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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来鬼


    一口气给几十个人做饭绝不是轻省的活儿,顶着正午的太阳,连沈揣刀都有些累了。


    玉娘子昨晚做了些糖饼,此时拿出来给众人分了,勉强顶了腹中饥饿。


    “咱们自己的饭菜还是得出去采买,走吧,索性一起去,也正好去附近村集看看。”


    三个小姑娘瘫在条凳上不想动,被沈揣刀用臂肘一把捞了起来,也就跟着她走了。


    回去房中各自换衣,洪嫂子看着铺好的床铺,恋恋不舍地说:


    “也不知道东家哪来的那么多气力,要是我自个儿,我现在就躺下了。”


    “青杏粉桃,要不你们……”洪嫂子想着让女儿歇歇,一转身,看见自己女儿已经换好了衣裳去找东家了,像是两只追着花的小蛾子。


    “唉,幸好东家是女儿家,若真是男人,那还得了?”


    长叹一声,洪嫂子走出去,将房门上了锁。


    “东家,这东桥织场不太像个织场,更像是个牢狱。”


    戴着帷帽的柳琢玉在车前和自家的东家并坐,轻声说着自己今日的所思所想。


    “在困人之地,找了东家你这样善治大宴的人来主持膳食,想出这主意的人也太促狭了些。”


    沈揣刀笑了笑,没说这织场中还有人等着她用饭菜“收服”。


    “终归是接了活儿,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倒是有件事儿……玉娘子,在这儿你得拿出是领头之人的气派出来,以后灶房里分派活计的事儿得你来做。”


    “我?”柳琢玉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就看她正手搭凉棚眺望远处。


    “那东家您?您做什么?”


    “你就当我是个来帮忙的帮厨就是了,今日我不是跟旁人说我是勾搭了公主的吗?你就当我确实是被安插来的,半熟不熟也行,有点儿生分客气也行。”


    柳琢玉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出趟工,竟然还要干两份差事,看向自个儿东家的目光都少了一分敬爱。


    “东家,我哪里会演……”


    “在人前装装样子的事儿,你若实在不会,就抬着头别说话,交给我就好。”


    转头看了柳琢玉一脸的为难,沈揣刀笑了:


    “咱们重新开张之后我打算多招几个白案上的帮厨,玉娘子,如今你是维扬城里最好的白案,想要在你手下做活儿的定是有女也有男,你也得多练练自己的气势,不拘男女,一律恩威并重,压服了才好。”


    听到东家这么说了,柳琢玉也只能点头。


    “东家既然有意磨练我,我一味推让倒是辜负了您的心。”


    东桥织造场距离从维扬到珠湖的官道不远,官道旁就有一个村子,因为酷热,村子旁的柳树都半死不活,趴在树下的狗看见生人都懒得叫唤。


    遥遥看见一户人家敞着门,沈揣刀跳下马车,叮嘱了其他人在车里别出来,又将马系在树上,才去敲门。


    “可有人在家吗?”


    两个晒得黑猴儿似的小孩儿自门洞子里探头看出来,张大嘴喊:“娘,家里来鬼啦!”


    一个妇人从灶房里急匆匆出来,只穿了件袖子盖不住手腕的粗麻短衣,下身裤腿挽起,露着一双赤脚和半旧的草鞋。


    她仔细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回身先在自己两个孩子屁股上一人揍了两下。


    “再浑乱说话吓呼你们老娘,我把你们送去女鬼院子里去!”


    两个小孩儿都是被打皮实了的,捂着屁股蛋嘻嘻哈哈跑进屋,又探头趴在门上看着站在自家门前的女子。


    沈揣刀穿的算是女装,不会让人将她看作是男子,琵琶袖的衫子配了百迭裙,头上戴了巾帼,脸上又带着笑,看着很是可亲。


    “嫂子家里可有多余的瓜菜?”


    “你是女鬼院子里出来的?”女人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女鬼院子里出来的,可得离我家远些!”


    说着,她就要来关门赶人。


    “什、什么女鬼?”容颜非凡的年轻女子有些害怕地扶着门,似乎有些腿软,“嫂子,您可别吓我,太阳还在天上呢,这、这附近有女鬼吗?”


    女人见她似乎真的要滑到地上去了,到底没落忍,上前两步拉扯她:“这么高的个头,怎么胆子这么小?既然胆子小就赶紧回家去,别跟女鬼们混一处。”


    沈揣刀抓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她:“嫂子,到底哪来的女鬼啊?您与我说说吧!我、我今日刚来的,家里让我给白案师傅当帮厨,赚些银钱回去的,我实在不知道哪里有女鬼,您跟我说说吧!”


    “你是今日刚来的?”


    沈揣刀连忙点头:“是,我家大师傅说我力气大,让我出来找找哪里有卖菜的,找最便宜的买回去。”


    女人正好扶着她的手臂,捏了一下,说:“哼,你也是个傻的,一把好力气做什么不成?竟落到了女鬼院里去。”


    听着女人的语气软了两分,沈揣刀连忙掏出一文钱,小声说:


    “嫂子,我腿软了,能不能跟您买碗水喝?”


    “一碗水值什么钱?”嘴里这么说,女人看着那枚簇新的铜钱还是心动了,将钱一收,她转身回了院里,先是将陶锅里烧好的温水舀了一碗出来,要端出去的时候又回过身,从梁上抓了块吊着的杏干下来。


    趁着她进去的功夫,沈揣刀对着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柳琢玉摆摆手,又装出一副无力样子。


    “给,喝吧,再吃块杏干就有力气了。”


    “谢谢嫂子,实话跟您说,我早上来的,中午给旁人做了顿饭,到现在还没吃呢。”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是想要活命,趁早回去将工辞了,女鬼院可不是人呆的地方,吸人精气,出人命的。”


    靠着门蹲着,手里端着水碗,沈揣刀仰视着女人:“嫂子,您与我细说说?”


    钱都收了,女人也不好意思再赶人,想了想,她说道:


    “这女鬼院之前是常家老爷的织场,五六十个织工,都是常家的佃户,前年忽然就开始闹鬼,吓得不少人都跑了。


    “去年秋天,还没到中秋,一天大半夜里,忽然来了一群穿着黑衣裳的女鬼,举着火把,把织场里的厨子直接拖出来,就吊死在了山坡上的那棵树上,还有里面的管事和厨娘,被打得呀,人还活着,下半身都臭了。


    “过了没几天,织场一下子变大了好些,每天还有车拉着新的女鬼过来,老人家都说,这儿成了阎罗王养女鬼的地方,咱们活人去了,就像那厨子,是得死的。”


    微微垂眸,将女人与越国大长公主的话在心里一一对照,沈揣刀问道:


    “闹成这样,都出人命了,常老爷没找了道士来吗?”


    “起先有道士来,没用啊,后来常老爷家也没了,说是官府说他犯了什么事,一家子都没啦,八成也是女鬼干的。”


    喝完了水,沈揣刀捏着那枚杏干,小声央求:


    “好嫂子,你与我说说附近哪有卖菜的吧,不然我空着手回去,大师傅是肯定得打骂我的。”


    “前头过了河,再往东走二里路有个菩萨庙,附近村子的人要卖菜换盐都在那边。”


    说话的时候女人也没闲着,又拿起自己不知哪个孩子的衣裳粗缝了几针。


    听那年轻姑娘说“谢谢嫂子”,她头也没抬,只说:


    “你赶紧走吧,离了女鬼院找别的营生去,生得这般好看,真要是被女鬼吃了……”


    啰嗦了好几句,女人抬起头,只看见了放在门槛里的空碗,和三枚同样簇新的铜钱。


    “人呢?不会还是女鬼吧?”


    像个老母鸡一样转了两圈儿,女人看着地上的铜钱,心里一横,还是收了。


    “穷家破户,烂命几条,就算真是女鬼也看不上我这般的。”


    嘴里这么说着,她还是四方拜了菩萨和王母娘娘,捡了从柴房捡了两张清明剩下的黄纸,用灶下的火点了,扬到了院子外面。


    “东家,你到底听了什么笑话,自回来就高兴?”


    驾着马车去往市集,听见柳琢玉这般问自己,沈揣刀笑着说:


    “长公主当日让我来,与我说是她新买的织场,原本的厨子是个黑心恶人,被她处置了,助纣为虐管事的厨娘也都被严惩。刚刚那嫂子跟我说是织场里闹鬼,闹了一年多,突然换了主家,来了一群天兵般的人物将厨子杀了。”


    柳琢玉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只能又看沈揣刀。


    “仔细捋捋,就是厨子作恶,管事和厨娘坐视不管,三人联手克扣织场女工的饭钱。接着,织场闹鬼,不仅原来的女工趁机跑了不少,附近村子里的女工也都不敢再来织场。再后来,才是这织场易主,公主殿下惩治恶人,还将这织场建得这般大,作了收容犯官家眷之地。”


    嘴角带着笑,沈揣刀越发觉得有意思,解了自己手臂上的袖扣挽了起来。


    “东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织场里真的有女鬼。”


    车棚子里,一直竖着耳朵听东家和玉娘子说话青杏跟粉桃抱成了一团,钻进了自己亲娘怀里。


    张嫂子也抱着自己的侄女,一个劲儿说:“东家的意思不是真有鬼,你慌什么?”


    看着偏西的金乌,沈揣刀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把它抓在掌心里一般。


    “你们别怕,这鬼还是个惩恶扬善的好鬼呢。”


    “东家,您不会是想抓鬼出来吧?”


    “咱们要在这儿待上十天呢,只每天做两顿饭有什么意思?”


    沈揣刀反问柳琢玉。


    太阳落山之前,七个人回到了东桥织场,将采买的东西卸下。


    沈揣刀站在空荡荡的院中,听见一阵阵的响声。


    一台织机的声音像是一个体态壮阔之人坐在藤椅上,木架不堪重负,只能相互挤压,还有木绳锯木头一般,让木头和绳索彼此折磨出呻吟的声响,几十台织机,却让沈揣刀想起了暴雨中江河冲刷堤岸。


    那只鬼,她把这些织机勾连在一起,成了江河,冲破了朽木烂石的桎梏。


    她在哪儿呢?


    守门的陆大姑点起一盏灯要送进织场,就见那位自称帮厨的姑娘站在院子里不动,仿佛痴了一般。


    “沈姑娘?”


    “陆大姑,我们今日去采买,走到哪儿都听说这儿有女鬼。”


    陆大姑的眉头一跳,连忙说:“那等传言绝不可信。”


    “陆大姑,您是何时来的织场?听说那女鬼为民伸冤惩治恶人,甚至托梦给公主,让织场易主,很是神通广大,您可曾见过?”


    看着年轻女子脸上的欣喜好奇,陆大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这等女鬼?她怎没听说过?


    第72章 夏枯


    夏日天长,睁开眼洗个脸的功夫,天似乎就亮了。


    将头发梳理个差不多,再穿上外头的衣裳,陈大蛾一转头,看见宋七娘还在用她那金贵得不得了的篦子梳头。


    “要去领饭就别梳你那头了,院子里圈了一窝都是女的,连个公蚊子都没有,你梳给谁看?”


    宋七娘仰着头用手扶着鬓发,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我梳给自己看。”


    “那你得端着盆水过日子,才能时时看见自己的头发。”


    嘲讽了这一句,陈大蛾忍了片刻,又忍不住催:


    “你快些吧,昨天饭里有肉,今天说不定再有呢?”


    “几块干肉倒让你惦记上了,昨天不是都说是那几个新来的厨娘不知道规矩,把她们自个儿的肉给咱们做了吗?这样的好事儿遇着一次也就罢了,哪能天天有?”


    说着,宋七娘忽然抽了抽鼻子:


    “怎么还有股子肉味儿?”


    “哪有?”陈大蛾伸手拽宋七娘,“快些走,不然误了饭了!”


    “不对!”宋七娘挥开她的手,倾着身子往她的铺盖上闻,“我昨晚上还当是你吃饭的时候粘在衣服上了,怎么现在你床上都是肉味儿?”


    陈大蛾扑过来要拦她,宋七娘先一步掀开了陈大蛾的铺盖,果然在褥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布包。


    她抬手一抖,滚出来了十来块小指肚那么大的腊肉丁和风鸡丁。


    “陈大蛾!你怕不是疯了,竟把吃的藏在褥子下面,你不怕招了虫子?哎呀呀你赶紧扔了去!”


    陈大蛾一把捞过自己包了肉丁的布巾,把落出来的也捡了回去,又气又羞,说话反倒结巴起来:


    “下次回家,我、我给孩子带回去,你、你别嚷嚷,别让人听见。”


    宋七娘嫌弃得咧嘴,巴掌乱七八糟拍在陈大蛾身上:


    “填牙缝儿都不够的肉,你下次回家还得好些天呢,这肉都臭了!”


    “腊肉哪有、哪会臭?我、我都洗干净了。”


    “到时候招了虫子来咬你一身你就高兴了?”


    “不、不招……”


    两人正吵嚷着,屋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快些出来排队领饭了。”


    陈大蛾赶紧整好了床铺,把包了肉丁的帕子小心守在怀里,宋七娘也把自己的铜篦子小心插在了头上,俩人前后脚走出去,取了放在井边的碗筷,队已经排了老长。


    “那新来的厨娘真说自己是公主的姘头,是吧宋七娘?”


    宋七娘落了脸,径直往队伍前头去,走到最前面,她盯着那打头儿的:


    “给我让个地儿。”


    “昨日已经让过你一次了,宋七娘你怎么这般霸道?”


    “我偏就霸道!许你们抢我的洗澡水,不许抢你们饭?你们不让我就闹,反正现在规矩紧,我闹起来你也没饭吃。”


    说着,宋七娘径直插在了最前面。


    随着几个工头走过来,人们渐渐安静,宋七娘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后头有些响动,宋七娘扶着发鬓看过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和她们一般穿着黑色衣裳的姑娘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跟着管事的走了过来,站在了人群的最后。


    “她怎么今日来领饭了?不是该装病等着管事给她送去?”


