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掩耳盗铃 那个人……不是梅飞兰。……
因为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 所以有几个干员沿着面包车的轨迹去找了那辆车子。不管是在监控里,还是找到车子后进行的全面检查,都没有梅飞兰的存在。
那么这一整条轨迹上唯一的监控盲区也就成了唯一的可能。
看着监控的干员调出立体地图。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一边是人行横道,中间由连绵的草丛隔开。路很宽阔, 那两个探头的位置在路中间, 的确是背对背的,因此在它们中间有一小段监控盲区。
“可是这段监控盲区顶多十米。”有个干员疑惑出声,“而且面包车也并没有停下,在上一个监控里消失以后, 很快就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了。”
隋不扰将两段监控的相同时间段同时播放。
那干员指着其中一辆作为参考物的私家车说:“看这辆车,在上一个探头里是在面包车后方, 后一个探头里就变为前方了。
“因为面包车行驶速度本身就比较慢,所以这也是正常的,我们认为面包车没有在中间这段路里停下来过。”
周末,路上的车辆没有多到拥挤的程度, 也没有少到只剩几辆。
比起别的连贯的探头, 这里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地方了。
隋不扰又看了两遍监控,心里头突然生出了一个神奇的想法。
车辆的速度各不相同, 大多速度都比面包车快上一些。其中, 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辆公交车侧后方, 当它在下一个探头里又出现的时候, 仍然在公交车后方。
隋不扰记录了那几辆车从上一个监控里消失,然后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之间的时间差。
时间长短大多在一秒、两秒左右,几乎是在上一个探头里刚消失,就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了。
而公交车则慢了一些,监控盲区里有它需要经停的站台。
因为监控位置的特殊性——它位于绿化带上方, 同时可以拍到两侧相向的车道,在这个足够倾斜的角度,可以看到公交车内的绝大部分。
无法把每一个乘客的脸都拍出来,但在这种非高峰时段、客流稀少的情况下,通过身形和腿部,大致数清公交车内的人数是可以做到的。
监控像素很高,这个时间点除了司机以外,就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人。
虽然无法完全看得清,但至少在上一个探头前消失时,后门或是前门并没有等待下车的乘客。
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时,隋不扰特地暂停了放大看过、数过。
人数变多了。
公交车在站台停靠过,有人上了车。那面包车在出现后仍然跟在公交车后,如果它在监控盲区里也一直匀速直行,那它的速度可能还没有慢跑的人快。
还没等隋不扰出声,嵇月娥也发现了这件事,她挑了几个人过来,分别数了数公交车上的人数。
虽然每个人数出来的个数有一两个不同,但最后的结论都是公交车里有人上车了。
“公交车停过。”嵇月娥说,“那面包车应该也停过。”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交接一个无论是昏迷还是被挟持的成年人都是很显眼的事,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梅飞兰可能被装在了什么箱子里,伪造出交换货物的假象。
那么,交接给了哪辆车呢?
似乎只有那辆后来超过面包车的私家车有可能了。
毕竟按照速度看,那辆私家车超过面包车也没有超过太多,这个速度也是够慢的了。
初步推测是面包车交接给了参考物私家车,交接完毕后,私家车选择先提速超过面包车。
这种推理仍然有诸多漏洞,比如交接过程如何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而不引起过路人或是其余车辆注意,但到底是一个方向。
嵇月娥派了两个人开着私家车去那条路上做实验。
就像是知道这边的进展有所停滞一样,技术部那边传回了好消息。
根据隋不扰对于数字是坐标范围的猜测,技术部锁定了一座山上的疗养院,那是定位范围内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隋不扰听到这个地方,轻轻挑了挑眉。
疗养院啊……为什么绑架人会送去疗养
院?还是说那家疗养院本身就做着一些违法的勾当?
“当然不排除可能在深山里别的地方,但出于受害人可以使用电脑传输文件的情况考虑,她所处的位置必须具备稳定的网络连接,所以还是通网的疗养院更可能一点。”
嵇月娥也赞同这一点,点了点头。
汇报的干员把疗养院的情况也简单地查了一查:“这家疗养院里没什么人,医生护士很少,护工也没几个,比较像是很难维持得下去、但为了最后几个仅剩的病人硬撑着的那种类型。
“病人名单没有披露,我们查不到。不过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呃,和国内台海疗养院的院长……怎么说,应该算关系不错?可能算是师徒,或者,紧密的合作伙伴之类的。”
她一时卡壳,便拿出找到的资料递过来:“找到一些新闻,主要是那边的院长来台海这里进行学习观摩,说观摩了台海的运营模式以后,觉得山里不错,就把自家的疗养院建在了山里。
“在那边的疗养院经营状况还不错的时候,她经常和台海的院长有往来。当时晴山与乌河的外交也比较平和,所以有当做友谊的象征和民间友好交流宣传过一阵。”
——台海。
隋不扰呼吸一滞。
顾珺意把她妈妈安排进了台海疗养院,会有什么关联吗?她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顾珺意把人放进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这是合理的,也是隋不扰早就想到的。
而且……蒋姨在台海照顾妈妈,所以她妈妈至少是没有生命危险,或是被调换的危险的。
嵇月娥也知道这家疗养院:“台海?我记得台海发展起来也是这几年的事儿吧?”
李熠年搭了一句腔:“四年前,准确点说,三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顾珺意大学毕业那一年的九月。
这些时间上的巧合让隋不扰不得不施以关注,不过嵇月娥和李熠年就完全没有想这么多了。嵇月娥说:“乌河这个疗养院,啥时候衰落的?”
送资料来汇报的干员想了想,说:“也差不多是四年前吧,我记得乌河的这个经营状况变差是在台海发展起来以前。”
那边经营状况变差,国内的台海就开始发展么?
如果放在平时,这或许只是一个时运问题,这其中也并不一定有什么因果关联,但隋不扰还是忍不住多想。
嵇月娥说:“我给老宫打电话。”
这个姓宫的警官似乎在乌河出差,也许是负责一些国际之间的合作,也许是负责别的案子。之前嵇月娥就给她打电话,说要把车玉珂的失踪案优先级提一提。
李熠年拿来资料翻了翻:“我没记错的话,隋不扰,你妈——不对,你养母应该就在台海。”
“是的。”隋不扰说,“顾珺意帮我付的钱。”
“哦?”李熠年似乎对此产生了一点兴趣,“顾珺意也认识台海的院长吗?”
干员小声参与讨论:“如果是他们那个阶层的大老板,互相之间认识应该还蛮正常的吧。尤其这种疗养院啊什么的,以后可能自己也要被送进去。”
李熠年看了她一眼,扯起半边嘴角道:“那干嘛不把自己送进私人医院?正规医院总比疗养院要好吧。”
在李熠年、和很多了解疗养院是个什么地方的人看来,疗养院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顶着疗养名头的、将家里无贡献的人士扔进去眼不见为净的垃圾桶。
和养老院不一样,疗养院里有年轻的病人。他们可能因为身体或心理疾病,也可能因为种种不想再接触社会的心理障碍而进入疗养院。
干员抱着资料,说:“那,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说不定疗养院院长有医生人脉呢?”
“……那倒也是。”李熠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嵇月娥的方向,转而继续关心隋见怀的情况:“你妈身体怎么样?”
隋不扰想到蒋姨每天在绿泡泡上跟她打卡汇报的那些情况。
每天一条视频,视频的背景音是蒋姨轻声对着话筒说「今天是x年x月x日」,而视频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
她答道:“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也没有醒来的迹象。蒋姨说我妈偶尔会睁眼,但是是无意识的肌肉运动,看是看不见东西的。”
“啊,植物人还会睁眼?”年轻干员疑惑又惊奇地问出声。
“会啊。”隋不扰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意,“如果你在房间里走动,她的眼睛可能还会跟着你跑哦。”
“啊……”干员愣住了,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说,“怪不得那么多人不愿意对植物人放弃治疗。”
“是啊。”隋不扰答道。
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之前在医院里照顾隋见怀时,看见隋见怀突然睁眼的那一瞬间的兴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大脑,她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对方不会回答她的话,但是眼睛会跟着她的动作转,所以她当时以为妈妈不说话是因为喉咙干说不出话。
结果叫来了医生才知道,这样周期性的睁眼和闭眼都是植物人无意识的行为。
她没有醒来,她还在沉睡。
可是对于不懂医学的她而言,这样就是正在好转的迹象。
干员知道自己触碰到了隋不扰的伤疤,尴尬地拢住手里的资料,不吭声了。
李熠年搂过了隋不扰的肩膀:“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是吧。我说难听点,要是她没这个运道,早……呸呸呸,总之,她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不对,这话听着也怪……”
隋不扰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知道李熠年的心是好的,但这话也太糙了。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道:“我知道的。我也相信她一定醒得过来。”
嵇月娥打完了电话走回来,给隋不扰也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老宫那边的进展也差不多到了这一步,正好和我们碰上了。现在应该已经组织好人手,在过去的路上了。”
现在这个点,在乌河还是凌晨。一想到那么多警官又要从睡梦中被叫醒起来执行任务,隋不扰实在心疼。
技术部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将分析出来的报告备份整理好,各自去总结其中的疑点和证据。
而看监控的这一部分也把消息传了回来——
嵇月娥和隋不扰之前的猜测被推翻了。
那点时间,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警官也无法快速地完成成人大小货物的交接,更别提没有训练过的人了。
倘若是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排练,那倒还有可能。
于是,一切又回到原点。
梅飞兰到底是怎么从面包车上消失的?总不见得,真是魔术师显灵,让她大变活人,凭空消失了?
