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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星宴


    重回山顶,昨日的雨像是一场梦。


    将手里的灯放在一旁,改名叫徐幼林的女人有些吃力地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坐下。


    “明日我就要走了,殿下让我先去将腿治好,这样的主家是不是还挺宽厚的。”


    山涧水声阵阵,她听了一会儿,笑着说:


    “治腿说不得比断腿时候还疼,殿下说岭南有位鲍娘子医术高明,最擅长外伤,等我把腿治好了,我就去学骑马,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从别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这种事儿我自然能做到,有什么信或不信的?”


    金乌只剩一点残光留在西方的远天,山风轻柔地扑到女人的脸上。


    她闭着眼,像是被人轻抚,眼角有泪,被她自己用手擦掉了。


    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去理会。


    “我也不知道跟随公主殿下,我到底能做了什么,殿下大概误以为我是个聪明人,其实我也是个蠢人。”


    有人站在她身后,把她的灯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把灯送了回来。


    “我也是真的蠢,一点也不比你精明。我爹带我去赴宴,跟我说宴上有清正不阿的大人,我还把你给我的那张状子偷偷带在身上,以为能替你告状呢……谁曾想,那清正不阿的大人,当晚就跟我洞房了。”


    “还是得怨你,要不是为了你的事走火入魔,我又怎会忘了自己也是旁人席上的一道菜?”


    “你的状子我一直留着呢,后来我给了公主殿下,现在这个织场不是已经被公主殿下重修过了吗?那些暗室小门之类的腌臜,都被除尽了。”


    还有什么,是她想告诉她的?


    有些吃力,女子还是慢慢蜷缩起身体,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她这般蜷坐在在床上,又要那人上床来陪着她一起坐。


    有人问她要不要吃葡萄,她摇摇头。


    她真是个心极坏的人,她那般亲近她,是想听她哭的,想听她说她没了爹,想听她说她娘改嫁,就像是一个住在笼子里的人,盼着其他人告诉她,笼子外何等可惧可怕。


    可她听到的,是四月里的桑葚,五月的青梅,六月抓鱼,七月还有叫姑娘果*的野果子。


    柳枝编好的帽子金贵的很,谁戴上了都能假扮是来收粮的差爷。


    躺在割了麦子的空地上听老人对着星星讲古。


    抓了青蛙想偷偷烤了吃,怕被爹娘看见,就把青蛙藏在草垛里,结果青蛙没死,跳到保长头上去了。


    烦死了,这等事说给她听作甚?她这辈子也不会假扮什么差爷,不会躺在地上看星星,更不会去抓青蛙。


    她倒是见识了知府后宅中女人们为了一点“宠爱”是如何像恶狗一样争抢,金陵大牢里的老鼠比她的手还长,也知道了被人逼供的时候砸断腿有多么痛。


    这些都不值得她说给她。


    这些都比不上她看过的星星。


    “对了,听见我背出他们往来账册的时候,孙肃南和常福海都吓坏了,他们真蠢。明知道我能背过整本的论语,背过诗三百,夸我聪明有才气,怎么我背过了账册,他们就被吓到了?”


    “那样子太好笑了,在地狱里下油锅的时候,他们定是还在喊‘不可能’?”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


    连山涧里水都觉得这笑声很假。


    笑完了,她又叹了一声:“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与你说的。”


    一团火光照亮了她的背。


    天暗了下去。


    在闻到一阵又一阵肉香气的的时候,她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我说要来山上当她面谢你,你说真要谢,就请你吃顿饭……可你、可你这般……”


    “嗯?”蹲在篝火旁的沈揣刀轻轻翻动着手里被串起来的羊肉,头也没抬,咽下嘴里的葡萄,她说,“你们聊,肉烤好了我叫你就是了,你放心,我烤肉的手艺极好的,连我祖母都喜欢。吃饭时候我是你请的客,现下你是买了羊肉让我操办的主家,我定不会让你操心。”


    说着,再往嘴里塞两颗葡萄,她从一旁的袋子里抓出了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细细的盐粉。


    “山野荒僻,起火烤肉却是应景的,正好到处都湿潮也不容易起山火,这肉你是想吃得盐味重些还是轻些?


    “我还带了面饼、葱姜末,要是羊的盐味重些,用面饼卷了,再抹点葱姜末,定是好吃的,不过这上好的羊肉肋条肉,又没有膻气,只洒薄盐尝它肉味儿也是一绝。”


    女子不想理会她的,却想起昨日被她敲头,竟略低了低头说:


    “有劳沈姑娘,只略撒薄盐就好。”


    “好嘞。”


    杵在篝火边的陶锅里已经滚沸了好一会儿,沈揣刀随手撒了盐进去,继续看自己的烤肉,过了一会儿,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她又抓一把葱末扔进了陶锅。


    暂时放下肉串,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粗瓷大碗,摆在平整地上,沈揣刀隔着布巾将陶锅从火堆边上提下来,将泛白的汤水分别倒进了两个碗里。


    “贵客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女子犹豫了下:


    “姜汤里怎么还有骨头?”


    “姜汤加了羊骨花椒葱,散风驱寒,正合此时。”


    女子忍无可忍,瞪着沈揣刀:


    “你就老老实实叫它是羊骨头汤罢了,怎么还叫它是姜汤?”


    沈揣刀笑着说:


    “按说请客吃饭总该有荤有素,咱们俩不过这三斤的羊肉和一截羊骨,我又不能叫烤羊肉是烤木签子,自然得委屈了羊骨头。”


    “你这人……”


    女子松开了抱着腿的手,接过了热腾腾的汤碗。


    沈揣刀回去篝火旁,将肉串从火上取了下来,又拿出水囊,往陶锅里倒了水,继续放回火旁。


    “贵客,肉串也好了,可以开席了。”


    举着一大把肉串,她忽然就换了语气:


    “今日得了徐娘子相邀,来这山林之间吃肉喝汤,实是沈某之幸。”


    女子端着汤碗,傻愣愣地看着她。


    沈揣刀等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该说:‘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对了,你是要谢我什么?”


    “啊?”


    在沈揣刀的质问下女子竟然有些惊慌,好像有什么该做的没做好似的,她定了定神,才说:


    “我是想谢沈姑娘你点拨我堪破迷障。”


    “好,这段话你连在一起说一遍。”


    “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点拨我,堪破迷障。”


    “徐娘子客气了,人贵自渡,别人最多推一下,想要走出迷障,余下九十九步都得靠自己。”


    说完,她起身,将肉串分了一半给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徐娘子,这烤肉看着甚是不凡。”


    女子愣了下,忽然醒悟,说道:


    “这是上好的羊肉,沈姑娘你尝尝。”


    沈揣刀从善如流,两指宽的烤肉被她用牙从签子上撸了下来。


    紧实不失软嫩的羊肉当即与唇齿纠缠在了一处,先是牙根舌底处处留香,又从舌尖到喉间烫烫滚下。


    “好吃,好吃得很!这肉是上好的湖羊肋条肉,细嫩多汁,肥瘦相间,竟无需额外调味,略有些许盐味就足以称鲜。烤肉师傅手艺也是精湛,火候拿捏恰到好处,不知徐娘子是从何处请来了这等好厨子?”


    女子刚刚咬了一口肉,还没品出味儿来,听了这话,人又呆了。


    烤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沈揣刀足足等了吃下一块肉的功夫,见这人还不开窍,只能说:


    “徐娘子,你该说,你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女人眨眨眼,说话有些磕绊:


    “我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说完,她看着那坐在树墩上吃肉的女子竟然露出了很是吃惊的模样:


    “竟是请了沈东家?徐娘子如此盛情,实教在下愧不敢当。”


    到了此时,女子终于忍不住了:


    “沈姑娘,你,没事吧?”


    “啊?我好得很,这肉真是好吃。”


    已经吃完了一串烤肉的沈揣刀又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面饼,放在火上略烤了烤,然后将肉串上的肉全部撸到饼上,再撒了葱蒜盐末,将饼一卷,她一口咬下去,满脸都是满足样子。


    “沈东家亲手烤的肉,维扬城中怕是没什么人吃过,今日能有此幸,都是沾了徐娘子的光。”


    说着,沈揣刀端起碗:“以汤代酒,谢过徐娘子了。”


    女子云里雾里的,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下肚。


    “也谢众位今日作陪。”


    沈揣刀仰头看了看天,又举起汤碗喝了一口。


    篝火在不远处摇曳,滚水里羊骨翻滚,之前滴落在石头上的羊油被烤成了焦痕,两股肉香气混在一处,飘飘摇摇随风往山下去了。


    正好下工的宋七娘深吸了一口气,对陈大蛾说:


    “我闻到有人烤肉,还是羊肉。”


    陈大蛾左右看看,说:


    “我可没再藏肉了。”


    宋七娘:“我没说你藏肉,我是说外头有人烤肉!”


    陈大蛾抬头四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中午的焖饭我还留了点儿……”


    宋七娘差点被她气死:“你不是说你没藏肉吗?”


    山顶上,沈揣刀啃完了自己的面饼卷肉,女子也终于吃完了手里那串极大的烤肉,在沈揣刀问她要不要来块面饼,她连忙婉拒了。


    “既然如此,这宴也该结束了,徐娘子,你该答谢宾客才对。”


    “答谢宾客?”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莫名其妙的人,女子忍不住问:


    “宾客在哪?”


    “四野山林,九天繁星,流云暖风,还有我的马……闻了肉香,看了肉色,甚至还品了肉味,怎么不是客?”


    见沈揣刀一脸认真,竟然没有丝毫玩笑之色,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你说的对,它们确实是宾客。”


    她端起汤碗,看看天,看看地,看向四周静默的树和山野:“多谢各位前来赴宴,各位逍遥此间,自得其乐,愿此乐千万载,也愿碧落人间多些逍遥客。”


    说完,她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好了,宴毕。”双手轻拍了下,沈揣刀手脚利落地收拾起了东西。


    碗筷,木签,陶锅提出来在一旁,再用湿土盖了火。


    看那女子起身想来帮忙,沈揣刀笑着对她摆手;


    “徐娘子,你现下有话能同她说了,快说吧,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今日我若再把你自己留在山上,陆大姑能把我当肉串给烤了。”


    女子不明所以:“说、说什么?”


    “说你在山野间设宴,请了酒楼的东家,请了草木山野、流云野风和群星。”


    “说你坐在昨夜被雨水洗净的石头上,端着一碗被强称作是姜汤的羊骨头汤。”


    “再说你陪一个长大了的小姑娘玩她小时候的过家家,不过我那时候没有羊肉,只有抓的兔子和溪里捞的鱼,更没有你这样听话的玩伴,顶多是我那个埋在地里的小姑姑看我一个人自娱自乐,哦,还有寻梅山上的松鼠。”


    粗瓷碗和陶锅撞在一处,发出脆响声。


    沈揣刀停下动作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可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厨,唉,真是人长大了,脸皮薄了。”


    一边设宴一边做客一边过家家的沈东家捏了捏自己的脸皮。


    “好像确实薄了。”


    眼泪像是昨天残留的在叶上的雨,落在了草地上。


    又如同这夜里的第一滴露。


    “我突然有了很多能跟你说的,徐幼林,我替你活,你在天上看着,以后,我也让你有许多话能同其他人说。”


    女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能让她笑着说出口的话。


    月行中天,沈揣刀让马驮着女子,把她带下了山。


    “沈姑娘,你是真行啊。”陆大姑提灯站在织场门口,看看瘦高的女子,又看向坐在马上的徐幼林,运了运气,总算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陆大姑,明天徐娘子就走了,你也走吗?”


    “我?”推开织场门的陆大姑摇了摇头,“我得把你也送走才行。”


    “我有什么好送的?”沈揣刀面带微笑,“我不过是接了十天的差事,也就剩三两日了。”


    “是么?”陆大姑唇角一挑,笑了,“怎么公主殿下跟我说的不是这般呢?”


    嗯?


    提着灯的女人挽了挽衣袖,道:


    “公主殿下可是让我这几十年的老厨子好好考校考校你们那玉娘子的本事,她若是不成,只怕沈姑娘你也落不得好处。”


    坏了,忘了自己还得在这织场里考上一场了。


    糟糕,来为难她的竟是陆大姑。


    还好,陆大姑真的认错了人。


    三个念头在沈东家的脑袋里同时蹦出来,撞在一处,撞得她满眼金星。


    第82章 激将


    “东家你的意思是,那陆大姑明天就会对咱们出招了?”


    披着件单衣坐在床边,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柳琢玉一头长发披着,像是额外多了一件轻薄的纱衣。


    刚做后厨白案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有些发黄,人也瘦削,好吃好喝养了段日子,不只脸上多了肉,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更乌黑油亮了些,在微微灯光下仿佛有一层荧光。


    在她身后,三个小姑娘打着哈欠,似懂非懂地听热闹,洪嫂子和张嫂子一边拿着薄被给她们围肚子,一边皱眉头听着自家东家说话。


    “咱们还有两三日就得走了,陆大姑肯定得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才是,现下她以为玉娘子就是公主看中的人,我是公主的亲信,对咱们的考校就会偏向厨艺。”


    洪嫂子缩着手,忍不住问:“考?那是怎么考啊?让咱们跟那些考秀才的一样写文章?”


    沈揣刀手里摇着一把半旧的腰扇,散穿着一件对襟衫子,里面的中衣半敞,露出了一线浓青色的小衣。


    她也是梳洗之后才来寻人说话的,头发也是散着,被她在颈侧束成了一束,垂过胸前。


    听见洪嫂子的话,她笑了:


    “写文章是不会的,禽行里头考手艺,不过是限材、限工、限题,就是让你只能用什么材料,或是不能用什么材料,只能用什么手艺,或者不能用什么手艺,最后这一条限题,那就是春花秋月一干文人花样儿了,以陆大姑的性情,她多半不会限题,又知道玉娘子是白案,能在灶上用的手段本就不多,那多半就是限材了。”


    “限材……”玉娘子轻轻咬了下嘴唇,眸光却坚定,“东家放心,我虽然见识有限,自认还是有些手艺在的,不管陆大姑如何限材,我都会竭尽所能,让她见到咱们月归楼的本事。”


    “好,咱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就该有这等魄力。”


    沈揣刀略挑了下灯芯,油灯亮了些,映在她眼里,仿佛那双眼睛也更明亮起来了似的。


    “不过,就算那陆大姑挑剔,玉娘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身为女子,却在禽行里浸淫数十年,又能得长公主看重,别的不说,她用过的食材,使过的手段,做出的菜色,咱们别说见过,说不定听都没听过。


    “被这样的前辈盯着,指摘也是教导,责难也是关爱,她说的话,能学则学,不能学,便当她是在学鹅叫。”


    她不疾不徐将话说完,粉桃突然学着大鹅“哈哈”叫了一声。


    见大人们都看自己,小姑娘悄悄捂住了嘴。


    沈揣刀也笑着说:“对,就当是这般叫声就好。”


    小姑娘们一下子都笑出了声,玉娘子也抿了下嘴角:“东家是怕我输了,先拿话来宽慰我。”


    “我哪里是宽慰,实话实说罢了,况且,玉娘子,你的输赢也并非是最要紧的。”


    斜坐在椅子上的东家只晃扇子不说话了,青杏先着急了起来:


    “东家,那什么是最要紧的?”


    “是你们。”手腕一折,沈揣刀用扇子指着三个小姑娘,“你们三个要学会一个绝招,那咱们就有了赢的把握。”


    “我学!”


    “我也学!”


    三个小姑娘都举起了手。


    “我们要帮东家赢了陆大姑!”