    有人嘲讽了一句,在管事看过去的时候又没了声响,更多人只是拿眼看着她,跟宋七娘一样。


    “行了,领了饭赶紧吃完了刷碗,别耽误上工。”


    穿着青色袄裙的管事看向最前头的宋七娘:


    “再胡沁些有的没的,让我知道了,那嘴不用留着吃饭了,打烂了最好。”


    宋七娘无所谓地抬起头,手里捏着自己的碗筷。


    走进领饭的院子,灶房的门板还没卸下来,先让人闻着了面蒸出来香气。


    和昨天一样,宋七娘深吸了两口气,由得这香气进到她的心里去。


    “豆皮儿包子和菜包子,一人一个,粥是山药粟米粥,足做了三大锅,喝完了可以再来舀。”


    今早分饭的人成了两个妇人,一个手边摆着装了包子的笼屉,另一个守着装了粥的大木桶。


    那个说自己跟公主是姘头的漂亮姑娘哪儿去了?


    宋七娘抬眼想往灶房里多看看,抬了一半儿又把脸垂了下去。


    包子皮是和二面包的,倒是比从前的二合面蒸饼松软许多,一个内馅儿是豆腐皮,放了些许的油和酱调味儿,还有点儿肉香味儿,虽然没有肉,吸足了汤汁的豆腐皮往嗓子眼儿里滑的时候也是香的。


    素包子是野菜包的,吃了几年的野菜,宋七娘还是不清楚那些牛马吃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包子里有些金黄的渣渣,倒是让那些野菜不似从前那般难咽下去。


    山药粟米粥里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山药丁,温温热热地入了口,反倒把身上挤压的燥热给顺了出去。


    织场里热得很,怕她们总是跑茅房就不许她们多喝水,能敞开来喝粥的时候可不多。


    宋七娘一只手紧紧捏着两个啃了一口的包子,刚走出去十几步就把粥喝完了,立刻转身回去再盛一碗。


    她这般,后头的人就不高兴了。


    “宋七娘,你要喝粥去后面排着,哪有你这般霸道的?”


    啃两口包子,喝上大半碗粥,宋七娘看也看不看说话那人,只打算一会儿再喝一碗。


    “去后头。”


    领子后面突然一紧,宋七娘把包子咬在嘴里回手就要去挠人的脸,手却被人结结实实拧住了。


    “一人先轮上一碗,还想喝就去后头排着。”


    被人推了个趔趄,宋七娘回过身来正要开骂,就发现刚刚说话的是陆大姑,她没敢吭声,灰溜溜去了后头排队。


    陆大姑一直跟在她身后,宋七娘原以为这晦气婆子是在盯着自己的,不成想她刚排在队尾,就听见她跟旁人软着嗓子说话。


    “常娘子,你身子弱,不如多歇两天。”


    宋七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狠狠啃了口包子。


    等陆大姑走了,她冷哼一声,低声说: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贵人种子落在下贱泥坑里了,还有人嘘寒问暖呢。”


    站在她前面的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随着队伍,一步一瘸往前走。


    “各位嫂子各位姐姐,这天热得人发昏,我用夏枯草熬了些水,你们自己分了喝吧。”


    个头比旁人高一截的女子挑着两个木桶进来,正好放在了院子当中。


    宋七娘抬眼看过去,正是那个极俊秀的姑娘,此刻她两臂袖子挽起,露着结实的臂膀,身上穿的也是斜襟短衣,有汗水从她的脖颈上流下来,都透着晨间的清亮。


    桶里浮着个竹筒舀子,排队等着拿饭的人心里有惦记,没想着喝个水饱,自然不肯脱了队喝水,已经拿了饭边走边吃的那些人,走到桶边上,把碗里的粥倒进嘴里,伸着碗等水。


    夏枯草微苦淡甜,煮了水倒是不难喝。


    有人看着满满的两桶烧过的水,舍不得走,就跟带着笑的女子说话。


    “你真的勾引了公主?你怎么勾引的?”


    提着舀子的女子说话徐缓,悦耳得紧:


    “公主寻人蹴鞠,我一个人赢了其他的,公主就赏了我好宝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


    院子里平白多了许多的鲜活气,其他人也忍不住转头抬眼看了过来。


    “公主赏了你什么宝贝?”


    “驸马得了极好的石头,献给了公主,公主打成了刀,又给了我。”


    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什么鞠是什么?”


    “你蹴鞠踢得这般好啊?”


    不管旁人问了什么沈揣刀都能把话接住,一边说着话,她一边用目光看向在织场里做工的女子。


    围着她与她说话的,多是维扬附近口音,吃喝豪迈,多半是本地聘来的穷苦人。


    那些看着她,目光中隐隐有不屑的,脊背挺直不愿说话的,吃东西时候未必细嚼慢咽,但是不愿意出声的,大概就是公主从各处收拢来的犯官家眷。


    按她之前推测,那“女鬼”既然早就在织场,就不会是后面才来的官眷,而是本地的女工。


    “昨天那肉香得很,今天还有肉吗?”


    沈揣刀舀了夏枯草的水倒在问话的人碗里:


    “昨儿下午我们出去切了些白肉回来,今天早上熬了油,拌进了野菜包子馅儿里。”


    “菜包子里有肉?早知道我多嚼两口了!你们那包子是怎么发的?我就没吃过这般软的包子。”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帮厨的,大师傅只让我做些耗体力的活计。”


    “行了行了,在这儿胡闹什么?赶紧都散了。”


    陆大姑背着手过来赶人,看向沈揣刀的眼神有些不善。


    “沈姑娘,你虽是来帮忙的,待几天就走,也得守着织场的规矩,随意编排公主可是死罪。”


    “陆大姑,我字字属实,绝无虚言,您若是不信,什么时候公主身边的黎录事来了,您亲自去问就是了。”


    见新来的所谓“公主的姘头”竟跟陆大姑隐隐对上了,院中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陆大姑忽然凉凉一笑:


    “昨日你们把自己的那份腊肉和柴米当做了这些女工的晚饭一并做了,按说今天就得把那份减去,我见你们初来乍到,不愿为难你们,看来沈姑娘非但不领情,还要故意与我为难了。”


    年轻的女子脸色没有惧色,只是笑着说:


    “陆大姑,做多少菜多少肉,那是玉娘子说的算的,您与我实在说不着,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您得克扣这些姐姐和嫂子们的饭钱?那可不成,反正我身上也有点钱,干脆昨日那顿腊肉算是我给姐姐们的见面礼。”


    说罢,她看向院中其他人。


    “公主一贯是大方的,我让姐姐们多吃了几块肉,她定不会责罚我,倒是你,陆大姑,我听闻之前这织场里的厨子克扣女工引来祸事,养出了惩恶扬善的女鬼,可没落着一个好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宋七娘猛地抬头看向了陈大蛾,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碎开。


    沈揣刀察觉到了。


    她还看见陆大姑看向了一个一直端着饭瘸着腿往外走,不曾回头的纤瘦背影。


    还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不远处的山上。


    传说中,公主派人将那个厨子绞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


    这五个人里,谁会是那个女鬼呢?


    眼眸微垂,沈揣刀笑着将最后的桶底子也舀了出去。


    “早饭用了粗面三十斤,粟米三斤,白肉一斤,山药花了二十文,一筐马齿苋花了十文,豆皮花了三十文,酱是我自己带来的,用的都是酒楼里用惯的好东西,若是算起来,半坛子酱怎么也得算三十文,还有柴火……东家,咱们东俭西省,也没省下多少来。”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们好歹能多匀出来两斤肉不是?”


    忙完了早饭,沈揣刀她们自己下了汤面,围着灶房里的桌案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算账。


    “东家,下午咱们还出去吗?”


    青杏和粉桃一起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就不出去了,我有了不得的差事给你们。”


    “什么差事?”


    三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玩儿。”


    沈揣刀笑眯眯地说。


    第73章 阿金


    两个讨债鬼似的孩子终于在里间睡着了,妇人提着一筐子水淋淋的野菜坐在门口择洗,嘴里慢悠悠哼着小调儿。


    “六月头上簪茉莉,提了筐子去大集,真武观前讨来米,观音庙前得旧衣……”


    “嫂子,我又来啦。”


    妇人被唬了下,抬头看见那张俊俏像仙女儿的脸,就算心里有些怕,还是忍不住在她腿上拍了下:


    “大中午的你个女鬼怎么出来了?”


    沈揣刀哭笑不得,和妇人并排在她家门口坐下,捞过人家菜筐子,从里面捞出一根自己不认识的窄长叶子。


    “嫂子,这是什么?”


    问的时候,她拿掉了里面卷着的落叶枯枝和青苔。


    “池塘里捞的鸭子菜咯。”


    虽然不认识,这么多年的禽行也不是白做的,只掐了下叶茎,沈揣刀就知道这个野菜已经老了,就算它能入了人嘴,也不是现在已经开出一簇簇鸡冠样子花串的时候。


    “嫂子,这菜你是要自个儿吃的?”


    “又不是荒年,吃不着它,我拿来喂鸭子,屋后头养了几只鸭子,还没换毛呢,不然就赶去河里让它们自己叨着吃了。”


    妇人说完又后悔了,生怕女鬼吸了自家鸭子的精气去。


    “原来是荒年的救命菜啊,那还真是好东西。”


    沈揣刀学着妇人的样子把择好的鸭子菜放在了她手边那一堆里。


    妇人声音恨恨地说:


    “什么救命菜,那是没得吃了,发了水灾,地里都泡成了泥塘子,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倒是这东西成片地长,吃不死人那就得吃。”


    说完了,又看沈揣刀一眼:


    “你是成了女鬼了?”


    “没有啊,您摸摸我手,热乎着呢。”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赶紧离了女鬼院?”


    “我得赚工钱啊,大师傅让我干十天,一天给我五十文呢。”


    妇人择鸭子菜的手僵住了,拧头看向她:


    “多少?”


    “五十文呢。”


    “五十文……那确实……”妇人低头嘀咕了好一会儿,“五十,一百,一百五十……十天能赚五百文呢!真是了不得!”


    沈揣刀笑了笑,抓了一把鸭子菜替她择好,等她算完了账才说:


    “嫂子,我每天下午都出来采买,想着跟里头那些家在附近的姐姐们赚些送信儿买东西的跑腿儿钱,只是我刚来,啥也不知道,那些姐姐们也不信我,您知不知道那些姐姐的家在哪?我先去探探,得了消息给里头的姐姐看。”


    “你这个生意可不好做,愿意进女鬼院做活的都是家里穷苦到活不下去的,哪会给你跑腿儿钱?”


    “哗啦。”


    是铜板撞在一起的声音。


    妇人转头看过去,看见自家门前排开了五枚簇新的大钱。


    “您跟我说一家嘛,我自个儿去碰碰运气,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看看钱,再看看瞧着自己的姑娘,妇人叹了口气:


    “那都是些卖儿卖女的人家,你要是真去了,说不定把你一道卖了。”


    “卖儿卖女?”一直笑眯眯陪她择菜的姑娘忽然笑了,只是跟之前的笑不一样,“卖谁的儿女?”


    摇摇头,妇人不吭声了。


    沈揣刀想了想,忽然说:


    “嫂子,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师傅一天就给我五十文?”


    妇人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她也去想办法赚这钱了呀。


    “其实我从小就在道观里住,学了一身好武艺。”拍拍手,沈揣刀起身走到了屋前那棵柳树边上。


    柳树有碗口粗,在妇人家门前也有好些年了,见这莽女鬼掂量着要对这树做点儿什么,妇人连忙起身去拦:


    “你这是要干啥呀?”


    沈揣刀有心一脚踹断了这树来佐证自己不至于被人卖了去,看见这位嫂子过来了,她腰一弯,双手一抬手,就像抱小白老一样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


    “诶?”猝不及防就双脚离地了,妇人吓了一大跳,攀树似的攀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嫂子你看,我这力气跟个汉子比也不差了,你就告诉我吧,我去看看。”


    一只手托着妇人的腿,沈揣刀作势要把她送到柳树的树杈子上,吓得女人又在她肩上拍了好几下。


    “成成成,我与你说,你把我放下来!”


    双脚重新落了地,妇人喘着气叉腰看着面前的莽姑娘:“我现下是知道了,你还真不是女鬼。”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那条河:“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五里地,湖边有个十几户人的村子,村里房子最破的那家就是了,姓周的人家。”


    “谢谢嫂子。”


    “你要是只想看看,那村里有我娘家,有人问你就说是顺路替李阿金送东西回去的,你要是存心要惹了事,可别报我名头。”


    “好嘞,谢谢阿金姐姐!”


    “方才还叫我嫂子,这就叫上姐姐了?”单手叉腰看着那大力气的姑娘几步跑得没了影儿,李阿金转身回去择鸭子菜,就看见那排开的五枚钱还摆在那儿呢。


    “一天五十文……这般大的气力,难怪能赚了这么多钱。”


    把钱往怀里扎扎实实一揣,她把鸭子菜粗粗择了几下,真的剁碎了去喂鸭子。


    正好两个孩子醒了,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娘,您不是说鸭子菜给鸭子吃一半咱们明天吃一半吗?怎么都剁了?”


    “不吃这苦叶子你们还惦记上了。”


    赶鸭子一样把孩子们赶开,李阿金又摸了摸怀里的新钱。


    拢共得了九文新钱了,能换十一枚旧钱,五文钱买肉,四文钱买盐,两文钱买线,肚子里一吃,她什么都不知道。


    野鸭村周家是远近闻名的落魄人家,两个儿子都是懒汉,唯独一个女儿是勤快的,本来十四五岁就嫁了出去,不成想周家这对兄弟懒出了歪心,没几年就撺掇自己爹娘闹去了自己妹妹家门上,硬生生又把婚事搅黄了,周三妹没办法,只能抱着自己才半岁的女儿回了娘家。


    她还有个大三岁的儿子,本以为夫家能看在是儿子的份上好好对待。


    不成想她前脚离了家门,她的前夫后脚另外寻了个婆娘过活,五年生了四个。


    周三妹的儿子才八岁,每日被自己亲爹当了牲口使,受不住了,大半夜嚎着跑了七八里路找自己亲娘,周三妹用柴刀比着自己脖颈子,总算逼着自己两个哥哥腾出了半间柴房让她的儿子住。


    周三妹出了名的能干,织网、划船、捞鱼,还能挖藕采菱角,但是她一个人再厉害,靠着湖塘和薄田也养不了三代人六张嘴,这才去了传说中闹鬼的织场,为的是一个月的那点工钱。


    “既然有了钱,怎么这家人还得卖儿女?”