李熠年双手抱胸,站在几人身后,看着前方的白板陷入沉思。
前方几个干员正在激烈地讨论着。
之前考虑到的几种可能性又被搬上台面,他们准备一个一个地去解决、验证。
修车厂那边已经打草惊蛇过,不太好直接去确认是否与绑架梅飞兰的那伙人有勾当,那便只能从侧面印证。
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然而找到最终面包车停车地点的干员传回的消息也是没有暗格、没有人形货物。
那么,修车厂内有监控死角?可是面包车全程都在监控底下。
套牌或者孪生车混淆视听?那也得有机会让面包车停下、交接,来混淆视听啊。
“……你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啊。”李熠年沉吟片刻,冷不丁。
前面正在唇枪舌战的干员们听到她这句话,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扭头看向她。
嵇月娥盯着李熠年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李熠年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个面包车从始至终一直在监控底下的轨迹太刻意了,是吗?”
“对。”李熠年重重一点头,“你说,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关注哪儿有监控,哪儿是监控盲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自由活动,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
待在监控监视底下。
“就算全天在商场里闲逛,偶尔也会不注意地走进监控盲区,这是很正常的。”
包括他们以前破案查监控,刨去了嫌疑人刻意躲避监控的情况下,就算是受害者,偶尔也会因为走入监控盲区而产生一些断点。这种断点有的无关紧要,有的恰恰会成为缺失的逻辑链条里关键的一环。
但这辆面包车,就好像刻意选择了监控全覆盖的区域,让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部都有监控记录,这称得上是全程透明。
“从大学城到这个修车厂,再到市区的最短路途,我没记错的话,甚至有两三个路口连红绿灯都是坏的,目前还要靠交警人工指挥交通。”
隋不扰也听懂了:“所以面包车本身就是个障眼法,让我们以为梅飞兰在面包车里……”
嵇月娥语速很快:“把梅飞兰上车的监控调出来。”
干员的速度很快,马上就按照嵇月娥的指令,调出了梅飞兰上车路段的监控。
上车的地点和隋不扰当时推测的差不多,的确是一个从梅飞兰家到大学城的必经之路,画面中被挟持的女性,发型、上衣、裤子、体型,都和梅飞兰一模一样。
然而。
隋不扰意识到这个监控录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梅飞兰的正脸。
整段监控,非常精巧地,只拍到了「梅飞兰」的背影、侧影,涉及到正面时,要么是绑匪的手臂挡住了,要么是绑匪用手帕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同时还在剧烈地挣扎,就算暂停下来,也很难看清脸上的细节。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她知道这一次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个人……”她低声说,“不是梅飞兰。”
*
乌河。
车玉珂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一整夜。
昨晚,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来过一趟。
车玉珂很紧张,她觉得自己流出文件的举动大概瞒不过这个女人,生怕她要是生气就对着自己来一枪。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下她触发加密程序后的进度,获取的密钥变成几位数这种普通问题,期间,她的声音就像机器人那样毫无波动。
然后就走了。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流出文件啊。车玉珂想。
没有惩罚,也没有想象中的折磨,甚至连一句可能的斥责都没有。
到底是她不在意,还是她根本没发现?
……不可能没发现的吧,她不是有两个水平很高的助理吗?
不光是女人的态度让她感到微妙的「温柔」,只要保持鼠标不超出软件页面的范围,手上的电击手环也就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这真的是绑架吗?除了失去人身自由和身处陌生环境带来的精神紧张以外,总体的心理压力竟然比赶论文ddl时还轻松一些。
车玉珂非常怀疑这是因为在这之后还有什么更重量级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好吧,再怎么折磨她那也是后话了。现在她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不如用这个时间,再多流出几份文件。
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这是一个在恐怖小说里很容易闹鬼的时间节点。
一夜未眠让车玉珂的眼眶里布满的红血丝,她触发的那个加密程序已经到了她很难按时输入密钥解开加密包的长度了。
这一部分的文件,即将彻彻底底,以一种仍然存在却永远无法打开的方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而车玉珂还不敢有任何放松。
女人那种诡异的宽容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让她怀疑,是不是故意让她流出那些文件。
可是文件是真实的,加密程序也是真实的。
难道这些文件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过期的垃圾,而那个女人早就已经猜出她不会如此安分地帮助销毁,从而再借她的手,流到公共领域,以混淆视听,干扰警察的查案方向!?
车玉珂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好心办了件大坏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双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焦虑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啃手指甲。
不要……不会吧……明明那些文件的日期都很近,如果是过期的垃圾,应该年份再早一点啊。
可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不是年份近的文件,怎么混淆视听?晴山保卫厅技术部的又不是傻子,过时的垃圾信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她正沉溺于这种自我怀疑里无法自拔时,异变陡生。
栏杆外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车玉珂立刻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整个人都僵硬地愣在原地。
不止一个人。她轻易地就听了出来,来人似乎是想放轻脚步,但再轻的脚步也会被这走廊的回音而无限放大,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就要拐过拐角,到达她的牢房门口了。
车玉珂本能反应一般,动作极快地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将界面切回了正常的金京主页,猛地跳到了床上去,用那张薄毯裹住自己,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假装自己在睡觉。
有点掩耳盗铃了,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车玉珂都怀疑别人会不会听到。她一只手紧紧按着左胸口,祈祷着外面那些人不会听到她的心跳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牢房门口的……不远处。
没有过来?
车玉珂心里纠结,这些人是假装没有到她门口,引诱她睁眼以后发现一群人站在那边,还是真的没有过来?
要不要睁眼?
第42章 报个平安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
车玉珂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睁眼。
而那些脚步声在短暂的停滞后, 似乎又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们好像走到了走廊尽头,踹开了金属门一样的响动, 那声音实在太响又太突然,吓得车玉珂没忍住浑身一颤。
然后, 那些脚步声又小跑了回来, 低声说:“危险排除。”
警察!是警察!
车玉珂睁开眼,果然看到她的牢房门口站着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吊灯在她们身上洒下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重叠的影子。
一个晴山人,两个乌河人。
领头的那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听着身边人汇报「这一层都没有人」,频频点头, 后又注意到了床上的车玉珂睁开眼,对她扯出一个笑容,说:“你安全了,同志。”
车玉珂快哭了。
更让她安心的是, 她认出了领头的那个晴山警官是宫听寒。
省内几次掀起风暴的重案大案都是由她主持面对民众的汇报大会。在案件进度迟迟不见进展时, 大家骂人挑的典型是她;在推进极速、各类措施做得令人安心时,夸人挑的典型自然也是她。
现在出现在车玉珂眼前, 心里头便只有安心了。
警察没有钥匙, 所以只能使用暴力破锁, 随着哐当一声金属断裂落地, 车玉珂知道她恢复了自由。
她离开前,还带上了这一天一直陪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她认为那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跟我走。”宫听寒接过了车玉珂手中的电脑,交给身后的干员放进证物袋里,侧身让出通道, 另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穿过破旧的、毛坯房一样的走廊,走入大厅了车玉珂才知道,原来她被关在一个废弃医院里。
应该是医院吧。候诊厅,病房,白色的床单,墙皮剥落处有一处深色的印记,也不知道是水渍还是血渍。
但是偌大一个医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比起医院,好像更像是电影里的废弃精神病院。
车玉珂像只雏鸟,一直紧紧跟在领头警官身后,直到走到废弃医院外,在停满了警车的停车场里,宫听寒把她交给另一个年轻的乌河干员。
“晴山人?”那个干员问,端起车玉珂的右手,检查那只手上戴着的手环和车玉珂的肌肤是否有受伤痕迹,“电击手环么?被电过?”
车玉珂点点头,用流利的乌河语回答道:“来留学的。被电过一次,电量挺大的。”
“吉尼,带着工具过来!”她冲着某一个方向喊道。
“来了!”
不远
处,一个穿着乌河制服、外貌也是典型的乌河长相的人拎着一个工具箱跑了过来。
“是这个吗?”她拉起车玉珂的手,开始研究她手上手环的环体接缝处。
“这也没个螺丝钉啊什么的。”她小声嘟哝,“直接用钳子破坏有点危险吧?”
“你说呢?那肯定的啊。”年轻干员接嘴,同样凑近观察,“要不然先用润滑油看看能不能直接拔出来?”
于是吉尼拿出一瓶润滑油,几个人蹲到地上,开始尝试着直接从手上褪下来。
宫听寒那边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又过来关心一下车玉珂的手环进展,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这玩意弄不下来?”
吉尼应道:“嗯,没有螺丝钉,也找不到任何卡扣设计。”
宫听寒体型大只,蹲下来的动作颇为艰难,脚跟也着不了地。
她的乌河语有比较重的晴山北方口音,但不妨碍听懂:“按照你对乌河工厂技术水平的了解,这种手环如果是特制的,能不能追溯到生产厂商?”
这种电击手环也不可能在市面流通,只能是私人订制。
吉尼变换着角度,也让车玉珂尽量将手并拢成流线型。
“看情况,如果没有特殊的零件或者标志之类的话,想要辨认还是挺困难的吧。”吉尼说,“如果用的都是大众零件的话。”
“你们国内有技术条件做得出这种手环的厂商多吗?”
手环卡在了车玉珂的关节上,吉尼在用力:“不知道,等拆下来以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装置吧。”
车玉珂正往反向用力,她的手疼得她倒吸气,但她觉得快能够拔出来了:“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忍着点——”吉尼和干员找准角度,口中念着「三、二、一」便一齐用力。
出来了!
车玉珂的右手终于解放,手背上全是红痕。她甩了甩手,松了口气:“这种浑然一体的金属感,就算里面的电击触发装置很简单,也不是一般的工厂能做得出来的吧。”
吉尼将手环放进一个崭新的证物袋里,而宫听寒看了她一眼:“我们会考虑的。”
那边,一个乌河人长相的警察又拿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同志,麻烦看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和物品吗?有缺少的么?”
