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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买地


    “守娴, 娘让兰婶子煮了粥,你吃碗热的再走吧。”


    罗林氏活了大半辈子,都极少进灶房, 对于灶上做饭, 也是一窍不通的。


    江淮一代文风鼎盛, 多地都有“娶才”之俗,维扬姑苏等地女子若有才名, 倒更有利于婚事, 罗林氏的爹小有家财, 功名上却只是个秀才, 为了让她嫁得好些, 在教她的时候很用心, 不只让她粗读过女四书之外的《诗》、《礼》, 还让她练了一手小楷, 甚至教了她一点术数。


    后来她能嫁给罗致鸿,成了罗家手握盛香楼的嫡枝主母, 正是因为罗家老太爷相中了她能写会算的本事。


    等她自己有了女儿, 也是往才情上教的,劝了夫君把女儿送去了维扬城里最好的女学, 其他几房妯娌教女儿什么点心、女红,她是看不上的。


    她的女儿是盛香楼罗家嫡枝的女儿,就要嫁个清贵人家,素手不染灶间灰, 点唇不沾凡俗苦, 加上她女儿生得又极好, 寻常的少年举人她也未必看在眼里。


    偏偏在什么都好的时候遭了这么一个大劫,让她早早成了寡妇, 还得拉扯瞎了眼的儿子,女儿的婚事也蹉跎了。


    “守娴,你是喜欢读书人,还是喜欢经商的?我总觉得那些商人锱铢必较奸猾寡情,但是想想,你也是个在外面有见识的,他们跟你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


    说话时候,罗林氏将去了壳的咸鸭蛋放到了罗守娴的面前。


    罗守娴差点儿被粥给呛着。


    倒不是为了娘又提她的婚事,而是她娘这语气实在是太亲昵了。


    见女儿这般,罗林氏笑着抚了抚她的背:


    “哎呀,娘也就是随便说说,也没有催你的意思,现在你哥那样子,怕是得养大半年呢。倒是你,在盛香楼里就没有哪个俊俏儿郎能让你多看几眼的?”


    罗守娴摇了摇头:


    “娘,我就没想过这些。”


    把鸭蛋直接掰进粥碗搅碎,罗守娴三两口将饭吃了,拿起氅衣就披在了身上。


    看她步伐匆匆,罗林氏摇摇头又笑了,只当是女儿家害羞。


    或许是被自己儿子伤了心,真的想让他吃个教训,罗林氏对照顾儿子的事儿并不热切,反倒对自己的女儿越发亲昵起来。


    “这个五毒香包做得真巧,我一眼就看中了。”


    把香包给女儿挂上,她又在女儿的腰上比划了两下。


    “你其他地方都比你哥精壮不少,唯独这腰细了两寸,也是,你每日搬搬扛扛,跑上跑下的,他出去喝酒,又得养腿,那腰怕是又粗了……我今日在一间皮货铺子看中了一条革带,听说维扬城里的儿郎都喜欢将革带收得紧一些,你不妨也这般?”


    罗守娴想了想,孟小碟给她配的革带也都是收得正好,便说:


    “娘,不如我拿我一条去年冬天的革带给您去比着做。”


    “哪用那么麻烦,你的腰是一尺九寸多两分,娘记得牢牢的,要是再往里收一下……”


    她张开双手想往里面收一下,却摸到了结实的筋肉,是罗守娴在腰上微微用了力。


    罗林氏抬头,看见自己女儿淡淡笑着说:


    “娘,正好便好,腰扎紧了行动起来不方便。”


    “哦,那也罢了”


    罗守娴回了侧院休息,罗林氏看着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树干似的,难怪能举起几十斤的石头。”


    收起手,她立刻又担心起来:


    “这般有力气,找个寻常的书生,两人吵闹起来,她一巴掌过去……要不,给她寻个武官?每日一道搬石头强身,倒也不至于没话说。”


    罗守娴并不在乎自己的母亲每日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她实在是忙得很。


    玉娘子做的六款细点在盛香楼里大受好评,尤其是一道萝卜酥饼,用萝卜丝、火腿末、葱末作馅,再用水油面包着油酥做皮,酥皮包上馅儿,底下沾满一层黑芝麻,先炸定型再入泥炉烘烤,一出炉就像是仕女图里极精美的鬏髻,在入口即化的酥香之外还有份令人喜爱的精巧。


    在江淮一带都颇有才名的几个书生对这道细点喜爱非常,竟对着一盘点心连起了诗,因其中一句“云鬓微斜问灶君”这道“萝卜酥饼”也被人们唤作是“云鬓酥”。


    盛香楼本就一桌难求,有了这“云鬓酥”,更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刮风下雨大太阳,都拦不住在外面排队的客人。


    因为云鬓酥一天午市、晚市都只各有六十份,一桌也最多能点两份,便有客人吃一份再带一份儿,虽然“云鬓酥”凉了之后就会香酥大减,但是包云鬓酥的油纸包上印了有“盛香楼”三个字,这点心不管带回家,还是带回书院、衙门,或者去哪家茶社闲坐的时候拿出来,都是极体面的。


    “云鬓酥虽美,这盛香楼里少了罗东家,便是少了玉树芝兰,让人减了些兴致。”


    因为得了袁峥的赏识,刘冒拙也多了赚钱的营生,身上穿着整齐的新袍,来盛香楼不光点酒肉,也能要两份云鬓酥,酒肉是他与同年一起吃的,云鬓酥则配上些酱肉糟鱼之类,他全都包起来带回去给弟妹。


    方仲羽只能说:“刘官人,我们东家最近忙得很。”


    “我知道我知道,从户部侍郎任上致仕的朱老大人要给他家太夫人办宴,还要给他的孙女相看,这些天维扬城里成衣铺子的热闹可不比你们盛香楼少。”


    刘冒拙摸了摸胡子,哈哈一笑。


    “朱老大人选孙女婿,不看门第身家,只看才学、品貌,要我说,你们东家换一身文士袍,往人堆里一站,也就没旁人什么事儿了。”


    方仲羽连忙笑着说:“刘官人千万别说笑,我们东家是娶了妻的,东家的老泰山还在后面给您烧鱼呢。”


    “那我不说了,饭桌上得罪厨子,要不得要不得!”


    一时间客人们都笑了起来,倒让外头等桌的越发心焦了。


    朱家宴上的大菜最后定下是用四月最当季的鲥鱼,鲥鱼鲜美难得,更重要的是“贵重”,当朝每年五月十五都要向皇陵敬上鲥鱼,京城中的皇亲贵胄也都以吃到鲥鱼为贵,朱大人在京城为官半生,即使回了维扬十几年了,对鲥鱼也留着这份“敬重”。


    维扬菜做鲥鱼逃不脱一个“蒸”字,罗家的十二道菜里就有一道是“陈酒蒸鲥鱼”,孟酱缸做得很是熟练了。


    上好的二十年花雕一打开,众人心里就一松,有足年好酒,这蒸鲥鱼就成了大半。


    罗守娴也放了心,留了孟酱缸他们试菜,自己揣着小白老出了门。


    小白老长大了一点,肚子圆滚滚的,顶着头上那一缕灰毛,像是伙食很好的小神仙,大概是因为跟着白俏姑在街上呆过,它不光不怕人,还喜欢跟着罗守娴上街溜达。


    罗守娴要是穿了宽袖的衣裳,它就躲进袖笼,不然,它就待在罗守娴的肩头,趴着,窝着,倒是得意得很。


    它这般“张狂”,罗守娴一点也不恼,还去鱼市专门买了小鱼小虾小螃蟹,回来放在灶旁一点点烘干了给它磨牙。


    俊逸非凡的年轻郎君走在街上,偏偏身上挂着只白玉似的神仙小猫,更添了两分天然出尘,有人见了,就笑着说:


    “维扬城里的书生都学了罗东家将腰扎起来,如今怕不是要学罗东家买只猫来?”


    “驮”着小白老走到城西南一处白墙边上,她敲了敲黑油木门,门开了,她笑着说:


    “我听说这边有个园子要出手,来看看。”


    说要给孟小碟买园子,她自然是真心的,趁着罗庭晖断了腿,孟家对孟小碟也有愧,她就得抓紧把事儿办妥当。


    “我们这院子处处都是好的,住了两代,台阶屋顶年年都修。”


    三进的院子,带跨院,比罗家的宅院多了个一亩的园子,叫价两千七百两。


    “我家这园子,要不是大老爷要在京城买宅院,那是真舍不得卖呢,真是添丁进口的好地方。大老爷在这儿成婚,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二老爷在这儿成婚,生了七个儿子,三老爷刚成婚五年,已经有六个儿子了,两个是从正房太太肚子里生的。有一年,可热闹了,一年十二个月,隔两个月就生个孩子!”


    听院子的家仆语气炫耀,罗守娴倒觉得刚刚还顺眼的那棵海棠似乎失了颜色。


    再看园子,更像个圈了人的猪圈。


    自这家园子出来,罗守娴将小白老笼在袖子里,绕着小巷子到了城西。


    还是那处窄破院子,丁螺头在里面等着她。


    “罗东家,我找了七八人分别问了,一共十二户全买下来,正好能起个带园子的大宅子,价钱也实在便宜,除了那个租给车马行的二进院子,八十两银子一家都能拿下来,最便宜是咱脚下这院子,掏二十两银子就足够了,附近几家也都只要个三五十两银子。那二进院子要三百两,好处是那家院子里有暗渠,挖开就是个池子,还有一棵琼花,长了几十年了,最要紧是几块一人多高的太湖石,主家愿意留下。”


    维扬城里多园林,太湖石也是金贵东西,上好的太湖石一块就能卖上千两,那几块,丁螺头觉得怎么也值一百两。


    “好,三五日内这些院子我全都买下,赶在端午前就破土重建,这些钱丁兄弟用来喝茶。”


    钱袋子沉甸甸的约有个十来两,丁螺头小心翼翼揣了:


    “罗东家,银钱于你是小事,只是我寻人问院子的事儿,可有不少人说这院子……有煞气。”


    “无妨,我看来看去,越发觉得这儿风水好。”


    罗守娴说得真心实意。


    丁螺头也不再劝,拍着胸脯要替罗东家将事儿做得漂亮。


    “我让外地的漕帮兄弟来帮忙,一户户分别买下来,定不让人有抬价的机会,唉,也就是有这么一桩惨事,不然这十几个院子,四五十间房,临着北货箱子,光是地皮也值五千两。”


    “八千两也差不多。”摸着袖子里探出来的猫头,罗守娴随口定了个价。


    “往外卖,一万两三千的价钱,也是喊得出的。”


    丁螺头只当自己是在附和罗东家。


    “罗东家您放心,顶天了一千两银子,最多再给衙门掏二十两茶钱,小的稳稳帮您办妥当。”


    这一天晚上,罗守娴回了家里,她娘从正房迎了出来。


    “守娴,饿了吧?兰婶子给你煮了肉汤圆,娘也跟着包了两个。”


    包了,没包囫囵,还连累了兰婶子返工。


    这话罗林氏就没说了。


    罗守娴吃了两颗肉汤圆,闲聊一般说:


    “您还是去看看兄长吧,那院子里还有个孕妇,加上文思平桥,哪里住的过来?”


    “我倒是更想他吃点儿苦,从前他看不见,我事事由着他,倒让他骄纵了,自己闯下祸来,还攀扯自己亲妹妹。”


    罗林氏侧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


    “这几日,我倒觉得难得清静,你在外头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有趣的说给娘听听?”


    肉汤圆的馅儿里加了笋,肉馅的荤香和糯米的柔滑之外又多了鲜脆,细品了下是春笋,罗守娴才说:


    “今日倒是有人问我要不要买地建宅子,说城西有一片地要卖,十多亩大小,有暗渠,挖开就能做池子,还有极好的藤萝和琼花,还有太湖石,随便一摆就能得个园子。”


    罗林氏听着有些心动。


    盛香楼去年和前年赚的钱大半都在城郊买了庄子和田地,她回来之后看自己女儿只能住去偏院,也有心置办个大点儿的住处。


    芍药巷寸土寸金,罗家自然不会搬走,但是有个园子,以后住着也少了憋闷聒噪。


    “听着是极好,得多少钱呀?”


    罗守娴吃了一颗肉汤圆,又喝了一口汤,才说:


    “要价是一万三千两,我与主家有些往来,主家说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了。”


    “一万两?!”


    罗林氏瞪大了眼睛:


    “咱们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罗守娴又吃了一颗肉汤圆:


    “我今日还清点了下,家里有五千两银子的积蓄,还得拿两千两出来给小碟买院子,只剩三千两。”


    她神色间有些遗憾:


    “原是想着,要是一万两银子拿了下来,或许过几个月就能转手多个两千两银子卖掉,看来这横财还是落不到咱们家里。这也罢了,慢慢攒钱也好,总不至于为了横财就把家里的铺子和田产抵了来借贷。”


    听到女儿说给孟小碟买院子,罗林氏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这些年为娘手里也攒了几百两银子,都是你送去岭南的,小碟的事说到底是我对她不住……”


    罗林氏起身走进东边厢房,一会儿抱了个檀木匣子出来:


    “为了路上方便,我把银子都换成了金子,这是七十两的金子,你且收着,买院子的事交给孟家操心,你别累着。”


    罗守娴看了那银子一眼,又看了自己的娘一眼,放下了勺子,碗里的肉汤圆已经吃完了,只剩了个空碗。


    “娘你放心,我会处置妥当。”


    第二日一早,她到了盛香楼后厨,就见一群厨子围在一起,见她来了,立刻都涌了上来。


    “怎么了,是昨日试菜出了岔子?朱家管事走的时候不是满意得很?”


    “东家,倒不是岔子,是今天一早,朱家的管事来,说……说……”


    孟酱缸垂着头,有些丧气地接话说道:


    “说朱家的老太爷名字里带了个雨字头的‘霖’字,便吃不得鱼鳞。”


    鲥鱼之美,恰恰在清蒸之后的鱼鳞化油,香润入肉。


    第32章 暮春


    “满天下鲥鱼都是连着鳞一道做的,师父给先帝献菜,也是带着鱼鳞一起蒸。说不得是那个管事故意来为难咱们,想出这么个馊话来!”


    孟酱缸语气不忿,倒有几分他小儿子平时嘴碎的样子。


    罗守娴没有立刻决断,而是问谁能把那朱家管事的话复述清楚。


    厨子们互相看看,最后是孟大铲叫来了在前面擦门的方仲羽。


    “东家,那管事天还未亮就急急来敲门,是我去开的,进来之后就要见灶头,灶头正好来了,那管事就说,今天早上朱大人忽然唤了他过去,吩咐他鲥鱼不吃鱼鳞,要避朱大人的讳。”


    “天还未亮?”


    “是,那管事来去都急得很,头上都冒汗了。”


    罗守娴点点头,手臂抱在胸前。


    小白老自篮子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就奔着在洗鱼的帮工们去了,罗守娴俯身把它提到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孟大铲挠挠头说:“既然那朱大人不吃鱼鳞,咱们就把鱼鳞刮了。”


    孟酱缸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抽了一巴掌:“镇场菜岂是能这般改的?!没了鱼鳞,鲥鱼的香味儿都少了大半。”


    孟三勺在人群后抻着脑袋说:“那就把鱼鳞刮了,但是铺在肉上,蒸好了再拿下去。”


    “这倒也是个办法。”


    二灶点点头,看向孟酱缸,语气劝慰,“将蒸鱼的辅材都切得细细的,铺在鱼身上,再铺一层纱布,纱布上铺鱼鳞,鱼蒸好了,纱布和鱼鳞一道去了就是。”


    孟酱缸只摇头,闷声说:


    “没有鳞的鲥鱼,那就不成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咱们盛香楼暴殄天物,到时候咱们厨子再带个嘴上去说是为了避讳?”


    罗守娴的手指在小白老的长毛上打了个卷儿,她明白孟酱缸的意思,


    有的东西一旦被人吹捧,那在旁物上被嫌弃的短处,到了它这儿也成了长处。


    鲥鱼覆鳞同蒸方能保其鲜香,肉中又藏有细刺。


    士人吃鲥鱼,便盛赞其啜鳞、挑刺之雅慢,仿佛吃它的时候那股小心翼翼都就比吃旁的鱼高贵些。


    若是做了一道没有鳞的鲥鱼,那些人就必定会问这鱼为何没有刺。


    偏偏“避讳”这事是不能当场说的。


    就是他们这些自作聪明、伤了风雅的厨子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这道鲥鱼要改,就得全改。”


    站在众人之间的年轻人端着她白色的小猫,语气沉着,暮春时节,维扬城里已然热了,只早晚还有凉意,她穿着一件细棉直身袍子,腰上扎了革带,外面则披着件氅衣。


    小白老在她掌心蹭了两下,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争论的厨子们全都不吭声了,只都看着她。


    罗守娴慢慢地说:


    “鲥鱼无鳞,是当场说不出口的避讳,那要是鲥鱼无鳞也无刺,就是咱们盛香楼别出心裁的精细手艺。”


    “无鳞也无刺?”