    “都说现下城里六七岁的小丫头可值钱了,这兄弟俩是想把小丫头卖了,又怕这小子跑去给他娘报信儿,这才要把兄妹俩都卖了,还卖两家人牙子。”


    说话的人顿了顿,看向一直听自个儿啰嗦的那人。


    只见那人个头高挑,头上戴着帷帽,影影绰绰能看个轮廓,说话还带点儿城里的口音。


    “你是外头来的?也是来买人的?”


    “一个小姑娘都要卖到八两银子了,我哪里买得起。”


    “外头来的”似乎是笑了声,又说:“周家兄弟找了两三个人牙子过来,就是想抬价,我哪能如了他们的意?”


    周家的院门开着,瘦的只有一副小排骨的少年死死抱着自己的妹妹:


    “要卖就把我们卖一处!”


    两个人牙子都没吭声,他们一见同行也在,就知道了周家要抬价的心思,又哪会让他们如意?只闭口不言,等周家的人自己降价。


    “八两银子买这小的,大的五两您就领走。”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小丫头的价钱从二十两一路降下来,周家两兄弟实在是扛不住了。


    “要是觉得高了,两位你们倒是出个价呀?”


    一个人牙子走上前,捏着小女孩儿的下巴看她牙口。


    “牙不齐整,五两银子。”


    另一个人牙子抓起小女孩儿的手说:


    “手也不齐整,四两银子。”


    之前那个不甘示弱,又要看小丫头的脚,可她哥抱得紧,仿佛大萝卜一样扎在地上,没让他把人薅出去。


    “这大的正是能吃的时候,二两银子吧。”


    眼见价钱一时一落,周家两兄弟又犹豫起来,他们卖侄女和侄子是为了给自己讨媳妇的,到手五六两银子哪够他俩买媳妇?


    “十两银子,两个人我都要了。”


    忽然有人出来抢人,两个人牙子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瘦高的人越过人群走了进来。


    说着,这人竟一抬手直接把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提了起来,拿绳子一捆,就成了两只小羊崽子,无论那当哥哥的如何挣扎,都被人直接送到了发到了马背上。


    “你要是摔下来,你妹妹也得跟着摔,到时候被马踩死都是你害的。”


    见那少年老实了,戴着帷帽的人转身又走回院子。


    周家两兄弟围过来摊着手等着拿钱。


    两个人牙子忙活了半天没落着人,脸都落在了脚面上,其中一个直接冷笑一声说: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同行,咱们牙行里可不兴这样抢人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作势掏银子的人忽地停住动作,看向两个牙子。


    脸上有颗痦子的人牙子语气嘲讽:“恕咱们眼拙,确实不知道您是哪位大人物,抢人抢到了咱们四通行头上。”


    他报出自家名号,这人没搭理他,只是又看向周家兄弟,问:“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周家兄弟连连摇头,其中年纪大点儿的那个一脸谄媚说:“一看您就是做大买卖的,哪是我们能认识的。”


    “哦,你们不认识我,这就好办了。”


    帷帽下,有人轻轻笑了声。


    如同河上落下抓鱼鸟,又似山头垂下霹雳闪,只见一记铁拳重重地砸在了周家老大脸上,直接让他横在了地上。


    周老二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连退了六七步,撞在了自家泥巴墙上。


    见这人突然暴起伤人,两个人牙子傻了眼,匆匆忙忙要跑,被人拎着后领拖了回来,一人赏了一巴掌。


    破烂烂院门被周老大从里面砸到地上成了碎木板,周老大满脸是血想要逃命,又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实实地砸在地上。


    牙都被打崩了的周老二想要趁机跳墙,被人一脚踹回了院子里,栽进了空鸭窝,吃了满口鸭屎。


    直到那外头来的骑着马带着周三妹两个孩子扬长而去,野鸭村的人才反应过来:


    “这人买孩子,怎么还打人?”


    “买孩子?给钱了吗?”


    “没给钱吧?”


    “没给钱,没给钱还是买孩子吗?”


    “没给钱,没给钱那就是抢孩子呀!”


    “咱们是不是该把孩子抢回来?”在人们犹豫的时候,买孩子但是没给钱的那人已经骑马远去了。


    芦苇滩里陡然飞出一群野鸭,挡住了远去的身影。


    东桥织场里,跑跑颠颠玩了半下午的青杏和粉桃坐在树荫下,又开始翻绳。


    张嫂子的侄女小婵也没闲着,坐在两人边上,用从外头折的柳条编帽子。


    女工们提水、搬丝、去茅房,总是忍不住看她们。


    织场半掩的大门被冲开的时候,小姑娘们站了起来。


    “东家买菜回来了!”


    “东家说了,咱们叫她沈姐姐。”


    “那是沈姐姐买菜回来了!”


    驾马直接冲进织场,沈揣刀高坐马上拍了拍她身前的两个小孩子,她大喊一声:


    “周三妹,我替你把你儿女买回来了!”


    三个小姑娘目瞪口呆。


    “沈姐姐是买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鸭子菜学名叫眼子菜,这里这种是鸡冠眼子菜,因为好活好长不挑地方,确实是灾年里的救命菜,其实不止灾年,野菜是古代老百姓饮食的常规补充。


    第74章 同心


    织场紧闭的大门被推开,有个穿着黑色短袄的女人从里面奔了出来,嘴里喊着“喜妞儿”。


    沈揣刀翻身下马,把两个孩子从马背上拎下来。


    两个孩子都是瘦的,小的这个看着四五岁大,不光瘦,头毛还扎着,圆滚滚的脑袋像是一颗爆壳的栗子。


    这一路上,她又是被绑,又是被拎,被他那哥哥抱着嚎,都未曾哭,像傻了似的。


    此刻,见自己亲娘朝自己奔过来,她脸一红,嘴一张就是惊天动地的哭。


    “娘!你别卖我!哇——”


    跟在周三妹身后从织场里出来的女人都忍不住红了眼,把这娘仨团团围住。


    沈揣刀也被柳琢玉和两位嫂子三个小姑娘给围住了。


    “东……沈帮厨,这是怎么回事儿,您怎么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沈揣刀苦笑了下,她本是看着这织场里的女工们有管事守着,不好搭话,才想着从外面找了她们的家人,也能趁机得些消息。


    谁曾想,竟遇到这等事。


    她原本想着先掏钱将孩子买了,再将那对姓周的兄弟细细料理,可听那两个人牙子说不识得她,她立时明悟。


    那村落不是维扬城。


    她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酒楼东家。


    肩上一松,手上一紧,便是“凶性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结结实实将那两人揍了个痛快。


    “沈帮厨,刚刚你说这孩子是买回来的?”


    “虽未掏钱,也算是买吧?”沈揣刀从袖中掏了两张压了手印的契书,没有印泥,用的是那对贼舅舅的血。


    柳琢玉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上面写着为奴为婢、为娼为妓皆不追究,舅舅将甥女卖良为贱,按说是做不得准的。”


    洪嫂子叹了口气:


    “虽说做不得准,可教这两人得了手,等周三妹回去,她又如何寻得到她的亲生儿女?”


    张小婵给沈揣刀端来了一碗水,沈揣刀一口气饮尽了,窍穴间松下来,才觉出了几分疲累。


    “沈姑娘。”


    周三妹一手揽着自己一个孩子,走到了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她压着孩子们一起磕头。


    “今日若不是您,我们就是骨肉分离,再不得见了!”


    头重重地磕在沙土地上,没有声响,只有嵌在母子三人脑门上的砂砾。


    沈揣刀连忙避开,说:“只是恰巧遇到,不必行这般大礼,倒是以后如何,周娘子你也得好好想想。”


    人群中突兀传来了嘲讽声:


    “要我说,周三妹你就是个蠢的,你拿你自己兄弟当了宝贝,辛苦做工供养着,就以为人家也能对你的孩子好了?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身上穿的,你看看他们这干瘦样子,平日里也没少吃了苦头,万般苦楚归根到底是跟了你这个蠢娘。”


    循声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个头发梳得极为齐整的女子,正是那个每顿饭都排在最前面,还问她是不是勾引了驸马的女子。


    一个生得高大的女子拉了她的衣角,道:“七娘,你别这么说。”


    宋七娘冷冷一笑:


    “怎么?我说错了?她周三妹在织场里累死累活,不就是指望她那对畜生兄长能把她的两个儿女当了亲生的?又是落了个何等下场?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这些本地人一贯如此,自以为把自己当了灯油一般点了,就能换来夫家善待、父母恩慈、兄弟仁义,全是痴心妄想。


    “他们若是真善待、真恩慈、真仁义,哪会让你们来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女鬼院来做工了?”


    抬手扶了扶发鬓,宋七娘环顾左右,见都是和周三妹一般的本地女工,脸上是熬尽了年华岁月的苦,她轻声道:


    “‘生平未得三寸好,心中偏存万丈痴。’痴心痴念,吃苦头,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宋七娘,你别光嘴上说这刻薄话,我知道你一贯是个主意多的,周三妹这家是回不得了,以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法子?”


    宋七娘脚下一顿,旋身回来,捂着嘴笑了:


    “哎哟,这是谁,这不是封腊月么?怎么,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沈揣刀看向那个叫封腊月的,正是昨日那个听见她瞎编女鬼传说之后看向远方山上的女子。


    宋七娘看着有二十七八岁,封腊月年岁应是比她小些,容貌称得上秀美,用头发遮着半边的脸,此时有风吹来,显露出了被遮掩的长疤。


    自眼角到耳下,约有两寸长,乍一看有些骇人。


    她身边站着六七个女子,隐隐以她为首。


    封腊月定定地看着宋七娘,好一会儿才说:


    “总不能再出了人命。”


    宋七娘又是一阵冷笑,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女子。


    “陈大蛾,带着人杀去野鸭村,将周家砸了,把周三妹的父母兄长痛揍一顿,你敢不敢?”


    陈大蛾看看抱着两个孩子的周三妹,又看看封腊月,最后看向其他人。


    “咱们都是为了家里人才来织场做工的,总不能咱们在织场里卖力气,那些人用了咱们的血汗钱,还要卖了咱们孩子,狠闹上一场也是给咱们家里人都紧紧那身皮,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宰鸡阉猴儿!”


    “是杀鸡儆猴!”宋七娘无奈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陈大蛾抬着头,脸色一贯的憨厚竟成了肃杀: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今天我陈大蛾是得去给周三娘撑腰的,为了我自个儿,也是为了我自己孩儿,宋七娘人是刻薄了点儿,话是没错的,咱们这些本地来做工的,都是天靠不着,地靠不着的苦命人。


    “既然父母男人兄弟,咱们什么都靠不着,倒不如拧成一根绳儿,也省得让人欺负了,今天晚上愿意跟我陈大蛾一起去的,以后你家出了事儿,咱们也都一块儿去讨公道。


    “至于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愿意替我们呐喊助威,这情分我陈大蛾记在心里,以后也当你们是自己人,绝不让人欺辱了你们去。”


    见陈大蛾真的愿意站出来,封腊月笑了。


    “好,陈大蛾你愿意当这个带头的,我封腊月就跟你去,你说的话于我这也作数,不拘本地的外地的,今晚上愿意一道去的,以后都是咱们自己人。”


    “我去!”


    “我也去!”


    “大蛾姐说的对,谁也没那等好运气能再碰到沈姑娘正好把人救下,咱们在外头做工,回家一看孩子被卖了,那真是让人把心生生挖了,倒不如拧在一处。”


    “我和大蛾姐一块儿去。”


    沈揣刀细细数了数,约有二十六七个人要同陈大蛾和封腊月一起去,差不多是全部的本地女工了,可见除了义愤之外,这两人在本地女工之间竟是极有声望的。


    “宋七娘,你去吗?你去的话,我们也去看个热闹。”


    人群外,几个女工站在两丈远处,对着宋七娘遥遥喊话。


    她们面白身窄,姿容纤雅,一看就是犯官家眷。


    宋七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哼笑一声:“就你们这小身板,怕是还没走到地方就垮了。”


    “你少看不起人!”


    “我还就看不起了!”


    陈大蛾一把捞住宋七娘的嘴,让她别再和人斗气。


    “既然如此就说定了,咱们现在就走!”


    “你们往哪儿走?”穿着青色短衣的陆大姑迈着步子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背着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


    “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公主殿下的东桥织场!这儿可不是由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去给人撑腰?给谁撑腰?要不是公主殿下恩典,你们这些人早不知流落到什么腌臜地了,哪有如今的安顺度日?赶紧回去上工,今日你们耽搁了小半时辰,需得做工到亥时三刻才停!”


    陆大姑看看陈大蛾,再看看封腊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沈揣刀的脸上。


    “沈姑娘,我不管你是谁,又是为了何事来了东桥织场,既然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你不肯守,便走。明日我就会上奏公主,东桥织场容不下你这等惹是生非的。”


    说完,她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谁不服,也走。”


    女人们安静了下来。


    离开了这儿,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鞋底从砂石地上擦过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明晰。


    “陆大姑,让她们去吧。”


    一步一瘸走过来的女子面色苍白,细眉淡目,哪怕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衣,也是如画中仕女一般,眉锁轻愁,眼含秋露。


    走到陆大姑面前,她深深行了一礼。


    “公主面前自有我为她们作保,恳请陆大姑高抬贵手,今夜放她们去吧。”


    刚刚还声色俱厉的陆大姑此时脸上有些为难,人群中又起一阵骚动。


    挣开陈大蛾的手,宋七娘冷声道:


    “咱们的事儿轮不到你这喝人血的常家人搀和!”