    “东家您说吧,我们什么苦都能吃的。”


    看她们都是一脸要拼命的模样,东家笑了:“要是得靠你们这些小孩儿吃苦才能赢,我倒还不如输了。”


    扇柄在她手里打了个转儿,将腰扇当了羽扇的沈东家说:


    “我要你们学会的绝招,只是一句话。”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揣刀正在劈柴,陆大姑就带着人进了灶院。


    “这里是两板豆腐,加起来五十多斤,今日就请玉娘子用豆腐做了织场上下的两餐。”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灶院里众人围在桌前看着被摆在上面的豆腐,又看向东家。


    东家猜对了,还真是限材。


    “玉娘子,这豆腐怎么做呀,咱们本来是要做包子的……面昨晚就发了。”


    玉娘子倒不担心这个:“用豆腐做包子馅儿就是了。”


    沈揣刀皱着眉头,她的嗅觉告诉她,这豆腐的卤水味儿太重了。


    看东家盯着豆腐不说话,柳琢玉拿起一把竹刀切了一角豆腐放在嘴里,下一刻她走到墙边角落,将豆腐吐了出来。


    “卤水用多了,这豆腐发苦,得先切成小块用开水泡上。”


    “这陆大姑怎么给豆腐都不给块儿好的?”


    柳琢玉将另一块儿豆腐也尝过了,摇摇头说:


    “两板豆腐都是卤水放多了,那就多半是故意的,只是给豆腐去卤水味儿,咱们这饭做的就慢了。”


    在她吩咐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抱了些柴在灶下烧火。


    “先把豆腐重新煮过,再切一只风鸡,鸡肉切成茸,和豆腐一起做馅儿,鸡骨煮汤用来调馅,这是鸡茸豆腐包,再用热油将豆腐煎过,加青菜做馅儿,略放一点糖来调味,就是青菜煎豆腐包。”


    极快地定下了要怎么做这些豆腐,柳琢玉立刻让洪嫂子揉面,张嫂子切鸡,三个小丫头择葱洗菜,她自己拿起了竹刀开始切豆腐。


    想要去除豆腐里的盐卤味道,豆腐得切得又匀又小,这些豆腐不仅盐卤放多了,压制成型这步也做的粗糙,切快了竟还容易碎。


    柳琢玉精于白案,在刀工上并不擅长,切了一会儿头上就开始冒汗了。


    “玉娘子,豆腐交给我吧。”


    沈揣刀走到案前,顶了她的活儿。


    看了自个儿的东家一眼,柳琢玉后退两步,让出了地方。


    看了眼切豆腐的竹刀,沈揣刀拿起菜刀,抓了把水铺在刀面上,又抓了把水铺在豆腐上。


    “切豆腐得有水才不沾刀,平时方刀头他们做文思豆腐羹不都是一把把地铺水?”


    看着东家刀起刀落将豆腐切得又细又匀,柳琢玉点点头,有些羞愧地说:


    “我明明也知道,竟忘了做了。”


    “昨晚都说了,输赢不在你,你只要尽力就好。”


    看了自己东家一眼,见东家脸上没有生气,她点点头:


    “是。”


    她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求胜心切,反倒失了平日的机敏。


    深吸两口气,柳琢玉抱起一盆面揉了起来。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这一日的早饭似乎格外香,刚从屋里出来,宋七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和往日一样是二合面的包子,怎么闻着就是格外香呢?”


    领饭的时候她照例挤在了第一个,自那次替周三妹出头之后,她仿佛也有了几分威信,看她堂而皇之抢在前头,也没人骂她了,反倒会给她让开位置。


    “今早上是鸡茸豆腐包、青菜煎豆腐包各一个,蛋花冬瓜汤一人一碗。”


    从穿着短衫的厨娘手里拿过包子,宋七娘咬了一口,顿了顿,又在另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抬头看了一圈儿,她找到了马上就要领饭的陈大蛾,等她走过去,陈大蛾也拿到了包子。


    “你手里哪个包子是青菜煎豆腐的,换给我,这鸡茸的我吃不来。”


    “拿肉包子换我素包子?宋七娘你没事儿吧?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没有,就是这豆腐里卤水加多了,又被额外煮过,我吃着总还有苦味儿,油煎过的反而好些。”


    说者无心,在她们身后给人分汤的沈揣刀忽然抬头看了过来。


    豆腐中卤水的苦味除去了九成,沈揣刀亲自尝过,还是有一丝丝的苦味,只是时间来不及,其他人也吃不出来,才开始将豆腐和成了包子馅儿,没想到竟还有人能吃出来,不仅能吃出来,还能说出来。


    沈揣刀自己的味觉、嗅觉就远胜常人,只是她经营酒楼,要有品的能力,就不能真做个挑食的,相反,因为支撑家业不容易,难吃的东西只要是能入口的,她就能毫不在乎地往嘴里塞。


    没想到,在这般贫苦的织场,竟让她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挑家”。


    早饭快要发完的时候,陆大姑来了,她拿着碗排在最后头,和其他人一样拿了两个包子和一碗汤。


    “这包子面揉得不错,老面养得好,揉面也舍得下力气。”


    掰开包子看了一眼,陆大姑又吃了一口包子馅儿。


    “你们是用热水把豆腐煮了,加了鸡茸、鸡汤,为了提味儿,用来应付织场的女工倒是够了。”


    说完,陆大姑又掰开另一个青菜煎豆腐包。


    “素菜包用荤油,又放了糖,还真是不惜本钱,确实提味了,但也不过如此。不说宫里,公主殿下的别院里的厨子能想出的办法比这也多多了。”


    喝了一口飘着冬瓜和蛋花的汤,仿佛是漱了漱口,陆大姑把自己领的两个包子都吃下了肚子。


    “玉娘子,我不管你是如何入了殿下的眼,只看你手艺,想要进宫,还差得远呢。若你中午的时候也不过是做成这般,我是绝不会同意殿下将你送去太后娘娘面前献菜的。”


    因为东家提前说过的话,柳琢玉此时倒是心平气和,还行礼谢了陆大姑点拨。


    “哎呀,陆大姑你好厉害呀。”


    一个小姑娘从柳琢玉的身后探出头来。


    陆大姑哼笑了一声:


    “干嘛,是自知厨艺不行,就让小姑娘来讨好于我?”


    又一个小姑娘探头看了她一眼,缩回了自己母亲的身后:


    “陆大姑,您这么会说,那您会做吗?”


    陆大姑生了一副北方长相,圆脸高鼻梁,眼睛也大,此时她看着这不懂事的小丫头,神色比平时柔缓些。


    “我六岁学艺,九岁拜师宫中掌膳大人,十三岁奉膳先帝,我的手艺,连就是如今宫中尚食局的尚食都得赞一声精妙,你说我会不会做。”


    一开始那个小姑娘说一脸茫然地摇头:“陆大姑,我听不懂。”


    陆白草分明看见她脸上写着“不信”两个字。


    “哼,我也不用你们几个小丫头信或不信,中午那一顿,三菜一汤,你们需得有两道菜都用上我给你们的豆腐。”


    说完了硬气话,陆白草转身就要走。


    她身后却还有小姑娘的声音传来:


    “你们需得有两道菜都用上我给你们的豆腐……嘿嘿嘿,娘,她说玉娘子做的不好吃,自己又不肯做,就会说。”


    “对呀,挑玉娘子的毛病这般厉害,她要是能行,她自己怎么不做?就知道为难人。”


    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这是激将法”,陆白草还是旋身转了回来。


    “你们不信,今天中午我就做一道菜给你们看看!”


    角落里,自陆大姑来了后就一直没吭声的沈东家,此时悄悄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风鸡就是风干的鸡,古代没有很好的保鲜手段,抹了盐吊着风干是最常用的方式。


    《红楼梦》庄子上给宁国府送东西,就提到了风鸡。


    上一章有个姑娘果,我忘了说了,那时候扬州一带的姑娘果应该是指苦蘵,微苦的,跟现在的黄皮果不一样,现在的黄皮果是舶来品,原产地南美洲。


    第83章 竹叶


    “一张台子,一眼小灶,一口大锅灶,一板豆腐,看好了,我用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陆大姑自个儿扛着一板豆腐来了灶房的时候,沈揣刀她们正在吃自己的那顿饭。


    昨日沈揣刀自然没忘了给灶房采买,回了维扬,她就是门路通达的沈东家,跟自己一贯往来的菜商肉贩打声招呼,多给两角银子,他们就会凑上一车食材让脚夫推来织场,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带回来。


    给女工们买食材得精打细算,给灶房里她自己人添些好吃的,她是从不吝啬,光是羊肉就挑着上好的部位买了十斤,给徐幼林烤的那块羊肋条也是从这里头出的。


    自然,徐幼林得掏钱。


    “炖的羊腩肉?倒是会挑。”


    目光从桌上溜了一圈儿,陆大姑笑了笑,把自己的那板豆腐放在了桌上。


    “陆大姑,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我奉公主殿下的命令考校你们,同席而坐怕是有瓜田李下之嫌疑。”


    她拒绝了,沈揣刀却还是起身,取了干净碗筷装了羊肉端给她。


    “于您,自然是怕瓜田李下,于咱们这些晚辈,也没有自己吃饭让前辈干看着的道理。”


    看了这姓沈的小丫头一眼,陆大姑使了个眼色:


    “放那儿吧,玉娘子的手艺行不行,也就是这一顿饭的事儿了,待有了结果,我把这羊肉热了吃。”


    沈揣刀笑着说:“那我给您找个陶锅温着。”


    看她像个找米的耗子似的忙来忙去,陆白草又看了看只对她点头示意的玉娘子。


    “沈姑娘,你这般殷勤,倒让我觉得你是见玉娘子要失势,反倒想要靠我重回公主身边伺候。”


    “嘿嘿,陆大姑您这就想错了,我跟玉娘子前途相系,那是定不可分的,不过您是前辈,我敬您助您也是理所应当。”


    说着,沈揣刀拿了凳子请陆白草坐下,又给她倒了碗茶水。


    闻着茶香,陆大姑笑了:


    “阳羡紫笋,你这茶不比公主府里的,寻常人也难得,小丫头你手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这么好的茶用井水泡了可惜,哪天得空,你去我那儿去寻我,带着你的茶,我那有一套极好的紫砂,再用了冷泉的水来泡,味道定是极好。”


    “我对茶懂的不多,是我祖母喜欢,这茶也是她给我的,陆大姑要是喜茶,可以去寻我祖母聊聊,煮茶听箫抚琴弄花,她可是风雅得很。”


    “看你天天野猴似的做派,真看不出你祖母竟是位雅客,罢了,既然今日提到了‘雅’字,我就用竹叶来做豆腐吧。”


    织场外头还真有一片毛竹林,就在那矮山的半阴坡上,陆大姑捡了把柴刀就出去,沈揣刀也连忙提了两个筐跟上了。


    盛夏时节的竹子生得浓翠,陆大姑端详了一会儿,选了一棵竹子就挥下了砍刀。


    “陆大姑,这棵竹子上的叶子生得也挺好。”


    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陆白草点点头:


    “为了取叶子,砍两根竹子也够了。”


    两人一起抱了竹叶回去,玉娘子她们也已经收拾了碗筷忙碌起来。


    “玉娘子,柴我都劈完了,用不用我再挑些水?”


    玉娘子看着自家东家,有些心疼地摇了摇头:


    “水够用了,您饭还没吃完呢。”


    “没事儿,一会儿我跟着陆大姑混两口。”沈揣刀不在意地摆摆手,“还是那句话,玉娘子你尽力就好。”


    “东家,您放心。”


    柳琢玉看着自己东家又去给陆大姑抱柴了,不禁看了陆大姑一眼。


    若她柳琢玉也有这等本事,这等见识,能对旁的厨子随口点评,让东家这样的人都愿意为她使尽心机手段,今日她也不用看着东家为别人抱柴引火了。


    转身看向自己要揉面的白案,柳琢玉只觉得心中凭空生出一股气来。


    她一向只当自己的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能被引荐入盛香楼,能追随东家,是她修来的福分,之前,她只想守着这份福分安稳度日。


    跟着东家来了织场,真正做起了灶房的主,她觉得自己的胆子一日比一日大了。


    到了今日,到了此刻,她竟有了别的念想。


    “玉娘子,咱们这份豆腐怎么做呀?按照之前说的,还是……”


    “洪嫂子,你去裁两块儿巴掌大的纱布,再剁点儿肉馅儿,张嫂子,你跟我一起出去趟吧,我还得买些材料。”


    “欸,好。”两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玉娘子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看见玉娘子走了,陆白草笑了笑,继续择洗手里的竹叶,洗完了,把竹叶整齐码放在笸箩里,她又起身去看自己的那板豆腐。


    “陆大姑,这豆腐您打算怎么做?”


    “先掰成块儿,再下锅烧出来。”说着陆白草已经直接上手掰豆腐了。


    手掰的豆腐自然远不如刀切出来的齐整,因为同样是卤水放多了的豆腐,还格外容易有豆腐渣粘在手上。


    “你们今天早上那鸡茸豆腐包子,有聪明的地方,也有笨的地方,聪明的地方,是你们将豆腐煮过之后,在里面兑了鸡汤和鸡肉茸,没让豆腐塌成了一坨。笨的地方,就是你们非要用刀去切豆腐,刀切下去,就堵住了这豆腐里原有的气孔,那苦涩味儿自然就不能出尽。”


    说着,陆白草拿起她掰的一块儿豆腐给沈揣刀看。


    “豆腐为什么能沾肉得鲜,沾油得香?靠的就是这些孔,想让它的味道随了你的心意,你就得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孔,让它们把苦味儿排净,把油香肉香吸进去。”


    说完,她将掰好的豆腐用冷水略洗了洗两遍,就放在了一旁晾着。


    沈揣刀此时已经明白,她这么做是让那些豆腐里的气孔再通畅起来。


    小灶上摆上铁锅,在里面倒了些豆油进去,陆白草抓了起自己择好的葱,直接用手又搓又揉,最后扯成段儿扔了进去。


    葱在油锅里渐渐有了金黄色,陆白草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取了两个小罐子出来。


    “一罐子是鸡油,一罐子是猪油,别说我欺负你们,两种油我各按着分量的一半用,余下的你们想用就用。”


    有个纸包,打开了一看是一些八角,看见陆白草把半斤的八角都倒进了锅里,沈揣刀不禁看向那些豆腐。


    它们这是给八角当了配菜呀。


    “怎么,没见过下这么多料的?”葱油熬出了香气,陆白草加了一勺葱油跟猪油鸡油一起搅合在大锅里,去炸那些八角。


    “素菜用荤油增香,荤菜用素油留鲜,从来就是这个道理,为什么花椒大料葱韭蒜被佛家称作是小五荤?因为它们能让人五味杂乱而生肉味儿,我今日做的这豆腐,得让它比肉还好吃,就得用足了这些‘小荤料’。”


    说着,她拿起些酱油之类的倒进去,又提起木桶就要往锅里加水,沈揣刀上前一步,稳稳替她托着木桶的边儿。


    “倒是挺有眼力劲儿的。”


    陆白草看她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沈揣刀已经是拿出了自己讨祖母欢心的全套本事来哄她,此时也是笑的七分甜三分憨。


    “谢谢陆大姑夸赞。”


    “油嘴滑舌,不是个稳重孩子。”


    端了掰成小块的豆腐放了进去,陆大姑将锅盖盖上,自己找了凳子坐下。


    “且炖着吧,炖上半个时辰再说,你别忘了添柴火。”


    “那您这竹叶?”


    “锅开了之后铺进去,再放点儿糖,卤水的苦味也就去的差不多了。”


    喝了一口沈揣刀端来的阳羡紫笋,陆白草长出了一口气,做大锅饭自来是最累厨子的。


    “真论起来,今天这葱油就应该用芝麻油熬,我也不是没有,只还是那句话,我用了,就是欺负人了。”


    说话间,外头太阳又晒了起来,玉娘子和张嫂子带着一身的汗回来了。


    两人都提了一篮子的菌子,因为前日下了雨,这些菌子看着都鲜嫩得很。


    “玉娘子,您去哪儿买了这么多菌子?”