    罗守娴点头:“朱老大人给太夫人办宴,咱们盛香楼顾念太夫人年事已高,吃鱼吐刺不方便,就将菜改了做法——只有这样,才能全了朱老大人体面,也全了咱们盛香楼的招牌。”


    灶想了想,说:“要无鳞无刺……东家,那岂不是要把鲥鱼肉都刮下来?”


    “嗯,将鲥鱼肉刮下来,做个形,再和原来一样蒸出来。”


    说这话时罗守娴看向孟酱缸。


    孟酱缸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今早送来的鲥鱼先刮了鳞,再刮成茸。


    “鲥鱼刮泥,还得挑刺吧?”


    “那刮下来之后呢?做鱼肉丸子?”


    “加了蛋清和葱姜水搅?”


    孟酱缸迈着大步子走到几个在讨论的厨子跟前儿,推开几人,瞪着那条鲥鱼,片刻后,只见他拿起刮鳞刀,竟是自己动手将鲥鱼的鳞给刮了。


    见他没有再气闷着,罗守娴心里也安稳下来。


    鲥鱼刮成茸,加了辅料搅打成半个狮子头大小的鱼丸子,铺上鱼鳞,再由孟酱缸以“陈酒蒸鲥鱼”的秘法蒸制,一出锅就带着咸鲜香气。


    吃了一口,罗守娴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不行。”


    孟酱缸也吃了一口,摇头说:


    “鲜味儿差点儿,香味也不够,这个鱼肉丸子吃起来散。”


    “若不知道是鲥鱼,还能称一句鲜美,做压轴大菜,味道上也不足,师伯,赶在中午前,你带着人再试试。”


    “也只能如此了。”


    做菜说是简单,那是简单,步骤材料都记下,切工、灶工都练过,做好一道菜好像就是那么回事儿。


    可真要从头开始做一道菜,那就是无尽的试、无尽的改,每一次味道的圆融、口感的淬炼,都是在热腾腾的灶房里,在厨子们期待且疲惫的眸光里完成的。


    “东家。”


    罗守娴转身要走,被孟酱缸叫住了。


    “要不,一会儿我蒸鱼的时候东家你在一旁看着,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改的。”


    灶房里像是被一阵极冷的风吹过,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二灶章逢安抬起头。


    整个盛香楼的后厨房都知道,灶头做那十二道罗氏家传菜是任何人都不许看的。


    灶房最里面有个小隔间,起了个单独的四孔灶,贴墙打的一排架子上摆着些坛坛罐罐,只有灶头自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平时,那隔间是一道铜锁把持,只有到了要做那些菜的时候,灶头才会一声不吭,选了一堆最好的食材进去隔间里,从烧火到做菜都是他一人完成,他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有搭把手的份儿。


    按说东家是罗家正儿八经的血脉,也该传了这份手艺,可照着章逢安平日所见,每到这种时候别说靠近那隔间了,东家甚至连灶房都不大进了。


    相处久了,他也问过灶头其中缘由,灶头端着那个用惯了的粗瓷酒碗,半晌才说:


    “东家火候不到。”


    今日,灶头的意思是,东家火候到了?


    章逢安看见已经走到了灶房门口的东家笑了,东家笑着抬手,掀开了灶房的门帘。


    她头也没回:


    “师伯,这规矩您守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清清楚楚守了这么多年,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不守了。”


    说了这一句,东家直接出去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董逢安转头看向灶头,却见灶头忽的抬起那粗短结实的大手,往他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下。


    霎时,灶房里更安静了。


    章逢安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熬的鸡汤,恨不能里面熬出金子来。


    离了灶房,罗守娴如往常一般各处都看了看,重阳的“五色宴”要用到螃蟹,拆蟹也是个大活儿,四五个帮厨用特制的蟹剪将蟹腿都剪开,从里面掰了肉出来,再开蟹盖,将还未生好的蟹黄放在一边,拆出来的蟹肉放在另一边。


    给玉娘子当帮厨的两个婶子手里端着个陶盆,一边搅打米糊,一边品评几个帮工谁拆蟹拆的干净。


    帮工多是不到弱冠的年轻人,争强好胜得很,有人在一旁替他们看着比着,他们的动作越发利落起来了。


    他们动作越快,把两个婶子搅米糊的动作也带快了,陶盆里发出一连串的脆响声,是整个后院此时难得的欢快。


    “玉娘子,这几日辛苦了。”


    “东家客气了,要说辛苦,整个盛香楼都未见一个闲人。”柳琢玉也在搅米糊,动作比两个婶子要慢,罗守娴却能看见她手腕儿用力,每一下都能让米糊从最底下被搅起来,所以动作是慢了些,那米糊搅出来的样子却比婶子们盆里的好。


    “东家您自己也辛苦得紧,不光要在前面迎客,我们要什么材什么料,您都帮我们寻了来……”


    陶盆发出一阵脆响,是冰块撞在了陶盆内壁上。


    天还没热起来,维扬城里少有人卖冰,这些冰块儿还是东家寻了人用硝石专门制的呢?


    柳琢玉也不知道第多少次庆幸自己听了童逢安的劝,来了盛香楼,遇到这样尽心尽力的好东家,让她能得了钱,又不只是得了钱。


    “东家?”


    罗守娴看着柳琢玉的陶盆有些出神儿。


    “玉娘子,你之前说过,这米糊里加了冰,更容易搅得细?”


    “是蒸出来之后嘴里吃着细嫩,我们做白案的,一怕粗,二怕酸,加了冰,米糊能包住气,吃起来也更细……”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自家的东家已经拣了几块冰走进灶房。


    “打鱼肉的换成铜盆,铜盆外面放冰!”


    柳琢玉愣了一会儿,抿嘴一笑,继续搅自己的米糊了。


    谁知,片刻后东家又出来了:


    “玉娘子,能不能劳烦你搅一下这鱼茸?”


    “啊?”


    柳琢玉瞪大了眼:“要我来搅?”


    “对,我满院子看了一圈儿,您搅的是最好的,这次改菜事出突然,咱们盛香楼只能集众位之所长,还请玉娘子援手。”


    说着,罗守娴就对柳琢玉弯腰行了一礼。


    跟在罗守娴身后出来的孟三勺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


    “玉娘子,我给您打下手儿,有什么杂事只管吩咐。”


    柳琢玉有些惊慌,她看看左右,给她帮工的两个婶子似乎也被吓到了,几个帮厨抬头看她,也有人学着东家对她行礼。


    通往盛香楼的门边上,那位总是跟着东家的方小郎提着猫篮子,也对她弯了腰。


    “只是搅个鱼茸,东家您不必如此,我……”


    她本想说“我做便是”,却在张开嘴的瞬间觉得一股热气自身子里涌出来,


    “我定不负东家所托。”


    郑重地,她回了一礼。


    “畅园”在维扬城外二十多里之处,是前户部侍郎朱佑霖致仕回维扬之后花了四五年功夫一点点修建起来的。


    比起原本是徽派园子又被袁峥硬生生改了的“流景园”,“畅园”兼有京城和维扬两派之美,四进院落方正端雅,有北派之风,花园里则亭台循水而建,竹林更是曲蜿通幽。


    灶房也在竹林一侧,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幽篁森森,窥不得高檐一角。


    早间席面上最后一道“冰糖燕窝”送了出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清理刀、灶、案,且歌息片刻,把咱们自己的饭吃了,再为下一顿备菜。”


    “是!”


    朱家这次开宴,请了十六桌八十多位客人,光是摆盘盖就用了八张大桌。


    请的人多,用的厨子自然也多,朱家自己的家养厨子也在灶房里,虽然说话做事还算规矩,言行举止之间对盛香楼这些“外禽行”还是有些看不上的。


    见这位年轻的东家一声令下就让所有人都做起了最繁琐的清理活计,这些家养的厨子们也不甘示弱,擦起了自己的灶台。


    罗守娴觉得这种“不甘示弱”有些好笑,转头看向了院门处。


    “三勺,外面是有人么?”


    孟三勺拧身走了进来,对自个儿的东家说:


    “东家,外面有个丫囊跟咱们要菜。”


    “给谁要菜?”


    “那丫霉没说,只说要是有云鬓酥最好,没有的话,给她三四样点心。”


    虽然也不是头次出来办宴会,孟三勺也是极少跟宴客主人家丫囊打交道的,这些高门大户,男女之防更甚过防备豺狼虎豹。


    他有些犹豫:


    “我看她穿得挺好,不像是来骗点心的。”


    “谁骗点心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看见院内这么多男子,她又退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快点儿拿些点心给我,再晚一会儿我家姑娘可就吃不成了。”


    第33章 故旧


    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丫墨让整个灶房院子都躁动起来,几个帮厨都挪了步子想来看一眼这朱家的丫鬟是什么样子。


    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些帮厨就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又缩着脖子退回去了。


    “这位姑娘,各种点心已经备好,随时能上桌,你家姑娘怎会吃不上呢?”


    罗守娴记得很清楚,今日给女眷是备了两桌的,菜色口味更清淡些,摆盘上也多配了些雕花。


    小丫囊拧着眉头似乎想骂人,看见与她说话的人是这般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先用帕子遮住了半边脸,语气也柔缓了:


    “你、你可是传说中盛香楼的罗东家?”


    罗守娴微笑颔首,又说:


    “姑娘,你要给你家姑娘带点心,总该有个缘由,我们是外头来的,什么丫姑娘一概不认识,若是都和你一般来拿了点心就走,我们也没办法给主家交代。”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姑娘一双眼睛细细看着罗守娴,脸颊上的红晕遮也遮不住。


    “我家夫人说今日要见客,要我家姑娘把腰扎起来,那主腰*收得极紧,她穿了就吃不下饭了,我怕姑娘饿着,就来寻些点心。”


    “姑娘这么说,我便懂了。”罗守娴转身回到院子里,径直走到还冒着热气的大蒸灶前面。


    “玉娘子,挑拣几样点心,装在攒盒里,再与您借洪嫂子帮个忙。”


    外面的动静柳琢玉也有耳闻,她笑着拣了几块藕丝酥、云鬓酥、双色如意酥,几色蒸点,又给东家出主意说:


    “只吃点心怕是会口干,装几片蜜炙火腿、一碗甜酒圆子,应该也够了。”


    罗守娴依言照做,两层的梅花攒盒里装得满满当当。


    “洪嫂子,小姑娘瘦弱,你提着攒盒把吃的送去,这些碟碗都是朱家的,留下无妨,攒盒要带回来。大户人家规矩多,别逗留,记准了路早些回来。”


    洪嫂子点点头。


    今日是来大户人家办宴,她也穿着比平日齐整,头发用桂花头油抹得发亮。


    目送洪嫂子挎着攒盒跟着那小姑娘去了,罗守娴看着密密实实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


    孟三勺凑过来,小声说:“东家,咱们怎么又遇到找饭找上了厨子门儿的呀?”


    “哪来的‘又’?”罗守娴随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男子偏爱女子纤弱柔婉之态,所以高门大户里的女眷也常要饿肚子,穆将军是吃了没吃饱,没吃够,就找来咱们门上,这个丫鼍只是怕她家姑娘饿着,哪里敢奢求她家姑娘吃饱?”


    孟三勺一知半解,只能叹气:“东家,人家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哪用咱们操心?”


    罗守娴摇摇头,不再说话。


    锦衣玉食,金碗玉箸,难求饱腹。


    绫罗绸缎,云鬓香鬟,凭谁观赏?


    若是再有一个“妾室”的身份,那真是一生喜乐愁苦皆被人拿捏于指掌。


    偏偏,这是她李生的亲哥哥想为她安排的后半生。


    这么一想,他如今养病的日子也太安逸了些。


    似是日光太晒,片刻前还温厚周全的罗东家眯了眯眼睛。


    正好有人来传话说可以上点心了,刚刚打扫完的灶院里又忙了起来,一份份精美绝伦的点心流水般地被端了出去。


    洪嫂子恰在这时候回来了,喘着粗气,两眼泛光:


    “东家,可了不得,这朱家也太好看了!那小姐住的绣楼跟戏文儿里写得似的!”


    罗守娴抬手让她不必说这些,只问:


    “可曾被人拦着?”


    “是有人拦,两三道婆子守着门呢,是那星儿姑娘打了招呼才放行的。”


    自灶房出来,过了竹林,是一湾浅池,池上无桥,以青石摆在其中作踏步,转进小道,绕过翘角亭和假山,便到了一处院落跟前,两个健壮妇人守着门,正是朱家小姐们的香闺所在。


    几碟点心摆在桌上,一碗甜酒圆子喝了一半,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个手里捏着云鬓酥坐在榻上,另一个捧着咬了只剩一半的松子烧麦坐在铜镜前面。


    “星儿,你同我再说说,那盛香楼的少年东家真的那般好看?”


    刚刚去灶房取点心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粉,对着铜镜里那张俏丽的脸庞嗔了声:


    “五姑娘,这话你可不该问。”


    “星儿,你说嘛,我也想听。”坐在榻上的少女年纪略大一点,约是十三四岁模样,盘着一条腿,云鬓酥的碎渣落了一点在她的石榴裙上,她不甚在意地挥了挥。


    “说不得说不得,姑娘,你别跟五姑娘一起闹我,让夫人知道了我议论外男,是要打我的。”星儿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自己见过罗东家了,夫人对姑娘管教甚严,要是知道了她安议外男,说不定就把她拖出去处置了。


    朱妙嬛,也就是星儿嘴里的“姑娘”笑眯眯地将云鬓酥吃了,自榻上跳了下来,走到星儿的身后。


    “好星儿…”她双手放在自家丫囊腰间,轻轻抓了几下。


    呈儿手里还捧着五小姐的一缕头发,只能左右闪躲,嘴里讨饶:“好姑娘,你可别为难我了!”


    镜前坐着的朱家五小姐朱妍妍将烧麦塞进嘴里,也要帮着自己堂姐挠星儿,忽然听见门口处传来一声笑:


    “幸好是我来了,要是让娘亲自看见自己女儿这般做派,怕是这一院子的丫囊都留不得了。”


    两个小姑娘连忙停手,星儿已经跪在了地上。


    穿着一身十样锦对襟长袄的女子头上戴着金丝鬏髻,胸前挂着八宝项圈,明眸长眉,顾盼有辉。


    朱妍妍连忙上去小心扶着她的手,笑着说:


    “二姐姐通情达理,极好极好的,才不会跟伯娘告状。”


    朱妙嬛则把星儿从地上拉起来,一点也不曾惧怕。


    要说出格,你从前比我们更多些,可别扮那等老道学。


    朱妙妤见自己亲妹妹这般混不吝,走上前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能与我那时候比?我是祖母爱护,嫁的自家表哥,你呀,咱们娘亲可是铁了心让你找个好夫家,她今日说了,你穿那主腰,得把腰收到一尺六才好。”


    一听这话,朱妙嬛拧身回坐到了榻上,侧着头不肯再看自己的姐姐。


    朱妙妤也不恼,只笑着问星儿:


    “你家姑娘问你什么了?与我说罢,她们是不能妄议外男,我是楚家妇了,我娘管不着我。”


    星儿小心翼翼走上前,轻声说:


    “姑娘是问我盛香楼的罗东家,是不是如传闻那般貌美。”


    “盛香楼?哦……他呀!那你们也不必问星儿,问我就是了,我和她妹妹从前都在姜夫子处读书呢。”


    随手拿起一块儿点心吃了,朱妙好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儿。


    时间,她的两个妹妹都看向了她。


    “二姐姐?罗东家还有妹妹?!你怎知道罗东家生的好看?”


    “因为罗东家与他妹妹是龙凤胎,我比罗守娴大一岁,她那时应是十一二岁,我见过她兄长来寻她,和她生得一个模样。罗守娴自小就生得好,只说样貌,我在维扬城没见过更好的……”


    想起少女时候的旧事,朱妙好笑着又吃了一块儿点心。


    “我十岁的时候跟樊家的慧娘争强好胜,比吃穿,比课业,她一来,我们俩都灰了心,没了争胜的兴致,如今倒还往来着。”


    “灰了心?那罗家姑娘这么好?”朱妙嬛转过身来,“一个商户女,何等德容言功,竟压得你和樊家姐姐都不想争了?”


    却见她姐姐轻轻摇头:


    “她不是那种温婉贤淑、才气逼人的好。”


    朱妙嬛越发不懂了。


    看着手中的点心,朱妙妤浅淡一笑,明眸闪动,仿佛淘气的少女一般:


    “若是让你们做对联,你们如何对‘先圣圣于堂堂’?”