车玉珂伸出手想接,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警方可能还需要排查一下线索,于是收回手道:“是我的手机。”
她的钥匙和口袋里的挂件之类的东西也都在,甚至一个没来得及扔掉的纸团子也在:“没少东西。”顿了顿,她又提醒道,“那个纸团子……是我擦裤腿上的泥用的,有点脏,你们检查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的。”乌河警官说,她戴着手套,先把车玉珂的手机拿出来,“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也是,车玉珂想。家里肯定急疯了。
可当她打开手机,瞥向今天的日期时,完全愣住了。
怎么……离她失去意识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
记忆还停留在周三晚上放学后,在公寓走廊里被人捂着嘴带走的场景,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现在是周四清晨,再不济也顶多是周五。
——但周六?
电脑上的时间系统被特意调整过,右下角的略缩只能看几点几分,看不了日期。
她体感自己醒来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一天,从拿到电脑开始是下午三点,到现在清晨快五点。
所以她昏迷了整整两天?
她抬起头看向宫听寒。
宫听寒刚撑着旁边手下的手站起来,对上了车玉珂的视线,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出什么事了?”
车玉珂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我周三就……就被绑架了,昏迷了两天。那个,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闻言,在场的晴山人和听得懂晴山语的乌河警官都呆住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周三?!”宫听寒更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你的失踪是今天一点才刚报上的,你妈说你一直和她有消息往来。”
车玉珂目瞪口呆:“怎么可能!那时候我昏迷着,谁和她联系的?”
宫听寒眉头皱得快打结:“劫匪报备的?”
车玉珂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我通讯录里有个叫隋不扰的人,绑匪有和她联系、报备行程吗?”
宫听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奇异地解开了,尽管神情依旧复杂,不过这一次并非沉重的复杂了:“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宫听寒笑了一声:“怪不得隋不扰一直坚持你失联了。你失踪是今天凌晨,一两点多的时候,国内同事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一下。
“当时我们还确认了,你的母父没有报失踪,说你一直有联系。你的导师也说你有回复,只是不干活。我们就很奇怪,为什么她认为你失踪,并且你也真的失踪了。”
车玉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自从巴兰若的事情开始,车玉珂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次和隋不扰聊完天,就删除和隋不扰的私聊聊天框,以及宿舍群的聊天框。
凡是她认为可能让人把巴兰若事件和隋不扰联系起来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
绿泡泡删除聊天框等同于清空聊天记录,如果隋不扰在这之后一直坚持不懈地给她发消息,很难分别这是隋不扰单方面纠缠还是她俩关系好。
——果然。在车玉珂打开和隋不扰的聊天框时,开始几条还是正常的问候,越往后,便就是隋不扰完全伪装成骚扰狂的消息。
「怎么样了?」
「人呢?」
「……」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就因为我上次跟着你回家吗?」
「我只是想保护你。」
「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藏好一点,不让你发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你理理我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后破防的全过程。
还好她这么做了,也还好隋不扰足够敏锐。但凡隋不扰露出一点其实和车玉珂关系很好的假象,也许对方也就会顺势回复隋不扰。
就比如万书云的消息。
应该是从隋不扰那里得知自己可能失踪,万书云的消息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的问候,她也没有删掉之前的记录,所以那个「绑匪」学者自己的语气回复了她。
之后要想发现车玉珂失踪,可能就得好久之后了。
车玉珂用绿泡泡和家里的妈爸、自己的导师以及三个室友都报了平安。
打开梅飞兰的消息框时,车玉珂感到一丝疑惑。
为什么梅飞兰没有发消息给她啊?这个臭女人一点都不关心她的安危吗?
车玉珂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然而,梅飞兰这边比任何人都快地回复了她。
「天呐,我刚刚还在想今天要不要给你发个消息,然后你就发来啦!」
「人还好吗?没受伤吧?」
感觉……没什么区别。车玉珂对着呼出的键盘犹豫了一段时间,迟迟打不出一句「我没受伤,状态还好」的回复。
微妙。很微妙。
车玉珂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说了会不会影响警方的思路,但她还是再一次叫住了宫听寒:“宫警官……”
宫听寒挑眉:“嗯?”
车玉珂说:“我就随便说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宫听寒双手抱胸,侧过身子直对车玉珂,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车玉珂说:“我觉得梅飞兰也有点奇怪,不过她在晴山内,不在乌河。”
宫听寒显然已经与嵇月娥在电话里充分交流过情报,对于梅飞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我知道,梅飞兰失踪了。她不回你消息是正常的。”
“不是!”车玉珂急急打断,“她回我消息了!”
宫听寒眉头瞬间又皱成一团,凑近看车玉珂的手机屏幕:“回你消息了?”
看到梅飞兰回复的
那两条消息,宫听寒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看来绑架你的人,和绑架梅飞兰的人果然是同一个。”
“哦!我知道谁绑架的我!”车玉珂连忙把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描述了一遍,以及那个女人之前一起带来的两个助理。
宫听寒脸上却并未露出喜色:“你认为那个长得很像隋不扰的人是绑架你的幕后黑手?”
“嗯!”车玉珂重重点头。
宫听寒依旧不置可否:“……我们会考虑的。”
见她们两个人说完,拿着手机让车玉珂报平安的乌河警官才说:“报完平安了?手机我们需要先进行简单检查,排除一些危险。你放心,不会看你的隐私内容,很快就能还给你。”
“噢噢……好的,没事。”车玉珂也不怎么在意,如果对面想看隐私信息,车玉珂现在估计也会同意。
那人又问:“你的手机是绑架后第一时间被拿走了对吗?”
车玉珂努力回忆:“我不清楚。绑匪捂住我的嘴以后我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刚刚那个房间里,随身物品都已经不见了。”
“好。”那人点点头。
宫听寒看着车玉珂在干员的指引下坐上了警车,一手放在车门上,准备帮她关门:“你不回国对吧?”
车门关上,通过摇下来的车窗,车玉珂答道:“不回家,我要上学。”
宫听寒比出一个「OK」的手势,警车带着车玉珂驶离荒山,还有一部分警官仍旧留在现场查找线索。
车玉珂回头看向那座植被茂密的高山,废弃疗养院的轮廓逐渐被树木吞没。
奇怪的经历告一段落了。
从头到尾,车玉珂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不要钱,不要命,还纵容她泄露机密。
车玉珂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奇怪的事。
只可惜,车上的两位干员都不太愿意和她说话聊天的样子。她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要是她能够知道案件最后的真相就好了。
可惜,估计不太有机会了。
*
隋不扰在和技术部的干员一同查找梅飞兰到底是在哪条街上失踪的时候,收到了车玉珂的平安短信。
李熠年凑近一看,也笑了起来:“不错不错,那现在就差一个梅飞兰了。说不定今天能把人全找回来。”
隋不扰不敢把希望放得这么大,便没有回答李熠年的话。
车玉珂说她没有受伤,消息很简短,可能她还没有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手机。
隋不扰稍稍放下一点心,转而继续为梅飞兰努力。
用的办法是最笨的办法——从梅飞兰走出家门开始,一个监控一个监控地看她往哪里走。
这个办法笨,但是有效。
与隋不扰预期的不同,梅飞兰并没有像她常走的那条路一样在大学城下地铁站,然后出来乘公交。
她在龙水港站就下地铁了。
隋不扰眉心一跳。
龙水港站,今天她刚去了这个站点,挖出一个炸弹,还被当成了嫌疑人。
而且,那个神秘短信说的也是,「想知道梅飞兰的下落就去龙水港站」。
还有……当隋不扰等在大厅里时,那句意味不明、到她走出龙水港站都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句「看你身后」。
如果将第一条短信视作对方真的很想要帮助她找到梅飞兰的话,那么,第三条短信的「看你身后」应该就是最直接不过的提示。
龙水港地铁站的大厅里有什么?隋不扰突然很想再回去看看。
“……哦,找到了,在这里。”
干员顺着龙水港站的线索,终于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监控视频。她将画面定格。
在视频的角落,不是很明显,大约是被以为盲区的地方,梅飞兰被身后冒出来的几个人捂住嘴巴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找那辆车!”嵇月娥当机立断。
面包车调的角度很好,是上一个监控探头的视角盲区,在下一个探头里,车牌号还被一棵树挡住了。
车辆启动以后也不是直行,而是拐弯,车牌号便随着角度倾斜彻底看不见了。
拐入下一条道路,路两旁开出了几辆外表一模一样的面包车,当监控终于能够拍清所有的车牌时,画面里已经有至少六辆除了车牌完全一样的面包车了。
角度卡得几乎完美,绝对来提前踩过点,而且也试验过很多次。
第一次的假面包车用灯下黑的障眼法,现在又用孪生面包车这种追查起来浪费时间的方法。
他们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让警方什么都找不到,他们也知道那是不现实的,所以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能够拖延时间而已。
是为了拖延时间……干什么呢?
这是隋不扰最想不通的一点。
与车玉珂不同,车玉珂的导师本也是以顾问的身份间接参与的人,梅飞兰除了要帮助嵇琼华做系统迁移的事情以外,和整件金京平台的事可以说是毫无关联,也毫无威胁。
就连万书云也遭遇了袭击……
真的就像隋不扰自己猜测的那样,绑匪是为了削弱她这边的势力吗?
“怎么办,嵇队。”前面的干员转过身来请求指示,“继续那个笨办法,把这六辆面包车一一通过监控追踪么?”