    “去外头的村子里收的,十斤菌子花不了多少钱。”


    略一擦头上的汗水,柳琢玉让三个小姑娘洗菌子,自己开始给肉馅儿调味儿。


    “玉娘子,这菌子是跟蘑菇一起做的?”


    “不是。”柳琢玉笑了笑,“咱们不是揉了面么?这菌子我用来包素烧麦。”


    “她是要用这菌子的汤水来料理这些豆腐。”


    陆大姑已经看出了门道:“鲜菌子煮的汤有鲜甜气,能帮她去了豆腐里的苦,不过鲜菌子本就自带泥土味儿,想要用好了也不容易。”


    “陆大姑您真是厨艺精深,才有见微知著的本事。”


    “呵呵,你要是在厨房里呆了五十年,这些就不是本事,是常识。去味、增香、调融,天下人做菜,都是这三步。”


    锅开了,陆大姑把竹叶铺在了豆腐上,又撒了一点糖霜进去。


    看玉娘子真的把各种菌子煮了水之后又捞出来当烧麦的馅儿,又往那煮菌子的水里飞了两个蛋的蛋液下去,将汤澄净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玉娘子到底是在酒楼里做过的,手段也知道些,她白案功夫扎实,磨练个十年八年,说不定也有御前献菜的本事了。只是如今还不行。”


    说完,陆大姑看向凑在自己身边的沈姑娘:


    “我看你在厨艺上倒有些天分,少在公主面前逢迎邀宠,认真学门手艺,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这话真是直白辛辣,想起自己之前吹过的牛,沈揣刀尽力不显尴尬地笑了笑。


    另一边案上,柳琢玉拿起菜刀,从一整块豆腐上片了手掌大小的一片下来。


    将豆腐片放在纱布上,又在豆腐上放上肉馅儿,只见她把纱布一对折,在边上轻按了几下,豆腐片就成了白色的豆腐大饺子。


    陆白草看到此时,忍不住点头:


    “手上的巧劲得足,才能把这么容易碎的豆腐当了饺子皮来用,玉娘子这是把自己的长处用到了八分。”


    这豆腐饺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包的,其他几人轮番试了试,只有张小婵能连着包成了几个,样子实在不如玉娘子包的精巧,可这饭到底是得喂了几十张嘴的,也不能一味图好看,于是洪嫂子和张嫂子片豆腐,张小婵帮着玉娘子包,起初磕磕绊绊,过了一会儿也顺了起来。


    两个更小些的小姑娘也没闲着,把包好的豆腐饺子用纱布托到蒸笼里,再把纱布解下来送回给玉娘子她们。


    “虽然都缺了火候,到底是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五六个人里没一个眼里没活儿的蠢人。”


    陆白草又夸了一句。


    沈揣刀又给她添了一杯茶。


    “陆大姑,我看您做菜的手艺和玉娘子她们大不一样,您这不是维扬附近的做法吧?”


    “我在宫里学的厨艺,重油重香,自然和维扬不一样,我师傅做的是鲁菜,算起来,我也该算是个鲁菜厨子。”


    说起自己师承,陆大姑喝了一口茶。


    “要说做菜上真正惊才绝艳的天才,我师傅才是最厉害的,她做掌膳的时候年纪跟玉娘子仿佛,也就比你大几岁,是立朝百年来最年轻的掌膳。”


    几岁就入宫,年纪轻轻就有一手好厨艺,这样的人偏偏愿意跟随长公主离开了皇宫,身上必然是背了一堆往事的。


    沈揣刀没有再问,只是给陆大姑又倒了一杯茶。


    陆大姑看了看她,眸光在她的眉目间停顿片刻。


    她正想说什么,有管事匆匆忙忙来了灶院。


    “大姑!公主殿下的车驾已经到了织场门外。”


    第84章 收服


    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是来接人的。


    看着跪在陆白草身后的女子,她轻叹了一声:


    “改名了也好,也抹去了旧时因果,以后只当自己是新人,从头来过。”


    徐幼林俯下身子,嘴里说:


    “草民能得脱旧日魔障,也是得公主照拂宽宥。”


    赵明晗亲自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个时辰就能背过七百条往来账目,一字不错,以己身做棋子,将孙肃南那等盘踞两淮十余年的恶官拉下马,手段、眼力、心性令本宫瞠目,你这等埋没于世间的稀世之才,就算让本宫再等几年都值得。”


    细细看着徐幼林的脸上再无从前的死相,赵明晗心中一松,眸光转向了众人之后跪着的沈揣刀。


    接着,她又看向了陆白草。


    “陆大姑,你这几个月有苦劳,无功劳,本宫之前应承你的事,也只能做一半了。”


    陆白草面带愧色,只能轻叹一声:


    “是我无能。”


    跪在后头的一个管事与陆大姑亲近,此时忍不住说:


    “殿下,陆大姑为了救徐娘子真是使尽手段,只是……”


    “她要是真让人死了,是她失职,当问罪,她守了人几个月,结果人被别人点拨清明了,是她无功。”


    赵明晗声音清婉,却不容辩驳:


    “若无功得赏,有功者又该如何自处?”


    陆白草是个磊落的,连忙膝行挡在那管事前:


    “殿下教训得是。”


    今日的赵明晗没有穿曳地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织锦曳撒,她拉着徐幼林往织场里走,路过沈揣刀的时候,又俯身拍了年轻女子的肩膀一下。


    “你也跟我来。”


    “是。”


    因着公主的吩咐,织场大门紧闭,并没有让织工们出来迎驾,赵明晗顾忌徐幼林的伤,只去了她的住处看看。


    看见不能上锁的门,赵明晗就笑了下,在屋里绕了一圈儿,她直接坐在了桌旁,又让徐幼林和沈揣刀也落座:


    “你这屋里连个能上吊的房梁都没有,陆白草还真是有些苦劳。”


    过往数月里数次寻死的徐幼林此时也低头说道:


    “陆大姑确实对草民费尽了心思。”


    “她那般费心思,却没让你脱出死志,沈大东家,你倒是真让我好奇了。”


    沈揣刀行了一礼,温声说:


    “公主殿下,草民实在没做什么,是徐娘子自己想通的。”


    赵明晗冷笑:


    “呵,陆白草这几个月连男宠都给她找了几个,你跟我说她是自己想通的?”


    “殿下,人想要心意通达,或是寄于清风,或是揽于明月,或是得见花开花谢,一念一悟,言语难摹,大概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草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这话让赵明晗越发好奇了,可她看沈揣刀,看她一脸温文内敛如故,再看徐幼林,她在看身旁的沈揣刀,面上竟浅淡的笑意。


    挑了挑眉,赵明晗索性先将此事丢在了一旁,说起另一件事:


    “我让你来这儿,是让你得了一人的首肯才能得了被我保举的机会,十日过去八日,你如今做的如何了?”


    沈揣刀低着头,微笑说道:


    “回禀公主殿下,此事草民已然做成了大半,陆大姑今日就要跟月归楼白案大师傅玉娘子一道为织工们做午饭,两人限材较量,各出奇招,也让草民受益匪浅。”


    “你说,陆白草是在和你手下的大师傅斗菜?”赵明晗抬手摸了下下巴,“就算是斗菜,眼下胜负难分,怎么能说是你已经做成了大半?”


    “殿下命草民掌管织场后厨,陆大姑在后厨之中与玉娘子斗菜,便是认了草民确实有掌管灶房的本事,草民是酒楼的东家,两厨斗菜,切磋厨艺,是后厨寻常之事,身为东家,本无需管结果如何,无论她们各自输赢,草民都是见证。”


    “无需管结果如何?”轻轻用唇齿嚼着这句话,赵明晗笑了,“你这句话倒是说在了点上,为上者,只需要结果,若是与人下场相争,反倒落了下乘。”


    沈揣刀又行一礼,说道:


    “今日殿下亲临,正好可以尝尝她们两位的手艺。”


    赵明晗垂下眼眸,言语含嗔:


    “你既知道了陆白草是我的人,自然也知道她做的饭我也吃过无数次了,说到底还是要把你那玉娘子推到我面前罢了。沈东家啊沈东家,精明市侩、得寸进尺、趁火打劫、借坡下驴……诸多行商之恶,你在我面前毫无遮拦,也不怕哪日惹恼了我?”


    “殿下,草民长于市井,摸爬滚打至今,早成了不择手段的商贾,能牟利之事,只要无愧于心,草民无不可做,亦无不能做。”


    “好,好一个只要无愧于心。”


    赵明晗笑着看她。


    一次又一次,眼前这个只比她儿子大一岁的年轻女子在她的面前亮出了獠牙利爪,也显露了身上的层层重甲。


    最初,她不过是想把她变成自己在维扬城中的耳目。


    后来,她觉得把她送去母后身边,应有奇效。


    现下,她倒有些拿不准了。


    这样的人才,再任由她如一棵树一般长下去,有朝一日,她可会遮天蔽日?又或者另生出精奇古怪模样?


    “霄霄,让人去灶房说一声,中午我留在织场用饭,织工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是。”


    站在门口的黎霄霄青袍一转,吩咐了人去灶房传信。


    “明日晚上,来接手织场灶房的人就到了,你也能走了。”


    赵明晗看向沈揣刀:“月归楼是个好名字,你祖母的字也写得洒脱大气,我让我手下的匠人帮忙,你明日回去,就能看见你家的新酒楼和新匾额了。”


    她和之前一样,毫不掩饰自己对沈揣刀各种消息的洞察。


    沈揣刀连忙拜谢,谢完了,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草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人捡了个田螺回家,那田螺感念不杀之恩,每日为那人做饭缝衣服,待那人快回来的时候就躲回水缸里。


    “草民那时候年纪小,每日被学堂课业所迫,做梦都想有个田螺姑娘来替草民抄写女四书,所以上山去看祖母的时候,草民去溪边捡了田螺养在水盆里,我祖母身边的嬷嬷和姑姑以为草民是想要吃田螺,就把我捡回来的田螺都烧了。”


    听到这狡猾小孩儿也有这么不如意的时候,赵明晗捂着嘴笑了下,问她:


    “你是想吃田螺了?”


    “是公主殿下让草民让知道了有个田螺姑娘是何等美事,凡我所想所念所急,都有殿下出手相助,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了。”


    “哈。”赵明晗笑着摇摇头。


    “民谚传说之中黑白从不分明。是神仙或厉鬼,谁又能说得清楚?


    “那田螺生在溪边自由自在,偏偏被人带回了家里,她既然已经有了精怪手段,又怎会甘愿被困?只怕是要惩治那人才对,那人每日归家都看见桌上有饭菜,床边有衣裳,自然会探查究竟,到时候田螺姑娘现身,那人只会当自己是得天之幸,哪会想到这田螺对他别有所想?等他卸下防备,那自称报恩的田螺姑娘就要使出手段了。


    “比方说他的四邻都知道了他家有个田螺姑娘,要是哪日他不见了踪影,旁人也只会当他是跟着田螺姑娘享福去了,又岂会想到他早成了泥下枯骨?也只有些穷酸文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天天发这样的痴梦。”


    说完,她靠在桌上,看向沈揣刀。


    “这道理,你小时候不懂,如今还不懂?”


    “草民只是想借此夸公主殿下是有求必应的神仙。”


    “呵呵,你是在说你谢我,也畏我。我也没那般闲,非要盯着你,你们祖孙俩跟罗家撕破脸,在维扬城中真是闹得半城风雨,老的老,小的小,偏偏身有家财,不知道被多少宵小盯上。


    “谢九至今还当你是男子,给我写信,十句里有八句让我护着你,生怕如今维扬城中动荡,又把你牵累了。


    “又哪轮得到他来叮嘱我?让你来织场呆十天,也有几分让你避风头的意思,如今事情都了了七七八八,再过些日子,我的人也就撤了。”


    这是殿下的爱护之心,沈揣刀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公主殿下。”


    赵明晗摆摆手,只把这些当琐碎:


    “再过些日子,穆临安来了扬州卫,有人惹你,就让他替你出头,他欠了你一条命,让他自己还。”


    沈揣刀失笑:


    “殿下,我与穆将军也是钱货两讫,那还有牵扯?”


    “你这般说,是你豪爽通达,他要是这般想,那可真是冷心吝啬人了。”


    接着,赵明晗又向沈揣刀问起了岭南的鲍娘子医术如何,沈揣刀就将当日罗庭晖如何先求治于悯仁真人,后远赴岭南的事说了。


    说起悯仁真人,赵明晗点了点头。


    “悯仁真人医术确实高明,待我母后南下金陵,我会举荐她去给我母后诊治,她这样的方外坤道,诊治完了就拿着赏赐出宫,倒不会惹朝中那些酸人的眼。”


    先帝真宗陛下喜好去各地“拜神”,花销甚巨,着实让朝臣们头疼了几十年,到了今朝,太后娘娘随口说一句道家典故,都能让他们如芒在背,恨不能满地打滚让太后将话收回去。


    想起这些人的做派,赵明晗的神色凉了两分,再看自己面前这两人,心里更添了几分喜欢。


    “霄霄,京中送来了新制的夏秋衣裳,挑利落齐整的给她俩一人八套,再一人给一套头面……幼林就给她那套红宝灵芝纹的,再配一个大的赤金长命锁,咱们这沈东家嘛,她的新酒楼马上开张,你去寻一下库里有没有金貔貅,对了,我那套麒麟头面给了她,金貔貅寻不到,我那个田黄石雕的大貔貅给她。”


    黎霄霄想了想说道:


    “殿下,那个田黄雕的貔貅在京中库里,别庄这边有一只田黄的麒麟,也甚是英武。”


    “麒麟也好,镇宅守家,也合你的际遇。”


    两人连忙道谢,公主已经起身了。


    “走,看看陆大姑她们的饭菜做得如何了。”


    听闻公主中午要和织工们吃同样的饭菜,陆大姑也没放在心上,她的手艺到了如今,不管是给谁做,只要用了心,那都是好吃的。


    坐在凳子上,没有了姓沈的丫头在一旁聒噪,她还有些无聊,只能看着玉娘子她们如何忙碌。


    知道这顿饭要做给公主殿下,洪嫂子和张嫂子连刀都拿不稳了。


    柳琢玉本也觉得自己脚下发软,看见那陆大姑抱着胳膊在看自己,她那颗骤然惊颤的心立刻稳了下来。


    这样给公主献菜,在陆大姑那是过去许多年间的寻常事,难道偶然落在她柳琢玉头上,她都接不住么?


    心中稳了,她的手也稳了,不止自己稳了,她学着东家平时吩咐人的样子,将活儿拆得更细,叮嘱也说得更准,竟让两位嫂子和三个小姑娘也稳了下来。


    “待锅开了,豆腐肉饺上锅蒸熟,既然公主殿下来了,陆大姑又大方,那鸡油和猪油咱们也用来做豆腐。”


    说完,她对陆大姑躬身一拜:


    “陆大姑,我是小门小户出身,从未给这等贵人献菜,不知公主膳食上可有什么避忌?织场是公主殿下的产业,今日公主亲临,你我也都算是织场灶房里的禽行,无论如何斗菜,总不能让公主那等贵人在织场落了脸。”


    她能说出这话,着实让陆大姑高看了她几分。


    “公主饮食上并无避忌,只是咱们用的豆腐都是放多了卤水的,要是苦味不能除净,怕是会让公主不喜。”


    “多谢陆大姑指点。”


    回到灶前,柳琢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包她的山珍烧麦。


    “你们一道豆腐饺,一道烧麦,还得做一菜一汤,你打算怎么做?”


    转头看见竟是陆大姑问自己,柳琢玉也不遮掩,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全说了:


    “其实我去外面,还跟人定了十五斤的河虾,大概还有一刻就能送到织场外,河虾的头我用来烧油做豆腐饺,虾身子仁则是用来做冬瓜汤,另一道菜我本打算做蒸苋菜。”


    “你的豆腐饺要放菌子汤,还要放虾油,是个下饭的,我这道豆腐也是个下饭菜,做上一锅米饭,将烧麦当点心,就说今日公主驾临,咱们灶房给各位织工加一道菜。蒸苋菜得沾了蒜泥吃,倒是开胃,这道菜不在你我比斗之中,做来也简单,将苋菜给我来择,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来个小丫头给我帮忙。”


    听见陆大姑这么说,几人都有些呆愣。


    张小婵脑子最快,立刻跑到了陆大姑的身边:“大姑,我去提水!”