    两个女孩儿都安静下来,朱妍妍还好,朱妙因被娘勒令“磨性子待嫁”,已经一年多没去读书了。


    朱妍妍想了片刻,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铜镜:“娇娥娥兮镜镜?”


    朱妙嬛皱了下眉:“圣于堂堂,也是一段,‘黛眉眉锁奁奁’该是更工整些?”


    朱妙妤说:


    “我当年对的是,‘后贤贤也济济’,自以为也是妙对。”


    两个妹妹在心里品了品,都觉得姐姐的对子更好,也实在想不出那罗家女儿能对出什么更好的句子来。


    被妹妹们围着的朱妙妤忽然笑出了声:


    “可她对的是——‘苍生生在裙裙’,裙,是罗裙的裙。”


    她仍记得,比同龄人都要瘦高些的女孩子仰着头,对自己的下联得意非常。


    那一日,那一刻,偌大学堂,只能听到外面的雨水声。


    不通,不雅,不顺,不准,平仄更是被扔到一边了。


    但是唇齿间嚼着这句子,那年才十岁的朱妙妤忽然觉得什么胭脂水粉、德容言功,都失了色,褪了彩。


    长长的梅雨天,毫无防备地被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庞照亮了,令她如今想来,都觉得那帘外雨丝都流光溢彩。


    “这罗家姐姐,真是个妙人。”


    朱妙嬛起身,让星儿磨墨好让她要将对联写出来,可铺开宣纸,她又坐了回去。


    “罢了,这对联写出来,怕是我娘要被吓死的。”


    说着,她也有些灰心了。


    竟不知自己的心竟是如何亮的,又为何灰了。


    回忆过往的点滴,朱妙好不禁一声叹息:“她是极灵慧之人,也聪敏好学,,若是安然长大,哪怕只是嫁个商户,这维扬城中她也不会寂寂无名。”


    朱妍妍语气焦急,连忙攀着她的手问:“二姐,罗家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据说是家里出了事,父亲没了,她情急之下伤了心脉,只能去道观里养着。”


    两个年轻的女儿肩并肩坐着,齐齐一叹,一个说:


    “罗家姐姐这般人品,这般遭遇,莫非就是得天之妒?”


    另一个说:


    “进了道观,与青山碧水为伴,不在五行之中,于罗姐姐这样的神仙人物,未尝不是幸事。终归不至于为了嫁人,就被亲娘逼着穿什么主腰,连饭都吃不到。”


    见她们长吁短叹终是将罗东家那外男的容貌抛到脑后去了,朱妙好心中一松,却又平白泛起一丝涩然。


    灶房院子里,原本倚在墙边稍作休息的罗守娴用帕子捂着脸,连打了两个喷嚏。


    “东家,喝碗热茶吧。”


    罗守娴从方仲羽的手中接过细瓷碗,笑了:


    “怎么又是蜜水?”


    方仲羽眼睛看向一边,只说:


    “东家喝茶也是豪饮,倒不如喝蜜水,还能温润肠胃。”


    照例将水一饮而尽,罗守娴走向玉娘子。


    两尺宽的陶盆里铺满了冰,中间是一个铜盆,玉娘子一边搅打着鲥鱼的茸,一边一点点将料水打进去。


    盆鱼茸十几斤,是从四十多条鲥鱼上面刮来。


    粉色的肉茸在她的腕力之下被抛打起来,渐渐有了筋性。


    “酥炸鹌鹑已经上了,下一道是蒲菜大玉,火腿扒肘子马上出锅,鲥鱼可以入模了。”


    朱家“畅园”的灶房院子不像流景园那般大,灶孔也少,偏偏客人比在流景园的时候多,如何用灶才能保证上菜接连不断,也是个学问。


    火腿扒肘子是大菜,上了这个,宾客们得吃一会儿,厨子们也就有了空灶和时间来精心炮制最后的压轴大菜。


    “东家,肉茸打好了。”


    甩了甩手腕,柳琢玉将铜盆自冰盆里端了出来,立刻有帮工把瓷质的模具放进了冰里。


    呈鱼型的模具是专门请青兰瓷坊加急烧的,一共九个,小心抹一层油,用鱼茸塞进去,就立刻放在冰里冷凝成型。


    见九条“鱼”里有五个成功脱模出来,厨子们松了口气,赶紧把不成型的再放回盆里重来。


    这般做出来的一条鱼不过四寸长,一指厚,先上锅蒸到凝固,拿出来倒出水,在鱼身摆上火腿,香菇和孟酱缸特制的蒸料再次上锅,片刻后,便有香气从锅里飘了出来。


    有鲥鱼特有的鲜香、火腿的咸香、香菇的浓香,还有酒香和肉的差香,众妙毕备,浑然若天成。


    鲥鱼蒸好了,这道菜却还没到最后。


    鲥鱼的鳞被在锅中被熬透成了金色的油,此时拿掉鱼身上香菇和火腿,将鳞油点在上面,仿佛群鱼重披金鳞,将要归于江海一般。


    再在这一个大圆盘当中立一颗惟妙惟肖的寿桃,下面有九条形态各异的身披金油的鱼汇聚,似是要托举这蟠桃。


    看着这道在几日内从无到有的菜,罗守娴一拍手:


    “上菜吧,这一道就是咱们今日的镇场菜‘鲥鱼献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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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主腰就是明代的塑身衣,造型类似现代的塑身衣,从后面有两根背带在胸下位置,前排是口子和细带,很多宫女穿,后来流传到民间,也有男的穿,用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


    但是因为当时材料学不够发达,以及过度要求女性体态“柔美”,“主腰”也成了美丽刑具,有人因此断了肋骨,伤到脏腑。


    这一章鲥鱼的做法,以前有个电视里有道菜叫“落雨观花”是类似做法,也有up主复刻过,但是我研究了一下,觉得更像是瞎编的,因为金鳞蒸出油落下的画面,在古代是没办法现场表演的,除非用玻璃器皿,造一个透明罩子,那成本和技术就离谱了。


    文人在表述“文人菜”的时候总会在意境和过程中夸张和造作,反过来对文人菜在技艺上的精进也是推动——文人对厨子:我负责瞎编,你负责做。


    当然,过程是夸张了,无鳞无刺的鲥鱼做法从清朝起就是一直存在的,现在也有,毕竟总有人嫌弃鱼刺多、鱼鳞麻烦。


    中国鲥鱼早在上世纪就处于“功能性灭绝”,咱们现在市场主流吃的鲥鱼是从东南亚来的生鲜产品,当然还是价格不菲。


    味道呢,也不错,找个靠谱的店,像渣作者一样奔着名头去吃,也不至于很失望。


    就是一条鱼吃两个小时真的很累。


    以上是存稿箱的今日份科普和蛐蛐。


    第34章 所好


    “前面怎么又鼓噪起来了?”


    朱家摆席宴请男客的地方在前院,后面的正堂侧间摆了两桌,是专门给女眷的。


    朱家老大人的母亲太夫人年纪今年九十有六,有些耳背了,不声不响,弥勒佛般地笑着坐在主位。


    右边是朱老太爷的夫人楚氏,再往下是她的三个儿媳。


    左边则是一对衣着华美的母女,戴着全套的头面,穿着京城款式的织锦袄子,她们左手坐的今日回来赴宴的两个朱家出嫁孙女。


    朱家孙子已经成婚的也有五个,除了两个有孕的没出来,三个孙媳妇都站在后面为众人布菜。


    碗盏轻放,杯碟慢移,此间的安静越发衬着前面传来的热闹声聒噪了。


    问话的是楚氏的大儿娘钱氏。


    立刻有婆子进来道:“回夫人的话,刚刚老太爷出了一个对子,是二姑爷对上的,外面的举子都夸说对得极好。”


    时间席上年纪小些的都看向了坐在席尾的朱家二姑娘朱妙妤。


    坐在钱氏旁边的朱家二夫人李氏笑着说


    “我昨日还与我家老爷说呢,二姑娘真是命好,自小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宠着,到了年岁,也嫁了知根知底的表哥,和老夫人亲上加亲。二姑爷才学又高,年纪轻轻就是举人,等明年大比再得了进士选了官,咱们家二姑娘可就是顺顺当当一辈子了。”


    她的儿媳妇于氏也站在她身后笑着说:


    “二姑爷也是会疼人的,这次二姑娘回来,把我吓了一跳,从前像朵花儿似的二姑娘,现在气色这般好,竟真像极了牡丹,成了花中之王了。”


    满桌都笑了,唯独朱家的大夫人、朱妙好和朱妙的亲娘钱氏脸色不太好看。


    李氏瞥见她挂了脸,笑得更真了。


    “老夫人,咱们可说定了,我家小五也是您膝下长大的,她的婚事也托付给您了,不管您娘家还有没有好儿郎,您可得也给小五找个才貌双全的。”


    楚老夫人看着自己这性情活泼的二儿媳,假意嗔道:


    “好好好,你夸了这一圈儿竟是为了赖上我了。今日外头摆的那几十桌可都是维扬城中的青年俊才,你自己去寻,何必来找我?”


    隔着屏风的另一桌都是朱家未成婚的孙女和来跟着父兄赴宴的亲戚家姑娘,听了一耳朵的婚嫁事,面上都带着薄红。


    正好两个丫鬟各自端着热腾腾的火腿扒肘子上来了,大夫人钱氏忽然开了口。


    “那盘肘子就别往姑娘们桌上摆了。”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钱夫人笑着看向自己的婆母:


    “姑娘们都到了择亲的年纪,少吃油腻多吃些清淡素食,一则修身养性,二则也让她们纤瘦些,省得嫁人之后,遭了夫家嫌弃。”


    她自认这话也是讨巧的,自己笑了两声,却没人应。


    端着肘子的丫置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菜送到屏风后面。


    她的婆母楚老夫人神色淡了下来。


    这时,坐在另一边华衣妇人笑了起来:“大夫人真是教女有方,不像我这姑娘,纵情任性惯了,我若是当着她的面将肉端走了,她怕是得立刻闹起来。”


    楚老夫人也笑了:


    “老大家的前些年随夫在任,把孩子都留在家里替他们尽孝,我怜惜她们,是绝不肯让她们吃苦的,更是断不会拿什么花儿啊、肉的,给她们平白立规矩。”


    端着菜的丫鬟是个聪明的,听出了老夫人的意思,连忙把肘子摆在了小姑娘们的桌上。


    红亮亮的扒肘子摆在了桌子当中,为了让人吃起来方便,在炖脱骨之后重新整了形状,殷红的火腿切成薄薄的片,与笋片一道将肥香的肘子一片隔了起来。


    如此一道佳肴,却没人有了下筷子的心思。


    今日这“肘子官司”到底从何而来,不过是钱夫人与自己的婆母楚老夫人争权,争的是朱四姑娘的婚事。


    楚老夫人出身清贵,家中父兄昔年都在朝为官,对朱老大人很是提携。


    等朱老大人做了户部侍郎,楚家却因后继无人做官,举家搬回了州。


    六年前,楚老夫人做主,把钱夫人的长女朱妙好嫁给了自己娘家的侄孙楚砚舟,楚家家资丰厚,朱妙妤嫁进去就管起了家里内外,和楚砚舟也有情分,过得算是舒心。


    待楚砚舟年少中举,她这桩婚事也成了人人称道的好婚事。


    这两年朱家老太爷有意在维扬为朱四姑娘朱妙选婿,所看的也都是家境清白、未有婚约的举子,谁也没想到,钱夫人闻讯立刻自京城赶回,身后还捎带了贵客——杨家的三夫人和她的一儿一女。


    杨家的郎君今年十七岁,尚未婚配,钱夫人把他带来畅园,所图为何,昭然若揭。


    “哎呀,这一道火腿扒肘子,我在潭州想着念着,总也吃不到正宗的。”朱妙妤起身,亲自给自己的曾祖母、祖母和母亲布菜。


    她的几个嫂子见她出来帮忙打圆场,也连忙动了起来,布菜的、添茶的……总之是让人的嘴里都塞了东西,免得再吐了糟心话出来。


    一场婆媳争锋眼见就要被遮掩过去,外面又传来一阵聒噪。


    只见两个健壮仆妇合力端着一个白瓷圆盘,稳稳当当走了进来:


    “老太君,这道菜叫‘鲥鱼献寿’,盛香楼罗东家说为了您用着方便,将鲥鱼去了鳞又去了刺,还请老太君赏脸多吃两口。”


    盘中金汤流转,异香惑人,汤内还有九条粉白身子披金光的鱼聚在寿桃之下,气势分外不凡。


    “好,好!”一直坐着吃饭不吭声的朱家太夫人突然开了口。


    朱妙妤连忙挑了一条鱼放在她碗中,又趴在她耳边说:


    “老太君,这鱼无鳞无刺,正合着您的口味。”


    太夫人连连点头,用勺子挖了块鱼肉入嘴。


    “滑润鲜香,鱼香尽藏其内,没了鳞和刺,吃起来却不觉软烂乏味,倒是有些柔韧味道,与从前吃的鲥鱼相比,别有风味,不错,不错。”


    前院里,前户部传郎朱佑霖对这一道“鲥鱼献寿”大为赞叹。


    与他同席的除了与他常有往来的维扬城内仕宦人家,还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端起瓷碗,看着里面的“鱼”,少年大概是觉得有些稀罕,先用勺子挖了一口吃了,觉得不错,又吃了两口。


    无论吃相还是做派,落在朱佑霖眼中都显粗俗,偏偏这样的人就是朱家惹不起的贵客。


    夸完了这鱼,朱老大人又看向自己的大孙子:


    “致昭,你看,鲥鱼金贵,做法却不止一种,世人都道将鱼连鳞同蒸才好,偏偏今日这做法不与世俗同流。”


    朱致昭连忙起身受教,朱佑霖转头对自己身旁的管事吩咐道:


    “去把操持今日宴席的盛香楼东家请来。”


    管家连忙应声下去了。


    朱致昭这时开口了:“祖父,世人追捧,正是因其罕有,又受陛下喜爱……”


    他余下的话,消失在了他祖父的目光之中,


    换了一身丝罗制的直身袍子,腰上東着新的革带,罗守娴大步跟在朱家管事的身后,到了无人处,她自袖中摸出一角银子递了过去。


    “罗东家,您这是……”


    “孙管事,我虽然常在维扬各府邸中往来,到底第一次来朱家这样的仕宦门第,还望管事指点一二。”


    孙管事来往过盛香楼多次,也深知罗东家处事周全,见她竟小心至此,他想了想,才说:


    “依罗东家的机敏,想来席上不会有什么为难,只是今日在座有一位贵客,是宫里杨德妃的堂弟,因与我家大少爷交好,几日前也来了维扬,同在趣园赏玩。”


    说完这一句,孙管事转身继续引着罗东家往前面走。


    罗守娴跟在后面,脑海中犹如抓住了一根丝,将诸多事情都理清了。


    朱家小姐在举子之中选婿,乃是下嫁,缘何要系上主腰?


    因为她的母亲并不打算让她下嫁,而是盯准了今日同样赴宴的杨家公子。


    原本定好的鲥鱼,为何被朱老大人找了个“避讳”的理由,一大早派了管事来登门要求鲥鱼去鳞?


    避讳是假,“世人吃鲥鱼都带鳞,唯有我朱家另寻他法”,亦可看作是“世人都要敬你杨家出了个宠妃,想要巴结投靠,唯独我朱家不循此道”。


    早听闻朱老大人三个儿子,次子一甲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三子末曾科举,却才名远播,在徽州一书院做教授,皆能称得上是清贵雅贤,唯有长子仕途坎坷,科举不第,以举人之身入仕,至今还只是个七品官。


    算算年纪,这位七品朱大人的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在维扬城里没什么才名,那多半是子肖其父。


    心思兜兜转转一圈儿。


    罗守娴在跨过一处宝瓶洞门的时候笑了下。


    又是一家子废物卖不了才学卖不了人品,看了一圈儿,唯有女儿生的不错,到了岁数能卖了。


    诶?这“又”字从何而来?


    列座宾客正在盛赞这少见的鲥鱼做法,想从腹中再憋出几滴墨来,忽然见朱家的管事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在这年轻人样貌显露的瞬间,忽有春风大作,吹开天上云一抹,天光投下,同赏风流。


    主座上暗藏怒意的朱老大人看见了这般样貌,都觉得心里乍然舒坦了几分。


    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那位杨家公子已经夸出了口:


    “真是好样貌!”


