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有猫
极小的猫崽只有月余大小, 纤白娇弱,绒团儿似的,罗守娴将它捧在掌心里, 它踩着指节蹭过来对她的脸嗅啊嗅。
“好生俊俏的小猫崽, 就是瘦了点儿, 怎么一个、一只猫趴在这巷口啊?也不怕被那等路过的狠心贼给抓了去?那你可就见不得你的猫娘亲了。”
另一只手在小猫脖子边儿不安分地揉啊揉,罗守娴四下张望,忽然看见对面一家的门墙上蹲坐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大猫。
“白俏姑!这是你之前生的孩子?怎么扔到街上来了?”
白俏姑看了她一眼, 甩了下尾巴。
小猫就在掌中,罗守娴没摸够,与它娘打商量:
“要不你带路, 我给你把孩子送回去?”
暮春时节,天中的日头直直投下光来, 照得白俏姑仿佛周身披光一般。
这漂亮至极的大猫只居高看着罗守娴, 不耐烦地舔了舔爪子。
穿着贴里作男子装扮的女子窄腰宽肩,站在门墙下抬手举着小猫,在白俏姑不耐的目光里,她恍然大悟。
“这只小猫崽,你让我带回去?”
白俏姑扭头翘起一条后腿舔了起来。
罗守娴大喜过望, 当即将小猫收在胸前。
“白俏姑,你可吃过我不少鱼肉, 万不能哄骗我,说好了这只归我养了,你可别再把它要回去。”
白俏姑翘腿舔毛不理她。
片刻前充盈在心中的怅然早被罗守娴抛在了脑后, 她端着小猫一路疾步快走, 穿巷过桥, 道上有人与她打招呼, 是刘冒拙笑着问:
“罗东家可是请了只俏狸奴?”
罗守娴笑着说:
“蒙玉猫白俏姑不弃,赏我与她所生小白老结缘,我着急回去写聘书。”
一脸欢喜,人尽可知。
刘冒拙拈着胡须哈哈大笑:
“罗东家仁善宽厚,俏姑走街串巷,遍访邻里,亦是知矣,怕是早为儿女寻上了罗东家这好养家。”
说罢,手上团扇一摆,便往桥下去了。
罗守娴也走上桥,见风将小白老的毛都吹倒了,连忙将它掩得更实了些。
却不知她站在桥上细心护着小猫的样子早被人看在眼里。
“罗东家。”
罗守娴抬头看去,见一高壮男子身穿曳撒,手里牵着一罕见的高大黑马,身后跟了五六人,也都是牵马随行。
“穆将军,多日不见,将军可好?现下不便行礼,还望将军见谅。”
穆临安攥着缰绳一抱拳,只说:
“尚可。”
待罗守娴走下来,他又说:
“这猫生得甚白。”
“它娘就是白雪一般,偏它头上多了一缕灰,戴冠老仙人似的,我便唤它是小白老。”
“好名字。”穆临安点点头,又说,“与猫极衬。”
罗守娴只是笑。
可惜穆临安没什么口才,憋了两息也夸不出下一句来。
片刻后,就在罗守娴要告辞的时候,他忽然又来一句:
“罗东家可用了午饭?”
“午饭?”罗守娴抬头看了一眼天,“原来已近午时,穆将军可用饭了?”
“尚未。”
这一句,穆临安回答得极快。
罗守娴眨了下眼睛,心中已经转过弯来。
“既然如此,今日便由在下做东,请穆将军与各位大人到盛香楼尝尝端午的新菜,如何?”
穆临安神色有些许不自在,手上已经牵着马转向罗守娴要去的方向了,脚也转了向,都比他的嘴管用多了。
七八匹马成两列走在维扬城的石路上,两边摊贩纷纷端着笸箩避让。
走在后面的一个军士小声说:“咱们将军什么时候在维扬城也有认识的人了?听着像是什么酒楼老板,看着倒不像,一身气派更像是金陵城的高门子弟。”
他同伴声音更小:“你又见过几个高门子弟?咱们在维扬城里人生地不熟,又不能去卫所,连个饮马的地方都找不到,将军厚着脸皮替咱们讨饭吃,还堵不了你的嘴?”
天边飘来几缕灰云,风顿时更大了。
罗守娴缩了缩手,想将小白老笼在袖里。
“罗东家要是想给幼猫避风,不如将猫放在骊影头上,马鬃长而密,正好给它作了遮蔽。”
顺着穆临安的话,罗守娴看向被他牵在手里的马,只见它周身墨色,不见一丝杂毛,都不必看它疾奔的样子,都能知道它定是一匹驰骋千里的神驹。
一头鬃毛更是黑亮,有丝缎之光。
罗守娴笑着松了下袖口,把小白老揣了进去。
神驹头上固然威风,这小猫崽连马毛都抓不住,怕不是得滚成个球?