    陈大蛾又慌忙捂住了她的嘴。


    僵持之下,夕阳照亮了一抹流光,是一直没吭声的沈揣刀拔出了一把从袖中掏出的短刀。


    刀刃反持,她将越国大长公主送她的宝刀放在了陆大姑面前。


    “陆大姑,这事儿要是得有人在长公主面前扛,也算我一个,扛得住是扛,扛不住是担罪,总不会为难到你头上。”


    看看对自己躬身行礼的常岫玉,再看看来历不明却不卑不亢的沈“帮厨”,陆大姑将眸光转向一侧。


    “罢了。”


    她终于如此说道。


    入夜,庄户人家总是早早躺在了床上,灯油那等金贵东西,寻常日子是点不起的。


    李阿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心里还在想着五文钱能买多少肥肉。


    “娘,外头着火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家俩孩子正趴在窗上往外看。


    外面被火光照亮了。


    揉了揉眼睛,李阿金看向窗外,只看见了许多火把。


    它们从女鬼院里流淌而出,沿着河往远处去了,遥遥地照亮了半边的天。


    “娘,是不是女鬼院里的女鬼又出来了?”


    “嘘,早些睡。”


    “娘,你快说呀,女鬼是不是要吃人了?”


    “女鬼只吃坏人,不吃好人,早些睡吧。”


    嘴里这么说着,李阿金自己却睁着眼睛。


    那些火是去往野鸭村的。


    今日那莽姑娘,她把人救出来了吧?那这些女鬼又去干嘛?讨债不成?


    东桥织场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如江潮般的织机声也消失了,陆大姑站在大门处,看着远处的流火,长叹了一声:


    “沈姑娘这般可是满意了?真是好本事,才来了两天,就能让整个织场鸡犬不宁。”


    “陆大姑,晚辈也不过是恰逢其会,并没有真的要搅乱什么的意思,再说了,这些女子本就艰难,她们愿意同声共气是好事。”


    陆大姑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与她并排而立的女子。


    灯笼的光勾勒着她的面庞轮廓,竟为她俊美非凡的脸上添了几分柔意。


    “沈姑娘姓沈,不知道你祖父是何人?”


    这么快就要点着人的祖宗骂了吗?


    沈揣刀看向陆大姑,笑着说:“我是随祖母姓的,也是入了祖母的家谱,陆大姑若是要骂人,骂我就好。”


    “祖母?”


    陆大姑眉头微动。


    眼见女工们走远了,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转回院内:


    “一来一回十几里路,又是绕河又是爬坡的,她们多半会饿,玉大师傅,咱们熬点儿粥等她们回来喝可好?”


    柳琢玉自然愿意,她也是吃过无数苦头的人,见这些女工们愿意为彼此张目,心中直觉激荡不已,能为她们做些许小事,给她们一餐温饱,她乐意的很。


    “还剩了五斤细米,加了荷叶熬粥正好。”


    “好,我去劈柴。”


    挽着袖子,沈揣刀就往灶房走去。


    “沈姑娘,今日多谢你,谢你仗义出手,救了周三妹的儿女,也谢你替我们开口。”


    沈揣刀回头,看见那位常娘子站在暗处向自己行礼,恰如一道影子。


    “常娘子与我客气什么,我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随心也好,随性也罢,沈姑娘是侠义之士,当得起我这卑贱之人的谢。”


    又行了一礼,这位常娘子就拖着脚一步一蹭地走了。


    沈揣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引入暗中,青杏和粉桃悄悄凑了过来。


    “沈姐姐,今天下午这个姐姐跟我们说话来着。”


    “她跟你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们会不会踢毽子,还给我们吃桃子。”


    “这个姐姐走了之后,还有别的姐姐跟我们说话,让我们别理她。”


    沈揣刀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酥糖分给三个小姑娘,笑着问:


    “她们说没说为什么不让你们与她说话?”


    “说了,但是我没听懂。”青杏皱着小脸看向自己的妹妹和小伙伴。


    张小婵说:“沈姐姐,我弄明白了,她们说这个常姐姐是常家人,这个织场原本的主家就是常家。”


    沈揣刀点点头,听宋七娘的话,她也能猜到几分。


    常家败落,原本的常家小姐却在这织场里。


    受着宋七娘这些女工们唾弃,又受着陆大姑的敬重。


    陆大姑身后是越国长公主,所以真正看重常娘子的也是大长公主,甚至在大长公主面前,这常娘子比陆大姑还有脸面。


    大长公主是个看实事而非名声之人,常娘子一个罪人的女儿,她能做过什么事才得了大长公主青眼?


    还有陈大蛾、封腊月、宋七娘三个人,看她们之间的默契,也不是第一次联手了。


    上一次是何事让她们联手?被厨子欺辱的女工?还是封腊月口中的一条人命?


    “罢了罢了,先去熬粥,粥米熬化了,我脑子里的结说不定也煮开了。”


    用手推着小姑娘们的背,沈揣刀抬脚进了灶房。


    木柴填灶,明火映脸,大锅里渐渐滚开了米香气,等着那流火回返,女鬼归巢。


    第75章 月归


    “六七里路,就算难走些,半个时辰也到了,往返一个时辰,打砸之类的要快些才好,一个半时辰怎么也该回来了。”


    装在木桶粥中的粥米散出甜香气,柳琢玉已经把明早要用下的宽面都切好了,夜风中,那些面被晾在了竹竿上,随风轻动,像是帘子一般。


    没了事儿能让她去做,柳琢玉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就怕那些女人出了意外。


    “那么多人,手里拿着棍棒火把,就算遇到了野猪也能吓跑的,玉娘子你别担心。”


    听沈揣刀这么说,柳琢玉更担心了。


    “对呀,这边不比城里,夜间连个打更巡街的都没有,还有山猪野狼……”


    遥遥听到了呼喊声和脚步声,知道是那些女工们回来了,沈揣刀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好了,人回来了,咱们将粥给她们分了就能歇了。”


    连同三个不愿意去睡的小姑娘都伸着懒腰站起来,去卸灶房另一边的木板。


    “小婵,你去门口说一声,咱们这儿有粥,让她们来喝上一碗再去睡。”


    “好。”


    张小婵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灰,提着灯笼就往灶院外头去了。


    陈大蛾身上背着人也健步如飞,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看见大门外守着的陆大姑,她连忙道:


    “今晚多谢陆大姑通融。”


    “你们五十多人出去,公主必是会知道的,到时如何处置自有公主决断。”


    说完,陆大姑往旁边一站,轻轻一撇头:


    “将火把熄了,进去吧。”


    原本在说笑甚至哼唱的女人们安静了下来,熄灭了手里的火把,像平时一样,一个跟在另一个后面,从半开的窄门里走进了世人眼里的“女鬼院”。


    “各位姐姐,灶房熬了粥,喝一碗再睡吧。”


    院内,提着灯的小姑娘声音脆得像是春日里的新柳。


    浓夜之中,人五感更胜,一阵阵风吹来,所有人都闻到了其中隐隐的甜香气。


    除了已经趴在别人身上睡着的。


    陈大姑颠了下自己双手捞着的腿:


    “宋七娘醒醒,有粥喝,闻着可真香甜。”


    听到有吃的,宋七娘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风中的香甜气,她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怕不是断头饭?我怎么闻到了糖霜的甜香气?”


    来迎她们的小姑娘笑着说:“娘子真厉害,是我家玉娘子将自己带的一斤糖霜拿出来熬了粥。”


    陈大蛾连糖霜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宋七娘从她背上跳下来就往吃饭的院子跑,就知道是好东西。


    “快快快,有粥吃,粥、粥里还有好东西!”


    说着,她也不自觉跑了起来。


    其他的女工们见她们二人都往灶房奔,也都快跑了起来。


    她们的脚步声在夜晚又像是潮水,轰轰烈烈奔赴着甜香的米粥。


    “碗碗碗!回去拿碗!”


    跑在最前面的宋七娘快到吃饭的院子了,又匆匆折返,陈大蛾迈开大步赶紧去拿了两人的碗,其他人也都照做。


    四处都是暗的,只能听见脚步声一时向东,一时向西。


    偶尔有人撞在一处,就是“诶诶呀呀”的碎响。


    幸好,吃饭的院子门口也有人提着灯,为她们将路照亮了。


    捧着两个碗的陈大蛾看见那人俊俏的样貌,笑着与她打招呼:


    “沈姑娘好身手,周家两兄弟被你打得,周三妹都没认出来。”


    提灯而立的沈揣刀淡淡一笑:“那两人挣扎得太凶了,又是翻墙又是破门,只把自己的脸当了石头,可怨不得我。”


    陈大蛾又是憨憨一笑,匆忙忙进去了。


    其他人比她慢一步,路过沈揣刀的时候也都跟她打招呼:


    “沈姑娘你下手太重了,我想在周大脸上补一脚都没寻着地方。”


    “沈姑娘你会蹴鞠,怕不是把那俩贼的脑袋当了蹴鞠?”


    这话把许多人都逗笑了。


    吃饭的院子里,宋七娘从陈大蛾手里夺了碗,抢到了第一碗温热的甜粥,迫不及待地灌下小半碗,她长出了一口气。


    “荷叶粥,火候够足,放的是极好的糖霜,怕是寻常的酒楼里都未必舍得拿来做菜。”


    分粥的洪嫂子听见了,笑着说:“娘子真是说对了,咱们酒楼可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玉娘子也是维扬城里响当当的白案师傅。”


    宋七娘有意想混一口粥底,就站在那儿不动,又问:“这般厉害?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洪嫂子的话卡在了喉咙眼儿。


    是啊,她们新酒楼的名字,东家还没起出来呢。


    院子里,有人捧着自己的粥碗,语气里都带着稀罕:


    “诶呀,这粥喝着甜也就算了,看着怎么这般白?”


    “哪里是白,这粥放了糖霜,分明发黄,你看着白分明是月亮照的。”


    女人们抬起头看向天上。


    高悬的圆月拂开乌云,与她们遥遥相照。


    “今日是六月十六,月亮可真圆。”宋七娘轻声说。


    陈大蛾捧着喝干净的空碗连连点头。


    “举头望明月,低头……”


    生出诗兴的女子说不下去了,她是犯官家眷,父亲斩首在菜市,母亲病亡在牢狱,兄弟流放去了辽东,家破人亡,何来故乡?


    “低头喝甜粥,喝完了甜粥,明早还得上工。”


    端着碗的封腊月将她说不完的话轻轻补了起来。


    “是啊,上工,明日轮到我去纺纱。”


    “我得搬纱锭。”


    “我得去漂纱……这么热的天,那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呜呜呜……”有人捧着粥碗哭了起来,“我上次吃糖粥的时候,还有家的。”


    一句话几乎是生了钩子,要把人的心鲜血淋漓地挖出来。


    就连刚刚还在说说笑笑的,一下子也不吭声了。


    身在此间的,谁还有家呢?


    “你们终归是家里犯了事儿,富贵荣华都成了过眼云烟,如今好歹能凭着自己力气吃着饭,有什么可哭的?”


    宋七娘见不得这般的哭哭啼啼,走到那在哭的年轻女子面前。


    “既然今日能得了一碗糖粥,那以后也有能喝到的时候,你要是实在喝不下去,剩下的半碗给我就是了。”


    “嗝。”那人立刻不哭了,死死扒着自己的碗,把糖粥往嘴里倒。


    心里苦,碗里加了糖霜的粥似乎就越发珍贵起来,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喝两口就看看月亮,似乎想借着一丝丝的甜压下无尽酸苦。


    借着灯光看着她们,听她们哭哭笑笑、抱怨着无尽的琐碎,再想起初来时候把她们当了烈日下的干尸,柳琢玉就觉得好笑。


    “玉娘子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对着空锅都能笑起来?”


    沈揣刀走进灶房,要将舀空的木桶提去井边洗净,恰好看见了她的笑……


    “我是在想,要是这院中真有女鬼,此时都会觉得聒噪。”


    “那可未必。”


    沈揣刀摇头,看着院子里将明月做了下粥菜的女子们。


    “那女鬼说不定早觉得这织场里太安静了,想着能多些热闹才好。”


    “沈姐姐,为什么女鬼会想要热闹呀?”


    看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粉桃,沈揣刀笑着说:


    “女鬼要是不喜欢热闹,不是早就投胎去了?”


    粉桃瞪大了眼睛:“对哦。”


    哄住了小姑娘,沈揣刀又看向柳琢玉:


    “玉娘子,我给咱们酒楼想了个名字。”


    一听是酒楼的新名字,洪嫂子和张嫂子也都凑了过来。


    沈揣刀抬手指了指灶房外面,对她们说:


    “咱们此时站在灶房里,能看见月,能看见人,能看见人捧着粥赏月,也能看见月照喝粥人,唯有咱们自己不在其中,而在锅边灶旁。正是‘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咱们的新酒楼就叫‘月归楼’,如何?”


    “月归楼?”


    柳琢玉还在细想这名字,洪嫂子已经欢欢喜喜去对院子里的宋七娘喊道:


    “那位娘子,你方才不是问咱们酒楼的名字吗?咱们酒楼叫月归楼,你可记好了,以后就是整个维扬最好的酒楼。”


    宋七娘困得狠了,正倚在陈大蛾的身上,听见有人冲着自己喊话,她懒懒地睁开眼。


    “知道啦知道啦,月归楼,一个酒楼名字,也不知得意什么。”


    说完,她眼一闭差点儿歪地上,被陈大蛾又捞在了自己背上。


    封腊月见状,笑着说:“余下的以后再说吧,陈大蛾,今日你既然肯站出来,以后如何行事我就听你的。”


    陈大蛾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模样:“现下比从前好太多了,你也别总惦记从前,多为以后想。”


    封腊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长疤。


    “你是问心无愧,才能这般坦然做派,我们……终究是欠了一条命的。”


    喝完了粥的女人们互相扶持着回去歇下了,洗刷干净的灶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沈揣刀倚靠在灶台边上,还在看着天上的圆月。


    她面上没有表情,一张被天地仔细雕琢过的脸被月芒轻轻擦过,乍一看,像是灶房间生出的鬼魅精怪,妄图从月华里得悟出什么惊世佳肴,明月却赞她容颜之美,与她两两相观。


    一点灯火飘飘摇摇进来,是陆大姑提着灯。


    “糖粥还有么?给常娘子端一碗。”


    “有啊。”


    沈揣刀从灶台边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灶口,打开锅盖,里面是被温着的两碗粥。


    “陆大姑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大姑看看那两碗粥,又看向嘴角带着笑的年轻女子。


    “你是给谁留的粥?”