    嗯,人是个靠着女子裙带的粗俗人,眼光还是有的。


    “都说罗东家是维扬城内难得的英才,老夫今日一见,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啊。”


    罗守娴稳稳给各位大人行了礼,只微微低头,口称“老大人谬赞”


    “罗东家,今日各式菜色,都叫老夫大开眼界,尤其是最后这一道‘鲥鱼献寿’,鲥鱼,老夫在京城吃过,在潭州吃过,在金陵吃过,回了维扬,自然也是要吃的,实不相瞒,鲥贡送到京城,陛下赏赐群臣,老夫也是领受过的。只这去鳞去刺重新做成鱼的做法,实在未曾见过。”


    “敢问罗东家,是如何想出此法的?”


    罗守娴抬手,行了一礼,才说:


    “回老大人,鲥鱼如何做,全看是为谁做,若今日宴客的乃是一风雅文士,草民自然要将鱼整条同蒸,另配二十年好酒,让文士能与其友啜鳞慢饮,若今日宴客的乃是一豪富盐商,小人便要将金鳞片片取了,熬成油,再在鱼身上以金箔重做鱼鳞,保它能流光溢彩,争得满堂喝彩。”


    刚及冠年轻人说话声不疾不徐,像是一条静谧溪流,缓缓润到人的肺腑之中。


    “为老大人筹措今日之宴,最后的镇场大菜是重中之重。草民有心以此菜投老大人之好,思来想去,老大人所‘好’不过‘忠孝’二字罢了,一个‘忠’,老大人尽心事国数十载,天地共鉴,草民观之如望天阙,实在不知该如何添彩,一个孝’,老大人归乡后奉养太夫人,尽心尽力,维扬内外皆知。


    草民身无长物,既不会著书立传,也不会篆碑刻石,幸好手下有些手艺精妙的厨子,孟灶头擅烹鲥鱼,白案师傅玉娘子能将鱼茸做得极细,集二位之所长,草民才能为太夫人奉上无鳞无刺,能尝到朱大人孝心的鲥鱼。”


    段话说完,竟让朱老大人默然许久。


    “罗东家,有心了。”


    他竟起身,对那下面站着的个商户拱了下手。


    他的长孙有些茫然看着自己的爷爷,却见自己的爷爷霍然转头看向自己:


    “不贪名、不慕利、不做狗苟蝇营之事,忠心事君,孝心事长,此朱家传家之道也!你身为朱家长孙,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大声些!吃了这么多好菜,怎得这般有气无力!”


    “祖父!孙儿记住了!”


    “好!既然记住了,便也说一遍!”


    “不贪名,不慕利……”


    朱致昭面色涨红,言语都有些艰涩起来。


    “不做,狗苟蝇营……”


    “钻营小道,逢迎裙带,绝非我朱家做派,可记住了?!若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有悖家风、置一家清名前途都不顾之事,纵我死了,也要来寻你!”


    站在下面的罗守娴微微笑着低了低头。


    旁人只当朱老大人被她吹捧出了一腔意气,有了训孙子的腔调,又哪里想得到他是憋闷了多日,终于被人递了名为“忠孝”的戒尺,能抽打自己的儿孙?


    满场噤若寒蝉,唯有那位杨家的贵妃堂弟,趁着旁人都不注意,将大盘中那无人问津的寿桃挖了一勺。


    面做的,也挺甜。


    第35章 本事


    “罗东家,佩服,佩服。”转回灶房的路上,孙管事连连赞叹,“盛香楼客似云来日进斗金,实在是您应得的。”


    罗守娴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搭在臂弯,抱拳行礼:“孙管事,此间事了,有空来盛香楼,鲥鱼金贵,我小门小户是请不起,花盖蟹也是香的。”


    孙管事大笑两声,连忙应了。


    骂孙子骂过瘾的朱老大人很是大方,除了当场提笔作诗,落下自己的款之外送给罗东家之外,还将本他手抄的《孝经》也赠了出来,谢她全了自己的孝义。


    要知道朱老大人当年也是做过翰林的,一手馆阁体连先帝真宗都夸赞过,二十年前他转练草书也颇有所得,是江北乃至京城-带颇受推崇的书画大家。


    朱老大人惜名不慕利,极少将自己的字赠人,罗守娴一下子得了一幅带落款和印鉴的狂草题诗,又得了一本娟秀雅正的馆阁体抄本,待过几年朱老大人仙去,遇上那等识货的藏家,换个几百上千两银子是足够的。


    若是那时朱家二老爷仕途通达,能入内阁,成了阁老,这两份东西那就更值钱了。


    三言两语就能从自家老太爷手中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在孙管事的眼里,罗东家俨然是有神仙手段,他自然乐意交好。


    两人说说笑笑,刚走到灶房院门前面,斜插过来了两个婆子。


    这位可是罗东家?我们老太君吃那道‘鲥鱼献寿’吃得高兴,老夫人唤您去,要当场赏您呢。”


    孙管事闻言连忙说:


    “罗东家,这二位是我家老太君身边的妈妈,既然老太君相请,您便快些过去吧。”


    罗守娴无法,将题字和抄本放好,又招来方仲羽,叮嘱他清点好了灶房器具,再盯着帮厨给最后出细点的玉娘子搭把手,才整了整袖子,又跟着去往正院。


    大概因为“罗东家”是男子,两位“妈妈”带着她好一阵兜转,才绕到了正院。


    进到正院的偏厅,就看见一张桌子空了大半,只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桌子后面的屏风倒是挡得分外严实。


    罗守娴跪下,给朱家太夫人磕了个头。


    屏风后面似乎有什么奇怪声响,像是有人想惊叹又被捂住嘴。


    “草民见过柳老太君,老太君寿绵如山,福深似海。”


    “你就是盛香楼的东家?还真是一副好相貌。”说话的妇人面庞微圆,也未显亲和,唇边两道深痕,只让人觉得端肃无趣。


    这话仿佛是夸,又让人觉得讥讽。


    另一个妇人笑着接话说:“从前我看书里说市井中亦有非凡人物,虽然未曾进学,也少读经史,偏偏得老天眷顾,有天生灵慧,今日见了罗东家,才知书上未曾欺我。”


    “二弟妹只看了一张脸,就知道人家是天生灵慧?”


    “大嫂看人的本事当然比我强,莫不是从罗东家身上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好处?还请大嫂好好教教我才是。”


    “鱼好吃,人也好,漂亮!”高坐上首乐呵呵的老太太突然从自己的手上拔了一枚宝石戒指:“送你了。”


    辈分最高的老太君都赏了东西,其他人如何能落下?


    老夫人楚氏知道自己家那酸老头子终于把糊涂大孙子当众骂了一通,心中畅快非常,正好端午刚过,她让赏赐了一份给小辈的扇子、荷包作节礼,又让人拿了一套金头面来:


    “拿回去给你娘子赏玩。”


    二夫人跟着自己的婆婆,也送了份端午节礼,又舍了一个赤金的项圈。


    三夫人默不吭声看了一连串儿的戏,随礼赏了二十两的银子一匹细绸。


    大夫人钱氏脸色沉得能挤出水来,笑着问:


    “罗东家成婚几年了?如今可有了孩子?”


    罗守娴笑着回道:


    “儿时曾落入江中,伤了身子,子嗣一事只能听凭天意了。”


    她话音刚落,后面的屏风就抖了下。


    钱夫人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匆匆忙忙让人赏了五十两银子,见别人都送了几样东西,她有些不自在,咬牙也添了套新打的金三事儿。


    二夫人笑着晃了下手里的美人扇:“大嫂一出手就不一般,这金三事儿虽然小巧,实在精美,外面筒上还刻着竹子呢,给昭哥儿用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钱夫人咬着牙,没有吭声。


    她匆匆从她家老爷任上赶来,能拿得出手的赏赐之物实在不多,这套金三事还是她前几日刚找了匠人熔了金锭子给长子朱致昭打的,没想到先便宜了这个长相妖异的商户。


    余下那位杨家的夫人也笑着夸:“今日这一桌盛宴,做得实在是巧妙,我们杨家小门小户,不过依仗着娘娘拉扯才到了今日,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细致讲究,我带着两个孩子来维扬之前,正好收了娘娘的信,让我们好好教养她的弟妹,趁着他们年纪还小,带着多见见世面。也得多谢老祖宗、老夫人,不嫌弃我们都是粗俗人,留了我们娘仨儿做客,带着我们见识了这维扬的人杰地灵。”


    她一抬手,便有随身的丫霅端了一匣子的金锞子,送给了罗守娴。


    屏风后面,听着杨家夫人的话音儿,便知她没有跟朱家结亲的打算,朱妙好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又抬眼去看那个低着头的瘦高身影。


    若是罗守娴身子康健,有机会站在人前,她也会有这般好样貌,好气度……心中的酸涩大了几分,她转头看向别处。


    见朱妍妍眼仔仔细细地去看那外头的男子,她拽了拽她的衣摆。


    “你四姐姐走了一会儿了吧?”


    朱妍妍回过神,傻乎乎地点头,脸上还带着晕红。


    她自己的亲嫂子见她实在不像样,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下。


    朱妙妤轻出了一口气,开始担心起了自己的妹妹,离席的时候,她的脸色实在难看。


    收了一堆分量十足的好东西,罗守娴不忍心让领路的妈妈端着,便自己拿着,又是包袱又是箱子,走在一步一景的园子里,倒像是个打秋风的。


    这位妈妈是个温厚的,说话慢声细语,带着她在园子里绕路走,路过某处景,她都会提两句有什么特别之处。


    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哭喊:


    “姑娘!姑娘你醒醒!”


    罗守娴将包袱带银箱子都扛在肩上,大步绕过几块假山,看见一个少女扑在假山石上,旁边急哭了的丫鬟有些眼熟。


    丫鬟见了人,连忙擦了脸上的泪:


    “罗东家!于妈妈!我家姑娘说要回去歌息,路上吐了两场,我本想扶她回绣楼再喊大夫,可姑娘突然就晕过去了。”


    于妈妈走过去扶起少女的头,掐了两下人中,也没把人掐醒,连忙就要去喊了大夫来。


    罗守娴叫住了她:


    “她喘息又粗又急,面色也发白,刚刚又吐过,多半是穿的主腰勒得太紧了,你去找大夫,也先把她的主腰解了。”


    说着,她一抬腿,露出了皂靴边上插着的短刀。


    “这刀不快,杀人是不行的,割布条比你们解开要快些。”


    将短刀留在一块石头上,她转身退了出去。


    于妈妈看向已经哭傻了的星儿:


    “姑娘真的穿了主腰?”


    星儿点头:“夫人派了两个嬷嬷来帮姑娘穿的。”


    顾不得其他,于妈妈在心里求遍了菩萨,一咬牙解开了四姑娘的外衣。


    隔着中衣,也能看见被束腰勒成紫红泛白颜色的肉。


    她拿起罗东家留下的刀,冲那束住了少女腰肢的细带割了下去。


    “诶,你是刚刚那个开酒楼的?”守在外面的罗守娴转头,看见了一个锦袍少年。


    她连忙行礼:“草民见过贵人。”


    少年与她身高仿佛,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


    “你本事不小啊,做得几个菜都不错,明年太后娘娘六十大寿,你随少爷我去京城,我保你荣华富贵。”


    看这少年想在假山旁寻个地方坐着,罗守娴连忙拍了拍手里装银子的小箱,放在她身前的一块石头上。


    “贵人请坐。”


    少年毫不客气,一撩衣袍就岔腿坐下了。


    “你可知我大姐姐是谁?本少爷告诉你,那是陛下面前最得宠的德妃娘娘,你要是跟着我去了京城,先好好给我大姐姐做几顿好吃的,什么鲥鱼,什么肘子,都多用些心思,到时候我姐夫一高兴,赏你个官身,你以后也就不是商户了。”


    罗守娴侧了下头听了听假山后的动静,面对这位口气比天大的少年她又挂上了恭维奉承的笑:


    “能得贵人看中,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假山后面,在主腰被彻底扯断那一刻,朱妙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假山前面,少年抬头四下张望:“刚刚是什么声音?”


    罗守娴装傻:“什么?”


    少年想要站起来找找,被罗守娴抬手摁了下去。


    “你干什么?”


    压在肩上的手像个铁打得爪子,穿着一身锦绣的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动,心里大为惊骇:


    “你一个开酒楼的,怎么有这般力气?”


    罗守娴只是笑。


    假山后面,星儿扶着只穿了中衣的自家姑娘,吓得腿都软了,这条路是通向绣楼的,怎会有外男闯进来?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于妈妈,就见于妈妈一手捂着姑娘的嘴,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念佛,


    “贵人不知道,草民可不只有开酒楼这一个本事。”罗守娴将这位贵妃家的堂弟牢牢压着,掏出把不知道哪位夫人赏的折扇。


    “贵人看这扇子。”


    眼见折扇在自己面前飞过去,划出一个圆圈儿就又被人牢牢接住,锦衣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还会杂要?!”


    要做个好厨子,得有个好腕子。


    罗守娴随口说着,反手一抛,扇子从她手的右边飞出去,绕到了她的左边,又被接住了。


    一双眼睛跟着扇子走,少年一转头,目光撞在了正倚着自己的那人脸上。


    像是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脸顿时红了:


    “你、你转扇子、就转,离、离我远些。”


    此时,忽有一人自露出一枝海棠的圆门转了进来,很是惊讶地说:“杨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看见了罗守娴,这人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见到了认识的人,杨家公子竟然长出了一口气:


    “朱兄!这人她好会转扇子!”


    转扇子?


    朱致昭看向那张带笑的脸,想到自己的盘算再次落空,心中恨极。


    “你收了我家的银子来办宴,竟趁机进了我家园子?怕不是……”


    “朱少爷,你家赏人东西是会造册的,拿着自家女眷清誉开玩笑,可不是忠孝之人该做之事。”


    罗守娴刺了朱致昭这蠢毒东西一句,又看向那个锦衣憨货,唇角勾起一缕笑:


    “贵人,我还有一样本事,你要不要看看?”


    锦衣少年目光有些直:“好啊好啊。”


    “那得请朱少爷抬手助我一臂之力。”


    朱致昭眉头紧皱,正要训斥这商户无礼,就见杨锦德已经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了。


    “……”他到底将手抬了起来。


    “贵人,失礼了。”


    罗守娴一抬掌,就冲着杨锦德的脸上扇过去,吓得这少年连忙闭上眼睛。


    手掌停在了距离他脸庞三寸之处。


    杨锦德睁开眼,就见到了一张笑脸。


    “贵人,这是掌风。”


    杨锦德点点头:“是、是有一阵风、挺好、挺大一阵风。”


    “这掌风可是能拂动袖子的?”


    “能。”杨锦德点头。


    罗守娴转身,一巴掌扇向朱致昭的袖子,她掌极快,威势迅猛,吓得朱致昭想要后退。


    杨锦德看见那袖子没被掌风拂动,反倒被朱致昭自己晃动了,很是惊讶。


    “不是有掌风么?”


    “贵人不妨自己试试。”


    朱致昭咬着牙看着杨锦德抽了自己袖子一下,看向罗守娴的目光已经带着杀意。


    罗守娴恍若不觉,只哄着锦衣少年


    “贵人,从指到臂,每一根筋都要收发自如,就会出掌无风了。”


    说着,她又一掌挥过去,筋骨分明的手掌停在朱致昭的袖幅前,那袖子还是纹丝不动。


    杨锦德有样学样,却收不住力,在那袖子上又抽了下,还抽到了袖子里的胳膊。


    生挨一记的朱致昭:“……”


    “贵人,您的手腕收的太紧,且得松一些,罢了,这边有些狭小,咱们去前面开阔处,我再调调您的臂膀,您再试试。”


    “好好好。”杨锦德当即往远处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活动着手腕,朱致昭抬手要拦他,却被人狠狠抓住了手臂。


    “你这下贱商户!他日我定要给你个教训。”


    听见这句威胁,罗守娴微微侧了侧头,用眼角自下打量着他。


    她的声音极轻,又字字分明。


    “为了攀附外戚,连自己的妹妹都要毁了,我岂会怕你这等蠢坏无用的畜生?”


    朱致昭冷不防被人叫破了谋算,脸上登时褪去血色,变得青白起来。


    “你!”


    罗守娴不耐烦与他废话,脚跟微抬,身子半扭,手肘一转长臂如灵蛇般伸上去,以虎口狠狠抵着他的脖颈,手指死死捏住他咽喉:


    “你是现在随我走,还是被我掐晕了拖走?”