“……”
这个问题,也让嵇月娥颇感苦恼。她沉吟片刻,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先把这六辆车分个轻重缓急,然后从最有可能的开始找。”
按照她的指示,各个干员都开始推演那辆面包车的行动轨迹,推测六辆里哪一辆最有可能是装着梅飞兰的面包车。
这时,隋不扰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消息提醒。
还是车玉珂,这一回,她的手机应该检查完了,所以她给隋不扰发来了极长一串消息。
大概就是在说她这昏迷了两天加上一天的经历,宫听寒说,因为她是被胁迫,加上的确为破案进度做出了贡献,所以最后对于她传播商业机密可能就随便罚点钱了事。
还有,车玉珂提到了那个和隋不扰长得很像的女人。
车玉珂说她猜是一个整容成顾远岫的女人,这样的话,顾珺意就可以将这个「听话」的女人换成她的母亲。
「隋不扰:……你的意思是顾远岫还算命好,没死成?」
「哈哈哈希:是啊,那不然还有什么可能?顾远岫的孪生姐妹?」
「隋不扰:这明明才是最有可能的选项好吧!」
「哈哈哈希:可是,如果是顾远岫的孪生姐妹,那她为啥不回国给顾远岫撑腰?」
「哈哈哈希:而且你别忘了,顾远岫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有个妹妹,每一次节目采访里说起她是独生子,她都默认了以后直接开始回答采访问题的!」
「所以我说,她绝对不可能是顾远岫的姐妹。」
「隋不扰:那整容就不扯了么?顾珺意都能设计意外让顾远岫死了,那干嘛不干脆直接让她死了,还要再给自己找一个妈妈?」
「只有顾远岫死了,顾珺意直接继承公司才更合理,孩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车玉珂陷入了沉思,没有及时回复。
技术部那边,顺着六辆车的轻重缓急一个一个地找也是费时间的事,所以隋不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写破译程序的代码。
她眼睛困了,但脑子还没有睡意,硬撑着敲下了几行代码,然后朝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但随即,在她看清车玉珂后续的回复以后,所有的瞌睡虫彻底跑了。
「我导师不见了。」
第43章 自投罗网 你这是自投罗网?
伊芙
本该是更早失踪的那一个。
也许是因为她那边的安保措施更完善, 也许是因为绑匪更晚动手,也许……也许是伊芙主动消失。
隋不扰马上发消息问她怎么回事,车玉珂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这里对梅飞兰的追踪隋不扰帮不上忙了, 她准备回技术部继续把她的代码写完。
快走到技术部的时候,车玉珂打来了一个绿泡泡电话。
隋不扰马上接了起来:“喂?”
车玉珂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 她说了句等我一下, 又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
隋不扰拐弯,随便进了个没有人的会议室。
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车玉珂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对方的声音才清晰起来:“我到了警察局才知道, 我导师家里人在两天前报了她失踪。”
两天前?那就是周四,车玉珂失踪的后一天。
“我没有看到过相关新闻, 那种内部人员爆料也没有。”隋不扰说,“消息被压下来了?”
“应该是吧。”车玉珂那边响起车流声,她好像走上街了,“可吓人了, 你肯定也没看到和我有关的新闻吧, 我当时是在走廊里被捂走的。”
隋不扰皱了皱眉:“没人护送你回去吗?你现在还住外面公寓?”
车玉珂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嗯,是啊, 我住外面。”
“学校宿舍还给你保留着吗?”隋不扰问, “你当时在公寓走廊里直接被绑走还没有人报警, 那个公寓里的人大概率都是爪牙了, 你别再自投罗网。”
说到住宿问题,车玉珂的语气就变得支支吾吾:“我不想住宿舍……”
“因为你那个室友吗?那直接和学校反应,换一个室友。”隋不扰也没有觉得这真的是什么需要特别纠结的问题,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
“如果你自己不敢,那就找——我记得有个宫警官在那边出差, 负责你的案子?你请她帮忙协调。”
车玉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隋不扰以为她信号不好断联了,还特地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她意识到车玉珂可能还有什么从来没和她说过的心理障碍:“……车玉珂。”
被隋不扰用这种妈妈式的全名叫法一叫,车玉珂整个人一激灵:“我——”
“车玉珂!”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过?”
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关系很紧密,如果说大部分人有什么不能告诉闺蜜的事就是不能做的事,那么对于她们四个来说,就算犯了罪,也可以分个轻重缓急然后毫无原则地溺爱其中一部分。
如果车玉珂还有不愿意告诉隋不扰的事,那就只能证明那件事要么无可辩驳的是车玉珂本人的错误,要么是情节严重到可能会诱使她们三个人中有人生气到试图犯罪。
“诶呀,也不是什么大事。”车玉珂想要萌混过关,“我、我现在好难过!你先、先安慰安慰我嘛!呜呜……”
“车、玉、珂!”
隋不扰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以车玉珂从来没有听过的、恐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让她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我说就是了!”
隋不扰在车玉珂的印象里一直是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高等级成年人,在车玉珂心里和她的妈妈不相上下,正因如此,她最害怕的就是隋不扰动怒。
“我……”车玉珂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之前那个室友……信邪教啊。”
隋不扰:“……这有什么不敢和我说的?”
车玉珂扭扭捏捏:“我、我差点跟着她信了……”
隋不扰:“……”
短暂的沉默让车玉珂更心虚了:“而且,而且我差一点点去借、借那个东西帮助她。”
隋不扰:“借什么?”
车玉珂:“……网贷。”
“呵。”隋不扰冷笑了一声,“你可以的,车玉珂。”
尽管车玉珂知道隋不扰没有办法穿过手机揍她一拳,但她还是手心出汗,虚得不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面没借,我醒悟了!真的!”
隋不扰:“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车玉珂慢慢地陷入回忆:“我刚到乌河的时候,身边没几个晴山人。她特别热情地主动邀请我住一间宿舍,我就答应了嘛……”
车玉珂性格在四人里相对内向、被动,换句话说,其实是个和嵇琼华差不多的老好人。
那个热情舍友的事当时大家都知道,还为她感到开心。而且在异国她乡,晴山人之间互相照应再正常不过,大家便也没觉得不对劲。
那个大学的宿舍费很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留学生的宿舍跟一个小型公寓差不多,两个独立小卧室,共用一个小客厅和一个浴室。
车玉珂跳过了隋不扰知道的那些奇怪的日常——比如那人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烟味,好像常常通宵,每天眼睛又红又肿,也不怎么使用浴室,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从来没有异味。
这些对于一个室友而言,尽管不太合格但也绝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尤其那个人很安静,每天在房间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所以车玉珂也就当成她的怪癖,和隋不扰几人吐槽几句就结束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研一上学期期末的时候。
这件事当时她和隋不扰说过,但后来也用「已经解决了」的说法揭过此篇。
那时候车玉珂学业压力非常大。伊芙要求很严格,作业非常多,刚做完一份,上一份的修改意见就来了,就算车玉珂天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都赶不完进度。
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见鬼了」。
一开始只是一个苍白的鬼影在余光里闪了一下,等她看过去时发现其实是室友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一个商场人模,她说自己被吓了一跳后,室友态度很好地道歉、给她买蛋糕赔罪,并且把人模收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再然后,就是在她半夜半梦半醒间看到床边立着一个白色的光头,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白完全被浓重的黑色占据,嘴唇的颜色与肤色完全一致。
她瞬间从睡梦里清醒过来,那个光头就不见了。
一次还好,她能通过开小夜灯、拉开一点窗帘透进月光的方式哄自己睡觉。
但两次、三次……从一开始一周一次,到后来一天一次。她不敢在夜里睡觉,整个昼夜颠倒开始在没课的下午睡午觉,结果下午还是会看到那个光头。
这样的折磨很快让她神经衰弱了。
她不敢和国内的朋友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找工作,面对就业压力,群里聊天都不怎么回复。尤其是隋不扰,家庭和事业双重的压力。
她也不敢和妈妈说,除了让妈妈担心以外,妈妈也没有办法当场买一张机票飞来陪她。
她找谁说呢?她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偏偏这时候她还没有办法回家。
车玉珂虽然完成任务的时候很痛苦,但她的成绩依旧很好,伊芙总表扬她,所以她知道自己这里格外重的任务是源于伊芙的倚重,那里面有很多个伊芙自己的、不准备找人合作的科研项目,以伊芙的水平,只要做出来了就是顶刊。
而伊芙准备加上车玉珂的名字。
她不想辜负伊芙的栽培。
伊芙布置的作业没做完,还有无数个组会和汇报PPT等着她做,她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室友在这个时候刚刚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所以前来询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脸色看起来很差哦。
室友的长相是比较可爱的类型,小鹿眼、肉脸,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是一个和她交流时,轻而易举地就能
让人放下戒备心的「妹妹」。
面对境遇差不多的室友,她终于可以将心里想的、快把她逼到崩溃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室友立刻和她共情了,说自己的导师也有很多任务,而且把她当牛马使唤了半天还不愿意给她一个二作。她说自己买了那个商场人模,也是为了给它搭配一身导师的衣服,然后对着人模发泄自己对导师的怨气。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抱头痛哭,想把这短短一个学期的想家、痛苦、压力一口气全部通过眼泪流光。
那天的最后,室友给人模换上了一套伊芙常穿的衣服。
车玉珂没什么想骂伊芙的,因此她只是抱着人模哭,说她真的很想当伊芙的得意门生,说她真的知道伊芙对自己很好,可是她快撑不住了。
室友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哭完一通,她发现好像真的有用。
从那以后,车玉珂和室友的关系突飞猛进。
两个人开始同出同进,比其余晴山留学生关系都要紧密得多。
这个时候也无人觉得不妥。同寝室的人关系好再正常不过了。
车玉珂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想,那时候跟着宗高韵一起把人模当成导师,抱着它哭的时候,就已经有点超出正常人的范畴了,就是这样一点点地蚕食我的底线。”
宗高韵开始向车玉珂介绍起她房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从车玉珂能够接受的塔罗占卜开始,再是什么灵石、清理能量的阵法。
这些东西车玉珂在网上经常见到有人会做,她以为宗高韵的这些东西和网上的祈福仪式之类的都是一样的。
在戴上了宗高韵给她的一个辟邪用的挂件以后,车玉珂居然真的不再做噩梦了。
她将那个奇形怪状的、扭曲成呐喊形状的挂件每天随身携带,甚至接受了宗高韵说那是赭母河河底圣泥制作的耳环这一说法。
能解决她的噩梦,别说是接受圣泥这两个字,就是要她亲自去赭母河挖圣泥她都愿意。
不知不觉间,唯物主义的信念也一点一点地被侵入。
宗高韵的专业是金融,她家里好像很有钱,穿的用的无一不是名牌,平时随手送给车玉珂的礼物识图一下,也是个五位数的东西。
研一下学期期末以前,宗高韵对车玉珂说,她准备自己投资做生意了。
车玉珂不疑有她,以为宗高韵是想要她帮着写点代码,想着宗高韵这一年来对自己照顾颇多,她正愁没办法报答宗高韵,于是说不管她要什么自己都能帮忙。
宗高韵象征性地让她帮了几个小忙,最后对她千恩万谢地说,没有车玉珂,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总觉得只给车玉珂付工资不够表达感谢,要不然,车玉珂象征性地支付一点投资,就算她入股了吧?