    “你去把苋菜端来,小身板儿提什么水?小心不长个儿。”


    “多谢陆大姑。”


    “你刚才那话说得对,无论内里如何,天下禽行掌天下膳食,对外都当同声共气,对得起吃饭的嘴,对得起做饭的手,有这个胸襟,我倒信了你能有出头的日子了。”


    把水倒进木盆里,又把苋菜倒进去仔细清洗,陆白草抽空看了玉娘子一眼。


    却见玉娘子满脸都是笑,竟在笑着包烧麦。


    “你笑什么?”


    “陆大姑夸了晚辈,晚辈欢喜。”


    “哼,我一个老禽行夸你,有什么好欢喜的?”


    柳琢玉还是在笑:“这道理是我家东家教我的,大姑夸我,也是在夸我家东家,我自然欢喜。”


    “那你那东家倒是不错。”


    陆白草只是随口一说。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那个站在公主身侧的瘦高年轻人,听着公主唤她是“月归楼沈东家”,她在心里补了半句:


    “不错个屁啊!”


    好个鸡贼的闹山猴儿!竟是初来乍到时候就演上了!


    说猴儿都委屈了猴儿,她就是小狐狸精怪!


    对她杀人似的眼光,沈揣刀只当无知觉,认认真真介绍两人呈上的菜色:


    “殿下,您尝尝陆大姑做的这道竹叶烧豆腐,这下面垫着的竹叶是在做菜的时候就跟豆腐一起炖的,不仅能去了豆腐的苦涩味道,还别有清香,心思之巧,用料之奇,也只有陆大姑这样浸淫此道几十年之人才能信手拈来,自成一品。”


    “这道三鲜豆腐饺是我们月归楼白案师傅玉娘子所做,看着清淡,其实用了虾油、鸡油、蘑菇汤,把包了肉馅儿的豆腐饺先蒸后煨,才有这等鲜味皆被豆腐所取之妙。”


    “你倒是挺会夸。”


    赵明晗先尝了三鲜豆腐饺,吃了一口米饭,又尝了竹叶烧豆腐,又吃了一口米饭,接着,她用筷子夹了蒸苋菜,蘸着蒜汁吃了几口。


    “这道蒸菜倒是清爽解腻。至于这两道豆腐,三鲜豆腐饺确实巧,这么薄的豆腐,你能做了饺子皮蒸出来,手艺不俗。这道竹叶烧豆腐,陆大姑你对年轻人还是留了手段。真要论个输赢,以陆大姑你的本事,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成笑话,罢了,只当你今日指点了这玉娘子一番,两人各有所得。”


    说完,赵明晗看着陆白草的一脸无奈,终于笑了出来:


    “如何,被小辈骗得团团转,这滋味儿好受吗?”


    陆白草慢慢摇头:“公主殿下,你真是……”


    “不过是个民间酒楼的东家,能让你这个从前在宫中供奉的典膳老老实实在灶房里做菜,还能让你额外做了一道蒸菜,月归楼沈东家的本事,你服不服呀?”


    看看公主,再看看笑眯眯的沈家丫头,陆白草叹了口气:


    “服,老身服了。”


    “你既然服了……”赵明晗又吃了一块她做的豆腐,咽下去,擦擦嘴,轻声说,“沈东家,这一局本就是我临时想来为难你的,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听到竟还有好处,沈揣刀的眼睛都亮了。


    “公主殿下,我们酒楼还缺个灶头,陆大姑……”


    “陆大姑年纪这么大了,哪里受得起那般辛苦?她今日的火气还没消呢,你这般折腾她,小心她把你毒死。”


    沈揣刀立刻掉转了话头儿:


    “陆大姑见识广博,我能不能请陆大姑到我们月归楼教授厨艺?”


    陆白草瞪着这年轻人,心里火气直冒:“哼,想跟我学艺?就得你们来正正经经寻我,你们几个,我能勉强教教,余下的,不行。”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沈揣刀生怕她反悔,连忙拽着玉娘子给陆大姑行礼。


    “公主殿下,这织场里的穷苦人,我能要几个吗?”


    沈东家得寸进尺起来。


    织场里,正回味着午饭佳肴的宋七娘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85章 女鬼


    听见自家门前有马蹄声的时候,李阿金连忙把院子里的两个孩子赶回了屋里,自己又匆匆忙忙来关门。


    “阿金姐姐。”


    李阿金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又高又莽又漂亮的姑娘。


    今天这莽姑娘竟然不像之前穿着布裙,甚至还骑着一匹鞍鞯齐备的大马,李阿金瞧见了,要关门的手都缩了下。


    “你……”


    你咋这副打扮?


    你哪来的马呀?


    舌头跟牙打架,她竟是一句都问不出来,甚至脖子都缩起来了。


    “阿金姐姐,今天我就要走啦。”


    沈揣刀从马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了李阿金面前。


    “前两天我送来的葡萄好吃吗?”


    李阿金点点头,憋出了两个字:“甜的。”


    瞥见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探着头往外看,李阿金立刻想起来昨天这两个猴子为了偷被她吊在井里的葡萄差点儿掉进了井里。


    火气一上来,她的舌头和嗓子也好用了:


    “那么好的葡萄,给这俩猴儿吃是真可惜了。”


    “不是跟你说了,葡萄是给你的?”


    沈揣刀一边说着话,一边掏出了一张纸。


    “阿金姐姐,明天有人送鸭苗过来,还得让您受累帮我养着。”


    “啊?”李阿金一脸的惊愕,“怎、怎么就要养鸭子?”


    “您这后边就有河滩,养鸭子不是容易吗?先养二十只鸭子,十只公鸭,十只母鸭,原是我自个儿要养的,只是我换了差事,这活计我想来想去就只能托给您了。”


    “你、你……”李阿金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鸭苗那般金贵,你怎能让我养这么多?”


    “也不多啊,明日来的人会带来鸭笼,他泥瓦活儿也不错,我让他带着泥砖来,在你家屋后起个鸭舍也就半日光景。”


    刚刚还在说二十只鸭苗,怎么就成了鸭舍了?怎么还有人送鸭苗还送鸭舍?


    在她面前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莽姑娘还在啰嗦:“等鸭子长到能进鸭舍的时候,泥砖也就干透了。”


    李阿金瞪着眼,已经慌得看不出慌来了:“我养鸭子作甚?”


    “先养起来罢。”沈揣刀将那张纸放在了李阿金的怀里,“我与织场管事已经定好,你攒了二十个鸭蛋就送过去,一个算你四文钱,二十个鸭蛋就是八十文,过四五个月,鸭子长成了,一只鸭子最低给你四十文,你每日拿水草喂鸭子就极好,别给粮食,那管事就专收吃水草的鸭子,你喂了粮食她就不要了。”


    “给、给哪个织场?什么管事?”


    “就是上头那个女鬼院,旁人问了,你就直说好了,给女鬼送的鸭子和鸭蛋,谁要是敢偷,半夜会被女鬼敲门的。”


    李阿金吓得后退一步,拿着手上那张纸,嘴都在抖。


    “你……你……我……”


    “好了好了,就这般说定了,哎呀,此事交代出去,我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了,幸亏我运气好,在这儿遇到了好心的阿金姐姐。”


    沈揣刀满嘴胡话,说得又快又急,等李阿金回过神来,她已经翻身上了马。


    高坐马上的姑娘看起来真是威风极了。


    “阿金姐姐,你是极善的好姐姐,就该有安稳日子才对。


    “这一季的鸭子养好了,明年开春我还给你送来,死了鸭子也不必担心,我过一个半个月再来,到时给你补上。在这左右遇到了麻烦事儿,您就只管去女鬼院喊人,同里头人说是揣刀沈姑娘的朋友,她们会帮你的。”


    “若是遇到了她们帮不了的麻烦,你就去维扬城,逢人就说找月归楼沈东家,月亮回家的月归,你跟那些人说,谁能把你送去,有沈东家给银子。”


    眼睁睁看着那莽姑娘骑着马就走了,李阿金蹬着腿追出去,直追到官道上也只能看见马蹄子奔出的印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慢吞吞回家路上,李阿金看看手里的纸,她不识字,只能点清楚上面有多少字,又仔细摸了摸上面红色的戳,才小心翼翼收起来。


    “那莽姑娘是晒昏头了,与我这儿说浑话来了,什么二十只鸭子,吓死我……”


    “娘,刚刚那姐姐来干啥啦?有葡萄吃吗?”


    “葡萄那么金贵的东西,吃一次就不错了,哪能天天惦记旁人给你?”


    在自己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下,李阿金想了想,还是去了屋后,把新长出来的草和藤都翻了。


    “她发昏了,我怎得也在这儿发昏。”


    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李阿金苦笑着说:


    “她一个要来女鬼院讨生活的,哪能送了我二十只鸭子来?”


    明明腿上掐的那般疼,她还是把自己原本养的三只小鸭子移到了一边儿,又清掉了它们的屎,整了整地,忙出了一身的汗。


    第二日上午,李阿金穿着一件只补了三个口子的齐整衣裳在门口坐着,突然看见一辆大车被骡子拉着骨骨碌碌到了她的面前。


    自车上跳下来了一个穿着齐整衣裳的小媳妇:


    “嫂子,您可知道李阿金家怎么走?”


    李阿金张着两只手,直直站起来:


    “我就是李阿金。”


    “那可太好了,我叫白灵秀,是来给你送鸭子的。”


    说完,这小媳妇就转身招了招手,让马车上的三四个汉子都下来,有人提着鸭笼,有人开始搬泥砖,还有人提着些筐子。


    见这些人浩浩荡荡就要往自家后面去,李阿金又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下。


    “你们?”


    “我们主家说是给您二十只鸭苗,她是没干过农活儿的,哪里知道鸭子多难伺候?我呀索性带了三十只鸭子,还有六十斤养鸭苗的干料来,您且用着,您这村子在往珠湖的官道边上,我们庄子每个月都往珠湖去一遭,以后咱们就常来往。”


    说着,白灵秀提起一个篮子递给李阿金。


    “我们东家说您帮了她极多,要谢您,又不知道该怎么谢,咱们庄户人家最懂庄户人家,什么谢来谢去的,只当亲戚往来才是最实在的,这是两身衣裳,两块料子,衣裳您给自己留着,料子是松江布,结实的很,给孩子做衣裳正好。还有两双鞋底子,这是我自己糊裱的,您别嫌活儿糙。


    “您家两个孩子几岁了?看着也到了该读书的时候了,我们庄子上有个学堂,您要是舍得,过两天穿上这新衣裳去看看,学堂里有个老秀才,是我们东家前年请来的,不收束脩,孩子到了六岁都能去,读书识字,再懂些道理,总比当个睁眼瞎好些。”


    若说昨日李阿金还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今日见着这嘴皮子利落的小媳妇,她是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手指头在自己腿上掐来拧去,她嚅嗫:“我、我家两个猴儿,都是丫头。”


    “丫头也收,丫头也能读书,我自个儿也生了丫头,刚断了奶,等她长大些我也送她去学堂。”


    白灵秀笑着挽住了李阿金的手臂,又转头说:


    “大孝,李姐姐家的屋瓦你也给重新捡捡,看看有什么缺的漏的,再过几天我挑个日子带着人来补补。”


    “还是我来吧,东家交代的事儿,哪能你一个人忙活。”


    “你们东家……”李阿金低头看一眼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挎住的篮子,“你们东家跟那个瘦高高会骑马的姑娘家……”


    “那就是我们东家!”白灵秀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们东家姓沈,自名沈揣刀,有一座月归楼,维扬城里都知道。”


    “娘,好多小鸭子。”两个小孩儿匆匆忙忙跑过来,抱住了自己娘亲的腿,“是女鬼姐姐送来的!”


    “娘,女鬼姐姐真好!”


    转头看向隐在林中的“女鬼院”,李阿金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鸭舍建好了,金黄黄的小鸭子挤在笼子里,吃得肚子滚圆,又围在一起喝水。


    屋瓦漏水的地方也被修整完了。


    两个孩子围着小鸭子转了半天,现下都睡了,李阿金踩着家里的破凳子,从房梁上拿下来一个木匣子,把那莽姑娘给她的那张纸小心翼翼收了进去。


    看见木匣子里的一个信封,信封上还有她看不懂的字,李阿金轻轻叹了口气。


    “徐姑娘,真让你说对了,让人都知道这儿都是女鬼,总会引来厉害的女鬼,把腥的臭的全挑翻了,帮着你们都活过来,就是、就是怎么你还没活?倒是让我李阿金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啊?”


    抱着那个匣子,她将脑袋顶在房梁上,哭了起来。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不是天要下雨,是沈东家回来维扬城了。


    “你们今儿看见了么?刘屠户往那楼里送猪了。”


    “送猪不是寻常?不是说后天就开张?”


    “哈,那你是没看见刘屠户的猪是怎么送的,一辆大板车,上面插着旗子,红底儿黑字儿,月归楼!”


    “今日我在码头也看见了,那冯黑从太仓来的送鱼船,也是把极好的海货装在插旗的车上。”


    “送菜的也是,平家真不做人,我家和月归楼是他一道儿送菜的地方,那旗明晃晃就从我门前过去。”


    “听闻不光后日有舞龙的,明日保障湖上还有赛船的,七八艘船一水儿插着那月归楼的旗子。”


    “从前乔装男人也就算了,如今被揭了底,怎么行事越发张狂起来?”


    一张桌上,七八男人,都是维扬城里各家酒楼的东家,肩上搭着白巾子的跑堂转着圈儿给他们斟茶,他们一杯一杯喝下去,都浇不灭心里的火气。


    最后,他们有志一同看向上首坐着的那人:


    “杨老爷,望江楼的老曲今年侥幸保住了行首,不愿跟咱们一道儿行事,咱们这些同行只能指望您了,把月归楼的气焰打下去,明年咱们一块儿推举您的玉仙庄当行首!”


    被称作是杨老爷的男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并不愿意在此时出头。


    “小弟在维扬也是初来乍到,也不瞒各位,小弟身后是有主家的,这段日子维扬城里不太平,我们主家几次叮嘱,不让我小心行事,不能轻举妄动。”


    环顾左右,他笑着说道:


    “再说了,曲行首也罢,沈姑娘也好,在维扬禽行都是我的前辈,我又哪能生了将他们打压下去的心?”


    在座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


    与“月归楼”隔着南河相望的玉仙庄是在今春易主的,原本只是个茶社,这杨裕锦从京城过来,也加了酒楼生意,很是闹出了些动静。


    只是那时盛香楼已经成了势头,这玉仙庄流水似的砸了钱下去,就像是把银子扔进了南河,光听了个响儿,算算账,都是赔的。


    这些日子盛香楼改名停业,杨裕锦可是使了不少手段,别的不说,他可是在人家关门的第三天就整出了个“盛夏香宴”来。


    现下说他没有争胜的心思,也太好笑了。


    “那沈姑娘说到底只是个姑娘家,从前她以男子装扮装腔作势,把咱们唬住了,如今她没了那层男人的皮,要对付她可容易多了。”


    听到有人这么说,杨裕锦只笑,不接话。


    坐在末席上的一人突然开口道:


    “不如,咱们明日也让人在保障湖上赛船,夺了她那月归楼的势头。再多请几个舞龙的,将那南河街的头尾堵了……”


    真是下作手段。


    没人接话。


    倒是都动了心。


    等人都走了,杨裕锦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章大厨,方才你也都听到了,维扬城里的外禽行现下都将那沈姑娘当了死敌,从前孟酱缸给她当灶头,尚且离禽行之首一步之遥。如今她犯了众怒,你给她当灶头,可真未必会有个好下场。


    “连孟酱缸都走了,你何必还留在一个女人手下?”