    假山后面,小心望着外面的于妈妈见那罗东家直接以难敌之势拽走了自家的大少爷,眼泪都滚落了下来。


    “神仙显灵,让这等豺狼兄长被神仙给惩治了,星儿,趁现在,你把姑娘扶到我背上,我背着姑娘,你走在前面探路,咱们赶紧回去绣楼。”


    “好,好!”透过假山的缝隙,星儿也看见了那个强拽着自家大公子的背影,她凭空生出些力气,把自家姑娘托上了于妈妈的脊背。


    竹林森森,溪水潺潺,玉兰探头窥伺,假山后只一截被切断的带子,被风吹进溪水,无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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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明代的金三事是耳挖、镊子、牙签之类的,串在一个三头链上,再有一个金制的圆筒在那个总链上,这样用的时候圆筒一提,东西就出来了,不用了,把圆筒往下一拉,看着就是个装饰品了,也更适合被拿取。


    前面出掌无风是八卦掌的发力技巧,后面制住那头猪刀刀用的是太极的格斗技巧。


    第36章 平波


    “东家!朱家的孙管事在后门上等着要见您。”


    被方仲羽叫住的时候,罗守娴正在和方刀头研究怎么切干丝,袖子挽到了臂弯上,结实的手臂在被晨光照得发亮。


    方仲羽揉了揉耳朵,侧着头才把要传的话说完。


    “后门?”


    “是,我请他进来小坐,他不肯,看着跟平时不大一样。”


    方仲羽心中有些纳罕,昨天孙管事看着跟他们东家还亲近得很,怎么今日看着又比前一日恭敬了许多。


    罗守娴笑了笑,先将手洗净擦干,又把袖子放下,才大步迎了出去。


    “孙管事,怎么这么早赶了过来?可是我们不小心落下了什么东西?劳您送来?”


    孙管事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先行了一礼,才说:


    “罗东家确实是落了东西,小的也不单是给您送东西的,昨日我家老太爷诗兴大发,多喝了两杯,竟忘了有份礼要送给罗东家,今日早起,老太爷酒醒了,催着小的一并把东西都送了来。”


    连串的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罗东家,咱们借一步说话?”


    罗守娴点点头,将院门一掩就向前走。


    后门外有一棵老杨树,一抱粗的树干足够遮掩两人身影。


    跟着她到了树后,见左右无人,孙管事当即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孙管事……”


    “罗东家,这头是我这做奴才的替主家磕的。”


    孙管事这头磕的真心实意。


    昨天夜里,朱家翻了天,看院子守门的七八个小厮都被捂了嘴打得半死,二管家以前是老太爷贴身伺候的,过几年就说不定就得成了朱家大管家,直接被老太爷打发去了庄子上,这辈子也没了指望。


    最令他心惊胆战的,还是老太爷对大少爷和大夫人身边人的处置。


    七八条人命,无声无息地填了朱家这个“兄长引外人闯园子欲要毁妹妹清白”的血窟窿。


    也是昨天半夜,被家法打烂了屁股和一条腿的大少爷就被绑上了船,送去徽州三老爷的庄子上“闭门读书”,大夫人则扭送朱家在仪征老家的家庙。


    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那就是不再放出来的意思。


    大夫人钱氏哭着闹着不肯去,抱着太夫人的腿哭求自己无辜。


    这么些年都像是弥勒佛般的太夫人却慢吞吞地开口说:


    “你不去,我即刻死了,让你夫君回来奔丧守孝。”


    只这一句就把人吓了个半死。


    太夫人又看向自己的儿媳楚氏:


    “楚氏,你将我的话记牢,我死后,你生的那大老爷进了家门,即刻打断四肢,让他以后爬也爬不到仕途上!”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也只能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求老太君保重身子。


    大夫人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能对着二人惨嚎:


    “老太君,那也是您的长孙啊!长孙啊!老夫人!儿媳错了!您救救您儿子,救救您儿媳吧!”


    头发白透了的太夫人放在案几上的手轻轻颤抖:


    “那便带他一道死!我活了九十多年,未曾教好一个长孙,他既然为了自己一人之私就要毁了朱家几辈子的积累,不如拉着他一起去了阴曹地府,我再从头教过。”


    别说大夫人惊骇之下彻底噤了声,就连孙管事自己,现在还未从那种惶惑失措中走出来。


    明明白天还是繁花着锦、文风鼎盛,到了晚上,就只剩滴血嗜人的狰狞模样。


    就像太夫人,做了二十多年“佛”,在这一晚也成了修罗。


    幸好大少爷未能成事,不然……


    在五月的晨风中起了一身冷汗,孙管事低着头不敢让罗东家扶他起来。


    “我们老太爷说了,您不单是阻了祸事、救了人命,更是救了朱家上下前途,数代声誉,这份恩义,朱家三代不会忘。”


    主家的话是如此,孙管事更知道,昨日无论是二姑娘没救回来,还是让大少爷那奸计得逞,朱家都会死更多人,流更多血,焉知其中没有他?


    小巧的木匣子被他自袖袋里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听闻您最近有意在维扬置办产业,这是朱家的一点心意。”


    罗守娴眉头一动:


    “孙管事,我也未做什么,贸然受赏,只怕是……”


    膝头还带着树下的泥土,孙管事弯着腰,小声劝说:


    “朱家也未做什么,这是柳家的产业,柳家根基本就不在维扬,处置家中的些许产业,也是平常。”


    在心中赞一声柳老太君不愧是御赐诰命,做事周全,罗守娴抬手将匣子双手接过


    “孙管事,我知道,这东西若是我不收,你主家心里难安,那我就收了,只当我天降横财,平白多了点家业。但是,我也只收这一次。”


    手中把玩着那匣子,罗守娴垂眸笑了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得了朱老太爷赏识,昨日在朱家办了一场宴,受了些赏赐,只此而已。”


    孙管事有些愣怔,怎么天大的恩情,还有人往外推的?


    罗守娴却不在乎他想什么,只说:


    “昨日宴尾时候,我去拜见老太君,把身上一把短刀解了交给了你家于妈妈,因老太君和诸位夫人赏赐太多,倒让我把刀给落下了,明明是我粗疏大意,还要劳烦孙管事一早给我送来,朱老太爷却觉得这事儿巧,还额外送了我一套金三事儿。”


    孙管事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反而有些呆滞,眼睁睁看着罗东家当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摆着一把皮鞘短刀,正是她昨日给人的那一把,下面压着几张房契银票,薄薄一沓,罗守娴从里面掏出了房契和银票,看也不看就收到了腰间的锦囊里,又把短刀插回靴里,最后自袖中掏出了一副金三事儿放在了空匣子里。


    “只当如此就好。”


    孙管事看着罗东家这一番动作,差点儿又跪下给她磕头。


    “罗东家您……”


    罗守娴笑着止住他的话头。


    “本是我做事糊涂,倒让老大人替我周全,还带累孙管事奔波一趟,盛情若此,我也该回礼,正好,我今日练刀工,专为老大人做一道新菜麻油素干丝’,配几盘清淡点心,劳您带回去,也能解了昨日宴上的酒肉油腻。”


    孙管事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拍去身上的土,跟在这位年轻的罗东家后面,看她随手将小匣子交给一个帮厨,任由他们赏看。


    “东家,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挖耳朵剔牙都用金子。”


    厨子和帮厨们各自忙碌着,只孟三勺捧着那金三事儿到处传给人看。


    看完了,赞完了,手上的活儿是不能停的。


    厨子们只当是见了世面,根本不知道这小小金三事儿后面藏了多少惊涛骇浪。


    有人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活腻了求死。


    因果落定,各有所得。


    孙管事如从前一样被请到前面饮茶落座,他又如何坐得住?转到盛香楼的后院儿,看着罗东家一手拿着菜刀,选了几块豆干在掌心了下。


    那豆干看着比平日吃的要柔韧,被攥到对折都没有断开,罗东家一松手就弹回原状。


    先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满天下的“干丝”都是一般做法。


    这道今年刚从金陵传来的“麻油素干丝”也是一样。


    此时的罗东家和平时截然不同,没了那种温雅周到,反倒多了几分懒散,肩是松的,臂弯也透着随意,唯有手上的刀工利落规整,片下来的豆干匀称轻薄,鲁在一起切成丝的时候也是刀影不绝。


    孙管事还是第一次看罗东家亲手拿菜刀,起初只觉得稀罕。


    盛香楼的刀棚后面墙上钉了三行木架,上面插着无数把菜刀,有切菜的、有剁骨的、有切肉的、有拆鱼的,黑刀面儿白刀刃儿,刀棚的棚顶遮了晨间的天光,越发显出了这些刀的森然。


    膀大腰圆的刀上人们守着墩子切切剁剁,偶尔有碎骨肉末飞出来,都带着些许的红。


    罗东家站在最外头,用的刚水洗过的菜案,动作也比别人都轻柔些,却同其他人一般,带着些些许煞性。


    孙管事不禁退了两步,在光下站着。


    昨天大少爷挨打的时候还说罗东家掐他脖子威胁他,孙管事是不信的,今日看罗东家切菜的样子,心里竟然信了几分。


    切好的干丝在陶盆中用热水汆烫两次,再泡在凉水里去净了豆的腥气,才放入准备好的卤汁中慢煮。


    罗守娴没有选用煮肉的陈卤,只把昨天夜里卤肉的新卤汁舀了一点出来,在里面添了点盐糖姜片之类烧开,一半拿来煮干丝。


    金陵城内那道风靡全城的麻油素干丝她并未亲口尝过,有从金陵来的老饕形容是“干丝略成金黄色,薄淡卤味,佐以酱汤麻油开洋等物,鲜爽非常”。


    做法只能靠她从这些话语里猜,摸索着来。


    做禽行的自来如此,人生了脚,走天南海北,又生了嘴,记住了好吃的味道,再把它们说给不同的厨子听。


    于是一道好吃的菜就有了种子,在不同的山水风物之间,在不同的流派禽行手里,开出了不同的花。


    小火慢煮,水泡自酱红色的汤里翻滚而上,从干丝之间挤出来,咕嘟咕嘟。


    罗东家就这般看着,她没进灶房,只是在院子里泥灶上煮。


    孙管事也在一旁看着,看着千丝万缕的白,在浊色里起起伏伏。


    卤汁一点点给干丝上了色,待到成了金黄色,罗守娴就将干丝捞出,在锅里烧香过的麻油洒进去拌匀,再把之前剩下的一半卤汁里加点虾皮倒进去继续拌,直到每一根干丝都沾着油和香。


    将干丝装盘,倒上汤汁,再点缀些胡萝卜和芹菜梗切出的碎做点缀,这道菜就算成了。


    看着是简简单单一道素菜,又是薄卤又是温拌,所费周章一点不比大菜少。


    “罗东家好刀工,好手艺,这菜我只是看着,就觉得定是鲜爽非常。”


    “孙管事客气了,三勺,去玉娘子那单独包两包点心给孙管事。”


    孙管事至此心里竟也宁和了下来,如往常一般接过了点心。


    “多谢罗东家。”


    “孙管事怕是昨天忙晕了头,今日跟我遍遍地客气上了。”


    将麻油素干丝放在食盒底下,上一层摆了几碟点心,罗守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听闻金陵有位小娘子用布条勒自己的腰,竟伤了脏腑,勉强救回来,也元气大伤。”


    “哦,啊。”孙管事抬头看向罗东家,却见正她垂着眼睛将点心摆整齐,面上啥也没有。


    仿佛只是一句偶然的闲谈。


    “竟有这等惨事?”


    还是得让家里女眷小心些的,少用些害人东西,吃吃喝喝,百味尝遍,天赐的福气,用些自伤之法,反倒折福了。


    “是是是。”


    孙管事默了片刻,又补了句:


    “我内人也在老夫人身前伺候,这话我定叫她知道。”


    想起二姑娘竟是差点被一条主腰害死,孙管事心中也戚戚。


    这么一算,二娘昨日是从三条死路上侥幸生还啊。一条是亲娘让人勒的主腰,一条是亲兄长引到了她绣楼前面的杨家贵人,还有一条……


    为了朱家不慕富贵的清名,为了二老爷的仕途,老太爷和太夫人连大少爷都能舍了,又怎会对二姑娘手软?


    想到了不该想的,孙管事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再看一直稳稳当当把诸事缝补妥当的罗东家,竟隐约懂了她为何要跟朱家撇清。


    高门大户,处处装满了人,堂里是人,楼里是人,并里也是人,人太多了,就当不得人了。


    亲自提着食盒,将孙管事送出门,两人作别之后,罗守娴看着孙管事的背影,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罗东家您吩咐!”孙管事拎着食盒一溜小跑回来。


    “你们是如何处置那贼人的?”


    “贼人?”孙管事茫然了一瞬,累极了的脑子突然清明,“打!屁股打烂了,腿打断了,送去远的地方,关起来,对族里说是他酒后无德,冲撞了老太君。”


    这是唯一的畅快事了。


    “哦。”


    整理着袖子的罗东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孙管事指教。”


    孙管事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把罗东家说的每个字儿都敲开来慢慢琢磨。


    “罗东家的意思是,以后这事与她再无关系,不会挟恩要朱家好处,无论是金三事儿,还是特意做的菜都是来帮我遮掩,这些都得说与老太爷……就夸她是君子,实在是有古时君子风。”


    马车快到“畅园”侧门的时候,孙管事又挠挠头。


    “那罗东家最后说的‘指教’是什么意思?”


    这一句,他实在是揣测不透啊。


    地方到了,车帘子掀开,被兰婶子扶下马车的罗林氏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袱,长出一口气。


    女儿每日忙得见不着人影儿,闲在家里,她被慈母之心日日催着烧着,索性就来看儿子了。


    被留在铁豆子巷这么久,庭晖人概也吃了教训,她再劝两句,让他舍了架子去把小碟请回来,日子总还能安稳过下去。


    虽然心里也觉得小碟这厨子的女儿配自己眼睛好了的儿子是配不上的。


    罗林氏也感念着孟酱缸当年从水里捞回了自己儿子,也记得对自家孤儿寡母不离不弃的恩义,所以,罗庭晖想要停妻再娶,她是不会答应的。


    儿媳嘛,身份低也有低的好处,乖顺懂事,有助于罗家开枝散叶。


    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罗林氏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这院子里就藏着那个偷肚兜的淫贼!


    “这家人不是上月才搬来的?”


    “这是张家的房子吧?听说租给了外地来的。”


    “什么外地来的,一对老夫妻,说话带着维扬声气,还有一个大肚子的姑娘家,每天关着门,看着本分,谁成想竟是淫贼的窝!还说是儿媳?恐怕是养在外头的私宅子吧?”


    “竟是这般的下作人家?可不能让她留在咱们巷子!”


    “就是,传出去了,咱们铁豆子巷也成了养暗门子的地方了!”


    “开门!滚出去!”


    “开门!”


    眼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抱着个包袱,身边还带着仆妇,便有人问:


    “你可是来寻这家人的?”


    “不是。”罗林氏看着手拿门闩棍棒的十几号人,轻轻摆手,声音极小,“我是要去前面。”


    兰婶子一步上前挡在了她前面,笑着说:“我们是往前头青花巷子寻人裁衣裳的,听说有个手艺极好的娘子。”


    “大概是有这么个人,这边往青花巷子不好走,你从前面绕吧。”


    “这位夫人一看就是守礼的人家,怎会跟淫贼牵扯?”


    兰婶子道了谢,转身扶住了自家夫人的肩。


    “夫人,咱们走错了道了,这位义士说了,去寻做衣裳的那位娘子,得从前面的街上绕过去。”


    罗林氏也慢慢转身,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庭晖落到这些豺狼手里。


    察觉到她的犹豫,兰婶子手上的力道多了两分。


    “夫人。”


    回头看着那些正砸门的凶狠汉子,罗林氏身上轻颤两下。


    “您此时出头,不过是多一个人受磋磨。”


    “那是庭晖、那是庭晖。”罗林氏心如刀绞,泪水几乎塞住她的喉咙。


    兰婶的声音极轻,又急促:“少爷在这儿,没人知道他是罗家少爷,曹栓他们护着一个少爷能护着大半,您要是出面,事情闹大了,被人知道了少爷的来历,毁的是罗家的名声。”


    “罗家的名声”五个字让罗林氏身上一软,被兰婶子半拖半架着带出了铁豆子巷。


    巷口处已经围了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骇得罗林氏连泪也不敢流。


    两人从人群中出来,躲到无人角落里,鬓发都有些乱了。


    罗林氏抓着兰婶的手:


    “兰婶,咱们去找守娴,去找守娴带人来救她哥哥!”


    兰婶不认同她的话:“夫人,维扬城里半城的人都认识东家,何苦把她拖进来?赶紧去找坊长才是正理。”


    罗林氏猛地转头盯紧了她:


    “所以呢?她就不救她亲哥哥了?!是我让她天天出风头,让人都认识她的?还是我让她偏着孟家,把她哥哥留在这浅院子里养伤,害得她哥哥今日又遭了祸事?”


    兰婶原本一只手搭在罗林氏的肩上聊做安慰。


    此时,她把手收了回来,拢在袖子里。


    “夫人,这事实在怪不到东家头上。”


    “你也来教训我?!”