    “自然是给陆大姑和常娘子,今夜二位都是有功之人,不管您二位喝不喝,这粥总得留一碗。”


    “哼,别给我戴高帽子,明日我就回去面见公主殿下,你在织场里的日子只怕是不多了。”


    沈揣刀毫不在意:“本来也不多,陆大姑尝尝我们大师傅的手艺?这可是放了极好的糖霜,五十文钱才能买一斤,玉娘子自己掏的,不算咱们账上。”


    陆大姑还是冷眼瞧着她,片刻后,这位一脸端整的管事端起一碗粥,提着灯往外走。


    “你把我那碗端着。”


    “好嘞。”


    “哼,既然觉得我也是有功的,就该给我把粥送过去,莫不是还要我这个管事跟那些女工同院吃喝?”


    “有道理有道理,是我疏忽了,陆大姑教训的是。”


    一间单独的小屋里,常娘子靠在床边,脸上煞白,额头鬓边皆是凉汗。


    沈揣刀看了几眼,猜测她大概是伤后一直没有好好养身子,才过得这般辛苦。


    “陆大姑,你不必管我,我本就是罪人……除了这织场,这天下早就没了我能去的地方。”


    常娘子抬手婉拒那粥,又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沈揣刀。


    “沈姑娘……”


    “常娘子,今日封腊月说不能再害了一条人命,这织场里从前死了的那人,你可认识?”


    陆大姑碗里的粥差点儿洒出来,她霍然转身,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就知道惹事的女子,却见这人只看着常娘子,面上还带着笑。


    “为了那个人,你已经掀翻了整个常家,她天上有知,如今纵有怨恨,也是恨你不肯放过自己。”


    “常娘子,将糖粥喝了,做一场美梦,说不定她便愿意来你梦中见你呢?”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糖霜指的是用甘蔗汁做的糖的冰糖的统称


    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月归楼


    第76章 幼林


    “公主殿下,您到底从哪寻来了那么个沈姑娘,这等好挑事儿的精怪您把她塞别的地儿去成么?”


    天镜园内,赵明晗正摆弄几盆垂丝茉莉,耳朵里几乎灌满了抱怨之词。


    “怎么?她在织场里惹出了什么祸事?”


    “祸事还算不上。”


    身穿斜襟袍,头戴鬏髻,又插了对簪,在越国大长公主面前的陆大姑看着可比在织场里体面太多了。


    将昨日织场里发生的种种都同公主说了,言语间对织场女工们也有些许的回护,见公主没有动怒,陆大姑斟酌了下言辞,才小心说道:


    “沈姑娘是个性子活泼的,我只怕与她呆久了,织场里的女工们反倒生出许多妄念来,似昨日那般尚算勉强,终是为了不被人所欺,可若是行事太过,或是被有心人挑唆,我只怕给公主惹出麻烦。”


    “不过几十个女人,惹出什么麻烦是我兜不下的?至于妄念……”


    “生出妄念不好么?”赵明晗用手指勾着茉莉纤白的花瓣儿,嘴角带着笑,“若是能让常岫玉生出些妄念,离了织场,陆大姑你也不必在那儿守着了。”


    这话让陆大姑微微低下了头。


    平平看了她一眼,赵明晗一抬手,让人将垂丝茉莉搬了下去。


    “咱们之前说好的,你让常岫玉为我效力,我替你寻人,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常岫玉还是那般半死不活模样,我倒觉得那沈姑娘比你活泛,说不定能把你的差事也顶了。”


    这话让陆大姑只能苦笑。


    “殿下,沈姑娘真的因蹴鞠踢得好,才被你看中的?”


    “嗯?她是这么说的?”


    赵明晗斜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话倒也没错。”


    陆大姑摇了摇头:


    “她说您给她的刀是驸马所赠。”


    “确实如此。”


    深吸一口气,陆大姑抬眸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端起茶杯作势要喝,遮住了脸上的笑。


    陆大姑心知公主定是和那姓沈的小丫头之间有了默契,索性大声道:


    “公主殿下,那沈姑娘说她勾引你,你怕驸马吃醋才把她打发去了织场,若此事也是真的,我以后行事就让她几分,谁让她这般年轻貌美,得了殿下的喜爱呢。”


    赵明晗:“噗——!”


    放下茶盏,赵明晗又气又笑:


    “好你个陆白草,她是个促狭鬼,你也是故意来看本宫笑话。”


    与此同时,沈揣刀骑着马已经回了维扬城里。


    “哎呀……”看着摘下帷帽脸上带着汗水的女子,柔水阁的鸨母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了一个合适的称呼:


    “沈东家,大热天的,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妈妈,我有事求见苏娘子。”


    在主腰外头只罩了件纱衣的鸨母摇着扇子,面上有些为难:“沈东家,你毕竟是个女子,既然已经以女子装束示人,咱们柔水阁这种地方……怕是于您名声有碍。”


    “什么名声?”一手拿着帷帽,一手拉着缰绳控马,坐在马上的沈揣刀笑了,“是贤良淑德可嫁高门的名声?还是贞静自守不现于人前的名声?这些名声我若是放了丝毫在心上,,就不该踏来三坊四桥一步。既然穿男装的时候就不在乎了,难不成我穿了女子的衣裙,还得把这些规矩也穿上?”


    她这般说,倒让鸨母不知该说什么了,踟蹰片刻,只能说一句:


    “沈东家磊落至此,倒比从前……比从前还多了些快意任侠之气。”


    “妈妈,让她上来吧。”女子的声音从二楼的窗纱后传来,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遥遥抱拳,“还是苏娘子懂我。”


    自马上跳下来,沈揣刀照例掏了银子出来请鸨母给柔水阁的姑娘们买些凉茶点心,


    拿着钱袋子,看着那瘦高的背影,鸨母只能小小叹了一口气。


    再看那些悄悄开了一道门缝的隔间、厢房,还有门户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又叹了一口气:


    “看吧看吧,人家都穿裙子来了,亲眼见了,死了心,也省得再哭了,都是些冤孽!”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那河水都涨了?”


    刚进了房内就听见这么一句,让沈揣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看向苏娘子,就见苏娘子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衫子,手里摇着一把腰扇。


    一双暗藏秋水的眼眸将她从脚看到了头,苏娘子忽然笑了下,只是笑得有些凉。


    “名满维扬的罗东家竟是女子,维扬城里的伤心人,又何止成百上千,只这三坊四桥……哈,罢了。”


    摇摇扇子,似乎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心里扇去一般,苏娘子自窗边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身前:


    “听说你改了姓,又还是酒楼的东家,我就叫你沈东家罢。沈东家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沈揣刀看了眼苏娘子的眼睛,又垂下眼,自怀里掏出了两张纸。


    “苏娘子之前与我说这维扬城附近的暗门子都在高价买女童,昨日我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遇上了一桩,拿到了这两张身契,其中有个人牙子自称是四通行,不知苏娘子可曾听说过?”


    “四通行?”拿过那两张契书仔细看了看,苏娘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契书写的很是老辣,唯有正经牙行里的掌柜写得出来,四通行在维扬城里名声不显,生意做得倒是多,没想到他们在城外已经做起了逼良为娼的勾当。”


    沉思片刻,苏娘子说道:


    “维扬城内劝女儿家的父母将孩子卖去暗门子的人牙子多是些走街串巷的牙郎和牙婆,我的人摸来探去也没找到他们的跟脚,倒忘了往城外去找找。今日从你这儿得了信儿,我会让人盯紧了这四通行,看看能不能再摸着些脉络。”


    沈揣刀熟门熟路坐下,给自己添了一杯茶,见自己的东西真能帮了苏娘子,她畅快一笑,将杯里的茶水饮尽了。


    “我还有一件事求教于你,城北甘泉山下,原本有户人家姓常,家里有上千亩桑树,还开了织场,你可知道?”


    “常福海,在维扬不算显眼,倒是个会钻营的,只是最后也死在了钻营上。”


    在沈揣刀的对面坐下,苏娘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维扬每年都有纱绢和绣品作贡品入宫,他为了能让自家的纱绢入选,将他的女儿送给了上一任维扬知府孙肃南做妾。


    “孙肃南去年因贪渎下了牢狱,常家也被抄了家,有传闻是常家那个女儿自作聪明,将她爹给孙肃南的钱一笔一笔都绣在了裙上,又在金陵赴宴的时候与人斗富,惹了贵人的眼,一下牵累了两家。”


    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看对面坐着的女子还是从前一般的坐姿,苏娘子自嘲一笑,给她面前的茶杯续了水。


    “常家人又不是疯了,若自家女儿真是这般蠢人,他们哪敢把她高嫁?只是不知这位常家姑娘对自家和夫家是何等仇深刻骨,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苏娘子看向沈揣刀。


    “莫非你在哪里见到了那位常娘子?”


    沈揣刀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声:


    “与其说是见到了人,不如说是见到了鬼,肉身支离,魂魄半缺,看着皮囊仿佛还是个人,实则半只脚已经踩上了奈何桥。若是能将她捞回人间,怎么也算是件救命的事儿。”


    手指在矮桌上轻敲了两下,苏娘子起身,走到门口处吩咐道:


    “去叫绣容过来。”


    转身,她叹了口气,说:


    “绣容就是常家倒了之后被没来了柔水阁的,以前,她是常家少爷的通房丫鬟。”


    听到“常家”两个字,被人唤来年轻女子有片刻的瑟缩,她削肩窄脸,容貌只能说清秀,透着些贤淑模样,只是胆子小,看看苏娘子,又看了眼沈揣刀,就匆匆忙忙垂下了眼睛。


    “我自被买进去就照顾少爷,二姑娘的事儿,我知道的实在不多,二姑娘极聪慧,又生得好,常家老爷以前训斥少爷的时候,都说‘但凡你妹妹是个男丁,这家业我也绝不传给你’。少爷应是对二姑娘有些怨气,不能对二姑娘撒气,才去欺负徐幼林。”


    陌生的名字让沈揣刀抬起了头:


    “徐幼林是谁?”


    “徐幼林,是二姑娘的笔墨丫鬟,据说有一年老爷出去送货,遇到了山洪,是徐幼林的爹把老爷背出来的,老爷就让徐幼林进了宅子,给二姑娘伺候笔墨。”


    “常家少爷对自己妹妹有怨气,为什么要欺负徐幼林?”


    “因为二姑娘对徐幼林极好,好吃的好穿的,都给她,还带她读书,徐幼林也聪明,五六岁进府,到了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了,据少爷的书童说,那些文章也写得很好,我们宅子里,私下都叫她徐秀才。”


    绣容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她略停了片刻,才说:


    “徐幼林十二岁那年,少爷忽然说他要纳徐幼林为妾,二姑娘第一次发了火,拿起砚台要打二少爷,把二少爷逼得一口气跑出了内院儿。老爷知道了,就罚了二姑娘,把徐幼林也送出了府。”


    沈揣刀看见绣容的一只手手指死死地抠着手心,就知道她是想起了什么难说出口的。


    “那之后,你也再没见过那位叫徐幼林的姑娘了?”


    缓缓地,绣容摇了摇头。


    “我见过她,只是……”


    她转眼看向沈揣刀,轻声问。


    “二姑娘如今还活着吗?”


    四目相对,沈揣刀的眼睛轻轻眯了下。


    “徐幼林死了。”她的语气是笃定的。


    绣容的嘴抽了下,她咬住自己的嘴唇,许久,才“嗯”了一声。


    “是,她死了。”


    说出这句话,她手都在发抖。


    轻轻抬起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她手里是空的,只有她自己掌心的血。


    “二姑娘问我的时候,我骗了她。”


    沈揣刀看着她,神色是漠然的:


    “徐幼林是怎么死的?”


    “是少爷……徐幼林她都已经被送出去一年多了,突然又跑回来,还躲在二姑娘房里,老爷说她是回来偷东西,动了家法,把她打了一顿,少爷……少爷……”


    绣容的两只手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攥得紧紧的。


    “那天下着雨,少爷浑身湿透了回来,半边身子都是被人用指甲抓出来的,中衣上也是血,裤子上也是血,脸上和脖子上都被人咬破了,他喝了许多酒,掐着我的脖子,说徐幼林不肯从了他,他把徐幼林掐死了。”


    仿佛回到了那个可怕的雨夜,绣容把自己的身子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在天敌面前只能装死的小虫。


    “二姑娘哭着求我,她说徐幼林是为了给人伸冤才来找她的,徐幼林没偷东西。”


    缩着身子的绣容古怪地笑了下: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


    “她知道。”说完这三个字,沈揣刀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她知道,所以常家没了。”


    转头看向一直静默不言的苏娘子,她问了一句:


    “那常家少爷落了个什么下场?”


    苏娘子想了想,说道:“按说该是流放,若我没有记错,是在牢里报了个疾疫而亡。”


    疾疫而亡?


    沈揣刀忽然想起了李阿金说过的话。


    “那个厨子被吊死在了山上。”


    真的有这等只手遮天的厨子么?东桥织场的女工们确实困苦不堪,可她们并不都是任人磋磨的柔顺性子,反倒有凶性,也有血性。


    区区一个厨子,就算加上一个管事,一个厨娘,就真能让她们挣脱不得吗?


    若那人不是厨子?


    而是……常家的少爷。


    若管事也不是管事,而是常家老爷。


    厨娘自然也并非厨娘,而是常家助纣为虐的女眷。


    织场,又真的只是织场吗?