    屏风后面,赫然是应该在月归楼里研究开张席面的章逢安。


    第86章 训子


    “我知道,一个月一百两银子,您这位月归楼的大灶头不会看在眼里,可我能给你的,比起沈姑娘可太多了。”


    “章灶头,你家原本不过是别人家的世仆,花钱赎身出来的,你从内禽行做到外禽行,一辈子围着灶台,想让你儿子也同你一般?”


    “实不相瞒,我身后的主家身份极贵重,只要我主家一句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你说不定比你从前那主家还要风光。”


    还未入伏,天已极热,章逢安走在树荫下,天光时不时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划过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明灭。


    “只要你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


    “我、我要回去想想。”


    “章灶头,你今日来了玉仙庄,就只能答应了我才行。”


    “你是什么意思?”


    “章灶头,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不答应……我也不能坐视月归楼的灶头从我玉仙庄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不该来的。


    看见杨裕锦突然变脸,章逢安在心里想。


    他后悔了。


    昨日,东家回了维扬,立即召了所有人回了酒楼的后院儿,新的衣裳,新的酒楼名字,新招来的帮厨……


    看见东家没有带回来一个人说是灶头,章逢安的心里生出了些欢喜。


    过去这些天,许多人都称呼他是灶头,章逢安不善言辞,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年纪尚轻,手艺也不到家,更没有之前孟灶头那般压服了整个灶房的本事。


    酒楼的灶头轮不到他。


    但是,东家出去了半个月,都没再找个新的灶头回来,是不是,他这个二灶就能顶上一阵的灶头?


    可东家却对所有人说未来半年月归楼不定灶头。


    每次定席的时候谁被选中的菜更多,谁就能做了那一阵的灶头。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一个大灶头,也得再看看。


    轻飘飘的心重重落在地上,明知没人看他,章逢安却还是觉得难堪。


    东家,她总该提前与他说一声,让他别生出这般欢喜。


    心里被绕了一缕不平,玉仙庄的人来请他,章逢安就跟着去了。


    “逢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东家让你们研究新席面,得晚上才回来吗?”


    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章逢安才惊觉自己是在浑浑噩噩间回了家。


    “娘,我、我身子不太舒服。”


    “看着脸色煞白,是不是中了暑气?”


    章逢安的母亲何翘莲让自己儿子回屋躺着,又匆匆忙忙从井里端了一碗绿豆水出来。


    时下天热,买冰又奢费不起,许多人都把瓜果和饮水都放在木桶中,再把木桶或沉、或浮在井水里,称作是“湃”(bai二声)。


    见儿子接稳了绿豆汤,何翘莲又拿起扇子给他扇风。


    “好好歇歇,如今月归楼里正是忙的时候,避过了这毒日头,你傍晚的时候要是有精神,就过去看看。”


    “月归楼”三个字,让章逢安的喉咙里如同卡了一块骨头,手里端着的绿豆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娘。”他低低唤了一声。


    能带着一家子从原本落败的主家全身而退,何翘莲是个精明的,见儿子神色不对,她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你不是从月归楼回来的,该上工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章逢安的妻子钱秋桂端着刚浆好的衣裳进了院门,就看见自己的丈夫从房中跑出来,一个陶碗洒着水追出来砸在了他身上。


    “嘭!”陶碗跌在地上碎了。


    她丈夫那么精壮的一个汉子踉跄两步,趴在了院中的井沿上。


    “娘?”


    “秋桂,把门关上,别让这畜生跑了!咱们家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又要往邪路子上走!”


    钱秋桂是个老实人,见自己婆母从屋里出来直奔墙角的扫把,自己的丈夫想往外跑,她反身把院门关上了。


    “娘,捣衣杵在我这。”


    拿着儿媳妇递来的捣衣杵,何翘莲挥起来就砸在了自己儿子肩膀上。


    “咱们家当年赎身出来,行李全被扣了,身上连件齐整衣裳都没有,要不是东家收下你,咱们一家就是街头讨食、饿着肚子给你攒钱开食摊子的命!到时苦熬到现在,你也就是个在桥边卖饼的!小食肆里头帮厨的!你忘了你一个谁也不识的赎身仆,当年是怎么到处碰壁的?啊?


    “只有东家,只有东家她让你做了四道菜就留下了你,她赞你聪明,她惜你手艺,不到三年,她就让你在盛香楼一个有传家手艺的酒楼里当了二灶!灶头还是她自己的亲师伯!这是什么恩情?什么仁义?


    “如今别人叫你两声灶头,你就晕了头了?当灶头,你也配!孟酱缸他在罗家熬了几十年,熬死了两辈儿人才当了灶头,你跟着东家才干了几年,你练出了多少独门儿的手艺?


    “你以为你脑子活,你以为你能做出那么些好菜来,是你能干?天下能干的禽行多了去了!是东家她肯用你!你以为玉仙庄里如今的灶头就比你差了?是他们家东家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正道儿上!”


    章逢安也不跑了,跪在地上受着自己母亲一下又一下的责打,哭嚎着说:“娘,是我想歪了心思,我就是以为东家能让我当灶头,当十天半个月的灶头也行,娘,我就是……我就是……”


    “你是个屁!你个活该九辈儿奴才的畜生种!两声虚名叫唤就迷了你的心了!想当灶头,你去争啊,东家是不让你争吗?啊?东家说灶头选着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怎么不理直气壮的说你个二灶就想当灶头,你以后每次席面都能想出新菜妙菜,旁人都比不过你,你这么说了,东家她能不让你当吗?啊?!


    “你就是下贱,你就是一边儿知道自己不配,一边又想别人把什么都捧你手里!”


    何翘莲越说越气,越气越恨,想到自己儿子悄默声就要把一家子推进火坑里,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儿子打死。


    “秋桂,你去找东家来,就说章逢安今天做了腌臜事,请东家来责罚。”


    “娘!娘!不能告诉东家!”


    “不告诉她?”何翘莲冷笑,“你此时知道羞了,知道怕了?”


    “娘,玉仙楼逼着我签了张一千两银子的欠条……”


    “一千两银子。”捣衣杵掉在了地上,何翘莲后退两步,她起先还看着自己的儿子,后来,她看向自己的家,这小小浅浅的一个家,是今年开春才买下的,花了三百两银子,有井,有葡萄架子。


    三百两银子,是他们一家子俭省出来的,她还想着在这儿抱上孙子,以后儿子去上工,儿媳纺纱,她就照看孙子长大。


    不管儿媳生了几个,她都能照看了。


    这是她不用再给人当奴作婢的骨血。


    “你是把咱们全家,又卖给那姓杨的,你又得给人当奴才,又得垮着脊梁让人踩……”喉头泛起一阵腥甜,被何翘莲强压了下去。


    “秋桂,你去找东家。”


    章逢安哀叫了一声“娘”。


    “章逢安,你一辈子,就活几天,到你这儿,一天是你落地,一天是你脱籍,一天是你遇到了东家,再一天,就是今天,今天你做错了,走错了,你以后无数日子都是错的。


    “什么聪明、什么老实、什么勤谨,把你当人看的人,才能看见你为人的长处,你舍了这样的人,去投那姓杨的,你这辈子就做回了奴才,再也脱不了身了!


    “一千两银子,砸锅卖铁,你娘我陪你还,你要给人当奴才,你娘我就不陪了,熬了一辈子,熬到了回头路上,我何翘莲受不了这委屈,不如立时死了。”


    她双目似要滴血一般看着自己的儿子,问他:


    “你选吧。”


    章逢安被自己的母亲骇住了。


    钱秋桂当即选了自己的婆母,转身打开门就往外跑,怕章逢安趁机跑了,她还从外面把院门锁了。


    南河对岸的那座酒楼今晚没亮灯。


    玉仙庄二楼,杨裕锦给自己剥了颗香榧,细细嚼了吃下。


    自来了维扬,他日日都坐在这儿,看着那酒楼客似云来,灯火通明。


    从前那楼叫盛香楼,如今改叫了月归楼,这气运也该改改了。


    “老爷,后厨琢磨了一天,把章逢安交出来的八道菜都做出来了。”


    “他说这是月归楼的五两席?那咱们玉仙庄就只要一两银子,连卖三天。”


    “是。”


    “那沈姑娘闹出这般大的声势,偏偏没了灶头,又没了招徕客人的席面,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当她的‘东家’。”


    又拈起一颗香榧,还没剥开,玉仙庄的掌柜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老爷,天香居的施老爷、飘香楼的栾掌柜、醉客楼的王掌柜都来了。”


    “他们怎么又来了?”


    杨裕锦有些烦闷地拍了拍手:


    “想来想去就想了些没用的法子,还有脸再来?”


    还没等他下楼,又有跑堂的来报:


    “老爷,延春楼的吴老爷、何春楼的李掌柜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不会是也想让我对付那月归楼吧?”


    想了想这两家到底和那些把自己当枪使的人不同,杨裕锦拿起桌上的玉扳指戴上了。


    刚走到楼梯口,下去招待各位酒楼老板的掌柜又匆匆跑了上来。


    “老爷,望江楼的曲老爷来了!”


    杨裕锦大为惊讶,连忙折身回去戴上了方巾,再拿起一把泥金折扇,看看自己身上穿戴妥当,他撩着袍角迎了下去。


    “曲老爷,今日是刮了什么风?竟把您吹来了?”


    “杨东家,许久不见,哈哈哈,未必是什么风,倒是天大的好事!”


    曲方怀一脸喜色,将手拍在了杨裕锦的肩上。


    “咱们维扬禽行难得有个携手露脸的机会,这等大好事,自然得找来各位东家掌柜,好好说说。”


    杨裕锦在琢磨了一番,也没想明白有什么好事儿,但是让这些人都聚来他玉仙庄,也是他玉仙庄露脸的时候。


    “既然是有好事,那咱们赶紧去楼上坐下,我让后厨上几道拿手的新菜,咱们边吃边说!”


    “且等等,且等等。”说话时,曲方怀看了一眼门外。


    一阵马蹄声停在了玉仙楼外,杨裕锦就见曲方怀大步迎了出去。


    “沈东家!明明是你传信儿让我来的,倒是你还慢了一步。”


    “曲老板莫怪,我去取了些东西。”


    言语谈笑声从门外传来,杨裕锦攥紧了手里的泥金扇子,就见一个身穿单薄轻纱曳撒,腰间革带,头上戴着白玉冠的人与维扬禽行行首曲方怀相携而来。


    那人生得极好,穿戴也非凡,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有仙人之姿。


    不止仪容摄人,这人礼数甚是周全,一进门就与等在两侧的各位酒楼东家、掌柜一一见过。


    什么都好,这人身上唯一有些不协的,就是那白玉冠乃是女子样式。


    最后,这人看向了杨裕锦。


    “玉仙庄杨老爷,久仰大名。”


    杨裕锦喉头一哽,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回礼。


    “沈东家。”


    这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月归楼,沈揣刀。


    第87章 在座


    维扬城里有头有脸的茶楼食肆老板齐聚玉仙庄,十几号人,一张桌根本坐不下。


    曲方怀身为行首,自然坐在上座,可他自己坐了上首不算,还让身为女子的沈东家坐在他的另一侧。


    见有人脸色难看,这位粗壮的老爷子也不理会,只管让沈揣刀落座,又让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坐在他另一侧。


    延春楼的吴老爷坐在了沈揣刀的另一侧,笑呵呵的,活似一尊弥勒。


    他的延春楼开在维扬城外保障湖边上,占据宝地,自有从天南海北来的纨绔子弟为了保障湖上的一缕香风来给他送钱,维扬城里的同行如何争斗,他从不搀和。


    这样的和气人却在这时候不声不响坐在了沈揣刀的身侧,未尝没有“保驾护航”的意思。


    “这一桌也就能坐八人,你们这四位一坐,剩下的四个座位……我老莫头且坐一个。”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坐在了李掌柜另一边。


    自得酒楼的方东家也赶紧在吴老爷的旁边坐了。


    仅剩下两个位置,天香居的东家施长庆连忙给杨裕锦让了个座儿:


    “今日借了咱们杨老爷的地盘儿,自然是得让杨老爷上座。”


    杨裕锦虚虚一让,一撩袍角屁股一沉就坐下了。


    施长庆趁着抬举他的功夫,抢坐了这一张桌的最末。


    余下的那些酒楼老板就只能坐在另一张桌上。


    玉仙庄的掌柜连忙端了茶点上来,又站在杨裕锦身边听吩咐。


    在自家的地盘上只能坐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杨裕锦心里很是不顺,面上倒是还客气,看了正好与自己对坐的那女子一眼,他笑着说:


    “正好我们玉仙庄也得了个新的席面,适逢各位同行来此相会,也请大家品鉴品鉴。”


    说完了,他给掌柜使了个眼色,那掌柜匆匆忙忙下去了。


    品着茶,坐在上头的副行首李掌柜先开口了:


    “沈东家,你兴师动众将我等找来,到底是有什么话说?”


    整个包厢中唯一的女子坐在与李掌柜不相上下的位置上,手中捏着一把凤尾竹折扇,闻言,她并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品了一口茶,眼眸微垂,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庐山云雾,杨老板拿这等数十两银子一斤的好茶出来待客,真是大方,李掌柜,夜长茶香,先把茶品了,咱们慢慢说话。”


    李掌柜自家的何春楼就是维扬城中数一数二的茶楼,茶好不好,他不用喝不用闻,看一眼茶汤成色就清楚得很。


    小啜了一口,他看了杨裕锦一眼,又看向沈揣刀:


    “沈东家,你喜欢品茶,改日我给你送十种八种好茶,凑足了一斤,够你喝足了一个月。”


    说话的语气倒是和缓了下来。


    沈揣刀笑着说:“您从前就说我是懂茶不爱茶,多好的东西进了我的嘴里也是暴殄天物,怎么今日倒是舍得了?不会是看我穿了女装,倒忘了我是如何一个让您气到吹胡子的莽撞后辈吧?”


    “哈哈哈!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沈东家你早就是出了名的稳妥人,我说你莽撞,别人怕是要说我是老糊涂记错了。”


    两人一来一往,旧日的交情就续上了,场面上略显紧绷的一根弦儿也化去了。


    其他人之前也有些浮躁,尤其是坐在次桌上的,不忿被这女人压在头上,他们甚至很是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想要一同逼问这女子到底要说些什么,此时见上桌安静了,他们也安静了下来。


    说到底,这人就算穿了女装,那也是曾让他们半夜想起来就磨牙的盛香楼罗东家,瞬息之间就让场面定下来的本事还在,她是换了皮子,也只是换了皮子。


    场面话说完,沈揣刀摇了摇扇子说:“诸位也都知道,我祖母传下来的月归楼后日就要开张了,我便想着在保障湖上张罗出一场船赛,没想到下午就听说有几位同行也要在明日办船赛。”


    听她这么说,上桌末座的施长庆勾了下唇角,连忙道:


    “可是咱们的船赛挡了沈东家您的道?哎呀,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沈东家您早点儿言语一声,咱们那船赛肯定避开您的日子。”


    “非也非也。”手中扇子轻摇,沈揣刀面上是笑着的,“保障湖上没有盖子,哪有什么避不避的,只不过我那船赛是要送看客点心的,如今湖上两场船赛,来的人怕是更多,吴东家也得让人多备些凉茶。”


    弥勒佛似的吴东家笑了:


    “沈东家大方,我吴庸孝也不是小气的,沈东家您把点心加二百份,我这儿茶水也是管够。”


    瞧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吴东家笑着解释道:


    “之前我就盯上了沈东家的点心生意,想把玉娘子的云鬓酥、荷花酥弄些来我这儿撑撑场面,可惜之前沈东家一直说人手不足,这事儿就卡着了。昨日我听闻沈东家回来了维扬,立刻又找她商议,沈东家是个大方的,看我心诚,愿意每天匀出二百碟点心在我延春楼里卖着。”


    二百碟点心不多,那等手头有钱的纨绔,一张桌上就能上了十几二十碟,延春楼毕竟是转卖的,就算沈东家让了利,一碟点心也就赚个三四十文,但是在保障湖,这“月归楼云鬓酥”是他们延春楼头一份,就足够他们压附近的同行一头了。


    同行是冤家,越近越冤家。


    离了远,又愿意借了名声给他的,那就不是冤家,是亲妈。


    吴庸孝下巴笑出了四层褶子,满脸写的都是得意二字,眼里搀蜜地看了沈东家一眼,他乐呵呵说道:


    “保障湖上的船赛是我提的,到时候船上插着月归楼和我们延春楼的旗子,施东家你们那船赛能多引些人来更好,过了明日,半个维扬城都得知道在我们延春楼也能吃着云鬓酥了!”