    罗林氏的眼睛红了,泪水滚落下来,她抱着怀里的包袱,也顾不得周围人来人往:


    “这诸多祸事,不都是因了她?!若是她肯乖顺些……”


    “夫人。”兰婶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双手在一处,“少爷就在百步之外被人砸门,见了儿子有危难就避开的亲娘哪有那脸面去骂忙着操持家业的女儿了?”


    仿佛一记耳光抽在了罗林氏的脸上,她后退半步,看着兰婶。


    抬起手,她指着那张温厚敦实平平无奇的脸:


    “兰婶,你到底是把心都偏向了守娴。”


    兰婶子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将巷口堵得严实的人群。


    铁豆子巷里传来的砸门声一声大过一声,或许下一刻,那院门就被砸开了。


    “夫人,您这话说的,这世上人心都是偏着长的,许您这做娘的偏心儿子,也得许我这个做佣工的偏心那个平日工钱、三节给我年礼,我病了帮我清医问药,我女儿家里出事她也替我疏通张罗的东家吧?”


    也不知是在心中积了多久的怨气,在这个当口儿兰婶子也不管不顾了。


    她转回来不闪不避地看着罗林氏:


    “东家对我这个雇来的佣工都这般周到,她是多心软一个人,到底是被谁逼得心都硬了?夫人,人心是能长偏,再偏也是人心,你不能只一颗心给大少爷,对着东家就没心没肺了呀!”


    猛地一把将罗林氏手里的包袱薅过来,兰婶冷冷一笑。


    “天天对着东家做慈母,说是给她做革带,比划来比划去,也只花了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一尺的湖绸你买了那许多,也只给大少爷做了个件袍子,没见你给东家做个小褂子。”


    她往包袱里一掏,除了在阳光下闪着流光的湖绸,又摸出了两锭雪花银子,加起来约有二十两。


    兰婶笑出了声。


    “一个儿子,惹出天大的丑事,成了世人唾骂的淫贼畜生,你也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


    一个女儿,你不管不顾把她扔下这许多年,只一点小小恩惠,就要她舍了多年经营的酒楼,今天你又要她为了你那畜生儿子舍了苦心经营的名声!


    好一个慈母,你若真是慈母,现在立刻喊一声你就是那淫贼的亲娘,亮出些同生共死的胆气来,我倒也敬你两分!自己缩着脖子躲出来,怨恨起自己女儿来倒是威风得紧,算是什么本事!”


    人群攘攘,就在自己身后。


    罗林氏抬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又像是用臂弯挡住了自己的脸。


    分明无人看她,她却觉得天地都是眼睛,正在看她。


    看一个,被兰婶用言语剥成赤条条的她。


    “你!你妄议主家!以下犯上!”骂出这句的时候,她的嗓子都是抖的。


    兰婶抛开那些有的没的,索性拿出了早些年能骂穿三条巷子的气魄来,她十多年前能被刚搬到芍药巷的罗家相中了当雇工,就是因为她不怕人也不怕事的这份泼皮性子。


    “呵,你挣过几两银子?给得起我的工钱?还敢恬不知耻说是我主家?我拿的是东家的银子,东家才是我主家,我当的是东家的雇工,东家在哪儿我在哪儿,谁对东家好我便对谁好!东家奉养着你和你那儿子,倒是给自己养出了仇人,这般人我哪敢伺候?”


    眼见罗林氏气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带着恨意,兰婶一把拉住她往人堆里拽。


    “去呀,你去当你的慈母,败你自己名声,别攀扯我们东家!你倒是自己去呀!”


    罗林氏又哪里敢去,见有人察觉到了她们的拉扯,她连忙拿出帕子掩住了脸。


    她这般做派,让兰婶越发把她看低了两分。


    “你自己尚且未有为了你儿子舍出身家性命、脸面体统的魄力,为甚却要去逼东家?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麻油素干丝是南京奇芳阁的一道招牌,现在我们可以在连锁餐饮品牌南京大牌档吃到。


    有时候很好吃,有时候很咸或者很甜,南京大牌档的品控啊……唉。


    文中这道菜的做法未必全对,因为南京大牌档在做的时候明显是对奇芳阁原本的做法进行了简化的,我没吃过奇芳阁的原本做法,只能在网上搜了些资料,通过想象力进行整理。


    第37章 飞蛾


    太阳直直地照在巷道里,灰黑的瓦片下有草苔痕迹,白色的墙也泛着旧黄,无端端像个笼子。


    罗林氏抱着被兰婶扔回来的包袱,缓缓后退了一步,贴着墙角站着。


    她、她怎么不是个好娘亲了?


    全天下有几个母亲为了能给儿子治病就千里求医?


    岭南那地方,夏天闷热非常,还有瘴疠之气,蚊虫扰得人睡不着觉,她整夜整夜守在庭晖的床边上,用扇子驱蚊,为的就是让庭晖能好好安歇。


    治病这么多年,心灰过无数次,她咬着被角哭,都不敢让儿子知道。


    看着儿子头上被银针扎得像个刺猬,她想过千万次“不治了”,开口还是得恳求鲍娘子再继续施救。


    庭晖脾气再好,这般过去一日又一日,他也受不了,砸了菜刀、甩掉案板,也都是她将泪水生吞下,再劝自己的儿子继续精研厨艺。


    她已然做了如此多,为何还要说她苛待了女儿?她又不是神仙,又不是菩萨!


    她让女儿救她哥哥又怎会是错的?


    “在岭南,人人都称我是世上难寻的好娘亲……”


    她喃喃自语,压下了心里的委屈和恐慌。


    巷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呼喊声,夹着女人的尖叫,罗林氏回过神儿来,知道是那门破了,浑身一颤,几乎摔倒在地上。


    “这人断了腿!他就是那个淫贼!把他拖出去!”


    “把他们一家子赶出去!别脏了咱们巷子的地儿!”


    “一共两间房怎么住了这么多人?怕不是在行腌臜事吧?这小娘子,你肚子里怀的是哪个的种啊?”


    人群中有人哄笑出了声。


    勉强在人群外踮起脚,罗林氏也只看见有人用门板把他儿子抬了出来,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多福要拦又拦不住,桂花勉勉强强护着她,也小心遮着自己的脸。


    曹栓和文思挣扎着去抢门板,脸上都有些狼狈,平桥躲在了多福的身后。


    他们越是狼狈,人们笑的就越大声了。


    这时候,忽然有一人扬声道:


    “你们口口声声要抓淫贼,抓着一个有孕妇人说事,就是你们的本事了?抓贼拿赃,也不知道什么时日的事儿了,贼赃证人何在?今日这般循着个信儿就翻旧账,诸位也并非全占道理。要赶人走,房东在哪,租金可有交割?押金退了不曾?个人细软家什也该让人收了。这般聚着,倒显得以多欺少,还专捡了妇孺欺负。”


    声音朗脆,透着些利落,是罗林氏听惯了的。


    她转头,看见早就走了的兰婶手里拿着块粗柴,对着那些靠前的青壮指指点点。


    “是要惩治淫贼,还是想要做淫贼?都退后!退后!”


    结实精干的妇人,穿着一身棉布裙,头上束着巾帼,竟然震慑了群情激奋的众人。


    “这位婶子,当日抓这淫贼的时候便有我一份儿,北货巷都知道我挑炭卖柴的常保义是从不骗人的。”


    “是了,我们当日也在,这人就是淫贼。”


    “好,既然有了人证,多余的我就不管了。”兰婶子看也不看缩在床板上瑟瑟发抖的罗庭晖,只一把拽住了大着肚子的多福。


    “她一个身子两条命,要是有个万一,你们的意气也成了恶事,我就且把人带走了。”


    她走在前面,把吓坏了的多福挡在身后,谁敢拦她就用手里的短柴指着那人鼻子,余下人也不敢与她争论,竟然真让她把人带了出去。


    罗庭晖示意曹栓想趁机挤出去,兰婶子破开的那条路又被人墙挡上了。


    “嘿,你这偷盗肚兜的淫贼怎还急起来了?”


    平桥喊着“姐姐、婶子”,也被人一把推了回来。


    他气急败坏想说那婶子和自己是一家的,被文思捂住了嘴。


    在挤出来的那一刻,多福差点瘫在兰婶子的身上,被她搀住了。


    “你……”


    看见瘦小的女孩儿也就十五六岁大小,浑身也只有肚子上圆润些,端着肚子哭成一团,兰婶子叹了口气。


    造孽!


    “先随我走吧,找个太平地儿呆着。”


    “少爷……”


    “少爷什么呀少爷,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容易被打死,倒是你自己,筷子上插了鱼肉丸子似的,都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半掺着半拉着,她拖着多福找了个人少的面儿坐下。


    兰婶子是个舍不得在外头花钱的,捏着钱袋子嘀咕了一会儿“没生意的面摊儿多半也不好吃”,才点了一碗阳春面,放在了多福的面前。


    她自己则是往肚子里灌了半壶的水。


    多福又哪有胃口,捧着碗,怯怯地说:“少爷他……”


    “他死了,你肚子里就是罗家唯一的指望了。”


    多福:“……”


    她低下头乖乖吃起了面。


    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喊“坊长来了”,兰婶子拍了拍她的脊背说:


    “坊长来了,有人管着,就闹不出人命来。”


    目光与站在街角的罗林氏撞在一处,看见罗林氏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来,兰婶子轻蔑一笑。


    待罗守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挨了一顿好打的罗庭晖已经被曹栓夫妻俩用骡车拉着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他身心俱损,唯一的骨气都用来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更不肯回芍药巷。


    “你哥说……”从城外回来找女儿拿主意的罗林氏不知如何开口。


    罗庭晖不肯回芍药巷,不管旁人如何劝,他都是一句:“我回去作甚?被她再害死吗?”


    “你哥说,他怕被人发现行迹,寻过来,再带累了家里。”


    罗林氏干巴巴地胡诌了两句。


    看她女儿端着一碗姜茶慢慢喝着,她也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庄子上倒是清静,让他养养身子也好。”罗守娴语气淡淡的,“修身养性。”


    罗林氏犹豫了片刻,又说:


    “你哥他是断不会偷人肚兜的,你能不能找人查查,看是不是有人在害他?”


    “找谁?官府?”罗守娴慢条斯理地反问自己的母亲,“到时候如何报他身份,盛香楼罗家的罗庭晖?”


    反问完了,她自己先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得先跟官府交代了我自己是谁,罗家的女儿,罗庭晖的孪生妹妹,在这八年里头支撑了盛香楼,当了维扬城里有些体面的罗东家。现下我兄长,真正的罗庭晖回来了,我得拜托大人查查是不是有人陷害他,诬陷他偷了肚兜。”


    罗林氏连忙摇头:


    “不行,不能这样。”


    罗守娴放下手里的细瓷碗,抬眼看她。


    “这样为何不行?等兄长得了清白,我也能把盛香楼直接还给了他。”


    罗林氏只是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说,罗守娴却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止想她交出盛香楼,更想一上来就是声名赫赫受人追捧的“罗东家”,八年来带着盛香楼走到今日的荣耀、八年来点滴积攒口碑才能换来的敬重,他们也要。


    他们要拿走的,不只是盛香楼,也是她罗守娴女扮男装的八年。


    罗守娴笑了。


    “娘,你觉得‘罗东家’好当么?”


    罗林氏连忙说:“娘知道你辛苦,这东家自然是不好当的。”


    “难当的不是酒楼的东家。”罗守娴隔着桌子,看着自己的娘,“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罗庭晖’。”


    开着的窗子已经隔上了窗纱。


    促织和其他虫子在外面长长短短地叫。


    一只蛾子绕着檐下的灯打转儿。


    “我做的不只是撑起了盛香楼,我做的,是以一个女子的身子,当了别人都当不了的男人。娘,您和爹所想的最好的儿子该如何,那才是我尽心竭力想要做成的。


    “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哥哥好不了,我要把他的那一份儿孝敬也捧给您,让您知道就算没有哥哥,娘你也有最好的儿子,我愿意做这世上最好的儿子。


    “这便是八年来我做的,我耗尽心血,一点一滴做的都是最好的。最好的罗庭晖应该温善和气,我便做个维扬城里尽知的温厚人,最好的罗庭晖应该手艺出众,师伯没教我罗家的家传菜,我就一遍遍练刀功,方七财都舍不得他儿子受那个苦,无妨,我来受着。最好的罗庭晖应该精明能干,我站在酒楼里听着食客们论生意经,一点点学来。


    “我哥呢?他不过是学了家传的手艺,是,他看不见,他不容易,可他学厨也好,为人也好,他从没想过要做这世上最好的,只要能让盛香楼不要关张大吉,便无人会苛责他。娘,你守了他八年,也只想他能做个这般的罗庭晖也就够了。”


    天下间为人子女的,未必与自己的父母亲近,可总有那么几句话,那么一个清静晚上,如此般对坐的片刻,她们说出来的时候,是掏向自己的怀里,把一颗心挖出来,给父母看看。


    就如同此刻的罗守娴。


    “守娴。”罗林氏垂下眼睛,哄孩子似的说,“盛香楼毕竟是你哥的。”


    接着她立刻又补了一句:“不是你不好,守娴,你总是得嫁人的。”


    “啪。”一声细响,翅膀烧没了的蛾子摔到了灯笼下面,不动了。


    从她娘房里退出来的罗守娴踩在蛾子的尸体上,没拿被她悬在那的灯笼。


    绕到正院,她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却被兰婶子叫住了。


    “东家。”在外头等了半宿的兰婶子仰头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子,心里悲喜难辨,她今天是骂痛快了,罗家怕是也待不得了,“我年纪也大了,您家这差事,我也做不下下去了……”


    罗守娴忽然将两只手臂搭在了她身上,跟小时候一样。


    兰婶子吓了一跳。


    “东家?”


    “兰婶子做累了就不做了,那就按之前说的,我给你养老。”


    “你这、东家你、我不是这意思。”


    “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养老钱,四季两身衣裳,半月五斤肉,一年额外备五两银子防着你这疼那酸的,咱们就今年就算起来?”


    与寻常女子比,罗守娴要高出一截,她揽着兰婶子,将下巴搭在婶子宽厚的肩上,便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了。


    兰婶子手足无措:“我只是随便说说,哪里到了要养老的时候了?”


    猛地抬起手,王勤兰用帕子捂着脸,把差点冲出来的哭声咽了回去。


    “婶子不走了。”


    “兰婶子,我给你养老。”


    “婶子不走了不走了,婶子哪里老到要养老了。”


    “……婶子,你真好。”


    “是东家你太好了,哪有这般的东家呀?维扬城里都似你一般,那些高门大户怕是瓦都不剩了。”


    抬手拍了拍在轻轻颤抖的东家,王勤兰在心里骂起了贼老天。


    这般好的东家,该如珠似宝地被人捧着才好,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娘和哥哥?


    作者有话说:


    兰婶子本名登场:王勤兰


    王勤兰女士获得道具“东家悄悄的呜咽”,完成究极进化。


    好了,罗家院子空了,可以进新人了。


    第38章 置换


    一早上起来,罗林氏的心里就满是懊悔,昨晚上本想跟女儿好好说说话,莫名其妙又闹僵了。


    想着让兰婶做点热粥的给女儿,刚起了头儿,就被一句硬邦邦的“东家早已经走了”给呛回来,罗林氏心里立刻有些慌。


    在铁豆子巷与王勤兰闹过那一场,罗林氏心里还别扭着呢,有心想跟女儿说将兰婶子辞了,可惜昨晚把话给说偏了,现在又不知再如何开口。


    疑心生暗鬼,兰婶子给她端了虾仁面来当早饭,她都怕里面被吐了唾沫。


    索性收拾了些罗庭晖的衣裳,又打开匣子,把罗守娴给她的三支五十年人参拿了一支出来。


    兰婶正好进来收碗,看见她那样子,冷笑了一声:


    “有心有肺的慈母你装累了,赶紧带着你女儿费尽心血换来的好东西去投奔了那金疙瘩。”


    罗林氏脊背一僵,转头去看兰婶,就见她已经端着碗大步出去了。


    “我在自己家宅子里,竟被人当了贼?!”


    再一看手里的参,她打开匣子,又扔了回去。


    转头要走,她又不甘心被一个雇来的婆子挟制,人参到底没拿,切成薄片的上好鹿茸她抓了不少。


    罗庭晖在庄子上住了一晚,住的很是不自在,罗家买庄子不是为了住,是为了制酒、制糟、制酱,这些是最要紧的,其次是种菜、养鸡、养猪。


    前头一个半开的院子,住了十来个长工和六个罗家自己的家丁,在庄子上管事的曹大孝一家子住在第二进的一间偏房里,另外两间是库房,腾也腾不出来。


    罗庭晖只能带着多福住在最后一进,窄窄小小的,文思平桥都只能在前院跟长工挤在一处。


    曹栓和于桂花连挤都没处挤,住在前头的第二进——曹大孝是他们的亲儿子,亲儿子现在也是有了妻儿的,不能和他们睡在一处,外间烘酱材的土炕他们勉强卧了一宿。


    屎味儿、肥味儿、酱缸里的糟味儿混在一处,罗庭晖半夜深吸一口气都差点儿把自己呛到呕出来。


    捱到天亮,看着文思端来的早饭,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快到中午的时候,罗林氏到了庄子上,一看他脸色比之前还难看些,立刻着急起来:


    “庭晖,娘再去给你找个大夫吧。”


    罗庭晖摇了摇头:


    “娘,还有别的住处能换么?”