“之前听闻穆将军调任金陵,还未恭贺将军高升。”
“暂领指挥佥事一职,督促练兵事宜,松江一带海寇滋事成风,太后命我南下练兵,一两年后还是要回西北。”
罗守娴叹了口气:“海寇确实猖狂,去年秋清江府也有海寇传闻,不少人都避来了维扬,维扬城内粮价飞涨,乱事颇多,虽然海寇并未真到清江府,但是他们滥杀无辜,又难禁绝,坊间只要稍有传闻便让民心不安。”
吃空饷、卖军械,那些军中蛀虫们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吃一只鸽子还得用鱼翅来配,他们自认这富贵都是自己应得的,哪里想过因为一个传言就抛家舍业远赴异乡、瑟缩在维扬城中的,那些为了半碗粥米只能挨家乞讨的清江百姓?
穆临安看向她一眼,说:
“你实在该做个将军。”
罗守娴笑了:
“将军折煞了我!”
远远能看见盛香楼,罗守娴看见一人匆匆向自己奔来。
“东家!”
是孟三勺和跟在他身后的方仲羽。
“仲羽你领着这些大人去偏院,给马添足了食水。”
方仲羽认出了穆临安,连忙低头应下了。
罗守娴抓着孟三勺的手臂快走几步才低声问:“是出了何事?”
“有一桌眼生的客人,点了一道清蒸白鱼一道糖醋排骨和一道水芹,一坛去年的新酒,吃到一半,其中一人忽然抽搐倒下,口吐白沫,他两个同伴拦着不让我们去看,只喊着是咱们害了他性命。”
孟三勺话音极快,在罗守娴走进店门之前就将事情前后都交代了个清楚。
“无事。”
只说了这两个字,一撩衣角,罗守娴已经迈进了店里。
店内不少食客都站着看热闹,孟大铲带着两个壮汉自后厨出来,铁塔似的站在那儿,越发衬得地上哀哭的人可怜。
“店家,你们这菜里到底下了什么毒?饶过我弟弟吧!”
见两个壮汉让开道给一个衣着相貌皆不凡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的人连忙膝行过去:
“劳您放过我弟弟,只要我弟弟活了,我们绝不跟人说你家菜里下毒呀!”
脚踩皂靴的年轻人单手背在身后,抬脚将这人踹了个倒仰。
“将他们都拿了。”
铁塔似的汉子们如得圣旨,直接扑上去将人塞了嘴捆在地上。
地上只剩一个仰面躺着的,嘴边还有白沫,脸上已经泛起了青紫,眼见是已经不行了。
被塞了嘴的人心中窃喜,看那年轻人用脚尖挑了自己同伙儿的下巴,似乎在寻找作假的痕迹,他心里越发笃定了。
“大铲,你去拿个不用的漏斗来,插他嘴里,灌水,小心别灌在鼻子里,待水灌足了,把他拖去外面架在马背上,直到把东西都吐出来为止。”
“是。”
“去灶间取了咱们自己喝的绿豆水,待他能喘气了再灌下。”
“是!”
人还生死未卜,在座食客也未曾得了一句解释,人们却不像方才那么惊慌了。
有人出声问:“罗东家,你可看出这人是出了何事?”
“多半是吃了君影草,又或是吃了半斤绣球花的茎。”罗守娴团团一抱手,“诸位受惊了,一会儿给大家都添玉露春,算我账上,今日被扰了酒兴不想喝了也无妨,柜上记着,下次来喝也一样。”
“我看着人抽搐,还以为是发了羊癫疯。”
“那背后下手的人也盼着我这么想,只当是寻常来闹事的,给些银子打发了,到时候这人真死在了我们盛香楼,偏我还掏了钱打发,又或是干脆将人揍了一顿赶出去,那真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面上带着笑,罗守娴的语气不疾不徐,人们看看她,再看那肚子被水慢慢灌起来的男人,还有跪在地上挣扎的,觉得还是罗东家的话更可信些。
“罗东家,用水灌了肚子能救回来吗?”
罗守仿佛是平日里与食客闲谈一般,神色可亲道:“将毒吐出来,总有捡回一条命的机会。”
“东家,差不多了。”
“拖出去。”
看人被拖出去,有好事的饭也不吃就跟了出去,正与要进来的穆临安等人撞在一处。
一个半大的少年连忙将地上擦洗出来,要不是地上还跪着俩人,盛香楼看着和平日也没啥两样。
穆临安被方仲羽引着,上了二楼坐下,恰好能看见一楼的全貌。
盛香楼外,听说这儿出了人命,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没等问出底细,就见一个昏着的人鼓得像个茄子,被拖到马背上趴着绑了,有人用竹片抠他嗓子,有人在后面努力压着他的肚子背。
片刻后,有人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吐了吐了,这人吐了东西,怕是从阎王手里逃出命来了!”