    暮色中,沈揣刀一路纵马飞奔,无数的困惑和答案都在她的心里,如同山上滚落的碎石碰撞在一起,在遥遥看见了东桥织场时候,她勒住了缰绳。


    她看见了织场后面的那座山。


    提转马头,她直奔那座传闻中将厨子吊死在上面的山。


    山并不高,山顶的树甚是茂密,枝杈纷乱,以一个真厨子的眼光来看,就算想挂一头羊放血杀了,也寻不到一根合适的粗壮树枝。


    倒是更适合把人绑在这儿,剥皮拆骨,千刀万剐,祭奠英灵。


    俯身看了看在山另一侧的深涧,沈揣刀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有什么被推下去的声音。


    是年轻而不屈的,是莽撞又善良的,她从未曾见过的,徐幼林。


    第77章 暴雨


    院墙里的地都快被晒开裂的时候,一场雨终于下了下来。


    “老天爷诶,可算是愿意甩点水点子下来了,我可得好好洗洗头发,再洗洗身上。”


    竖起耳朵听织场外头大雨像天破了似的倾盆而下,宋七娘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都是欢喜。


    “下午回去你别忘了把你那褥子也拆下来洗,我晚上总能闻见肉味儿。”


    陈大蛾坐在她旁边的织机上正在装打纬刀上的纡子,只当自己聋了。


    宋七娘恨恨道:“你要是装听不见,一会儿把你褥子拖雨地里你可别怪我。”


    陈大蛾抬起头,闷声说:“那我晚上就睡你褥子。”


    “咯吱咯吱。”


    乍一听以为是织机哪里没装好,陈大蛾看了一圈儿,发现是宋七娘气得在磨牙。


    大雨浇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宋七娘一样为了能痛痛快快洗一场而欢喜。


    “雨这般大,中午的饭食怎么办?”


    怕引来老鼠咬机器,织场里是不许吃东西的。


    怕女工们趁着在上工时候偷跑回去躲懒,她们睡觉的院子在上工后就是锁上的。


    就算冒雨去领了泡了汤的饭,也没有一个能让她们不淋雨又能吃饭的地方。


    “捱着呗,跟从前一样,灶房烙些干饼,咱们下了工一人去拿一张。”


    听见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管事的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女工们立刻闭上了嘴。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女工们还以为是风大,将屋檐下的水吹打到了门上。


    “笃笃笃!”


    幸好外头那人是个好性子,一直不紧不慢地敲,终于把管事的引了过去。


    “管事娘子,我们玉娘子说今天雨下的太大,各位姐姐们去领饭都不方便,就遣我来问问能不能把饭送到织场来吃?”


    对这个天天在外头跑跑跳跳的小姑娘,管事也摆不出冷脸,只能柔着嗓子说:


    “织场有规矩,不许带吃的进织场。”


    张小婵点点头:“管事娘子,外头这个屋檐也挺宽的,站五六十个人总是够的,灶间中午做的是烙饼,放了丝瓜和鸡蛋,我们将饼用油布盖着,提来这门边,各位姐姐们一人拿一份站在屋檐下吃,她们不必淋雨,织场里也没算进了吃食,可好?”


    管事想了想,觉得没坏了规矩,便点了头。


    “就是麻烦你们还得冒雨送饭过来。”


    小姑娘摆摆手:“谢谢管事娘子通融,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大师傅了。”


    两人的说话声不知道被多少竖起来的耳朵听了去,知道自己一会儿有热饭能吃,女工们手上送梭打纬的动作都利落了许多。


    丝瓜切了丝跟鸡蛋一起搅匀了和面,面糊摊在铁锅里,成了一张又一张的饼。


    几十号人,一人两张就是一百多张饼,连着沈揣刀在内的四个大人用一大两小三口铁锅烙得两眼发直。


    用的还是二合面,因面糊调得好,灶下火候也好,烙出来的饼柔韧且香软,出锅的时候用铲子叠两下,往垫了布巾的藤筐里摞起来,正正好能让人拿在手里吃。


    沈揣刀掐算时辰的本事是极高明的,织场里的织机声刚停,她已经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马车把装了热水的桶和提着饼的篮子送到了织场门口。


    张嫂子和洪嫂子去分饼,她提着加了盖子的木桶直接进了织场。


    “管事娘子,只说不让吃东西,没说不让喝水吧?”


    挺大的木桶装满了水两个人都未必抬得动,她一个人就轻轻松松提了两桶进来,管事娘子看了眼这年轻姑娘的臂膀,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放下水桶,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了干干净净的木勺。


    “水是烧开的,木勺也是干净的,大家要喝水用各自的碗来盛了喝,可别端去织机那边,我怕管事娘子骂我。”


    听她这般说,围过来的织工们都笑了。


    “沈姑娘这么一副好力气,你怕旁人骂你,旁人还怕你打她呢。”


    苦笑了下,沈揣刀抬手讨饶:“我也就打了一次人,怎么就被姐姐们记住了?借着外头的雨,姐姐们忘了可好?”


    她越是这般,织工们就越喜欢逗她:


    “那可是断不能忘的。”


    “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了一块七青八彩的石头窝在粪坑里,仔细一看,那不是周家老大的脑袋吗?哈哈哈哈!”


    “你们别拿沈姑娘取笑了,沈姑娘是救了我两个孩子的,你们再拿她取笑,沈姑娘是脸皮薄,我可不是,小心我替沈姑娘去撕你们嘴。”


    周三妹径直将沈揣刀挤开,拿起了木勺:


    “谁要喝水,来来来,我给她盛。”


    被人顶了活儿,沈揣刀又去看洪嫂子她们分饼,眼睛在长队中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问:


    “怎么没见着那位常娘子?”


    有说有笑的织工们忽然一默,彼此看了看。


    “她腿上的骨头是重接的,到了阴雨天定是疼的,大概是回去歇了。”


    说话的人是封腊月,手里捏着两张饼,她倚在织场的外墙上,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手里的饼卷了起来。


    “那我去给常娘子把饼送去。”


    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卷了两张饼,戴上斗笠又走进了大雨里。


    封腊月眸光轻转,看向她的背影,忽然笑下。


    “宋七娘,我还以为这位沈姑娘是冲着陆大姑来的,如今瞧着倒是不像了。”


    “这人有些邪性,陆大姑天天被她气得倒仰,在人堆里总是一眼就盯准了她,倒像是陆大姑冲着她来了。”


    说话间,宋七娘把自己手里的饼啃完了,借了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洗了洗手,抬手去解衣服上绳扣。


    封腊月跟旁人说了两句话,转头再看她,就见她已经穿着轻薄的小衣冲进了雨里。


    发髻解开,她用自己那宝贝似的篦子梳洗起了长发。


    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在借着雨水洗澡的,把碗里的水喝干净,再把碗收好,另一个女子也脱了自己的衣裳走进了雨地里。


    雨自天上来,未曾经过某条河,未曾落进某个井,未曾被锅釜熬煮,也未曾入了谁的杯盏,它接天而连地,冲洗着女人们的身体,又像是从天际一片云,冲向人间的另一片云。


    昏暗的屋内,常岫玉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人敲她的房门。


    “常娘子,我给你送饭来了。”


    “是沈姑娘啊,多谢了。”


    常岫玉坐起身,看着那个高大的女子将斗笠蓑衣都留在了屋外。


    “常娘子,你这屋里也太黑了,我给你点上灯吧。”


    常岫玉没有拒绝。


    一豆灯火给湿冷的屋子里添了些许的暖意,常岫玉的目光从灯上转开,落在了沈揣刀捏在手里的火折子上。


    “沈姑娘这铜管火折子看着真是精巧。”


    沈揣刀将火折子收好,笑着说:“天天烧火做饭,这个东西少不了,专门请人打了个好的。”


    常岫玉忽然笑了:“饕餮纹都要磨平了,怎么看就是用久了的,沈姑娘既然为公主殿下蹴鞠,又怎么会天天烧火做饭呢?”


    沈揣刀转身看向坐在床上的女子。


    她生得纤弱,真的像是已经不堪风雨摧折的娇花。


    察觉到了对面那人的防备。常岫玉轻轻笑了笑:


    “姑娘不必防备我,您对织场有恩,就是对我有大恩,不管姑娘是何身份,我也只会帮你,不会害你。”


    她从床上下来,拖着腿坐到了桌边。


    看着一点雨水都未曾沾染的丝瓜蛋饼,她又抬眼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人情练达,总让人觉得你有二十五六了,细看看,分明也就是十八、十九岁年纪。”


    “我正月里生日,今年正好双十。”


    “竟只比我略小些。”常岫玉抿嘴一笑,有些两分腼腆八分动人,“若不是我身份卑贱,也能自称一声姐姐。”


    “常娘子不必自轻,你若不嫌弃我粗笨,叫我沈妹妹也好。”说着,沈揣刀抬腿坐在了桌边。


    拿起饼吃了两口,常岫玉似乎心情极好,夸这饼烙得好,又夸沈揣刀冒雨为她送饭是不辞辛劳。


    “不论沈家妹妹你在公主驾前如何效力,以你的人品和行事,定是极受公主喜欢的……”


    说着,她的神色间有些向往。


    沈揣刀顺着她的话接道:“公主出手大方得很,常家姐姐如此聪慧,若是能为公主效力,定有一番大造化。”


    常岫玉笑了:


    “沈妹妹,我能看看公主赏你的那把刀吗?”


    沈揣刀左手袖子轻振,右手在左手袖边一掏,一把乌金蓝刃刀就出现了常岫玉的面前。


    “真是一把好刀,没想到公主连这般宝物都能送给你,想来沈妹妹的勇武果敢定是极受公主所喜。”


    常岫玉情不自禁地接过来细细端详。


    沈揣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拦住常岫玉用刀抹脖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常娘子,我这刀虽然还没见过血,也不用您用命替她开刃。”


    她的手指节粗大,甚是有力,死死扣住了常岫玉的手,轻轻巧巧就将刀夺了回来。


    “要是你用这刀自尽,我就把这刀改名叫徐幼林。”


    一道闪电从浓云中翻滚而出,瞬息而逝,把光留在了常岫玉的眼中。


    “你如何会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把自己的刀收好,沈揣刀笑着说:


    “我如何知道的呢?不过是些市井闲言罢了,说是从前常家有个不安分的丫鬟叫徐幼林,明明是姑娘身边的笔墨丫鬟,却勾引了常家的少爷,常家哪里容得了这等不守规矩的下人,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常岫玉的脸如同在雨水里泡了三天一般的苍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气却卡在她的嘴里,让她既不能呼吸,也无力说话。


    “又或者,说有个叫徐幼林的丫鬟,因为被赶出了常家,对主家心存怨恨,竟在主家开的织场里做起了暗门子勾当。”


    轻轻叹息了一声,沈揣刀吹灭了桌上的灯。


    “常娘子,你若是死了,这些话就是她的身后之言,毕竟就算你能毁了一个常家,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常家,它们都容不下一个徐幼林。”


    常岫玉死死地盯着她,忽然开口,竟是母狮嘶吼般的嚎声:


    “你说的与我有何干系?幼林死了,世上只有一个徐幼林,那些人家杀死多少人,与我何干?”


    沈揣刀已经拿起了蓑衣,常岫玉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转身,她一把扯起常岫玉,将蓑衣套在了女子瘦弱的肩上。


    “走,我带你去问她。”


    院子里,借着雨水洗澡的女人们已经打起了水仗,管事要拦,也被泼了一脸的水。


    宋七娘看见有人背着另一个人走了,她转头只当自己未曾看见。


    第78章 山涧


    暴雨如瀑,哪怕穿着件蓑衣,常岫玉的身上还是湿透了。


    被这姓沈的女子放下,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受伤的那条腿却已经失去了知觉。


    跌坐在雨地里,听到雨声中夹杂着流水声,她情不自禁地看向那道山涧。


    抬手将湿发抹去脑后,沈揣刀没有再去管常岫玉,而是寻了个树桩子坐下了。


    雨水浇在她身上,她没去理会,只看着一点点爬向峭壁的常岫玉。


    真是像极了一条想归去江河的鱼。


    “若我没猜错,这里就是你兄长当年害死徐幼林之后抛尸之地,你既然想死,就问她愿不愿意让你死吧。从这儿掉下去,你若真死了,也算是和她死在了一个地方,血肉哺鱼,白骨沉泥,是个清净归宿。”


    常岫玉看向那个坐着的女子,忽然一笑:


    “那个树桩子,就是常瑾珺被千刀万剐之后砍去脑袋的地方。”


    沈揣刀屁股坐得牢牢的,只说:


    “倒是一块儿好木头,等你死了,我寻个闲散日子来把它挖去做个脚踏,专门让人踩着上马。”


    这下愣住的人反倒成了常岫玉。


    拍拍屁股底下湿哒哒的木桩子,沈揣刀笑着说:


    “你把自己全家都折进去了,怎么我做个脚踏,你却这般看我?”


    常岫玉水浸白玉的一张脸上似哭又似笑: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要自刎,你拦我,偏要把我背上山来,又看着我自己爬着去跳涧。”


    沈揣刀双手一摊,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求死本就不该是什么容易事儿,当初徐幼林与那姓常的畜生缠斗半夜,求生而未得,我让你在临死前辛苦一番,也算是让你尝了些她的甘苦。”


    常岫玉抓着草叶的手几乎失了力,她瞪着沈揣刀,几乎想扒开她的头颅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些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可是公主又寻到了常家的旧人?是谁?”


    沈揣刀换了个坐姿,撩起一边的衣角,拧去上面的泥水,嘴上只说:


    “你一个要死的人了,管这么多做什么,爬得快些,我都快被雨水给泡透了。”


    常岫玉却仿佛着了迷一般:“那人是如何说徐幼林的?可说她如何聪慧?如何莽撞?”


    沈揣刀摇头:


    “只觉得她不守规矩,运气也差些,有机会给少爷做妾,多大的福气,偏被你搅了。”


    “哈!”


    常岫玉冷笑后又想说什么,沈揣刀却不耐烦了:


    “你方才抹脖子那般利落,怎么让你跳下去就这么麻烦?能不能快些?”


    雨水浇在常岫玉的身上,她不再看那个女子,她心里知道,这女子做出这等做派,用言语激她,也是不想她死的。


    她不能中计。


    她要去找徐幼林。


    “据说活人沉,死尸轻,若一个人是被掐死之后抛尸,需得绑上石头才能沉水,徐幼林当日身上应该绑了石头吧?你要不要也在自己身上绑两块?不然她的骸骨在水底,岂不是得目送你被湍流带去他处?”