    罗林氏立刻为难起来:


    “四五月间正是维扬热闹的时候,别说城里,城外的农户家里都住了人,庭晖,要不咱们去寻梅山?正好让悯仁真人……”


    罗庭晖摇摇头:


    “自从给多福诊出了孕相,鲍娘子对咱们就比从前冷了大半,她和悯仁真人是至交,说不定在悯仁真人那里说些什么添油加醋的,咱们何必去讨嫌呢?昨日大夫看过了,好歹没再断了骨头。”


    “鲍娘子也是,咱们也不是不给诊金,她倒管起闲事来了。”


    一旁的于桂花听着,悄悄将头低下。


    治病几年,鲍娘子的医嘱她都会背了,让少爷“固精守元”就是一条,夫人一下给少爷买了两个丫鬟,又让其中一个怀了身孕,鲍娘子尽心救治,转头看见少爷不遵医嘱还弄出了人命,若换了悯仁真人,只怕要把他们这些人都扔出来了。


    于桂花也知道这些话是不能劝的,自从少爷好了,夫人就觉得都是自己的功劳,余下有功的,就是多福肚里的孩子带来了喜气,说起鲍娘子和悯仁真人,总是不耐烦的。


    “娘,我就是没有胃口,这里气息太杂了。”


    说了两句话,罗庭晖又干呕了声。


    罗家人能当了好厨子,确实是有天赋在的,嗅觉与味觉都比寻常人要敏锐许多,寻常人能“久在鲍肆不闻其臭”,罗庭晖是不行的。


    心疼地抚着儿子脊背,罗林氏吩咐道:


    “桂花,你让大孝把院子里的鸡鸭都换个地方。”


    于桂花想了想,说:


    “夫人,要不还是让少爷回去吧,这里到底不是能养人的地方。”


    罗林氏却犹豫起来,也有些害怕让儿子与女儿待在一处了。


    “早知这般,我就该让你妹妹买下那片地的。”


    她有些懊悔。


    罗庭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她:


    “什么地?”


    “你妹妹说是在城西有十多亩地,能挖池子,能建园子,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了。”


    “维扬城里的十多亩地,才一万两银子?”


    罗林氏点头,也忘了说那是人家报给“罗东家”的价。


    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自窗下走过,留下了一泡新鲜的鸡粪。


    罗庭晖干呕了两声,对那片地越发心动了。


    “罗贤弟,这么好的园子,你真的要出手?”


    白天的柔水阁里安静得像是燃尽的红烛,匆匆赶来的冯黑额上带着汗,看着手里的地契,有些不敢置信。


    “渚园虽然在维扬名声不显,位置可是极好,虽然没靠着保障湖,因着地方窄小,说起来也就卖个八千两,但只要在旁边开个茶社……”


    罗守娴垂眼看着手里的茶,笑着说:“若是能换了最好,若是换不了,我只要七千两就能出手。”


    冯黑心动了。


    他靠着贩售活黄鱼,大赚了上万两银子,正是想着买地置业的时候,可如今的维扬,再偏的地都有人抢着要,他选来选去,唯一看中的那处都到寻梅山下了。


    像渚园这临近官道、靠近维扬,偏又清幽雅致的园子,也不知道罗贤弟是从哪个达官显贵手里得来的。


    “罗贤弟,这园子为兄要了,可成?为兄也不让你吃亏,寻梅山下有个庄子,屋舍全是新的,材料全是漳州来的好木头,连着上百亩的地,有百来棵极好的老桃树,虽然园子还没建起来,但是水脉已经探好了,坐山望水,宅院皆在高处,不怕水患,旁人是八千两银子转给我的,为兄用它跟你换了渚园。”


    听到“寻梅山”三个字,罗守娴就已经心动非常,冯黑说那园子坐山望水,她也大概就知道了是何处。


    “好,我与冯兄换了。”


    冯黑大喜过望,连忙大喊:


    “赶紧拿酒来,我今日占了罗贤弟大便宜,必要请她喝极好的金玉露。”


    苏锦罗在纱帐后面正在教两个小娘子调香,被惊得手上一抖,直接斥道:


    “晴天白日的,我看冯官人你是已经醉了。”


    “哈哈哈!苏娘子,我为了在维扬城寻个好地方,腿都跑细了,现下有罗贤弟给我送来极好的地方,如何不醉?”


    罗守娴连忙摆手:“冯兄与我这般客气作甚?酒我就不喝了,一会儿还得赶回盛香楼呢。”


    “好好好,不喝也好,我这就回去拿了地契来,咱们去官府定下红头契,我不叫贤弟你有后顾之忧。”


    “订契就不必了。”罗守娴面色带着笑意,“咱们互相看过地方,就换了地契,再各自去官府落定便是了。”


    “也好也好。”


    冯黑心知罗贤弟这是不想再与渚园有牵扯,当即应下了。


    “那我这就去忙了,罗贤弟,三五日功夫,等我将各处都打点清楚,就带你去寻梅山看庄子,只要你看上了,咱们当场换契。”


    罗守娴起身要送他,也被他拦下了。


    “罗贤弟,这事儿你能想着为兄,便是将你我兄弟情分放在心里了,为兄心里知道的很!”


    他脸上的疤痕和横肉都舒缓了些,走得匆忙又欢喜。


    “你是多不想与渚园的旧主有牵扯,倒宁肯拿它换个寻梅山下无名无姓的庄子。”


    罗守娴转头,看见身上披着氅衣的苏锦罗倚着纱帐站着,便笑着说:


    “重名声轻人命,平时看着一团和气,内里全是不敢揭开的斗性,哪日亮了獠牙,就连自家的家仆都吓得魂不附体了,这边体面人家,我这样的升斗小民还是得避着些。”


    “听着倒是所谓清流人家做派。”苏锦罗懒洋洋坐在罗守娴对面,又让小丫头换了热茶来。


    “就算不想要,你去跟那些官宦人家换了也就是了,偏是便宜的冯黑这么个粗人。”


    “冯兄虽然混迹市井,做事是有分寸的,再者,他这般奔波,也是为了让手下兄弟能得口饭吃,渚园被前主人闲置了许多年,给了旁人,也不过是一家子人多了点儿产业,给了冯兄,他能想方设法开茶社、百戏,倒能让更多人糊口了。”


    端起热茶杯,苏锦罗抬眼瞧她:


    “听听听听,一桩买卖倒让你做得悲天悯人起来了。”


    罗守娴只是笑,自袖中又拿出了一张房契。


    “这一家从前是香药铺子,现在已经清干净了,苏娘子出香药方子,再帮忙寻些能制香的师傅来,我出了这店面和作坊,若是赚了钱,三七分账,我拿三分,如何?”


    苏锦罗拿起房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打量着对面的罗东家,总觉得与往日里有些不同。


    “这铺子与你那盛香楼同在南河街上,位置也不错,你若是添些钱置换置换,倒是能将你那盛香楼再扩上一截,到时候可是比望江楼还大了。”


    望江楼是维扬城里最大的酒楼,他家的东家也正是维扬城中酒楼茶肆的行首。


    苏锦罗知道罗东家一向有做行首的心,此时反倒有些拿捏不准了。


    “没意思。”罗守娴轻声说,“盛香楼已经够大了。”


    就在昨日,她把柳老太君送她的三处房产都看过了。


    柳老太君果然是个极细心的,用作谢礼的三处房产周到无比。


    一处是在维扬城北必经之路上的渚园,若是盛香楼想要出城开个能吃喝赏玩的园子,这是绝佳之处。


    一处是同在南河街上的铺子,后面和盛香楼一样带了临河的院子,是正好的作坊,就像苏锦罗说的一样,置换置换,能让盛香楼再扩出去一块儿。


    还有一处是个小宅子,在维扬城的东北角,大门开在巷子里,外面看着不显,里面是极标致的三进院子,还带个小园子,真是麻雀的肚儿一样,假山流水竹林尽有,另有个跨院儿,从偏门出去转个弯就是热闹闹的东安街,以前是柳家少爷们来维扬城里求学暂住的地方,已经空了七八年了,倒是一直有人修缮。


    除了最后这个因为实在合意,又不显眼,罗守娴打算把它留给小碟,余下的罗守娴都不想让人知道与自己有干系。


    “好,既然罗东家这么大方,我也不是小气的,香药铺子所得之利,咱们五五分账。”


    纤长的手指在房契上敲了下,苏锦罗懒声道:“要是从前,罗东家这份大礼我也未必肯接,上个月太后娘娘又下令不许百官混迹青楼娼馆,像我们这样的官妓楼子冷落了三分,那些私寮暗门子倒是热闹了十倍,维扬城里鼓动爹娘把女儿卖进暗门子的黑心人牙子也多了。”


    说了两句,她的语气就沉了下去。


    “还是得手里有钱才好,钱能买命。”


    苏锦罗忽然顿住了,方才这句话,实在不该是她这个花魁该说的。


    抬起眼眸,看向对坐那人,她却像撞进了一片柔风之中。


    一只手撑着头,罗守娴笑着看她:“苏娘子说得极对,还是得多些银子。”


    作者有话说:


    刀刀开始施展绝技:


    “绝世捞钱手”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9章 安稳


    “我记得你上次走的时候没说你要改行去打家劫舍呀,竟抢来这么多家当,你是在哪个山头上当了大王?生意这么好,不如把我你祖母也带过去,给你当个账房先生,也分些花红。”


    寻梅山上的璇玑守心堂里,沈梅清翻书似的翻着一张张的银票和契书,眼角都比平时翘了两分。


    不是她贪财,实在是任谁见了自家孩子这般往回“搬”家业,那三庭五眼都得飞起来半尺。


    见祖母难得的有兴致拿自己逗趣儿,罗守娴心里也欢喜得很,还有些许的得意。


    “祖母,这个在寻梅山下的庄子就是我小时候您带我去过的那片桃林,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到了我手里,您哪日愿意动弹了,就带着小碟下去看看,真的是漳州运来的好木头建起了三进半的精舍,就隐在桃林之中,不像城中的园子有什么假山,唯独有溪水自山上下来又奔着江里去了。”


    罗守娴说起那庄子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精舍之中有一座小楼,开窗便是江天一色,仿佛天地山河都入了我怀里,比十个流景园都更让我欢喜。”


    拿出那一张契书,伸直了手臂看清上面的字,又仔细查了印鉴,沈梅清点了点头:


    “还真是从前那片的桃花林,去年有南边来的相中了这一片买下来要建庄子,又是运木头、又是修楼的,听闻是跟弗朗机人做生意的泉州商人,出手很是大方,就是去年年底回去了就再没动静,现在倒仿佛是专为你建的了。”


    难得没有一进守心堂就跪在蒲团上,穿着一条松绿色绉纱百褶裙的罗守娴蹭坐在祖母的榻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小白老放在了祖母的棋盘上。


    小白老跟着她奔波惯了,立刻就盯上了一颗黑色的棋子,用小爪子拨弄了起来。


    沈梅清抬眼看了看,用手指戳了戳小猫脑袋:


    “人淘气,养的小狸奴也是淘气样子。”


    小白老立刻放弃棋子去抱她手指来舔,被推开了也锲而不舍,沈梅清不得不将契书放下,全力镇压这个小神仙。


    “祖母,这庄子带了百亩的山林地,只能落在您名下,您且帮我收着,过几日找人来丈量修整,您也不用操心。”


    田地是得丈量后入册每年交税的,不像商铺只要打点过之后可以只交税不入册,落一个虚户头。


    罗守娴自己是未成婚的女子,按律不能有私产,模模糊糊占个商铺宅子,尚且可借着虚户掩人耳目,只不能让罗家族中人知道,田地是万万不能的了。


    “落在我名下呀……”沈梅清揉着小白老,“罢了,先这样吧,明天我就叫人拿了我的章子去把事情办妥当。”


    将小白老揽在怀里,她又重新看了那些银票。


    “这七千六百两银子你也打算放在我这儿了?”


    罗守娴“嘿嘿”笑了两声:“放在祖母这里最安稳。”


    “不怕我给你都吞了。”


    “不怕!祖母把钱都占去了才好,我就整日赖在这儿不走了,祖母再生气也会给我口粥喝的。”


    看孙女说说笑笑,眉宇间似乎又比上次来的时候沉稳了些,沈梅清心里有些欢喜,也有些酸涩。


    浮世滔滔,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催了人老。


    她想让孙女快些长大,又心疼她到底是经了摧折。


    “你想得倒挺好,把烦心事都推给我了,你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早点儿来把这些钱拿走,不然我在院子里看见耗子都得悬着心。”


    罗守娴正歪头在心里与画像上的神君们打招呼,听祖母的话又笑了起来。


    “祖母,小碟呢?我还有东西要给她呢。”


    “她和守淑丫头一块儿去了璇华观。”


    “九姐的腿已经全好了?”


    “拄着拐杖能走了,悯仁说让她多走走,能好得快些。”


    小白老在榻上打了个滚儿,沈梅清就揉它的小肚子,跟孙女说话也漫不经心起来。


    “孟酱缸是个愚顽的蠢人,生得丫头倒是随了蔡三花,看起来老实,是个会用心思的。


    “五月初五地腊节,悯仁在璇华观做驱邪的法事,她提前带着守淑、臻云和那些小丫头包了粽子、做了点心,小小巧巧地用竹盒装了,送去给常来璇华观的各家女眷,钱没花多少,今年来观礼的女眷比往年多了一倍,捐的香火钱也多。还真是小东西,这么容易就睡了。”


    罗守娴原本听得正开心呢,就看见自己祖母把睡着的小白老捧到了一旁的引枕上,又拿了个小卧被给它盖上了肚子。


    “祖母,这都快到五月半了……它身上有毛……”


    沈梅清斜了她一眼:“你现在穿着衣裳小睡,不也得盖着肚子?”


    罗守娴闭上了嘴。


    她祖母继续说起了孟小碟:


    “悯仁和长玉都喜欢她,长玉你是知道的,她喜欢谁就教谁练武,拎着一个孟家丫头,一个皎儿,每日天不亮就在林子里站桩。


    “悯仁不似长玉只一根筋,有哪家高门夫人来了,她就提前打招呼,让孟家丫头提前做了茶点,待人来了之后送过去。孟小碟是个聪明的,得了赠礼和银钱就回来给帮她做点心的丫头婆子们都分分。


    “山上的枇杷和樱桃都熟了,她和守淑丫头仿照古书折腾出来了酪樱桃和枇杷饮子,学了你那些附庸风雅的手段,把些没见过世面的家宅妇人给哄住了,现在都不用悯仁提前招呼,那些人来了就直接唤了她们俩过去。”


    窗是开着的,隔着一层丁香色的窗纱,能看见外面有蝴蝶从开残的芍药上翩跹飞过。


    罗守娴的脸上满是笑:


    “祖母,你这账可是找错了人的,那些附庸风雅的点子,本就是小碟和我一道儿出的,还真说不清楚是谁学了谁。”


    看见她连眼睛都亮着,沈梅清摇头苦笑:


    “我夸了她,你倒比她还欢喜,罢了,我那有抄好的一卷经文,你拿去给悯仁吧。”


    “好!”原本半赖在榻上的罗守娴连忙翻身而起,忙不迭拿起经文就往外跑。


    沈梅清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就见她又转了回来。


    “祖母,金陵那边新传来几道菜,这道糟鹅掌是我自己做的,骨头都剔净了,斜着切成了粗丝,怎么吃都不塞牙。”


    提着一个纸包,罗守娴一阵风似的来了又去了。


    头发半白的老妇人无奈地笑了笑,打开纸包,拈出了一小块呈淡金黄的糟鹅掌,先蒸后糟过,连里面的筋都是透光的。


    “用绍酒调了香糟蒸鹅掌,用的还是陈年酒糟,照这么下去,孟酱缸都不必再教她那什么罗家菜,她自己都能悟完了。”


    想到了孟酱缸,便又想到不让孟酱缸教罗守娴罗家菜的罗林氏。


    沈梅清笑了:


    “罗六平,你是多怕我沈梅清,才找了个处处跟我反着来的林明秀当儿媳妇?现下好了,那蠢物逼着我孙女离开盛香楼,我倒要看看你那坑骗来的家业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她是蠢物,你也是蠢物,你生下的儿子也是蠢物!一家子烂泥似的蠢物生了一朵莲花出来也留不住,以后就是我沈家的了。”


    骂了两句,只当是清了口,她吃起这糟鹅掌也觉得确实可口。


    “倒忘了问她是不是救了什么人,怎么还有人送了谢礼来。”


    念叨这一句,沈梅清吃了两口糟鹅掌,就起身从放经书的架子后面拿了一个酒壶出来,用糟鹅掌配着好酒,什么红尘俗事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她在吃吃喝喝独自尽兴,不知梦见了什么的小白老猛地蹬了蹬腿,从引枕上掉了下来,枕着她的衣摆继续睡了。


    璇华观里,悯仁真人正在给一对穿着清雅的婆媳讲道家的养身之法,忽见竹帘轻晃,有人探身进来:


    “真人,我祖母让我来送经文,将小碟先还我片刻?”