车玉珂:“我当时真的超级心动你知道吗?她给我描绘的蓝图就是一年能轻松赚好几个亿,就算我只入资十万,一年也能有几百万的分红。而且她说会借用家里的人脉。我一想,这什么都不缺,和网上的杀猪盘一点都不像啊,所以我……
“我自己有点存款,也不多,就几万。当时留了自己生活的钱,剩下的全给她了。头两个月,她每个月都会把报表给我看,然后给我转几万块的分红。那报表我哪看得懂?她说刚开始运作还比较艰难,是因为和我关系好所以给我多转点,我想想也是。
“再然后么,就是她说公司被搞了,有了很大的资金缺口,反正说了好多个术语,我也听不懂,最后就是要我借她二十万,她给我打借条。
“我哪来这么多钱?可是又真的想帮上她的忙,差点就去碰网贷了。最后拦住我的其实是……”
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狡辩。
“是那天你们在群里聊天,梅飞兰问你最近资金周转还行不行,如果有问题千万别硬撑,然后我当时就想,我在做什么啊?
“宗高韵她家里有钱,缺钱她能问家里要,可是你呢?如果我真要碰网贷,我也应该给你借钱啊!
“反正,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马上就找了一个借口从宿舍里搬了出来……”
她委屈巴巴地控诉:“我不敢回去,当时走得急,还和宗高韵吵了一架,现在我在学校的同学都不怎么理我了,估计以为我才是那个极品室友。”
车玉珂像要将功补过一样地强调:“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以前做的事合理!我只是想说我也不是弱智是吧,不是谁来给我传教我都会相信的!我——”
说到一半,她又泄气了:“算了,你骂我吧,我就是弱智。”
隋不扰:“我骂你干什么?我还不如骂你你准备借贷给我妈治病,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车玉珂知道,一和这种东西沾上,不管最初的理由是什么,只会变成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底洞,她虚心接受:“对不起嘛,我和你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去碰!”
隋不扰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宿舍的事又不是大事,你和宫警官说一声,让她帮你协调一下住回去,你现在住宿舍肯定最安全,原来的公寓也别回去了。”
“哦……”车玉珂有点抵触,但还是屈服在了隋不扰的淫威之下。
“你现在就回之前的保卫厅,拜托那边的警官找两个人陪你回家收拾行李,就说你害怕。”隋不扰忍不住小小抱怨一下,“乌河的保卫厅怎么回事……”
“好吧好吧,我在往回走了。”车玉珂乖乖应道,“你别生气哦。”
隋不扰哭笑不得:“我生什么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了,你之前说你导师失踪,怎么回事?还有更多的情报吗?”
车玉珂这才「哦」了一声,像刚想起来自己最要和隋不扰说的那件事:“不保真,学长说她看到老板留下的纸条说,她有点事要离开一阵子,不必紧张。”
*
两天前,周四。
岁月没有在伊芙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的头发没有因为年纪而变得斑白,浅金色的发丝依旧油亮,发量充足,唯有眉间那像是刻出来的一道深痕提醒着她的年纪,或许还有她的性格。
她在邮箱里留下了一封定时邮件,发给她现在研三的学生。
做完这一切,她就穿上了一件风衣,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她的女儿在厨房里倒牛奶,听到她穿衣服的动静,探出一颗脑袋问她:“妈,这么晚了你还出门?”
伊芙回以温和的微笑,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嗯,学校里有点事情。”
“哦……”女儿扁了扁嘴,“早去早回哦。”
伊芙就像往常一样,说:“要是太晚,我就睡在学校宿舍,你们别等我。”
“好——”女儿比出一个「OK」的手势。随即又想起什么,板起脸,“那周末说好陪我去逛博物馆的,这周不许放我鸽子!”
面对故意做出凶相威胁她的女儿,伊芙好脾气地笑笑:“实在没时间,就让爸爸陪你去。”
“我不要!”女儿追到玄关,看着伊芙弯腰穿鞋,“爸爸天天在家陪我,我都腻了,想要你陪。”
伊芙踩实了运动鞋,打开房门:“妈妈尽量,但不能保证哦。”
“喂!”
伊芙关上门,把家里的声音都隔绝在身后。
她下了楼,打了一辆车。
司机看着目的地,有些诧异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伊芙,她认出了这个时常在新闻上出现的熟悉面孔。
“这里……有点远哦,您确定没定位错吗?”
“没有。”伊芙摇摇头,“到时候我付您两倍的车费,回来的时候接不到单子吧?”
原本因为要空跑好长一段路的司机也没了脾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多大事,不要紧。”
她一直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排那个看着窗外的女人,搭话打听道:“这么晚了,还去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啊?”
伊芙转头看向她:“您不也是,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出租。”
司机苦笑一声:“那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嘛。”
伊芙点点头,顺势借用了这个理由:“我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呀。”
司机:“……”
真的吗?定位的地点对面就是公墓,去那儿养家糊口?阳间的家还是阴间的家?
之前只是因为回来时要空跑一趟而有些怨气,现在司机听着这个答话,后背渗出冷汗。她好后悔今晚接了这一单。
一会儿要是伊芙给她的钱是冥币,她该往哪儿跑?
她抓紧了方向盘,瞥了一眼在旁边充当地图的手机,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拨号顺序,随时准备报警。
也不知是不是她今天运气太差,一路上高速公路的路灯坏了大半,有亮光,却照不亮多少路。
车子也没几辆,她开着远光灯才勉强照清车前的那一部分
,以及远处的反光指示牌,更远的地方完全吞没在黑暗里。
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伊芙没有变成什么光头无眉的鬼怪。
刚收回视线,就见前方路中央赫然立着一片黑影。
司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手上方向盘打滑,整辆车瞬间来了个急扭。
伊芙连忙伸出手扶住把手:“怎么了?”
司机默默地,把自己的人缩进驾驶座:“没、没,看错了。”
她刚才太害怕了,视网膜里残留的黑影子被她看错成挡路的鬼了。
救命……她真的好后悔接了这一单。
终于颤颤巍巍有惊无险地将伊芙送到了指定地点,还好目的地是一个看着挺豪华的私人会所,伊芙支付的钱也是正常的乌河纸币。
司机欲哭无泪地往回开。
伊芙走进会所,一楼的保安认识她,没有拦,还温和地和她打招呼。
她径直乘电梯来到顶楼。
“我来了。”
伊芙走到房间的正中央,看着不远处的小沙发上坐着的两个晴山女人,用流利的、没有口音的晴山语说。
娃娃脸,小鹿眼,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放在大腿上,完全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坐姿。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同样圆脸的女人,她也笑着,与招财猫一样的眉眼弧度。
“放了车玉珂。”
第44章 坠楼之人 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独立自主……
顾珺意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将话头一转:“你能帮我什么?”
伊芙冷笑:“何必带着答案来问问题?”
“好吧。”顾珺意仍是笑,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换个说法,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伊芙瞥了一眼坐在顾珺意身边的宗高韵,她认出了这人是她学生的舍友。她记得车玉珂和宗高韵当初闹得很僵。
她答道:“直到你放了车玉珂为止。”
顾珺意微微挑眉, 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眼中却并无惊讶之色:“这么重视她?”
伊芙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
顾珺意转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身的浮雕,却没有喝:“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她成绩很好么?”
伊芙撇头皱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与你无关。”
“还是她非常聪明?”顾珺意似乎并不在乎伊芙会不会给她回答, 自顾自地说下去,“悟性很高?一学就会?”
她轻轻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质桌面碰出一声「哒」的轻响。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像车玉珂、隋不扰这样的人才,很稀缺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理解你的东西。”
伊芙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只是坚持重复了一遍这次来的目的:“你需要什么, 我帮你做。放了车玉珂。”
“……”顾珺意的笑容顿住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如初, “我需要你就这么待着, 哪儿都别去。”
伊芙心里有些意外, 但不显分毫,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的房间在哪儿?”
宗高韵应声而起,朝她伸出手:“电子设备都给我吧,伊芙教授。”
伊芙顺从地将手机、手表都一一放进了宗高韵摊开的手心。
她们二人也没有检查伊芙是不是还私藏了什么东西,就这样放心地将她送入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里。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伊芙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缓缓合上的房门之后。
宗高韵关上门,仔细地从外面反锁,将钥匙还给顾珺意。
走廊里空无一人,宗高韵压低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找到是谁掳走车玉珂了么?”
顾珺意凝视着锁孔,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微妙。沉默许久,她才说:“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还能有谁?
“真正的女儿回来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她撑腰了。”
顾珺意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自己还有一身的烂摊子没收,就生怕她女儿受什么委屈。”
她利落地转过身,走了两步,便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
铃声响了几秒才被接起:“什么事?”
顾珺意开门见山:“想不想合作?”
电话对面似乎被顾珺意这一突如其来的邀约惊得愣了许久,顾珺意也便耐心地等待。
半分钟后,对面终于做出了决定:“合作什么?”
