “嗯……什么?又听不清了。”


    荀昼:“……哼。”


    隋不扰和荀昼又抱了一会儿,闻着荀昼身上的味道,隋不扰久违地打了一个哈欠。


    荀昼听到了,他直起身,转身扯了几张餐巾纸擦掉眼泪,扔掉垃圾便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睡过来吧。”


    隋不扰便爬上床,两个人睡进被窝里。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但荀昼还是紧张得很。他翻了身,面对隋不扰:“今天也是听我讲故事吗?”


    他这一周背了七八个故事,表现一定能比上一次好!好几百倍!


    隋不扰想了想,却摇头:“要不,你给我说一些剧组里的趣事吧?”


    荀昼:“……”完了,怎么又考到他没有准备的领域。


    “我、我尽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拼命回忆自己在剧组里都碰到过一些什么千奇百怪的趣事。


    他怕自己说得没有哥哥有意思。过了一会儿又想,既然要哄人睡觉,那应该无聊才更好啊。


    “之前有一次拍雨戏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些鼻音,曲着一条手臂垫在脑袋底下,“道具组把水压搞错了,本来应该是绵绵细雨的,结果水管一开,直接变成瀑布了。”


    隋不扰轻笑出声,调整了一下睡姿,让自己更贴近荀昼:“后来呢?”


    他边说边观察隋不扰的反应,见对方眨着双眼,嘴角微扬,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荀昼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那场戏本来是女男主角在细雨中深情表白,互诉衷肠,在结束后就要各自奔赴各自的理想。


    “结果——”他想起那时的场景,也忍不住弯起双眼,“结果变成倾盆暴雨以后,那两个演员就干脆即兴表演起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那天特别凑巧,出演「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的演员当时也在现场,没有轮到她的戏份,但是都做好准备等待拍摄了。看到主角即兴表演,也冲上去打作一团了。”


    隋不扰脸上挂着一个柔和而宽宥的笑容。


    荀昼说着说着,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他支起上半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贴着脸颊:“之前拍那部权谋戏的时候还有过闹鬼传闻!


    “经常戏拍着拍着,突然场边就传来打板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当时女一号还在情绪里,演得特别好,我们都觉得能一次过。”


    隋不扰的目光被荀昼不断张合的、湿润的、泛着蜜色光泽的唇瓣吸引住了。


    荀昼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查了好多监控和录像带,都没有找到是谁在捣乱。而且场记板都放在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多出来的板子。


    “我们吓坏了,一度怀疑这部戏是不是拍不下去了,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止我们拍下去,是不是剧本写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拍完了会不会遭天谴之类的……”


    而隋不扰盯着荀昼的嘴巴出神了,他说的什么话全都变成了聒噪的背景音。


    “……发现……养了一只八姐……它模仿……导演气坏了……炖了它加餐……”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隋不扰的耳朵里,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却再也听不进完整的一句话。


    真奇怪,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的整句话却轻轻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不想懂。


    想亲。


    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她探身过去,唇瓣轻轻贴在荀昼还在说话的嘴唇上,含住了荀昼未尽的那句「后来」,化作一声猝不及防的鼻息。


    荀昼的声音戛然而止。


    隋不扰的掌心又一次贴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了他柔软的发间。她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样浅浅地贴着。


    这个吻很轻,带着一些橘子气泡水的清甜。


    没过多久,隋不扰就退开了。


    荀昼的嘴唇仍然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也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故事讲完了。”隋不扰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伸手用指腹抚过荀昼并无它物的嘴角。


    荀昼转动眼眸,那双蒙着潋滟水光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躺在枕头上的隋不扰,僵硬地点点头:“嗯……讲完了。”


    隋不扰没有动,荀昼便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进度……好快。他想。这才见了第二次面,就亲上了吗?


    不对,那照这么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同床共枕了。


    那他和隋不扰现在算什么关系?亲吻的话……就不能算朋友了吧?是会比朋友更多一点,还是……


    隋不扰看起来挺喜欢妈妈的,那、那她应该就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完就扔的玩具吧?


    他厌恶那些富商对他待价而沽的目光,厌恶被物化、被当做玩物。


    可如果是隋不扰的话……如果隋不扰也是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得一些什么的话……


    这念头一旦冒出一个头,就在荀昼心间疯狂生长。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短短两次见面里的画面。


    比如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了让他躺下舒服一些,而硬撑着不睡觉,也要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上床。


    比如第二次见面时,她敏锐地发现自己换了新香水,还夸了他好看,让他今天所有精心打扮的内容都没有落空。


    再比如,虽然下午时她和哥哥聊得很开心,但到了晚上吃晚饭,她便很明显有她清晰的边界感。


    会和哥哥聊天,但不会接下哥哥夹来的饭菜。


    她或许只是对哥哥的游记经历感兴趣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他,没有得到他的默许,她任何可能冒犯到他的动作都不会做。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想要……


    荀昼的心跳如鼓,他都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隋不扰抚摸他脸颊的指腹倏尔收回,把落到腰间的被子盖到胸口,平平整整地躺好:“该睡觉了。”


    “……好。”荀昼艰难地应了一声,随之躺下,自己盖好被子。


    和第一次隋不扰枕着荀昼的手臂不同,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几乎可以再躺下一个成年人,客气得就好像几分钟前的那个吻根本不存在一样。


    荀昼面对着隋不扰,看着她呼吸趋于平稳,进入梦乡。


    他闭上眼,喉头滚动一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渴望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宁愿隋不扰是为了他的脸,为了他的热度,抑或是任何其它的目的。只要她有所求,荀昼就能够献出所有,以此换得留在她身边的筹码。


    可她什么都不要,甚至荀昼无意中听到过她和母亲的对话,两个人侃天说地,聊的都是一些日常八卦,而不是荀昼以为的什么商业机密。


    她好像连和母亲合作都显得兴致缺缺。


    ——当她的安眠药?这又能有用多久呢?


    一开始是自己做的asmr对她有用,但还没过几个礼拜隋不扰就脱敏了。自己要是多陪她睡几次觉,万一她对他本人也脱敏了怎么办?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他能够抓得住的理由或是底气。


    荀昼依旧僵硬地躺着,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他身边的隋不扰呼吸一直平稳,连翻身都不曾有。


    她睡得很熟,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她都没动一下。他也是。


    他舍不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