    女人的声音伴着雨声响起。


    常岫玉用完好的那条腿蹬地,不去看她。


    可她忍不住不去看石头。


    片刻后,她突兀笑了:


    “她怎会想跟我葬在一处?我自来是对她不好的,她才不会想跟我在一处。”


    “别与我啰嗦,要死就快些。”


    听人再三催促,常岫玉反倒没那么急了。


    她想说,她要说,不说给这个古怪的活人听,她也要说给水下的白骨听,说给这无处不去的水听,让它们去到天上,告诉徐幼林。


    徐幼林,她是回了天上做神仙的。


    十八层地狱,她常岫玉一层层爬上来,也不可能再寻着她。


    “你寻到的那人,多半是常瑾珺的丫鬟,可是做通房那个?她是不是同你说我对徐幼林极好?我带着她一起读书,我还教她写文章?其实,全是在人前作态,我那般恨她,她一个死了爹的丫鬟,本就该哭哭啼啼求着我对她好才对,她偏不,我让她给我布菜,她笑,我让她给我端水,她还笑,我怎会真的对她好?


    “我带她去女学,是让她去看看其他人家的丫鬟是如何恭谨的,她呢?她竟把夫子讲的都背了下来,还在我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出声提醒我!夫子夸她聪明,给她起了名字,甚至想把她留在书院里!她一个丫鬟,如何跟能我平起平坐?我就告诉了我爹,我说徐幼林聪慧懂事,以后给我陪嫁去了显贵人家,也能帮我争宠、固宠。


    “这般,待夫子提起要收徐幼林为徒的时候,我爹自然就能帮我推脱了。”


    手指狠狠地扎在泥泞之中,指甲断了,渗出了血,与泥浆合在一处。


    常岫玉笑了。


    她那么恨她,她那么嫉妒她,她要被自己的爹送去搏富贵荣华,她怎么能坐视她清清白白坐在书院里,不与她同在一个泥坑里挣扎?


    “她不是能读,不是会写?我索性逼她仿我的字,一夜一夜地练,千张百张地写,等她的字和我的字一模一样,我就让她替我写文章,爹娘夫子都没分辨出来,以为是我开了窍,成了个了不得的才女,她们哪里知道,是我逼着徐幼林用血泪作了我的墨迹?”


    双眸赤红,泪水和雨水一样的凉,常岫玉看着那些落入山涧的雨,真的很想成了它们。


    “常瑾珺要拿了徐幼林为妾,我气急了,我日日时时盯着她,她怎么还能从我的手心里流出去?我那爹见我要伤了他儿子,就把她当了祸根,要把她送回家去。


    “还是我,还是我不肯放了她,我怕她回了家,过两年就嫁了人了,不能给我做陪嫁了,索性就让她去了织场做织工,我想着,过上几年,等我婚事定下,趁着我爹高兴,再把她讨回来在身边。”


    她竖起两根手指,看着指甲缝里的血沁出来被雨水冲去,又沁出来。


    “夫子一次,这里又一次,有两次她都能逃出命去,都是我,我自以为能抓住她。”


    “公主也以为我是把徐幼林当了知己至交,才会让整个常家给她陪葬,公主高高在上,哪里知道这世上就有种毒虫蛇蝎似的人物,暗地里一次次害了人,只是太蠢,太笨,才未被人知道?”


    常岫玉又往前爬了两下,头顶几乎与山边齐平,她用双手撑着,探头去俯瞰雨滴落进谷涧。


    “过了一年七个月又四天,徐幼林来寻我,她说织场里有人强逼织工做暗门子勾当,她长高了,瘦了,手变粗了,脸也比以前窄了许多,她拦在我的轿子前面,直直地看着我,她说:‘姑娘,这事儿得告诉老爷。’


    “她说不知道是谁竟然还把几个家里坏了事的女子藏在了织场里,用她们的身份要挟她们做暗娼,什么姓宋的,姓封的,她都想救。”


    “你是个蠢货!”


    常岫玉忽然大骂出声。


    “你与谁讨公道?!没有我爹常福海首肯,哪个织场的管事敢在他的地盘做出这等营生?!你为谁讨公道?那些被逼的女子,她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唯有你,是死了的蠢货!”


    “织场里上百人,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要逞强?那些女人她们身在其中都忍下了,凭什么你就不能置身其外?!”


    “你是蠢死的!徐幼林,你是蠢死的!你为何来找我?你为何要信我?你为何要信我!我存心害你的,我每一次害你我都是存心害你的!你为何要信我?”


    她伸手想去抓一把雨水,像是要抓一根绳索,可她什么都没抓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拖走你!我这样的废物!我这样又蠢又坏的废物,徐幼林,你信错了!你信错了!”


    哭嚎声回荡在山涧,真的像极了鬼哭。


    沈揣刀又抹去了自己脸上的一把雨水,心想这下女鬼的传闻真是要实得不能再实了。


    “她哪里信错了?常家家破人亡,织场被公主接管,她想救的人都活了下来,还能对着我烙的饼挑挑拣拣……她分明是信对了,也赌赢了。”


    起身走到常岫玉的身后,沈揣刀一把揪住她的后襟,将她提了起来。


    “若是你跳下去了,这世上就无人知晓她竟是赢了的。”


    常岫玉捂着胸口,嚎啕不能自已,沈揣刀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


    “徐幼林徐姑娘,我姓沈,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沈揣刀,我手上拎着的这人她一心想去寻你,我就带她来了此地,你在天有灵,可想她就这么跳下去?她跳下去了,此后这世上再无人知道你是如何借着她的手赢了常家的。”


    亮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沈揣刀对着山涧说道:


    “你若是想让她死,就让她猜错,你若是不想让她死,就让她猜对。”


    说完,她看向常岫玉。


    “你猜,我手里拿的石头,是单数还是双数?”


    常岫玉哪里肯猜,她只想死,沈揣刀一拳敲在她头上。


    “快猜。”


    痛哭嚎啕的常岫玉被她敲出了一个嗝,隔着眼泪看她。


    “你……”


    沈揣刀一脸坦然:“刚刚我心有所感,是徐幼林让我打你的,猜。”


    “你不必故弄玄虚,我是必死的。”


    沈揣刀又在她头上敲了下:“快猜。”


    常岫玉哽了下,终于被拳头逼出了一个“双”。


    沈揣刀将手放到她眼前,徐徐张开。


    里面只有落于掌心又流走的雨水。


    一块石头都没有。


    “刚刚,你想猜对,还是想猜错?你是盼着徐幼林也让你死,还是盼着她让你活下来?”


    常岫玉看看空空的掌心,浑身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松开了常岫玉的后襟,任由她再次跌坐在地上,沈揣刀摇了摇头,转身向山下去。


    “庸客无为,踹翻弱婢也称豪杰。


    匹夫啸野,犹把娥皇作了盘餐,


    忠孝悌节胭脂血,


    仁义礼信狼毫蘸。


    绣楼深闺似传宫商角徵羽,


    田间陌上实作血泪哀哭惨。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


    麻衣素裙悄藏刀斧印玺冠。


    ……想活的未能活,不想活的,不妨当自己已是死了罢。”


    第79章 担心


    “沈姑娘!算老身我求你,您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公主那边自有我去交代!”


    房门外,头发刚擦了个半干的沈揣刀看着暴怒的陆大姑,只能赔笑。


    “陆大姑,我知你是想替公主招揽了屋里那娘子,倒也不必这般事事小心。”


    “我若真是事事小心,又怎会让你这贼东西钻了空子把人给我偷出去!你可知我去买药回来却到处寻她不见之时是如何想的?”


    陆大姑年轻时候也是暴躁性子,久经历练总算是收敛了许多,今日被这丫头催出了满心旺火,恨不能把这姓沈的烧了!


    沈揣刀的面上还带着笑,轻声哄她:


    “陆大姑,您千万消消气,为了我的莽撞行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后头那山不过几丈高,又缓,寻常日子骑着马都能上去,上下也无需一刻。”


    陆大姑恨恨地瞪她:


    “你说的那是你般这身强体壮的牛似人物!常娘子她不良于行,你竟就让这般冒着雨她自己走了回来?!”


    “有些路就得一个人顶风冒雨走了才好,再说我不是蓑衣斗笠都给了她了?‘步步向别离,唯心两依依’,这位娘子虽然身上受了些辛苦,心里可未必觉得辛苦。”


    沈揣刀还反过来说她:


    “你天天想着念着她不良于行,将她当了病人看顾,这位娘子也未必高兴。”


    陆大姑冷笑:


    “我是将她当了病人,你也未必将她当了人!”


    沈揣刀缩了下脖子,眼观鼻,鼻观心,领了这句骂。


    她确实没把常岫玉当了人,只当了鬼。


    “陆大姑,你别与沈姑娘为难,是我想要借着雨水净身静心。”


    房门打开,换了身衣裳的女子披着发自屋内出来,看向站在屋檐下的两人,她抿着嘴一笑,笑中竟有几分活泼。


    “陆大姑,您可以给公主殿下传信了。”


    陆大姑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因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惊喜。


    “常娘子……”


    “我姓徐。”站在房间门口,女子俯身下拜,“这些日子有劳陆大姑费心,徐幼林在此谢过。还请大姑转告公主殿下,徐幼林愿为殿下驱使,麻衣素裙,以后幼林就是公主殿下的尖刀利斧。”


    避开这礼,陆白草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瘦高女子,只看见她面上是淡淡的笑,竟是无一丝惊讶之态。


    ……


    “东家,沈姐姐,那以后我们就要唤常娘子是徐娘子了?”


    被两个嫂子摁在灶旁烤头发,沈揣刀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从灶边探出脑袋的小粉桃。


    “嗯,以后叫她徐娘子。”


    沈揣刀坐在小矮凳上,手边烘着些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花生仁,烘到半干的花生吃起来仍是水的,她拣了两颗离灶火近的,分给了粉桃。


    粉桃举着花生就找自己姐姐了。


    “东家,您也少折腾些,这么大的雨,一出去就是一个时辰,浑身浇了个湿透,对身子可不好。”


    柳琢玉端来浓浓一碗红枣姜汤,沈揣刀接过来就往嘴里灌下去。


    后颈上冒出了汗,她舒服地长叹一声。


    “我看不少女工今天都借雨洗澡,不如熬点姜汤等她们下工的时候也给她们分一分。”


    “姜倒是还有十来斤,只是这雨不停,姜就得多备着些,防备有人得了风寒,毕竟有几十张嘴,只拿两三斤熬出来的姜汤只怕不够浓。”


    “昨日和今早的葱根不是也还在,洗干净了一道加进去煮就是了,再放把花椒。”


    天天数着几百文钱为几十张嘴操心,沈东家自觉自己也比从前抠门了许多。


    柳琢玉掏出一个账本,索性开始报账:


    “东家,要是雨不停,咱们采买也是个麻烦,如今还有大冬瓜三个,南瓜四个,一筐豇豆,风鸡两只,咸鱼五条,风肉十条,葱姜各十几斤,米面各两百斤,七八十张嘴一张,这些东西除了米面之外也就是三四天的事儿,雨不停,那山脚下的市集也没人会去,就算雨停了,可能都得再过两三日才有人去卖菜。”


    算着账,柳琢玉心中也庆幸,要不是东家昨日回维扬,打点好了让人把东西送来,真指望着织场管事一天一天给的那四百文钱去采买,囤不了粮和菜,这些女工们必是要饿肚子的。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通,说:“俭省一些,这些东西够吃五天的,要是五天这雨还没停……有麻烦的就不止咱们这个小小的织场了。”


    她的心中忽然就不安稳起来,从前祖母住在山上,守着粮库,屋后有菜地,倒是安然,如今祖母在维扬城里,宅子是新住进去的,库房里干净得连耗子洞都打了蜡,算算日子,小碟也已经回了山上……


    虽然叮嘱了曹大孝往新宅子里送今年的粮和庄子上得的菜,未曾亲眼见着的沈揣刀一颗心怎么也落不下去。


    其实就算亲眼见了,她此时听着外头的雨声,也是难把心放下的。


    “明日我怕是又得回维扬一趟,又得麻烦玉娘子你多担待了。”


    柳琢玉比起刚来的时候行事言语又利落了几分,将账本收起来,再把充作炭笔用的细树枝扔回灶膛,她笑着说:“东家你早些走就是了,明儿中午做南瓜焖饭,再炒个豇豆,没多少活计,您早去也早回。”


    幸好,天黑下来之前,这场暴雨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风比平时要大了不少。


    沈揣刀早饭后出门,在巳时进了维扬城。


    在回家之前,她先顺路去了酒楼,正好遇到了在检查后院和仓房的方仲羽。


    “东家!”