顾珺意毫不意外:“你既然知道车玉珂是伊芙的学生,那你应该也知道车玉珂是隋不扰的大学舍友吧?周六,隋不扰会和她的大学同学在大学城见面。”
“你怎么知道——”对面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又碍于的确想与顾珺意合作,只好咬牙咽下,“我知道了,大学城具体哪儿?”
顾珺意报出了咖啡店的名字。
对面快速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仓促地挂断了电话,顾珺意偏头对宗高韵说:“帮我订回国的机票,最早的一班。”
宗高韵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知道了。”
*
顾衡澂挂断了电话,面对妹妹询问的眼神,她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是她抢的人。”
顾衡牍身体一松,往后靠住沙发椅背:“她来抢了你的人,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顾衡澂的手指无意识地流连在桌上立着的一本文学名著封皮:“可能她也想借此机会削弱隋不扰的人脉力量吧。”
顾衡牍侧着头,投在她脸上的光影将她半张脸都勾勒得明昧分明:“……我觉得不是。”
顾衡澂转头看向妹妹:“那你觉得是什么?”
女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在凹陷眼眶里的眼睛泛着灰白的死寂,随即,她嘴角勾起一个与这样冷漠的眼睛不符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诡异起来。
“她抢走了车玉珂。”她的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现在,也有人从她那里抢走了车玉珂吧。”
顾衡澂眯起双眼:“谁能从她那里抢走车玉珂?乌河——”她说着说着就顿住,一个恍然的神色掠过脸庞,她和顾衡牍不约而同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顾远岫。”
顾衡澂出神了几秒,短促地笑了一下:“她就这么护着,面都没见过几次,也不怕隋不扰背刺她?隋不扰可连姓氏都不肯改。”
顾衡牍缓缓低下头,脸孔又一次被黑暗吞没:“不管哪个女儿,都比顾珺意好吧。”
顾衡澂耸耸肩:“那倒也是。”她想到顾远岫如今的处境,忽然又生出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唇亡齿寒感,“她连顾远岫都能下此狠手,我觉得我们还是尽早准备后路吧。”
顾衡牍窝进沙发里:“就走姐夫那条道吧,去地底。”
顾衡澂深吸一口气,想到了别的什么,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些幸灾乐祸:“我们要就这么走了,顾擎宇得气疯。”
顾衡牍撇嘴:“她有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主营产业,大不了就弃车保帅呗,大部分的亏损不还是我们负担的?
“而且,现在伊芙估计也在顾珺意那里吧。”顾衡牍的指腹揉捏着自己袖子上的短短一条珠链,“她有恃无
恐,知道我们找不到别人了。”
顾衡澂一想,觉得妹妹说得也有道理。伊芙要是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被顾珺意劫走了,那她肯定是要过去把人换出来的。
她皱起眉,习惯性地依赖于顾衡牍的决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衡澂「呵」了一声:“能怎么办?赶紧把金京里的文件清理一下,该删的都删掉,留下一点能给这个平台定罪但不足以联系到其它事情上的证据,让警方有理由结个案,别再纠缠下去就好了。”
“那隋不扰那两个室友呢?要去带回来吗?”
“要。”顾衡牍的目光转到桌上的那个黑色的铁块,“小许不是说这个东西需要四个一起用才能看完整的资料么?人可以不带回来,但把东西拿回来就好了。”
顾衡澂随之看向那个黑色的铁块,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里面会是什么?”
“……不知道。”顾衡牍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查了车玉珂的手机记录以后,说里面的文件是车玉珂通过蓝牙传输传给剩下三个人的,所以很有可能是和加密、和伊芙有关的。”
“哦,对了。”顾衡澂的思维天马行空地跳到了另一件事上,“你护照没过期吧。”
顾衡牍:“……”
顾衡牍:“没有。”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顾衡澂微微抬头,看着吊灯玻璃罩外折射出的彩色光晕。
顾衡牍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双生子。”
“我在想。”顾衡澂说,“拍卖行那个拍卖师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顾衡牍知道顾衡澂说的是那个资历很深的女人,也是在她的手里,两个人画几千万买了一副左手倒右手的画。
想起那件事顾衡牍就郁闷。
她答道:“姬双。”
这是她的艺名,不是本名。没人知道姬双的本名是什么。
顾衡澂:“我在想,这个姬双既然去找过伊芙,她曾经也是伊芙的学生,还是同门,那她在这个事件里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顾衡牍又是撇嘴,她已经开始逐渐丧失和姐姐耐心交流的欲望了:“可你并不知道姬双的态度是怎样的。她问完以后可能赞同,也可能想着再进一步修改修改。
“但不管她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你最好放弃她可以被我们说动,然后来帮助我们这个愚蠢的想法。”
被说中了心思,顾衡澂脸上挂不住了,小声嘟囔道:“我就想想。”
顾衡牍不耐烦地蹙眉:“想都别想。”
*
隋不扰听完车玉珂的讲述,安静了好一会儿。
按照她说的,伊芙是主动消失,而且是在车玉珂失踪一天以后,那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车玉珂失踪,所以她主动去找绑匪交涉。
——顾衡澂吗?
隋不扰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在她的想法里,连她都能看出对方有什么目的的人,伊芙不可能受她牵制。
那还能有谁呢?
听车玉珂和她描述绑架她的人,是一个和隋不扰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顾远岫这几天都在国内,隋不扰是亲眼看着的。
而有一个不在国内的人,是顾珺意。
在顾珺意出国的时候,隋不扰也没想很多,还松了口气,因为这样就能和顾远岫多单独相处。
她没有问顾珺意的目的地,现在看来,倒很有可能是乌河。
隋不扰拿出手机,试探性地给玉瑾发消息:
「我有事找姐姐,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玉瑾:顾总是下周一的飞机。如果着急的话,您可以打电话。」
「隋不扰:这事儿只能当面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定张票,我直接飞过去找她?」
「玉瑾:最早的一班飞机在明天下午,可能那时候顾总都想回来了。」
「隋不扰:……」
「隋不扰:她去了哪个国家,怎么今晚都没有机票?」
「玉瑾:乌河。」
「隋不扰:不对吧,我记得明天早上还有一班飞乌河的飞机呢。」
「玉瑾:的确是乌河,明天早上那一班是到乌河转机的。」
顾珺意既然去的是乌河,那她就更有可能是那个绑架了车玉珂,引诱伊芙「自投罗网」的人。
车玉珂没有打扰沉思的隋不扰,她走了一段路,好像是走回保卫厅了:“我到保卫厅啦,这就去找宫警官。”
“嗯。”隋不扰随口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思考顾珺意的事。
——如果是顾珺意的话,那国内绑架梅飞兰的幕后黑手也就很有可能也是顾珺意咯?
可是,顾珺意有什么动机呢?
如果说绑架车玉珂,还能理解为是需要伊芙的能力,那么绑架梅飞兰就真的是毫无意义了。
现在隋不扰和身边人唯一可能可以造成威胁的,只有顾衡澂和顾衡牍姐妹俩。
而这两个人,本不该知道隋不扰今天约了她俩见面商议帮嵇琼华迁移系统的事。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玉瑾。
玉瑾是顾珺意的心腹,所以可以相当于是顾珺意知道了这件事。
顾珺意告诉了顾衡澂两个人,她和她们合作了。
为什么?
如果顾珺意已经手握伊芙,顾衡澂是找不到一个比伊芙更精通密码学的人,顾珺意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提出和顾衡澂合作。
没有必要,也毫无收益。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坐直了。
所以,那个长相和自己很像的女人,不是顾珺意的人,更不是车玉珂所猜测的那样,是顾珺意给自己准备的假妈妈。
所以,她不伤害车玉珂,也不打电话索要钱财,更是给了车玉珂一个平台员工账号,纵容她泄露商业机密。
那么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又有一张和隋不扰、和顾远岫极其相似的脸?
电话那头,车玉珂找到了宫警官,但对方正在忙,所以车玉珂只好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耐心等待。
“隋不扰。”车玉珂喊了一声。
“嗯?”隋不扰问道。
车玉珂没有说话,没有回答,透过电话,隋不扰能够听到车玉珂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保卫厅里别人的聊天谈话声。
隋不扰也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阵,车玉珂才开口,轻声说:“谢谢你。”
隋不扰弯起嘴角:“谢什么。”
车玉珂说:“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个坐标范围,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废弃疗养院里散布文件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想谢你的事情好多,说不过来。
“还有,对不起。”
隋不扰语气很是无所谓:“没必要。你和我之间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的。”
车玉珂坚持道:“要说的!我……唉,我什么都不会,经常特别冲动地做一些事,事后后悔了,也只能把这个亏吃下去。
“一直是你在帮我,不管是帮我去和骗子battle也好,还是帮我抢回钱包也好,还有,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也好……
“我感觉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独立自主的大人。”
隋不扰听着车玉珂这番剖白,心里泛起隐秘的酸涩。
车玉珂是她们四个里年纪最小的,所以不光是隋不扰,其余两个人也都经常从各个方面照顾她。
车玉珂的母亲很强势,控制欲很强,事事都不允许车玉珂沾手,但又希望她能够不实践不吃亏就一夜之间学会所有人情世故,永远都不上当受骗。
所以车玉珂每次心软买了别人的推销套餐,又或是一时之间脑子没转过来觉得挺优惠,回头一想发现被骗了的时候,也会比别人更加内耗。
隋不扰就是其中替车玉珂去和骗子吵架的顶梁柱。
车玉珂不怎么喜欢表达自己,她觉得那是羞耻的,因此这还是隋不扰第一次听到车玉珂说出这么长一串的自白。
尽管她心里都清楚,车玉珂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隋不扰说,她放轻了声音,显得尤其温柔,“是人就会犯错,这不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再说了,你看你,虽然你说你自己不够独立自主,但你也一个人在乌河生活了一年多了。
“你比我、梅飞
兰和万书云都要厉害,你有我们都没有的经历,而且也在没有我们帮助的情况下度过了。这还不够独立自主吗?”