    施长庆喉头一哽,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身后的次桌上,那些与他商定了明日去保障湖上抢了月归楼风头的各家掌柜、东家更是鸦雀无声。


    原来不是月归楼要风头,是人家要借了月归楼的风头!


    想起他们早上还以为是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慌慌忙忙张罗了一天,明日竟是都便宜了吴胖子,现如今灯火映在他们脸上,都像是在扇他们嘴巴子。


    吴东家在言语间抬举自己,沈揣刀也是领情的:


    “这些日子,我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也没闲着,除了原本那些点心,又跟京城来的大师傅学了好些新花样儿,后日吴东家来月归楼尝尝看,最新的点心,您也能选三样儿。”


    “好好好!沈东家你一贯是爽利厚道人,我吴庸孝服了!”


    “吴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还没入伏天气就这般热,保障湖上游船的贵客们一趟趟进城来月归楼拿点心也麻烦得紧,您愿意代售玉娘子的点心,何尝不是帮着我们月归楼在保障湖上扬名?哪里是我厚道,是咱俩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吴庸孝连连点头。


    沈揣刀另一边坐着的曲方怀佯怒道:


    “好啊,倒让你这吴胖子捡了大便宜,沈东家,以后再有这等好事儿你可得想着我!”


    “曲老爷,不用以后,今日我就有好事要说的。”


    兜转了一圈儿,终于回到正题,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女子只是轻笑了下,缓声说道:


    “保障湖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地方,咱们维扬城的各家酒楼可以携手在湖上包船赛船、也可以包下一艘大船在船宴上斗菜,我今日把各位找来,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也得多谢施东家,要不是看见了你们的旗子穿插在月归楼和延春楼的旗子之间,我也想不出这主意。”


    “这算什么主意?”杨裕锦极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还以为沈东家是真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谋划,在我玉仙庄里这般兴师动众,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无稽想头。”


    看着吴庸孝和曲方怀两个老东西都捧着那姓沈的小丫头,杨裕锦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今天早上,也是在这张桌上,他坐在席首,被人追捧夸赞的都是他。


    现下却要他在自己的地盘里,坐在这插不上话的席末,眼睁睁看着姓沈的小娘们儿一副张狂嘴脸,他如何能忍?他凭什么要忍?


    他就是要把她的脸皮扯下来,扔到脚底下。


    “从前有御赐匾额的盛香楼没了匾额,又没了大灶头,沈东家你想让月归楼接下盛香楼原本的热闹,也真是费尽了心思……让那些什么菜店、肉铺插着你家的旗子送货也就罢了,竟然把主意打到咱们同行头上来了?沈东家你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他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毫不客气,手里拿着的扇子轻敲在桌上,仿佛惊堂木似的,倒是摆足了做派。


    正好此时跑堂的端了菜上来,正是今日章逢安交代出来的月归楼开张新席,杨裕锦看着对面那女子,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笑。


    沈揣刀平平看了他一眼,手中扇子轻摇,丝毫未曾停顿。


    “杨老爷是今年才来的维扬吧?”


    “怎么,沈东家还想在我面前摆起前辈的款儿了?我杨某人确实是今年才来的维扬,但是要说经营酒楼产业,以我主家的家业,也足够我……”


    “杨老爷,你别急着搬你主家出来,我说你今年才来维扬,意思是你不知道今年夏天维扬酒楼的生意比从前差了。”


    仍是扇子轻摇,声音徐缓,沈揣刀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


    “维扬城里的酒楼食肆生意,有一半靠的是外来的客商、旅人,自四月后半月以来,三坊四桥的生意就淡了,咱们各家酒楼生意上缺的,也正是这道口子。


    “往大了说,是太后娘娘几次懿旨,先是禁止官员嫖宿,后是禁止生员出没秦楼楚馆,连各处书院都被申饬,不得再写花柳文章。往小了说,也是咱们维扬城中房、地皆贵,带累许多店铺都得涨价,让寻常人来不起了。


    “去年此时,江南士子云集维扬,光是写出来的诗集就印了几千册,遍发四海,为咱们维扬招徕了许多银子,今年,他们即使来了维扬,也是在那些暗门子里寂寂无声。


    “咱们这些做酒楼食肆的,在维扬城里,谁都是踩着花楼姑娘们的裙角做生意的,现在裙角踩不着了,咱们得找新路子。


    “拿保障湖做文章,便是我想出来的新路子,轰轰烈烈,大操大办,给了天下人来维扬的想头,来维扬的由头,也是咱们禽行在各位官老爷面前露脸的机会。”


    她眸光轻转,看向曲方怀,看向李掌柜,一点一点,重新转到了杨裕锦的脸上。


    “诸位放心,这主意既然是我想出来的,我也得让这个主意实实在在地落了地。仲羽,把东西拿出来。”


    方仲羽一直站在她身后,此时上前一步,将他手里抱着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众人探头看过去,只见一尊半尺有余的田黄麒麟被沈东家带来的年轻人托在了手中。


    “我也不瞒各位同行,半月前,因为和罗家的事儿闹得太大,我有幸得了越国长公主殿下召见,殿下甚是亲和,怜我自幼辛苦,便赏了我这尊麒麟,助我镇守家宅,诸事顺遂。”


    听闻这田黄麒麟竟然是公主殿下所赐,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


    对着满桌珍馐,曲方怀连连摆手道:


    “这般大的田黄石定自来只有宫中才有,沈东家你怎能随随便便拿出来?还不赶紧将这些饭菜撤下去?仔细污了公主所赐之物,咱们都担待不起!”


    众人之前都在听沈揣刀说话,连筷子都未曾拿起来,跑堂的匆匆忙忙上来,将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都撤了下去。


    两张桌几十只眼睛一起看着那只麒麟。


    看着杨裕锦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沈揣刀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公主仁厚慈和,若是咱们维扬禽行愿意齐心行善,到了咱们在保障湖上斗菜赛船的时候,求她来一趟,哪怕只赏点儿东西做彩头……”


    不止曲方怀,在座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片刻之前,他们中大半都觉得杨裕锦有理,姓沈的小娘子是想她的月归楼出名想疯了。


    片刻之后的此刻,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沈东家高见!此事必成!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年事已高,探着身子眯着眼凑近了才把这麒麟看清楚。


    “真是绝好的东西,这雕工,这石质……沈东家,公主殿下将此物赐给你,足见对你爱重至极,这是你自己的缘法呀。”


    他将目光落在了笑着的年轻人脸上:


    “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你怎么反倒拿出来……”


    沈揣刀起身,声音又缓了几分,说道:


    “莫老爷子,当年我第一次进行会,您就拉着我的手说维扬禽行扎根在这保障湖边上,那就是守望相助的一家子人,我有什么难处,都只管能找您。


    “这话我一直记着,我也是咱们行会看着走到今日的,如今我身份揭开,您也知道了,我不是被罗家自小一点点教出来的,我这半肚子不够用的生意经,是从您这儿、从曲老爷这儿,从李掌柜、吴东家……从各位前辈身上东拼西凑来的。


    “既生于兹,我又怎能轻易抛去呢?”


    这话着实温情脉脉,莫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老泪,对着沈揣刀抱拳:


    “沈东家,沈东家,你肯牵头做此事,于我们维扬禽行就是有大恩。我莫老头今日就撂下话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维扬禽行里谁敢给沈东家、给月归楼添堵的,那就是给我这老骨头添堵,沈东家为人宽厚面皮儿薄,我莫老头是半截进土不要脸面的,你们这些人做事的时候好好掂量掂量!”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的一双老眼如钉子似的扎向了次桌上的一干人。


    曲方怀也早就站了起来,面有憾色:


    “若不是今年酒楼易主,按规矩不得参选行首,沈东家你就该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莫老头儿说的话,也是我要说的,你们一些人暗地里的鬼祟,旁人不是瞎子,不是看不见,月归楼在或不在,与你们何干?还真以为没了月归楼,这维扬城的禽行就由得你们做主了?我曲方怀还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什么魑魅魍魉的伎俩都给我收回去。”


    他摆出了行首的气势,实实在在替月归楼沈东家撑腰,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笑着喝了口茶,慢吞吞说:


    “曲行首,莫前辈,你们也不必气恼,有些人看见那菜店肉铺车子上月归楼的旗子就只能想到是月归楼在赚名气,却想不到如今沈东家早就名满两淮。


    “先是女扮男装支撑家业,让盛香楼在维扬城风头无两,又愿为了无信义的罗家改归沈姓,继续支撑沈家门楣,沈东家真正孝义传世,合该著书立传。这样的人,她还需什么扬名?


    “月归楼的名字刚题出来送去木匠那儿做匾就名传百里,那些送菜送肉车子上的旗子是那些菜店肉铺自己要插的,就是要让人知道自家是给月归楼送菜送肉。


    “连这些都想不明白,满脑子狗苟蝇营,沈东家与之相较,便是让世人知道,何谓‘君子坦荡荡’,又何谓‘小人长戚戚’。”


    李掌柜将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揣刀退后一步,深深行礼:


    “李掌柜厚赞,晚辈如何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沈东家,你就别退了,快回来坐下,与咱们说说这事儿有什么是咱们能做的?你刚刚说咱们禽行得有善行,那在公主殿下眼中,又如何是有善行啊?”


    说话的是最着急的吴庸孝,他的酒楼就在保障湖边上,要是沈东家的主意能成了,他就是获利最大的。


    所有人都等着沈揣刀说话,连同施长庆都伸直了脖子。


    独有杨裕锦一个人被李掌柜指着鼻子骂了“小人”,脸色难堪至极,偏又发作不出来。


    若是发作了,不就认了那“小人”是他么?


    扳指磕在扇柄上,发出一阵阵的细响,他看向那被人簇拥的女子,只恨自己的眼睛杀不得人。


    忽然,他周身一凉,仿佛被什么凶残之物盯上了一般,等他回过神,却见那沈东家正含笑看向别处,似是根本不曾看他。


    “齐知府自来扬州,就一直在筹措银子,想要在珠湖一带开挖越河,以让漕船避过珠湖风浪。”


    维扬一地牵连江淮两水,靠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湖泊,所以,漕运在维扬被称作是“湖漕”,湖深风大,兼有浪涌,稍有风雨,漕船就不敢出行,尤其是北上之路还要经受淮水自高处入湖的急涌和风涛,更添了无数凶险。


    沿湖挖河,改为漕路,是维扬几代河臣与守官想出来的办法,只是因之前的种种动荡,难以成事。


    齐知府有心要将挖越河一事做成,就设了“防汛银子”一条,天天想从盐商、粮商、丝绸商人手里扒拉银子出来。


    这银子一半用来防汛抗洪,一半就攒着来挖河。


    他从前对“盛香楼罗东家”那般青睐,也有大半是因为金鳞宴上“罗东家”指名道姓,让袁峥将钱捐给了防汛银子。


    曲方怀看向其他人:“沈东家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余下就该我这个行首来说了,咱们禽行想要露脸,少不得要掏钱出来的,我望江楼这个行首不是白当的,我掏三千两。”


    李掌柜点点头:“我们何春楼少一些,一千两。”


    沈揣刀笑着说:“我祖母一直感念维扬城的父母官替她主持公道,早就说了要捐钱给防汛银子,月归楼也掏三千两。”


    竟是跟曲方怀齐平了。


    曲方怀皱了下眉头:“你和你祖母手里就那些银子,又老又小的……”


    “曲老爷,既然这事儿是我提,在出银子的时候我总不能缩回去。再说了,要是公主殿下真的愿意赏脸,又或者越河真能建成,咱们捐的这些就不止是银子,是咱们的身后名了。”


    沈揣刀合上了扇子,接着说道:“各位前辈,这捐银子的事儿要是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说,你多我少,倒有点儿以面子相逼迫的意思了,不如大家各自写在纸上,到时候一个一个记下,也省得因攀比生出龃龉。”


    “这话有道理,咱们赚得多的多捐点儿,赚的少的就少捐点儿。”曲方怀点点头,让人端了纸笔上来。


    杨裕锦心中气急恨极,拿着笔的手都哆嗦。


    随手写了个“玉仙庄一千两”,他折了两下推到了桌上。


    所有人都写完了,沈揣刀身后的年轻人去将纸都收了回来。


    曲方怀拿起几张看了看,说:“咱们现在当面记下,也省得以后再乱了账。”


    也是怕有人不认的意思。


    众人都点了头。


    李掌柜拿起一张纸,打开,念道:


    “延春楼,一千两。”


    “拾趣茶社,一千两。”


    “天香居,三百两。”


    ……


    看着手里的纸,李掌柜抬头看了一眼杨裕锦。


    “玉仙庄,一万两。”


    杨裕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我……”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通了今日为何这些人会来玉仙庄。


    悚然看向那个端坐在上的女子,他的瞳孔猛地瞪大。


    “杨老爷,你怎么捐这么多?可是写错了?将一千,写作了一万?”


    女子面上带着笑,温声问他。


    明灯映照,玉冠融融。


    如温文君子,笑看小人。


    第88章 惩处


    不过是烛影换了天光。


    这一日的上午,他杨裕锦在这包厢里逼迫章逢安签下那一千两银子的欠条,看着他那张脸上皆是张皇无措。


    这一日的晚上,他杨裕锦在这包厢里看着那张一万两银子的捐银纸,众人目光汇聚,如天罗地网。


    他能认么?


    他奉了主子的命南下,是要替主子赚钱的,这几个月他光是为了买黄鱼、买螃蟹就流水似的砸了三千两白银下去,如同泥沙入了南河,有去无回,主子的信一封接一封,问他为何每月只能回缴那三瓜俩枣,他只能用初来乍到、局面未开这等说辞来勉强应付。


    捐出万两银子,给他杨裕锦扬名?主家若得知,怕是要把他撕碎。


    况且如今账上也不过几千两银子,就是把他杨裕锦论斤卖了,也凑不出这万两白银。


    他能不认么?


    他正对着的那年轻女子看似给他递了梯子,却是把他实实在在地架在了高处。


    他杨裕锦施展诸多筹谋手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将还没重开就已经势头大好的月归楼踩下去,为的是三两年内成为维扬城内的行首!


    施长庆在看着他,次桌上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他们今日还在对他百般逢迎,以他马首是瞻,这是他这数月经营,用白银砸出来的。


    若他不认,这维扬城中同行,以后如何看他?


    难道他要说自己是被这姓沈的恶毒女子陷害?!谁会信?!谁肯信?!


    进退两难,左右无路,杨裕锦五内翻腾,终是憋出了话:


    “方才沈东家所说甚是有理,让杨某我心中一时激扬,写下了一万两银子,可惜杨某人身后是有主家的,别说这玉仙庄,连我这人都是主子的,唉,终是身不由己,既然端了主子赏的饭碗,就得为主子考虑。一万两银子终归捐不得,只能捐两千两。”


    听他为了护住自己的颜面,又拿背后主家出来说事儿,沈揣刀轻轻一笑,她今日来了,里子面子,可都没打算给这姓杨的留下,拿起那张认捐一万两的条子,她在手里一攥,又将茶水倒了上去。


    杨裕锦想要拦她,却被她的一个眼神钉在当场。


    待上面属于方仲羽的字迹糊得看不出来了,沈揣刀才慢悠悠说道:


    “杨老爷心怀大义,囿于奴仆之身,真是令人可叹,不知杨老爷这主家是哪一家,待我等捐银之时,也会上书知府大人,让大人也知道杨老爷大义。”


    然后就让他主子知道他不甘心当这奴才?