    几日不见,方仲羽看她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了许多。


    “东家您放心,昨日我就来看过了,各处都好,今天来只是怕南河冒了水。”


    酒楼里十几个工匠在敲敲打打,听着好不热闹,沈揣刀站在窄门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叹公主殿下用的人就是不一般。


    “这些匠人带来的材料也都是上好的,东西也齐备,咱们的围栏、地板,几乎全换了新的,每天都是早早过来,天黑透了才走,有人按时送了饭食过来。我和我爹,还有章大哥、大铲、三勺都来看过,要么就送个肘子,要么煮些绿豆水,轮番殷勤着,不曾怠慢。”


    方仲羽心知这些人定是东家从哪位贵人手里借来的,也如对酒楼里的贵客们一般小心照顾着,倒让这些匠人们做事越发尽心了。


    “你费心了。”拍拍方仲羽的肩,沈揣刀自袖中拿出了一张银票,“我之前在对面的布坊掌柜那定了三十匹浅青大布,十匹白色大布,今日差不多也该到了,你下午叫了人一道去趟布坊,将布都裁量出来,再带着尺寸和各人的名头签子去青花巷子找程娘子,同她说这些衣服三四日内得做出来,就按照我之前与她定下的款式来。


    “衣裳做好了,你去拿回来让人都回去试,哪里不合身立刻能改。白色大布做罩衣,能做多少都做出来,剩的小布裁一裁当了布巾用,要是有大块的布料剩了,就压在程娘子处,跟她说等咱们酒楼招了新人再去寻她。”


    “是,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妥当。”


    沈揣刀点点头,新酒楼想要开张,要忙的事儿着实不少。


    “今天我还得出城去,临走前我会去找王木匠定下咱们新酒楼的匾额,新酒楼名叫‘月归楼’,做匾的木头是早就定好的,刻出来再涂色,三四天也就得了,你抽空去看着,是一块红花梨,上手摸着很细,绝好的料子。我还要定一对楹联,这个怕是得慢些了,你别忘了催。”


    “‘月归楼’,东家这名字起得真好。”


    沈揣刀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她点了点头,有些得意。


    “这名字还不是我苦思冥想得来的,是我见情见景,不期然被这名字闯了进来。”


    方仲羽还在用唇齿细细品着酒楼的新名字,沈揣刀又有了新的差事给他:


    “被昨天那场雨阻来了维扬港的船肯定不少,你下午量完了衣裳,叫上章逢安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食材,挑着好的买些。”


    “是。”


    应下之后,方仲羽又看了看自家东家的脸色,才说:


    “东家,孟伯父已经定下了要去金陵,三勺和大铲……”


    “做衣裳的时候别忘了他们。”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立刻笑了。


    “大铲哥这半年越发壮硕了,我要是把他忘了,也是给东家省了布。”


    “我看你也被三勺拐带出了些歪脑筋。”


    沈揣刀在他的头上轻轻敲了下,用手捂着头,方仲羽从脖子根往耳后都泛起了红。


    站在熟悉的酒楼后厨,沈揣刀没忍住,伸了两个懒腰。


    “还是在自家的地盘儿舒坦。对了,玉娘子和洪嫂子她们随着我在外头做事,她们的衣裳就不用你操心了。”


    “是,东家。”


    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闷,方仲羽连忙侧身清了清嗓子。


    “对了,你明天去找人制一批帖子,等酒楼要整修好了,照着这上面将帖子送过去。”


    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了方仲羽,沈揣刀还惦记自己祖母,戴上帷帽之后又骑马往家赶。


    “方小哥,那位就是你家的东家?生得真好,脸都能雕在玄女像上了。”


    跨在二楼上修窗的匠人笑呵呵说道。


    方仲羽转身看他一眼,正色道:


    “我们东家就是我们东家,她的脸自是她的脸,才不会往泥胎木雕上安。”


    匠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两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沈家新宅子在城北偏东的碧柳巷,光是地角都比罗家在的芍药巷要还金贵上一截,过了石桥就是一溜儿马头墙,墙上嵌着一对对开的黑油大门。


    沈揣刀敲门,替她开门的是兰婶子。


    “哎哟,东家你怎么回来了?”


    “兰婶子?不是让您多歇几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歇着呢,歇着呢,是老夫人叫我来听曲儿的。”


    沈揣刀这才注意到今日兰婶子穿了条深绿色的布裙,头上还戴着簪,不是平日里做活的打扮。


    “听什么曲儿?”


    见自个儿东家黑瘦了些,王勤兰有些心疼地又把她的手抓来看。


    “流羽垂环两个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什么乐器都会,老夫人新买了三十七个丫头,正让两位姑娘教她们呢。”


    沈揣刀原本牵着马往院里走,只一只手任由兰婶子摩挲着,听见这话猛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兰婶子。


    “婶子你说我祖母买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呀,都是齐整小丫头。”


    花园里,沈梅清坐在飞檐亭里,一旁有两个极貌美的小姑娘一个给她剥葡萄,一个给她捶肩,她手里摸着小白老,一人一猫都是舒坦模样。


    沈揣刀:“……我这一日是在担心些什么?”


    第80章 风雅


    “东家,老夫人买回来的三十七个姑娘,有二十个是官卖的,七个是从人牙子和牙行选来的,还有十个是一个一班小戏子,班主赌红了眼,要把她们都抵了,正好老夫人遇见了,掏钱将她们赎了回来。”


    流羽穿着一件竖领绣荷花的粉衫子,下头配了条豆青的裈裤,手里拿着府中下人的册子,俨然是一副大丫鬟做派。


    园子里的莺声燕语隐隐传来,让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角,刚刚这些大大小小丫鬟向她行礼的时候,她脑海里也就四个字儿——酒池肉林。


    可怕,可怕。


    “我这么看着,最小的有七八岁,大的有十四五了,倒是跟你和垂环差不多。”


    “东家眼力真好,最小的确实是七岁四个月,最大的倒不在这园子里,年纪已经过了十七了,比奴婢和垂环还要大些,老夫人取了‘琴棋诗酒茶’五字给她们改名,最大的叫一琴,最小的叫八棋。”


    沈揣刀掰着手指算了算,气笑了:“就是一琴、一棋、一诗……然后二琴、二棋、二诗……这么一直顺下去?我祖母哪是在取名字,分明是在写‘正’字出来,倒把人头数给记明白了*。选人的时候这么大劲头,取名倒偷懒起来。”


    流羽忍着笑,继续说道:


    “老夫人说一琴到一茶五人手上也都有些本事,年岁也更大些,东家出门也该带了人,不妨从里面选选。”


    “先不论这些。”沈揣刀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会有二十个官卖的?最近维扬城里又出事了?”


    “东家您走的第二天京中就来了旨意,原本的扬州卫指挥使、户部分司郎中、维扬通判、江都县令……都被抄了家,还有不少人也被牵累,北货街道口每天有上百人身上都插着草标。”


    想起当日惨状,流羽顿了顿,又接着说:


    “老夫人原本只是想看看,谁料遇到了同知凌大人,凌大人知道老夫人要买人,就让老夫人先选,那么热的天,热晕在地上的都没人管,老夫人看着可怜,索性将年纪小的,身体弱的小姑娘全挑了回来。”


    沈揣刀沉吟了片刻,问她:


    “我祖母选了这么多人走,凌大人可曾说什么?”


    “老夫人选人的时候凌大人就走了,也没留什么话。倒是昨天刚下雨的时候,凌大人派人送了两套瓷器碗碟,说恭贺老夫人乔迁之喜。”


    “我祖母是怎么回的?”


    “老夫人没说什么,听说是凌大人的夫人选的礼,就让奴婢写了帖子,说六月二十四的时候请凌大人府上的夫人一同去璇华观办的雷祖诞。”


    沈揣刀点点头,将流羽手中的册子拿了过来。


    从头翻到尾,她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人除了跟你学乐器,每日做什么活计?”


    “老夫人说家里管事的少,不能让出自一家的都抱团在一处,所以全打散了,每日白天学些器乐,晚上背些道经,年纪大些的都安排了活,一琴在茶房,一棋、一诗会做衣裳,一酒一茶在灶房……”


    三十七个人,现在正经能干活的不超过十个,竟是有三十张闲嘴每天哄着自家祖母,里面还有整班小戏子,再一想到自己刚进园子所见,沈揣刀又想叹气了。


    从正堂里出来,沈揣刀穿过一树藤萝花门进了园子,就看见几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正翘着屁股蹲在离池边不远的地方。


    雨后苔新,顽石披翠,越发衬得蹲在池边看鱼的小猫通身雪白,像个小神仙。


    沈揣刀走过去,伸手把它捞进怀里。


    “丁点儿大的小东西,在这儿干嘛呢?想要抓鱼不成?也不怕被鱼拖下去。”


    小姑娘们抬头看向沈揣刀,有聪明知事的已经行礼了,还有些一看就是在乡野间长大的,要被同伴拽着才知道行礼。


    “这池子深,也不知道几年没清过了,说不定有四五尺长的鱼,一百多斤重的老鳖,别随便往这儿凑,知道吗?”


    吓唬完了小孩儿,沈揣刀又去见祖母,出城的路泥泞难走,办完事儿她还得回去织场呢。


    “凌大人帮过咱们祖孙俩,咱们还他一份人情也是应该。路夫人送来的瓷器里有一对极好的汝窑瓶子,这些丫头里有个原名叫秦汝兰的,母家姓路,她娘算是路夫人的族姐,且改了名在咱们家里养着,过几年风声过去了,再让路夫人给她寻了归处就是了。”


    “要是让这些丫头们落在了父兄政敌之手,又或者去了青楼,我也是不忍心……倒是不贵,一个八两银子,应该是凌同知暗中打了招呼的。”


    笛声幽幽,自水中小渚上传来,带着如水之柔。


    琴声则出自雅轩,居高临下,有风之浩渺。


    又有豆蔻少女站在亭前,盈盈轻动,低吟浅唱一支《醉花阴》


    再看闲坐亭中的祖母,沈揣刀忍不住说:


    “祖母,我从前可真不知道您是这般风雅之人。”


    “风雅,那是得用钱堆出来的,从前在山上,我哪有风雅的本钱?也只能做个养花老太太。有多少钱的宽裕,我就有多少的雅兴,懂了吗。真论起来,你折腾的那点儿附庸风雅的道行,且还浅着呢。”


    此时亭中只有两人一猫,沈梅清看看自己的孙女,“啧”了一声:


    “城外的差事不是带了人一起去的?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你看看你这脸,还有你这膀子……怎么看着更粗了?”


    “衣裳穿得薄了,就显得手臂粗了。”沈揣刀可不会跟自己祖母说自己每日光提水就得干一个时辰。


    沈梅清叹了口气,对亭子外头站着的流羽招了招手:


    “去把给你们东家做的衣裳拿来,选一套让她换了,余下的让她都带走,还有前些天新得的红宝簪子、白玉小冠、脸上抹的膏脂,一并收拾了给她。”


    流羽领命去了。


    沈梅清又嫌弃地看了自己孙女一眼:“脱了男装,我怎觉得你活得比从前还粗糙些。”


    沈揣刀没接茬,只抱住了祖母的手臂:


    “祖母,我给咱们的新酒楼取了个名字,‘月归楼’您觉得如何?”


    “‘月归楼’?听着比盛香楼倒是贵了不少。”


    听祖母这么说,知道她是喜欢的,沈揣刀笑着:


    “那祖母你替我把匾额写了吧。再写一对楹联——‘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


    “你让我写匾额?”沈梅清瞥了她一眼,“你认识维扬城中这么多达官显贵,找个书院的山长求个字也不是难事,我那手字有什么可看的?”


    “祖母,我觉得您的字极好,再说了,这月归楼是您的心血,让您写匾天经地义。”


    沈梅清看向自己孙女,片刻后,她笑了一声:


    “你就没想过你祖母我是个析产和离的恶妇,也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寡?天底下除了你,哪有人会寻我这等人写匾额。”


    “那又怎么了?这天下有几个女子能跟祖母一样活得这般磊落?要我说,没了父母之后仍能自立,遇人不淑也能和离,这是绝了不起的,男人当山长可比这简单多了。”


    说完,沈揣刀拿起一串葡萄,用嘴去直接叼了葡萄粒进嘴。


    沈梅清心中刚有一股热意涌动,就被自己孙女这副做派给毁了个稀碎。


    “好端端的人不做,你去学猴儿,哪有你这般吃葡萄的?”


    肩上挨了两下,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只是笑。


    沈梅清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罢了,我写就我写,家中没有那么大的笔,我现在就让人去买了来。”


    “好好好,祖母你写好了直接让人送去给南河街的王木匠,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先去打个招呼。”


    该说的话说完了,沈揣刀手上的葡萄也只剩了短枝,小白老趴在她怀里想要睡过去,被她用葡萄枝在鼻子上点啊点,烦不胜烦,干脆把头埋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


    沈梅清打量了自己孙女几眼,就知道她心里是又存了心事。


    “祖母,你说,我把寻梅山上的那个园子,收拾成专门让女客赏风花雪月、山野江河的地方,如何?”


    “你是吃葡萄噎着了,憋出这么一个得大笔花钱的营生?维扬城里有多少女眷能随意出门,能去了城外那么远的地方喝酒、吃饭、赏景?她们手里能有几个钱?家里有车、有下人、有闲钱,又为什么要去你那偏僻地方?你这是必赔的买卖。”


    “虽说会赔些钱,也未必不是赚的。”沈揣刀将葡萄枝放下,用手揉着小白老,“那园子里采果、修枝、种花,山下的平整地上再种些菜,安排百来个女工是够的,给她们地,靠果子和菜,她们也能养了自己。”


    “嚯,你还想养百来人?你还有什么不想干的?”


    “我就是觉得,女人活在这世上,太难了,活着难,谋生难,想做点儿好事儿是难上难,想做点儿坏事……还没等如何呢,千错万错,都被她揽到了自己头上。”


    倾盆大雨下,字字是恨,字字是惦念,像是天罗地网里挣不脱的雀,看见莺鸟死了,就恨自己生来有嗓子会叫,恨叫声引来莺鸟,恨自己将莺鸟害死在了罗网。


    昨日在山顶没有叹出来的一口浊气,到底是被沈揣刀吐在了自己祖母面前。


    “真正该死的被千刀万剐那是罪有应得,明明是为人报了仇的,反倒活不下去了。”


    沈梅清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是抬手,在她的额头轻轻点了三下:


    “七神像我还没画,你去后头的空祠堂里跪半个时辰静静心,饭时才能起来。”


    沈揣刀站起身,转头往亭子外去。


    “你把小白老放下。”


    “让它陪我一起静心。”沈揣刀举起小猫晃了晃,可怜的小白老四腿张开喵喵了两声,挣扎无果,“祖母,那葡萄好吃,我走的时候给我提一篮子。”


    看着她的背影,沈梅清轻轻叹息了一声。


    也只在祠堂里闲散清静了半个时辰,沈揣刀在维扬城里奔波了一个白日,到底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往织场赶去。


    提着六七斤的葡萄,她刚在织场门前停了马,就看见有人提着灯站在那儿。


    “徐娘子?要上山吗?”


    “沈姑娘,我是在等你。”


    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声说:


    “今日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来了,明日我就得走了。”


    “恭喜徐娘子,以后鸿图大展……”


    “沈姑娘,我能劳烦您陪我再去一趟山上吗?”


    说话时候,徐幼林微微俯身:


    “我想当着她的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