车玉珂又沉默了,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吸鼻子声,那边的宫警官忙完了,叫了她的名字。
车玉珂没挂电话,也是想着能让隋不扰听一听,让她放点心,也顺便给不够好的方案提个意见。
宫警官得知了车玉珂的诉求还是很惊讶:“这儿的保卫厅都不找警察陪你回家!?你等着。”
于是,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隋不扰陪着车玉珂把事情处理好才挂了电话。
回到技术部,她打了几行代码,又想起得和江珮和说一声这周末大约没法去她加家了。
唉……好累啊。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去的隋不扰心想。
这代码写得她快吐了。
*
等到隋不扰终于写完代码,是周日的上午十点。
嵇月娥那边,一旦在监控里找到了真正的梅飞兰是在哪里失踪的,剩下的事情也就变得很简单了。
在周六晚十一二点的时候锁定了别墅,半夜突击,把人捞了出来。
彼时,别墅里除了梅飞兰以外,已经人去楼空。
别墅房主是顾衡澂,那么这姐妹俩都逃不过,然而嵇月娥等人追查了半天发现,这两个家伙已经潜逃出国了。
那没有办法,只能先利用手里有的证据,联合乌河,先把金京查封了再说。
梅飞兰的状态还算不错,除了手腕因为被绳子勒得充血肿大以外,她没有受到多少惊吓,最重要的还是和隋不扰说,她好饿。
U盘都拿了回来,隋不扰叮嘱梅飞兰一定要看好这个U盘,然后再和万书云约了一个别的时间见面。
周日上午,车玉珂也传来了消息。
她在宫听寒的帮助下住回了宿舍,和一个今年的新生一起住,对方好像没觉得她是极品室友,目前相处还很和谐。
而伊芙那边,自从车玉珂被救出来了以后,伊芙也被顺势「释放」。
「绑架」伊芙的人自然是没有找到的,询问伊芙,伊芙也没有说出顾珺意的名字。
这一个荒诞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正规」绑架氛围的案子到此为止。
隋不扰把最重要的文件加密程序解开以后,也就功成身退。
顾珺意还没回国,隋不扰就把李熠年签了保卫厅特聘专家的事先告诉了玉瑾,玉瑾表示她知道了。
但没想到,隋不扰准备回程时,李熠年抢先一步挤进了后排位置。
李熠年招呼梅飞兰坐到副驾驶上,然后看向还傻站着的隋不扰:“愣着干嘛?上车啊!我手骨折了,开不来车。”
隋不扰摸摸脑袋,乖乖上车当司机。
她问了江珮和,她和她妈妈、阿姨今晚有没有空,得到的答复是可以。
所以隋不扰准备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如果可以的话,补几小时的觉,然后再去见江珮和。
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最关键的是,还不知道江珮和家的人说话喜不喜欢打哑谜,要是喜欢的话,隋不扰的脑子真的是要烧坏了。
李熠年在和梅飞兰聊天,说的也是绑架案的事。
梅飞兰心宽,完全没有因此留下什么阴影,也让隋不扰进一步确认了,顾衡澂她们是真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出于某种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的目的,想要隔离开三个人和隋不扰的联络而已。
隋不扰先把梅飞兰亲自送回家门口,看着她进家门,之后,隋不扰就询问李熠年要去哪儿。
“昨天您是在聚会?实在不好意思,当时那样打断您……”
李熠年无所谓地摆摆手:“多大点儿事!送我回家吧,我回家睡一会儿,你也回去睡一会儿。”
“好。”隋不扰笑眯眯地应了。
李熠年还住在老小区里,走廊是半开放式的,许多人把走廊当成半个阳台晾晒衣物。
隋不扰把她送到门口便转身告别。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从楼上直直坠落下一个活人。
那一瞬间,隋不扰感觉自己好像和他对上视线了。
「砰」的一声巨响,隋不扰僵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目睹了什么事情的发生。
第45章 是她父亲? 顾珺意啊……你还真是一点……
整个世界安静了半分钟。
从隋不扰身后冲出去的李熠年、同样目睹这一幕的街坊邻居的尖叫, 一切混乱和失序都放慢了好几十倍,拉长、变调,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隋不扰的身体被人流推来搡去, 她却像个雕塑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熠年扑到阳台栏杆边, 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挥舞着打着石膏的右手,嘴里喊着什么话,但隋不扰一句也听不清了。
许许多多的人都挤在栏杆边往下看,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拍照。李熠年从人群里挤出去往楼下跑, 中途撞到隋不扰的肩膀,让她不由自主地趔趄着转了小半圈, 面向楼梯口。
好几分钟以后,隋不扰的听觉才慢慢地恢复,嘈杂的人声灌入她的耳朵里。
“都摔成这样了……”
“诶哟不能再看了,等会儿晚上做噩梦了。”
“小年轻哟, 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好像没在这栋楼里见过这个人喏, 你们认识吗?”
“没呀,我也没见过。”
“啧, 专门找到我们这儿来跳楼啊?怎么这么缺德!”
惊惧、怜悯、埋怨, 声音在往隋不扰的耳朵里钻, 就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耳道爬进耳朵里。
隋不扰感觉这个世界都与她隔开了一层薄纱, 一切都离得好远,一切都在她的眼前晃动。
胃里翻涌,她有点想吐。
这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要去看看吗?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是她见到的那个人。
但一想到要看到一个真真正正摔成肉泥的尸体, 隋不扰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还有气!快叫救护车!”
楼底下,李熠年的声音破开了隋不扰大脑里的混沌,她的腿无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还活着?”
“快快,快打120!”
“我打了,在路上!”
嘈杂的人声中,又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声插了进来:“来来来,让一让,我是医生,让我下去看看。”
隋不扰的心脏「咚」地一跳,她的四肢回暖,回神般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扶住墙壁,眼神追着往下走的人,踉跄两步,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走起来了。
老式楼梯又窄又陡,隋不扰扶着墙壁上菱形的洞稳住身体,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就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楼和二楼交界的地方停了一辆自行车,她便扶着自行车的车把手缓了缓。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从楼上跳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明繁?
她爸早就死在货轮里了,她亲手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推进火葬场的火炉里!
可是那人头朝下,从眼前掉下去只有一瞬间,而那一瞬间里,他的眉眼几乎和父亲一模一样。
隋不扰浑身抽搐般一颤,下楼的人里有注意到隋不扰苍白的脸色,扶了她的胳膊一把:“喂,你没事吧?”
大姐眉头紧皱,手上用力,要把隋不扰往楼上带:“不是我说,你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真别去看了,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不、不是,我得去看一下。”隋不扰没被大姐拉动,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将后半句话说出口,“那个人……看着,太像我爸了。”
楼梯间里都一静,所有往下走的、往下看的都转头看向这个女人。
“是你、你爸?”
“作孽啊……这可真是……”
“是不是没看清?”
“诶对对对,肯定是看花眼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隋不扰咬着下唇,勉强松开扶着车把的手,人群自发地往两边让了让,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我……我去看看。”隋不扰闭了闭眼,“我也觉得……应该不是。”
理智告诉隋不扰,的确该不是。
毕竟她爹真的是她亲眼看着火化的,骨灰盒也是她亲手放进坟里的。
可是……可是那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就是嘛,你放心,肯定不是!走走走,我们陪你下去看看,可不敢瞎想啊。”
在众人叽叽喳喳的安慰里,隋不扰被一个接一个的大姐搀着手臂走下了楼梯。
终于站到大门口了,强烈的阳光刺得隋不扰眯了眯眼。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好像在检查男人的伤势。而李熠年站在一旁,张开双臂,隔开要聚集的人群。
“都散开!别围着了!伤者需要新鲜空气!往后退!往后退!”
李熠年在楼里还挺有威望的,围观人仍然伸长了脖子,但到底是听话地后退,没有上前。
一转身,李熠年看到呆立在那里的隋不扰:“隋不扰!你下来干什么?”
说着,她就走上来,要把隋不扰赶上楼:“去去去,小孩子别看这种吓人的东西,一会儿魂被吓没了。”
她推了隋不扰一把,却没有推动。
隋不扰嘴唇翕动一下,声音干涩:“……那个跳下去的人,好像我的爸爸。”
“什么!?”李熠年惊得声音变形,“你——你爸?”
隋不扰抓住了李熠年的手臂,像是要从她的手上借来一点力气。
“你慢点儿……”李熠年也是没有想到这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走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有什么回复好,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架着隋不扰的手,让她走近躺在地上的男人。
隋不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蹲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她似乎也听到了隋不扰说那男人像她爸爸的话语,面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怜悯地摇了摇头。
隋不扰低下头,目光越过女人的肩头。
男人的脑后流下了一滩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马蜂货运制服,是橘色的。
隋不扰心里一紧。
橘色的制服是海运制服。
然而当她看清男人的脸时,浑身一松,整个人瘫软在了李熠年的臂弯里。
不是他。
正着看时,他便与自己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了。脸型更瘦削,颧骨高高凸起,鼻头更大,嘴唇更薄。
最明显的是,他的右手五指是完整的,而隋不扰记得明繁的右手小指缺了一小节。
“不是。”她喃喃自语道,“不是我爸。”
她就说么,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李熠年一只手就牢牢抱住了隋不扰,将她往后拖了一段距离:“看清楚了,真不是?”
“嗯。”不知怎的,隋不扰眼睛里就涌出了眼泪,“我爸的小指,缺了一截。他的是完好的。”
李熠年颔首,搂着隋不扰的手在她的腰侧轻轻拍打:“没事嗷,没事,那肯定不能是你爸。而且,你爸怎么会来这里跳楼?你又不住这儿。”
是啊……她又不住这儿。隋不扰苦笑一下。
她又不住这儿,而且她爸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火化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她是亲眼看着的!