    嘴里漫上血腥气,杨裕锦强逼着自己笑了出来。


    “沈东家这般为杨某着想,实在是让杨某无地自容,罢了,杨某人我自己再掏一千两。”


    说着,他拿起一张纸,干净利落地写下了“杨裕锦认捐一千两”,写完,他当即给其他人看,。


    “来人,去公账上拿两千两银子的银票,再去我那取一千两。”


    吩咐完了,他又看向沈揣刀,尽管恨意灼心,他也不得不弯腰行礼:


    “多谢沈东家。”


    “杨老爷谢我作甚?是我该谢杨老爷,听闻宫中德妃的母家杨氏御下极严,杨老爷这一千两银子攒的不容易。”


    自家跟脚被人轻飘飘揭开,杨裕锦耳中轰鸣阵阵,他的腰一时都忘了直起来。


    怎、怎会……


    曲方怀恍然大悟,连忙说:“原来是杨德妃的母家,是不是也该记上一笔,杨家名下玉仙庄捐银两千两?”


    李掌柜摇头:“这般记下,倒显得杨家吝啬了,只记玉仙庄就好,下面再记上杨裕锦杨老爷自个儿捐了一千两。”


    堂堂的德妃娘家,捐钱只捐了两千两,他一个做奴仆的却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来?


    至此,杨裕锦终于恍然。


    这沈东家,她不是要让他破财,亦不是要他在维扬城内混不下去。


    她是一步步逼着他,让他行差踏错,让他做不得主家的奴才。


    她要他死。


    夜深人静,各位酒楼的东家掌柜自玉仙庄里出来,互相道别,上车的上车、坐轿的坐轿。


    送走了曲方怀和莫老先生,又被吴庸孝抓着说了好几句话,沈揣刀带着方仲羽正打算上马回家,杨裕锦匆匆忙忙拦住了她。


    “沈东家!沈东家!且留步。”


    看一眼四周都是自家人,见沈揣刀有绕过他的意思,顾不得其他,杨裕锦双手抓住她马前的缰绳,几乎要半跪下去。


    “沈东家!求你饶我一命!”


    将手肘撑在马背上,沈揣刀俯身看着他:


    “杨老爷,偌大维扬,都知道我是个和善人,你初来乍到,不知我的性情,实在是对我有诸多误会。”


    “是是是!”杨裕锦苦撑了一晚,几乎要被压垮,此时是忍不住涕泪横流,“沈东家,沈东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揣刀的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玉仙庄的红灯笼莹莹一层红光,勾勒着她半边的面庞。


    “东西呢?交出来。”


    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杨裕锦双手捏着,小心递了出去。


    “沈东家,您饶我一命,以后维扬城里有您月归楼的地方,我一定退避三舍,下、下个月玉仙庄就只做茶楼生意,不再卖酒!”


    打开那张纸,见上面是一千两银子的欠条,落款正是章逢安,还有手印,反复看过,确认字迹是对的,沈揣刀将它收了起来。


    “杨老爷,待齐知府回来维扬,呈到他面前的那张单子上,列的只会是玉仙庄捐银三千两。”


    “是是是!”知道自己终是逃出了半条命,杨裕锦的腿都软了,“多谢沈东家!”


    “杨老爷既然一腔仁义,不如去漕运码头上布施两月的绿豆粥,粥要插筷不倒,绿豆亦要好的。”


    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松了松力,杨裕锦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点头如同鸡啄米。


    “沈东家放心,此事我必做妥当!”


    沈揣刀直起身,收回缰绳,居高临下看他。


    “杨老爷,一个念头便可让人生死两难,个中滋味如何,总要自己性命也被人拿捏于指掌,才能深有所悟。我沈揣刀有杀人心,也有杀人技,人心尚可抑,出手却难回。


    “今日让你看了看我的心,若再有下次,我就要让你看我的杀人技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流光闪过,接着一声轻响,是杨裕锦头上的那顶帽子掉在地上。


    被人劈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杨裕锦惊叫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摸了好一会儿,等他察觉自己真的只是劈了帽子,再抬头,就见沈揣刀已经策马转身,伴着蹄声融入月色。


    “东家,我送您回家吧。”


    “哪能回去?”


    方仲羽的话让沈揣刀叹了口气。


    “开张的席面从头来过,到现在还差两道大菜,今天定下,明天还得配齐了材料。”


    单手抓着缰绳,沈揣刀伸了个懒腰。


    “你骑着马快些回去吧,马晚上应是不用吃草了,喂些水就好,早上再骑回店里。”


    她知道方仲羽家院子浅,也没有马棚。


    方仲羽又如何肯,只说:“我和您一道去回去店里。”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好吧,做了新菜出来,也当了你的宵夜。”


    将马牵进马棚,看见被绑跪在马棚的章逢安和将马棚里里外外不知道打扫了多少遍的何翘莲、钱秋桂婆媳,沈揣刀轻轻叹了一口气。


    “何大娘,欠条我拿回来了。”


    何翘莲一手抓着马棚,身子晃了几下,被她儿媳扶住了。


    章逢安一脸着急看着自己的娘,却动弹不得。


    跪了大半日,他的身子都僵了。


    “东家,你救了我一家性命啊!”缓过一口气的何翘莲要给沈揣刀跪下,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何大娘,您的心我懂,要不是您心正,后日难看的就是月归楼了,真说起来,我也该谢您。”


    “使不得使不得!”何翘莲眼中泪水滚下,“要不是我没养好儿子,又哪有今天这一遭啊!东家……您不计前嫌救了我全家,老婆子我、我……”


    沈揣刀看看眼含热泪的一对婆媳,再看看跪在地上嚎哭着给自己磕头的章逢安,心中五味杂陈。


    章逢安平日里话少,在厨艺上的心思很是活络,他的灶上手艺还当不起月归楼的灶头,除了陆大姑那等稀世宝玉之外,沈揣刀也没想过让别人来月归楼压他一头。


    她以为自己这“争灶头”主意还算周全,还是低估了人心不足。


    “章逢安,你一身手艺,半数是在这儿磨出来的,我不会放你离开,也不能让你再当二灶。你有两条路,一条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月归楼里的末灶,不提不升,轮作灶头一事也轮不到你,咱们出去设宴得的赏钱也不给你,三年后,你若再未有错,我就当你还是月归楼的人,该如何如何。


    “另一条路,是你从今天起在马棚里做养马的活儿,不再进后厨,一个月给你三百钱,一年后,我放你走。”


    章逢安的头上磕出了一片的黑青,他低着头,呜咽着说:


    “东家,我想留在后厨。”


    在他身侧,何翘莲直直跪下:


    “东家,若是我儿章逢安再做对不起月归楼,对不起东家的事,我何翘莲立时就投了南河,绝不求生。”


    猛地看向自己母亲,章逢安肿着的一双眼又滚了泪出来。


    “娘……”


    何翘莲神色刚毅,是定下了心的,沈揣刀轻轻叹了一声。


    “何大娘,各人有各人因果,这次是有您报信,未生出恶果,我才对章逢安从轻处置,若是他有下次……”


    月色下,一道蓝色的幽光自她袖中划出,削掉了章逢安头上的发髻。


    “从前我将你当了月归楼的二灶,才让你有机可乘,以后我只当你是内贼,稍有异动即刻处置,又怎会让你再有下次?”


    还刀于袖,沈揣刀背着手,穿过马棚,进了后院。


    盛香楼后院的灶房里灯亮着,四五个厨子和五六个帮厨在大灶房里忙活,外头刀头方七财带着几个刀上人也没闲着。


    另一边的新起的白案灶房里人员齐全,正在做明日船赛时候分给岸上看客的点心。


    “哟,沈东家在外头使足了威风,舍得回来了?”


    白案灶房的门口,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的女人翘脚坐着,看见沈揣刀,她晃了晃手里的点心。


    “陆大姑,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是给你送东西的,结果玉娘子让几个小丫头围着我一个劲儿的哭。”


    说起自己被小孩儿拿捏的事儿,陆大姑翻了个白眼儿,又看向沈揣刀:


    “你这后厨房里没个拿主意的,忙活了一晚上压轴大菜都还没着落。”


    沈揣刀苦笑:


    “大灶头走了,二灶在马棚里跪着,东家也不在……余下的人到底差点意思。”


    “哼,照这么下去,你是得把自个儿累死。”


    沈揣刀走过去,跟陆大姑挨着坐了,两手抓着她的袖子:


    “大姑,救命。”


    陆大姑:“……”


    摸了摸下巴,陆大姑有些无奈道:


    “我记得徐娘子说过你会烤肉。”


    “小时候在山上自己琢磨的。”


    “嗯……那我教你烤乳猪吧,今晚学会,明早采买好材料,后天当你的镇场大菜,刚好。”


    捏着陆大姑衣袖的手指头松了松,立刻又攥得更紧了,沈揣刀的双眼都亮了起来。


    “劳烦大姑了!”


    第89章 乳猪


    “乳猪,即是足月后未及两月的小猪,此时的猪已经有膘而未生臊,皮薄肉嫩,易于拆骨。


    “依《周礼·天官冢宰》和《礼记·内则》所记,周王宴饮八珍,其中一珍名叫‘炮豚’,就是将乳猪先烤后炸再隔水久炖。所以,自周以降,烹乳猪都是宫中御厨做梦都在研究的菜色,想要在御膳房中担了大灶,主持宫宴,可以做不好牛、做不好羊、做不好鱼,不能做不好乳猪。”*


    大半夜的,沈揣刀也变不出一只乳猪来,陆白草找了一只偏瘦的鹅,当成是乳猪跟她比划。


    一边讲着烤乳猪的由来,她一边看着沈揣刀将鹅肉身上多余的肥肉剔净。


    “你的刀工不错,很多人拿菜刀的时候会端着,或者绷着,反倒不能体察手中食材的柔韧、纹理。”


    在宫中浸淫厨艺几十年的陆白草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所有的刀上人都在轻轻地松懈自己肩膀。


    除了刀头方七财,他把自己手里要切的肉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掂了掂。


    陆白草不理会他们的小动作,继续给沈揣刀讲烤乳猪:


    “秦宫以肉酱腌烤是为‘炙’,汉廷添以料汤浸煮是为‘濯’,及至后世,烤乳猪从选料到做法都已是精益求精。


    “猪,要选‘乳下豚’,即是一窝乳猪中能够抢到母猪腹下乳的的小猪,因为母猪腹下所出的奶水最多,能抢到腹下乳的小猪骨壮膘肥。


    “所用的木头要是柞木,不仅是因柞木易得,也是因为柞木烧起来有香气能去腥臊。


    “所涂的酒要选清酒,清酒无浊,烤肉才能色泽金黄,不生焦渍。


    “所抹的油也要是猪油,才能色匀而无烟。至此,乳猪的烹制之法于宫中渐成形制。


    “卢娘子治宴,烤乳猪要剖腹去骨头,肥瘦贴匀,肥猪肥鸭的肉剁碎,加葱、姜、鱼酱、橘皮末做佐料,抹在乳猪上,要将乳猪用竹签穿过、展平,定型,烤制的时候刷蜜水。谓之‘薄炙豚法’。”


    沈揣刀手握一把刀,看着手里的鹅,有些犹豫。


    陆白草手里捏着从玉娘子那顺出来的绿豆糕,笑着说:


    “历朝历代烤乳猪的法子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想要入炉烤,就要把乳猪内腔用茅草撑起来,再用热汤将猪皮烫平整,若是想要明火烤,就得劈开肉的肋骨,如卢娘子一般用竹签将猪肉抻平。”


    看着将衣袖敛至臂肘,露出了健壮手臂的年轻后辈,陆白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很多年前的自己。


    “‘食品称珍,何者为最?’对曰:‘食无定味,适口者珍’,何为‘适口’?上应天时,下随地产,中间要察此地之味,此时之情,此境之心。这才是咱们厨子的天时地利人和。”*


    沈揣刀将这些话细细记在了心里。


    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她的“懂”,是她自己翻阅家藏古籍记下的,也是她自己在案边灶旁的体悟。


    没有人像陆白草这样,絮絮叨叨,从上到下,剥开揉碎地对她说过。


    莫名的酸涩在她的心中,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猫子,轻轻翻了个身。


    “上应天时,酷热之时烤猪肉就不能做得油腻,下随地产,这一条维扬人是最懂的,至于维扬人的口味,他们更喜欢酥烂香滑入口即化……大姑,你说我将这乳猪先蒸而后烤,如何?”


    嘴里嚼着绿豆糕,陆大姑想了想,说:


    “先蒸后烤,蒸好之后去骨,烤的时候加些松木……可以试试,不妨再试试先烤而后蒸。”


    “是。”


    沈揣刀动手,陆白草动嘴,两人随教随做,折腾出了五六种做法,以鹅代豚,就是整整六只烤鹅。


    整个月归楼的后厨在烤鹅的香气里腌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有船顺着南河而来,被香气牵引着到了月归楼墙外,艄公索性放下摇子,拿出自己的干粮就着香气吃起来。


    灶房里同样忙了一夜的厨子和帮厨们拿着筷子从左吃到右,最后选出来的三种都是偏向酥烂口感的。


    在沈揣刀的房里打了个盹儿的陆大姑揉着眼出来,方仲羽连忙给她端了一碗温热的蜜水。


    看了这殷勤的年轻人一眼,将水喝了,陆白草走到了沈揣刀身边,拿起最被推崇的烤鹅尝了一口,说道:


    “比起乳猪,鹅肉要韧一点儿才香,这都能让你一水儿去选酥烂的,还真是一地一口味。”


    拿起一盘烤鹅掂了掂,陆白草看向沈揣刀,说道::


    “一只乳猪先蒸后烤有六七斤重,从前腿取到后腿能切出三盘,明日一共三十桌客人,你就得有十只乳猪。”


    沈揣刀点点头:“早上大孝和灵秀来送菜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回去庄子附近就收两月内的小猪,庄子上现成有六只,天黑之前能送来十二口。我还让三勺去找了刘屠户,刘屠户收猪的地方更广些,他也答应了中午就送两只过来。我们有个常客吴举人好吃乳猪肉,在自家庄子上养了不少小猪,仲羽去找了他一趟,他说午饭前就亲自送小猪过来,顺便提前尝菜。”


    陆白草看了一眼刚亮起来的天,笑了:


    “怪道旁人都唤你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还真像是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了。我打个盹儿的功夫,你已经把最难的一关给过了。”


    “不过是生意做久了,与人往来多些罢了。”正经一夜没睡的沈揣刀刚刚用井水洗过脸,面上有一种湿湿凉凉的白,越发显得五官明澈,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大姑,我让人去买了两锅雀头馄饨,您一会儿尝尝?”


    陆白草白了她一眼:


    “守着一院子的厨子,你倒从外头买吃食回来。”


    “一院子的厨子是来为月归楼赶工的,本就是苦熬了,让他们再额外张罗一顿饭又何必呢?”