    一脸的明丽飞扬,把檀香缭绕的厢房都照亮了。


    罗守淑见到她,捂嘴轻笑一声,推了下身旁的孟小碟。


    悯仁点点头,孟小碟起身退了出去。


    两人走到一棵合欢树下,罗守娴将袖中藏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看!你的宅子,你的银子。”


    “我的?”孟小碟看了房契,先吓了一跳,再看那一沓银票,急得话都不会说了,直往罗守娴怀里塞。


    “这些东西你好好收着,怎么就成了我的。”


    “当然是你的。”罗守娴把房契推回给她,“罗庭晖私下置妾,有了孩子,就是他欠了你的,我与我娘和你爹他们都说好了,罗家出两千两银子给你买个宅子,你爹又额外掏了五百两。”


    知道是罗守娴为自己争来的,孟小碟看着她,眼睛又要泛红。


    “那怎么还有银票?”


    “因为宅子没花钱呀。”罗守娴对她眨了眨眼睛。


    孟小碟一时哑住了。


    “反正你先收着。”


    “我有银子的,这些日子那些夫人太太都对我极照顾,我娘来看我,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你收着,这是你该得的。”罗守娴拍了拍孟小碟仍旧纤窄的肩膀。


    她穿着一条松绿色百褶裙上面一件梅子青衫子,像是一缕从山里吹出来的柔风。


    孟小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将东西郑重收了。


    “你是不是打算离了罗家?”


    听到这句话,罗守娴笑了。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孟小碟“嗯”了一声,又说:


    “你辛苦了八年,该是你得的,你也该拿走。”


    “我又不傻。”


    许是孟小碟今日用蜜做了点心,有蝴蝶飞过来绕着她袖子打转儿,被罗守娴拂开了。


    “之前用‘罗东家’这招牌去人家园子里赚的钱我都拿出来了,过段日子我还说不定我还能得一万两银子呢,别替我担心。”


    “我只怕他们对你用手段,不提罗家族里,光是你的婚事……”


    “不必担心,他们现在没有脸面出门,一时也没法子替我变个夫婿出来。”


    孟小碟抬头看她的眉眼,只见一副笃定模样。


    “那就好,守心堂的厨房里还有我做的酪樱桃,你去尝尝,也别吃多了,算算日子,你月事也才刚走。”


    “好好好,我知道了,只吃一碗。”


    送走了罗守娴,孟小碟转回到了璇华观里,走到厢房门前,穿着青色对襟衫子的女子突然叫住了她。


    “刚刚来唤你的,可是盛香楼罗家的姑娘,罗守娴?”


    怔了下,孟小碟点头:“我夫家小妹在山上修养多年,未曾想还有人知道她闺名,不知您是……”


    朱妙妤只是笑着说:“不过她旧日同窗,她必不记得,只是今日见她光彩如旧,我觉得欢喜。”


    孟小碟连忙说:“既是旧交,我将她唤回来,与你相见。”


    “不必了。”朱妙妤连连摆手,面对孟小碟不解的目光,她低了低头,才说,“云雀在笼,苍鹰在天,遥望即可,无需对言。”


    离了璇华观,坐上下山的马车,朱妙妤的脸上还有残存的喜意。


    “悯仁真人虽说你这两三年不必急着要孩子,你也别只信她这个无欲无求不知生养的出家人,趁着年轻,得多给楚家开枝散叶才好。”


    “是,婆母。”


    她恭敬地应了。


    有鸟从马车顶上飞过,又往远方去了。


    与此同时,匆匆赶回盛香楼的罗守娴混在人堆里,难得有些愣怔。


    “我是罗家姑娘的未婚夫虞长宁,你们盛香楼把我赶出来,是要悔婚不成?”


    哎呀,她怎么真的凭空有个未婚夫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守淑:一想到我威风霸气的“十六弟”是现在穿着裙子撒欢的漂亮姑娘我就想笑。


    假未婚夫终于上门了。


    一想到这货会经历什么,存稿箱我呀,嘿嘿嘿呵呵哈哈哈哈……[垂耳兔头]


    第40章 上门


    正是晚上的热闹时候,盛香楼门口等桌的、店里吃饭的,此时都翘着脑袋看热闹。


    方仲羽和孟三勺仿佛两个门神,把自称是罗守娴未婚夫的男人牢牢拦在了盛香楼外头。


    “哪来的浑人来盛香楼门口坏我家姑娘名声?赶紧走!”


    孟三勺自觉已经是言辞凶狠,一转头,见方仲羽眯着眼看着此人,眉目间竟有难得的戾气。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衣袍,头发都是乱的,大喊:


    “我不走,我为了履这婚约,自晋州千里迢迢赶来维扬,你们盛香楼莫不是见我如今狼狈就要悔婚?!”


    “你这泼皮……”孟三勺撸起袖子要给这人一个好看,又被方仲羽拉住了。


    “三勺,你别动手,去喊大铲哥过来。”


    “啊?”孟三勺眨眨眼,这、这就得用上他大哥了?


    方仲羽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叫嚣之人,低声说:


    “这等贼人不见血不罢休的,断他手脚才能一劳永逸。”


    “可……可他要是真的呢?”孟三勺反倒有些犹豫起来:“还是等东家回来决断吧。”


    要不是这人大喊大叫,吵闹撒泼,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孟三勺更想先将此人摁住,等东家回来再行处置。


    “悔婚背誓,你们盛香楼这么大的家业,竟做这等不义之事!无耻!无耻之尤!”


    盛香楼内,食客们议论纷纷:


    “罗东家竟还有个妹妹?”


    “我依稀记得是孪生兄妹。”


    “嚯!罗东家这品貌,若是有个女子与他相同,也不必一模一样,有他八分,那也是极好的相貌了,怎么之前竟未怎么听说?”


    “这话可别乱说。”


    “我倒是知道些,罗家姑娘身子不好,一直在别处养着呢。”


    “这虞长宁,是哪个‘yu’?从前可是维扬城里人家?看这盛香楼的为难模样,怕是罗姑娘身上真有婚约在身。”


    “罗东家都过了二十了,那罗姑娘岂不是至今未嫁?这虞家说是有婚约,却把人家姑娘蹉跎至今,竟还有脸闹上门来?”


    大门处,方仲羽忍无可忍,大步走上前薅住了这人的衣襟:


    “好毒的恶贼,你若真与我家姑娘有婚约,又岂会这般将我家姑娘在别人唇齿之间受议论?虞家十年未曾寄来只言片语,让我家姑娘空等至今,那虞家郎君有点滴良心,此时就该盛香楼前跪死,而不是如你般聒噪!”


    待看清这人的相貌,方仲羽不禁有些惊诧,如今连这等样貌之人都出来当骗子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耳边传来一阵伴着笑声的轻语:


    “好一番义正辞严,真的情真意切,可惜了,万千情思只能捂着,不敢让人知道。”


    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这人一语戳破,吓得这少年手上一松,就后退了好几步。


    孟三勺在他身后推他:


    “二毛?怎么了?这人他舔你脸了?”


    “不是。”


    方仲羽有些心慌,看着自己相伴长大的好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用手拂了拂衣襟,男人站直身子:“我跟他说了两句悄悄话,他现在信了我是真的。”


    方仲羽当即反驳:“你胡说八道!”


    “哦,那你敢不敢将我刚刚说的当众说出来?”


    “你!三勺,去叫大铲,好好教训这个无耻之徒。”


    “诸位,你们看,这盛香楼的人心虚了!”男人连忙退到人堆里,“他们现在要杀我灭口!你们可要救我呀。”


    “这位郎君,你说自己与我妹妹有婚约,婚书何在?当年下聘的礼单何在?保媒之人是谁?最要紧的,你说你是虞长宁,虞家搬到了京城,门第也算显赫,你千里迢迢来了维扬,可带了牙牌?”


    随着徐缓朗声传入耳中,人群中渐渐分出一道。


    男子转身,见一人背着一只手向自己缓步走了过来。


    “无证无识,却在盛香楼门口吵嚷起来,怎倒成了我家的错了?”


    “你……”男人乍然见到这位“罗东家”,仿佛被吓到一般,顿了顿才说,“我自是有证据证明我身份,只你那两仆役可不配来看。”


    走到近前,罗守娴才察觉这人垮肩塌腰,也跟自己身高仿佛,她在距对方两步处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心向上。


    “请。”


    这人竟真从腰间拿了一块牙牌递了过来。


    看见上面“晋州府虞长宁”几个字,罗守娴反手将牙牌收了。


    “东家!”


    孟三勺和方仲羽已经护到了她两侧,孟三勺大声告状:“东家,这人刁滑得很……”


    “我知道。”将小白老从特意做大的袖袋中掏出来,递给了方仲羽,她又对孟三勺吩咐:


    “我的马在斜对面的南货铺子前面,你去牵了回去。”


    孟三勺满腹怨气地去了。


    “仲羽,你也回去店里,跟客人们打声招呼,三楼有两桌是来盛香楼谈生意的,跟灶头说一声,一桌添上一壶金斗香,柳解元和他的同窗来了吗?”


    “东家,柳解元带了七八位饱学贤达,坐在二楼的庚字号。”


    “送一壶玉露春。”


    她摆摆手,方仲羽横了这“虞长宁”一眼,提着小白老回了盛香楼。


    “大舅哥倒是挺会养狗。”


    目送着方仲羽,虞长宁转眼回来,脸上带了几分的笑意:


    “至于婚书和聘礼,我……”


    他的话被一记铁拳砸了个稀碎。


    “这一拳,敬你虞氏一走十年,未曾有只言片语送来。”


    光风霁月的罗东家今日为了骑马方便,在氅衣里面穿的是斜襟束袖袍子。


    衣袂翻转,等众人回过神来,就见那位“虞家郎君”被捉襟摁在地上。


    苍白的一张脸有一道浓红,是鼻血被打出来了。


    以单膝抵在此人胸口,罗守娴居高临下,漠然看着这张有些富贵气的脸庞。


    “大……咳……大舅哥……”


    又是一拳,携风雷之势,重重轰在他的脸颊上。


    “这一拳,是敬你害我亲妹年华蹉跎。”


    连挨了两下,男人又不是傻的,连忙挣扎起来,他抬手格住第三拳,正想趁势反击,可他抬起的手臂却被人借势卸开,牢牢压在地上。


    “你这……噗……”


    第三拳实实砸在他的下巴上,他脑袋向后一磕,一拳砸出两处的疼。


    “第三拳,是敬你虞家对亲家不闻不问,我父去时,我写信给你虞家报丧,你们连我父丧葬都未派人悼念。”


    盛香楼前,三拳打得拳拳有名,也让围观看热闹的真正看了个爽快。


    “罗东家,这虞家做事不厚道,咱们都知道了,您放心,断不会有人传罗家闲话。”


    “是啊罗东家,你也别气得狠了,您那手留着给咱们做好菜,打人的事儿让我家伙计来。”


    “这虞家不是好货,罗东家,把他扔出维扬城罢了!”


    罗守娴起身,见这人半晕在地上,淡淡一笑,先团团行了个礼:


    “今日又让大家看了热闹。”


    “罗东家身手这般利落,这热闹我们倒想着日日能看!”


    盛香楼这几年对着邻里也都亲厚,什么杂货铺子、绸缎庄子的东家到了年尾请伙计吃饭,罗守娴都会额外送只鸡、送条鱼,或者让灶房单独包些肉包给各家伙计们带回去。


    这数月来盛香楼生意更胜以往,这些邻商也跟着受益,此时看完了热闹,跟着等桌的客人们一起声讨虞家。


    “罗东家自小便是一个人支撑家业,什么混混泼皮,咱们都看见罗东家教训过。这虞家听着倒是富贵,但凡能搭把手,又何至于让盛香楼在这一二年才缓过来?”


    罗守娴笑着再次谢过了各位的仗义执言,一弯腰,将躺在地上那虞长宁拖了起来。


    目送罗东家将人拖去侧院马棚,看热闹的人们说说笑笑地散了。


    “东家,这人你也打得太狠了。”


    俯身看着一脸姹紫嫣红的男子,孟三勺嘴里“啧啧”有声。


    “一些皮外伤,死不了人。”在方仲羽端来的盆里洗了洗手,罗守娴拿着干净的布帕子一边擦手,一边同孟三勺一起看这个“虞长宁”。


    “东家,这人九成是个骗子,干脆把他送去衙门……”


    “仲羽,你去我房里,把我的药盒子拿来。”


    方仲羽还未如何,孟三勺已经不肯了:


    “东家,怎么还得给他治啊?”


    “他自称是虞家子,我当然得带回去给我娘看看。”


    玩味地看着这张有些眼熟的脸,罗守娴笑着直起身子。


    罗庭晖会从哪弄钱去买下那块地,她心里有数。


    为了防着他在“抵了盛香楼换钱”和“抵了庄子换钱”两条路中间另辟蹊径选了“卖掉妹妹”,这个自称的“未婚夫”竟然也有些用处。


    另外……


    罗守娴给自己骑回来的马添了把草料。


    “也确实该让人知道,罗家还有个女儿。”她对自己说。


    虞长宁醒转过来,先看见了漫天的霞光。


    有人走到他跟前说:“既然醒了就不用掰你的嘴了,把药吃了吧。”


    看见是把他打晕的罗庭晖,虞长宁略坐起来,吐出了嘴里的半口血,扫视一圈儿,发现自己正在马棚外面,才又看向“罗庭晖”。


    “怎么,大舅哥是怕把我打死,让罗姑娘守了望门寡?还是索性将我毒死,你好给罗姑娘另外寻了高门当妾?”


    他的话把罗守娴逗笑了。


    她将氅衣搭在一边,拖来一根条凳坐下,又把药丸放在虞长宁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要是不吃,不用我动手,你身上的伤就能要了你的命。”


    虞长宁悚然一惊。


    “你怎知我受了伤?”


    “挨了两刀的猪都比你有血色,我又不是瞎了。”


    虞长宁留意到她递药的那手上还沾着稻草,心中嫌弃,还是将药吞了下去。


    “你且在这儿呆着,晚上我带你回家去,让你这女婿去见见岳母。”


    说罢,罗守娴站了起来,将自己的氅衣扔在他身上。


    走到院门处,她又折返回来: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口吃的,他们都是有手有脚靠着手艺在盛香楼做工的,不是谁家养的狗,你最好嘴巴放干净些,不然这院墙另一边儿就是南河,我亲手送你下去。”


    她说话时候脸上带着笑,在斜晖中端正到令人心底生寒。


    虞长宁没说话,只是移开了眼睛,倒像是默认了。


    罗守娴这才走了。


    金乌缓缓西沉,本就怕冷的男人只觉得自己手脚如冰,虽然觉得这罗庭晖奸猾至极,不想盖他的衣服,到底支撑不住,整个人抱膝而坐,缩在了氅衣下面。


    过了一会儿,有个少年提着食盒过来,见他身上盖着自家东家的衣裳,哼了一声把食盒放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床薄被过来给他兜头盖上了。


    虞长宁把被子从自己脸上扒下来,就看他倒是把那件氅衣仔细叠好,捧着走了。


    “一个开酒楼的,凶煞刁滑,养的人也古怪。”


    嘴中骂着,他打开食盒,看见了纤白的面条窝在热腾腾的鸡汤里,上面竟还有个鸡腿。


    极短的刹那,虞长宁开始想是不是这“罗庭晖”也不是什么真的歹人。


    下一瞬,他觉得自己是脑子被打坏了。


    “维扬人煮的面总是硬。”


    他是吃不惯的。


    “鸡汤倒炖的不错。”


    放下空碗,他身上已经暖和起来了。


    披着那薄被,忍着背上的伤痛,他勉强站了起来:


    “余下的,就是得借着这罗庭晖,见到木大头。”


    作者有话说:


    假未婚夫:说好的我舔舔嘴唇就把自己毒死呢?怎么我阴险的大舅哥嘴比我还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