“我只是吓了一跳。”隋不扰声音虚弱,“倒着看的时候,而且掉下去得太快了,所以我……我唉,真的吓了一跳。”
她说出的话前后颠倒,估计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
李熠年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说道:“没事了没事了,确定不是你爸就好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将男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基本就已经确认是死亡状态了。
后门关上,鸣笛声响起,救护车驶离小区,只留下地上那一滩血渍。
隋不扰还有些腿软,顺势坐在了人行道旁边的台阶沿。
李熠年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隋不扰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不用。其实我爸已经死了。”
李熠年更是瞪大了双眼:“那你——”
隋不扰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很像。”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渍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渐低:“其实认认真真看清了才发现和我爸完全不一样,可能在楼上的时候也吓傻了吧。”
李熠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常。普通人第一次目睹非正常死亡,都会被吓傻的。
“要不要预约个心理医生看看?你最近压力这么大,怕你出问题。”
隋不扰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预约了我也没时间去看呐。”
李熠年一时语塞,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是,你现在这么忙……那你咋办?我看你现在状态就不太对。就硬撑?”
“如果实在撑不住的话。”隋不扰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承诺,“我会去看医生的。”
“嗯。”李熠年还是不放心,“要是实在没时间去看医生,你心里又难受、又害怕,你就来找我。昂,没事,我陪你。”
“谢谢李姨。”隋不扰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李熠年继续碎碎念般地嘱咐道:“你今天先别睡午觉了,我之前看过啥科普文章,说人刚受到惊吓的时候不能马上睡觉,不然有概率醒来的时候会疯!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你先别睡,昂。”
隋不扰无所谓地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困,原本就睡不太着。
李熠年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隋不扰主动提出要告辞,她才又问一句:“真走?要不今晚就住我家,我阳气足,给你镇镇邪。
“——不对。”李熠年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这里还算是死亡现场,让隋不扰留在这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跟你回家吧?”
隋不扰终于无奈地笑了:“我现在跟顾远岫一起住呀,您过去不太方便。”
“哦,对。”李熠年这才想起来,上周接送隋不扰和顾珺意都是一起的,“你瞧我这脑子,完全给忘了。
“如果你真害怕,我也能去陪的,就在你房间打地铺,没事儿!”
隋不扰的心里一阵暖流:“真的没事,家里有人陪着我就足够了。顾珺意也快回家了。”
虽说李熠年还是不放心,但看着隋不扰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一定没事,也就只好留下一句「那你有事一定要打我电话啊」,就送别了隋不扰。
隋不扰坐在车子里,双手掩面,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说心里话,她也想李熠年陪着。尽管少了一只手,隋不扰觉得她还是能够把半夜出现的鬼打得落花流水,多有安全感。
但她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她今晚还得去找江珮和。
没有办法停下来。
她用力揉搓了两把脸颊,发动车子,开往江珮和的家里。
现在时间还早,她准备在江珮和家楼下找家咖啡店或者小饭店,先坐一会儿,也顺便沾沾人气。
*
同一时刻,荀家。
荀储光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电视上在播放一支大草原纪录片,屏幕上成群角马奔腾而过,但她一点也没看进去。
手机上是她的某一个眼线发来的消息。
「跳楼死的,隋不扰还说那个人长得很像她爸。」
「荀储光:真是她爸?」
「不是。我听到她跟那个李熠年说,只是长得像,加上吓傻了,所以误以为是她爸。」
「荀储光:那这个跳楼的人,
是住在那儿的住户么?」
「好像不是。我听住户说,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现在警察来了,正在调查。」
「荀储光:我知道了。」
她回完这条消息,便将手机放了下来,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上的碎发。
这是她意料之内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荀储光望向窗外午间灿烂的太阳,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丝晚春的暖意。
顾珺意啊……你还真是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愿意给人留下。
*
嵇家。
嵇琼华刚在热闹的家族群里看完了隋不扰大学舍友失踪的事件,后一个瓜就接踵而至。
她大姨嵇月娥都忍不住在群里说:「这隋不扰也忒倒楣了吧?怎么什么事儿都让她碰上了?」
下面还跟了一个老年猫摇头叹气的表情包。
「感觉跟什么推理小说的侦探主角一样,走哪儿人死哪儿。」
「嵇月娥:呸呸呸,这种话不能胡说,犯忌讳的!」
「哈哈哈,就像急诊护士不能吃芒果对吧?」
「嵇月娥:唉。
「我真怕隋不扰这小孩在这么多刺激下,精神会不会出现问题啊?」
「她精神出现问题了,也有顾家帮她找心理医生,你凑什么热闹?」
嵇琼华对着这句话看了半晌,回复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就是顾珺意做的呢?是她做的,那她怎么会给隋不扰找心理医生?」
家族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几分钟后,众人才终于消化了这个猜测、抑或是找到了过往的证据佐证,纷纷冒出来回复。
「倒还真像……」
「你这么一说,真的像顾珺意干的!」
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不是,隋不扰不才刚被认回去一周还是两周么?这么短的时间,顾珺意怎么找到一个跟她爸很像,而且还愿意自己死掉的人?」
「……这倒也是。」
「你说得也有道理。」
「嵇琼华:那不是顾珺意,难道就真的是巧合了?我反正不敢相信。」
「确实……」
「的确很难相信啊!」
嵇琼华对着群里两个墙头草捧哏无语地撇了撇嘴:「你俩别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顾珺意是顾远岫出了车祸以后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女儿这件事,是谁说的?」
嵇琼华这句话理解起来有些弯绕,又或许是这是一直以来大家都默认的事,好久,才有人回复道:「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么?」
「嵇琼华:你有证据吗?」
「?这要什么证据?」
嵇琼华的母亲率先反应过来:「你想说顾珺意在那之前就知道了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是吧?」
嵇月娥的回复几乎同时弹了出来:「顾远岫的车祸不是让她发现自己不是亲生的诱因,而是结果?」
嵇琼华:「对。」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相同的「对」。
母亲和大姨的组合在一起,就是嵇琼华想说的话。
「……有可能,但同样的,这很难验证。」
「这个相对来说更好验证。如果她想要确信的话,就得去医院做鉴定。只要做了鉴定,就会有鉴定报告。」
「这不也就是相当于大海捞针?你怎么知道她是去了哪家医院做的鉴定?」
「她关系好的医生不就那五个,挨个儿找呗。这么重要的、需要保密的事,她肯定不会随便找个医院就做了。」
「那行,我找甲和乙,@嵇月梦,你找丙、丁和戊。」
「嵇月梦:……
「你就使唤我吧。」
大家的动作很快,马上任务就布置了下去,嵇琼华退出了家族群聊,转而打开了和隋不扰的聊天页面。
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隋不扰来说她周六找同学问问看外包的事。
嵇琼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出了一条短信:
「听说你同学昨天被绑架了?还好吗?
「我这里不急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逼自己逼得太紧。」
这是实话,嵇琼华这个公司是死是活,她家里没人在意。只有她一个人在急。
而最近这段时间,在得知了一些消息以后,她本人的心态也有所转变,变得不那么在乎了。
比起把公司系统搞搞好,借此机会让自己欠隋不扰一个人情比较重要。
隋不扰回得很快:「嗯,没事。人已经找到了。」
还没等嵇琼华想出回复,隋不扰的消息又发过来了:「嵇月娥是你的阿姨?」
「嵇琼华:嗯,大姨。她跟我说了,昨天办案遇到你了,因为你的那两个室友都要帮我的忙,所以她以为我闯祸了。」
「隋不扰:(憨笑.emoji)
「你大姨真厉害,如果不是你大姨的话,我估计现在还在警局等结果呢。」
「嵇琼华:大姨也和我夸你啦!」
两个人商业互吹了几句,嵇琼华终于拐入正题:「说起来,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顾家那边,你小心点顾珺意。」
隋不扰发来一个憨笑的黄豆表情:「这个你早就和我说过了。」
「不,不是这个。我最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但是还没有找到证据,所以只能让你千万提防一点。」
「隋不扰:哦……哪一方面提防一点?」
「嵇琼华:嗯……和顾远岫有关的方面。」
聊天界面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久,隋不扰才回复了短短一句话:「我知道了,谢谢你。」
「嵇琼华:不客气,你也帮了我这么多呢。」
「隋不扰:(大笑.emoji)
「我还什么都没帮上呢。」
*
咖啡店里,隋不扰放下了手机。
嵇琼华好像也猜到顾珺意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了。
她没打算把双妶发给她的证据交给嵇琼华。
她挺好奇嵇琼华家里是做什么的。嵇琼华自己经营一个快破产的小公司,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在意;而她的大姨又是退伍军人,刑警队的领导。
嵇琼华能靠自己和家人查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她连这个都找不到的话,那隋不扰就要重新评估和她合作的风险与收益了。
等嵇琼华找到了证据,到时候再说别的事。
眼看着时间逼近晚上五点半,隋不扰站起身,顺手将喝空的白瓷杯推到桌面中央,准备去江珮和的家里。
路上,她在脑子里梳理着关于这户人家的零星信息。
对于江家,隋不扰的了解不深。
这家人并不喜欢上媒体,比较众所周知、被众多营销号拿来煮鸡汤的消息,是很久以前,在江春妮还只是个小销售的时候,因为她的口音被很多人嘲笑、看不起,而后来她创业成功,摇身一变变成青年企业家,过去看不起她的人都上赶着来讨好,诸如此类的励志故事。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江春妮的采访,江春妮的口音好像并没有那么重。
思绪流转间,她已经站在江珮和家门口了,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下的阴阳私设:不以性别区分而以人生经历作为区分。阳气旺=晒到太阳多(约等于运动多肌肉多,所以贴合阳刚这个词汇),阴气重=不出门宅家族(约等于不怎么锻炼,所以贴合阴柔这个词汇)。阴阳概念本身没有好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