    宋七娘这几日过得稀里糊涂的。


    她稀里糊涂抱着个小包袱被陈大蛾推上马车,稀里糊涂进了维扬城,稀里糊涂就成了月归楼后院里帮厨。


    要说让她干什么活儿吧,也没有,就是让她吃,然后问她好不好吃。


    好在宋七娘是个有脑子的,月归楼的日子比起织场真是神仙地界,她收起自己从前的毒舌利嘴,让干啥就干啥,不让她干她也学着干,一心就想留下。


    昨天晚上玉娘子说要熬一通宵,让她回去,她看白案上没有一个走的,自然也不肯回去。


    她现今住在玉娘子赁的小院里跟玉娘子和张小婵作伴儿,她自个儿守个空院子,她也害怕。


    没有白案手艺,她帮忙团个馅儿,捏个剂子总是会的,等所有的点心开始上锅蒸了,她又跟几个小姑娘一起叠点心袋子,分装点心。


    “刚刚那个鹅肉太好吃了,我喜欢那个红的。”


    “我喜欢那个油亮的。”


    青杏和粉桃一对小姐妹头挨着头,方才试吃的几口鹅肉把她们的困倦全都扫走了。


    “那油亮的有点甜,红的没那么甜,但是红的香。”


    宋七娘打了个哈欠,说:“红的是用了秋油,烤的时候是抹了一层层的猪油,你们看着油亮的那个反倒是刷的蜜水,要我说,还是刷蜜水的好吃,皮肉更紧,先烤后蒸,肉汁儿都被锁在了皮肉里,要是肉能腌的更久些,盐味再重一分就更好了。”


    一抬头,她看见了东家就在自己旁边站着,宋七娘吓了个哆嗦。


    她多想在月归楼里留下,就多后悔自己当初嘴贱,调戏过东家,要是早知道这般俊美的女子竟然手握这么一个大酒楼,能让她天天吃吃吃,宋七娘宁肯把自己头发塞嘴里,都不会说出那等话来。


    沈揣刀只是笑着问她:“盐味儿再重一分,然后呢?还有什么不足的?”


    “东家,我没有挑刺儿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根儿灵巧舌头,多吃多尝,在味道上多些见识,你就能靠舌头吃饭了。”


    “啊?”


    宋七娘到底不是个畏手畏脚的,见东家眸光清正,没有拿她取笑的意思,她索性将想说的都说了:


    “之前明火烤的那鹅闻着甚是香,吃起来倒不如闻起来。”


    沈揣刀点头:“那是烤料里面混了丁香。”


    端着雀头馄饨吃了一身汗,陆白草看见沈揣刀竟然还有力气去跟人聊烤肉料,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襟。


    “先去端了馄饨吃了,把旁人都安排明白了,怎么到自己就含糊起来?你们也是,赶紧去吃馄饨!”


    正好方仲羽用托盘端了馄饨过来,陆白草拉着沈揣刀靠在了另一边儿,端了一碗塞她手里。


    “吃。”


    “哦。”端着馄饨的沈东家笑起来竟有几分稚气,“多谢陆大姑,陆大姑真好。”


    陆白草端着自己的馄饨碗,悄悄退开了一步。


    这一日,是月归楼重新开张的前一日,保障湖上彩旗飘展,两岸都是闻讯而来的维扬百姓,一碗凉茶,两三块点心,把“月归楼”三个字实实在在印在了他们心里。


    河鲜、海鲜、肉禽、菜蔬……流水一般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儿,烤炉里香气阵阵,是正经的烤乳猪。


    陆白草吃着肴肉问道:


    “肉如何切,肥膘如何削去,都看仔细了吗?”


    方七财带着刀上人们认认真真看着,认认真真点头表示自己学会了。


    “火候不能让你们东家一个人盯着,时候要算准,帮厨帮厨,不光是端碟子摆盘的,时辰、火候,你们要帮着记,心里有了这一根弦儿,以后上灶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孟三勺领着一堆帮厨也乖乖点头。


    与厨子们定好了烤乳猪如何摆盘,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陆白草把月归楼的刀工和帮厨当了兵一般地训。


    “东家,您寻来的陆大姑可真不是一般人。”


    孟大铲看见自家那猴儿似的弟弟都束着手听训,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大姑自然不是一般人,得她出手,是咱们月归楼的福气,以后仲羽是如何孝敬她的,你们都学着些。”


    孟大铲揉了揉头上的小帽儿,觉得有些为难。


    日落月升。


    戌时过半(晚八点),月归楼的后院里传出一阵欢呼。


    明日宴上的十六道菜,终于彻底定下了。


    熬了两天一夜的一干人拖着疲累身子从后门里出来,只想着各自回家睡一觉。


    转到南河街上,孟三勺一抬头看见自家的东家正仰头看着酒楼门上的匾。


    “东家,红布还没撤呢,这也看不着啥呀。”


    “能看见月亮。”


    沈揣刀指了指天上,脸上是浅淡的笑。


    等这轮月亮落下去,这个酒楼就彻底、完全是她的了。


    过往八年,她每日在这里进进出出,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如今,她再也不会这般想了。


    她终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根。


    孟三勺也仰头看了会儿:“可惜现在是下弦月了,月亮不圆润。”


    他到底不是什么会赏月的雅人,比起看月亮,他更想回家睡一觉,打着哈欠,他转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二毛,东家在看月亮,你在看啥?”


    “我也在看月亮。”


    “人家看月亮都是抬头,哪有你那么抻着脖子……”


    方仲羽抬手摁住他的脑门,拖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怎么话这么多?”


    寂静月色下,红布被风轻轻拂动。


    在红布落地的瞬间,锣鼓爆竹声响彻了整个南河街。


    六月二十五,辰时,金匮当值,宜开市纳财。


    “月归楼”三个鎏金大字迎着晨光,显露于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关于烤乳猪的部分有我瞎编的成分哦,别全信,部分资料来自于王仁兴大师编著的《国菜精华》另外部分是我脑子里一直有的。


    用鹅代乳猪,这一章算是跟《心有不甘》里沈何夕的“炮鹅”互文了。


    第90章 堵塞


    有道是:


    “旧瓦新炊,雕栏重绣,青衫挽发迎晨漏。先蒸云雾后熔金,脆声惊起桥头鹫。


    “竹孝凝香,豚娇带釉,刀尖挑破胭脂肉。满城不说广陵潮,争夸此味天公授。”


    又或说:


    “鼎沸掀翻邗水,炙香熏透锦袍。青衿挤破南河桥。汗珠研墨处,题破三层膘。


    “束发不言雌雄事,刀尖自写风骚。对联忽映火光摇:‘红尘三万里,归在人间灶’。“


    在维扬名传上百年的月归楼,在开张那一日究竟是如何的热闹,后人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几阕词中稍窥。


    品着文词之中的人声鼎沸,烤豚香美,遥想出一番宾客如云,佳肴堆叠的盛景来。


    于那日的维扬百姓来说,除了鞭炮声一直自南河边上传来之外,他们是真真实实察觉到整个维扬城内的路变堵了、道变挤了。


    “怎得这么多马车堵在路上?”


    “你忘了,今日月归楼开张。”


    “月归楼那不是在南河街上?咱这边是北货巷啊?怎么堵也堵不到咱这儿吧?”


    “维扬大半的盐商都送了礼,还有其他的酒楼茶社……你看看,这是天香居的马车,也是往月归楼去送礼的,外头几条大道都塞住了,有车马取道北货巷,不也就一块儿堵住了?”


    “那个是韩家的马车,他家不是开米行的?怎么也去送礼呀?”


    “谁知道呢,刚刚我还看见有个笔墨斋的掌柜坐着马车往南河街去了,提着礼盒子。”


    一个卖冰郎和端着果脯桃纸的小贩站在屋檐下避着日头,手搭凉棚看着那些挤在青石道上的马车。


    “早上我遇到一个卖花娘子,月归楼从她那一下就订了上百支荷花插瓶呢,她说一大早送花的时候就看见有好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去月归楼送礼,新装上的门槛都给踢下去一截。”


    小贩摇摇头,叹声说:“再怎么说,就是个酒楼开张,真是热闹的不同寻常。如今那东家还是个女子,我不是说沈东家不好,只是这世上看不起女子的人多得很,之前不是还有人写酸诗让沈东家回去嫁人生子吗?”


    像他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消息最是灵通,尤其是夏天,那些跑腿的帮闲都缩在树下装蝉不肯出来,也只有他们这些卖了东西才能糊口的才会到处走动。


    维扬街上有点儿风吹草动,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卖冰郎还未说话,后头的店里传来一声笑:“再看不起,今天不也得眼睁睁看着别人热热闹闹开张?”


    两人转头看过去,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倚在柜上看着两三个力工搬木头。


    “苗老爷!”


    被称作苗老爷的男人摆摆手,抓出一把钱说道:


    “果脯要两把,再要个冰碗,去对面给我装碗醪糟酪浆回来,谁看见了卖西瓜的给我叫来。”


    “好嘞!”卖冰郎赶紧拿起铜凿子砸冰,端着果脯的货郎也挑着个大齐整的果脯捡了两把。


    不一会儿,木碗里装满了凿下的碎冰,那卖冰郎捧着,去路对面买了两勺掺了醪糟的酪浆浇在冰上。


    苗老爷配着两把果脯将雪白的冰酪浆吃了,对着两人又招招手,又抓出一把钱来:


    “你们知道我家在何处,谁腿快,原样给我配半份送回去,跟开门的婶子说一句,是我给我家娘子的,取凉就好,别多吃。”


    “是!”


    小贩匆忙忙去了,留下卖冰郎守着两人的挑子和提盒,苗老爷索性让人给了他一条凳子,让他坐了。


    “多谢苗老爷。”


    “你刚才说月归楼的东家是女子?这是什么掌故?”


    “苗老爷您不知道?”卖冰郎想起来这苗老爷是做木材生意的,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也是前两日才回来,连忙一拍大腿,道:


    “苗老爷您实在是错过了半个月前的大热闹!罗家的盛香楼,没啦!”


    卖冰郎常在南河街走动,这半月里盛香楼闹出来那一出“女扮男装八载罗东家替兄守业,沈太君旧事重提惊爆两代归宗”他听了无数次,也讲了无数次,期间种种,他是真的能倒背如流。


    “……所以啊,现在是罗东家为了父兄改了沈姓,维扬城里都改叫她是沈东家,她以女子身份替她祖母打理月归楼,也得了各方敬重,今天月归楼开张了,送礼的堵了大半个城。


    “罗家人既没了盛香楼这聚宝盆,又没了罗东家这摇钱树,现在每日都在内讧,那罗家真正的罗庭晖花了不少银子把东边那片圈起来的地给买了,罗家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地界闹鬼呢,各房带着家中妻小都挤了进去,每日打得头破血流,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罗家的林夫人倒是厉害的,带着家仆守着芍药巷的门户,罗庭晖被人撺掇要带着他叔叔回去住,现在也被他娘赶出来了。”


    苗老爷听得兴起,不光自己又吃了一碗冰酪浆,还给手下扛圆木的力工一人买了个冰碗,竟是把卖冰郎的一挑子冰都买光了。


    腰间有了铜板的分量,卖冰郎说得更起劲了:


    “苗老爷,你是不知道,现在东边那院墙外头每日都有人蹲着听热闹,一时是罗家二房骂五房,一时是大房二房骂四房,还有五房也是个狠的,说其他几房都欠了他银子,前两日竟从外头找了些提棍闲汉要把人都赶出去,罗家大房的两个族老往地上一横,骂罗老五是要逼死长辈,还有二房不知哪位爷提着两个孩子要一起上吊,闹鬼院子成了百戏园子,文戏武戏天天有……”


    他说得热闹,连对面卖浆水饮子的店家都提着凳子过来听,木材铺子外头人扎了堆儿,把本就不宽裕的北货巷又给添了一截堵。


    “这维扬城中从前有这么热闹吗?”顶着烈日骑马回来的维扬知府齐大人千辛万苦到了府衙,立即让人喊了人来,“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城中路都堵了?”


    “回大人,今日月归楼开张,您所见那些车马,都是去恭贺的。”


    “月归楼?”齐知府皱了下眉头,“月归楼是哪家显贵来开的?竟有这般排场?”


    说起酒楼,在外头奔波大半月,黑瘦了三圈儿的齐知府分外想念盛香楼的清炖狮子头。


    他自觉很是需要一些嫩脂滑汤的滋润:


    “让人去盛香楼要四……要八个菜来,再要两桶饭,穆将军护送我一路辛苦,我也该请穆将军好好吃一顿。”


    武将的能跑和能吃,齐知府这一趟是狠狠领教了的。


    “盛香楼?”仆从有些为难地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大人,盛香楼如今已经没了……”


    耳边一阵疾风利响,齐知府转头,就看见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壮年轻人大步向外走去。


    “穆将军,你是去哪儿?”


    门外战马嘶鸣声传来,那人竟是已经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越是往南河街走,路上越是拥堵不堪,穆临安看着那些堵在道上的车轿,索性将马交给了亲卫,自己摘了帽子,提着剑往盛香楼所在之处去了。


    遥遥看见“月归楼”三个字,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酒楼易主。


    罗东家,终是受了他们牵累。


    “这位客官,您可有请帖?若是没有,且稍等等,今日人真是太多了,您若想吃饭,不如晚上来……”


    穿着一身簇新短衣的跑堂拦住了穆临安。


    穆临安垂眼看着他,只问:“你家东家在何处?”


    “东家?”新来的跑堂被这高大客官看得心里发慌,连忙拽了自己的同伴去找人来,“客官您要找我们东家也得稍等等,今日真的是人太多了,我们东家现在楼上呢……”


    穆临安也不欲与他为难,抬脚就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有人含笑唤他:


    “穆将军。”


    熟悉的嗓音让他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松,穆临安抬头,先看见了雪青色的裙角。


    裙上是金线勾出的潮云轻卷,再往上是东方既白的对襟大衫,同样是金光流溢的云托星月纹样。


    手中拿着一柄扇子,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目间笑意如故:


    “早知穆将军正好能在今日回来,我一定给你留出两张大桌,再做几十张肉饼。”


    穆临安看着说话之人,直愣愣呆住了。


    他自然知道这人是罗东家,罗东家穿裙子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


    喧嚣入耳,宾客满座,饭菜香气翻滚于周身。


    明明是烟火极盛之地,穆临安却如坠梦中。


    若非是在做梦,罗东家为何会在此时此地穿裙子?


    他是不是回来的路上中了暑气?


    眼见穆将军真成了“木将军”,沈揣刀想了想,抬手行了一礼:


    “是我失礼了,穆将军还不认识在下。”


    “在下姓沈,沈揣刀,正是此间的东家。今日月归楼开张宴客,人潮如涌,若有怠慢之处,还望穆将军海涵。”


    见身穿裙子的“罗东家”给自己行礼,穆临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沈揣刀伸手想要拦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叮咣乱响自上而下,是堂堂新任维扬卫守将抱着他的剑从四五层楼梯上滚了下去。


    本在享用烤乳猪的一众食客终于舍得抬起头看过来,就见摔倒之人竟像是从地上弹了似的。


    “无事,我无事!”


    匆匆忙忙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穆临安还记得抬手还礼。


    “沈、沈东家!我今日来得匆忙,竟不知您酒楼开张,这是我的贺礼。”


    他言语还算稳妥,自腰间匆匆解下的竟是军中铜制腰牌,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傻了一半了。


    三楼忽然传来一阵狂笑声,谢承寅扶着栏杆站在那,边笑边说:


    “沈东家,你这改装换服吓死人的戏码儿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今天真是来值了,能看见穆将军成了个半傻子,哈哈哈!穆临安,你上来与我同坐吧,我得把你今天这模样好好记下来才好。”


    沈揣刀转身遥遥一谢,又请穆临安上楼。


    此时的穆临安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已经改名换装的“沈东家”,他又深深弯腰要行礼。


    “沈东家……”


    沈揣刀连忙避开:“穆将军,咱们早就钱货两讫,您何故行礼?”


    穆临安抬起头,就见面前之人笑着说:


    “有些事我做与不做,只看值得不值得,不看我是男又或女,穆将军你如今拜我,可知是为何?”


    喉头一哽,穆临安直起身。


    “是我着相了。”


    他起身往楼上去,路过沈揣刀的时候又略停了脚步。


    “当日我说愿与真君子做挚友,如今亦是。


    “酒楼开张的贺礼还在路上,过几日我给沈东家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