听闻此声,一直镇定自若的罗守娴的下巴略抬了一分,心里也松了下来。
二楼雅座,一群军士肚子里乱叫成一片,跑堂的问他们要吃什么,他们捂着肚子抻头看热闹。
饭是什么时候都能吃。
兵营里可看不着这般的热闹。
“若有肉饼,且来三十个。”
穆临安深吸了一口气:
“各式肉菜,挑上得快的,不拘凉菜热菜,来四个,我们不能饮酒,要两壶茶。”
有吃有喝,也不耽误看热闹,他觉得自己的手下都不太聪明。
第23章 毒计
心知事情还未了结, 罗守娴微微俯身,看向被绑跪着的两人。
“那人知道你们给他吃的是毒药么?我看你们眉目间与那人眉目间有些像,多半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依着律法, 谋害同宗兄弟, 罪加一等。就算人没死, 怕是也得判个斩监候*。”
其中一人闻言立刻看向另一人,嘴中呜呜乱叫起来。
“仲羽,取了账上的银子过来。”
方仲羽立刻照做, 各式碎银被整屉提出来,约有百多两重。
抓起一把,看着银角子噼里啪啦落回去, 罗守娴将银子推到两人中间。
“这些钱我全都拿去衙门疏通,送你们俩黄泉路上做兄弟, 是足够的。”
盛香楼内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东家语气轻快, 仿佛在玩笑。
罗庭晖一直站在后厨上菜的窄门边上,听见自己妹妹竟说出这般浑话,他想走出去阻拦,自己却被人拦住了。
他的岳父、也是他师伯的孟酱缸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该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刹那间, 罗庭晖只觉胸怀一空,仿佛有人把他的脏腑都掏了去。
孟酱缸越过他的肩膀, 目光看着那个在逼问恶徒的年轻人。
“你罗家半数亲戚逼上门要吃绝户的时候,你晕着,是她站了出去。”
“二房三房来盛香楼抢账本抢匾额, 你看不见, 是她站了出去。”
“五房撤股, 一次要走了账上八百两银子, 传了两辈人的盛香楼,在市集上连肉价都不敢问,你看不见,是她站了出去。”
“盛香楼大半的厨子走了,晚上连个守夜的都排不开,你在山上治眼,是她站了出去。”
“有人来盛香楼闹事,要砸了咱们头上的匾,那是你娶了小碟的第三日,还是她站了出去。”
“八年里,你和你娘要吃喝,你要治眼,要去岭南,要在岭南吃喝拉撒买新衣,盛香楼里请不起小工,她是小工,请不起帮厨她是帮厨,请不起刀上人,她就是刀上人……她没诉过一个字的苦。”
“我跟着师父学厨到了第四年,他开始教我他的独门菜,花雕泡参,第五年,师父教了我金凤虾球,她学了八年厨艺,你和夫人只知道一次次写信给我,提醒我不要教她罗家的十二道菜。”
“泰山大人,我、我知道她……”
孟酱缸抬手,打断了罗庭晖的话。
粗粗壮壮一脸凶悍的孟灶头自认是个愚顽人,七成的灵巧都在手上,余下三分,还有一半是对罗家的忠心。
“既然该在的时候未曾在过,倒不如一直不在的好。”
再剩下那一分半,是他八年间日积月累,终在快刀烈火里生出的偏心。
“我盛香楼一日就能赚这么多银子,足能要了你俩的人头,你们身后那人给了你们多少?一百两?二百两?就能买了你们毒害亲族,买了你们人头滚落?其实你们不如来找我,我能给你们十倍百倍,也不用你们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捏着银锭子在指掌间抛玩,罗守娴微微垂眼。
“偏偏,你们选了死路,倒要为了那人的一点儿银子,舍了自己的命。”
她叹了一声,将一锭银子放在了其中一人面前。
“若是你告诉我谁是幕后指使,这银子我就给了他,不止如此,我能给他在大人面前求情,说不定能讨回一条命。”
面前摆了银子那人立刻呜呜挣扎起来,罗守娴看向另一人。
刚刚也是这人连哭带闹,一副讹诈做派。
现在看着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又拿起一锭银子,和之前的那锭放在一处。
来酒楼吃饭,极少有人用号称是“雪花银”的官锭,绞剪过的银锭子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绞过的痕迹都淡了。
但是银子就是银子,发灰了被污了,也是一两就能换了两石米的银子。
罗守娴拿的银锭子足有五两重,沉沉一放,引着世人眼光。
她不说话,只一锭一锭地摆银子。
渐渐的,银子有了半尺高。
那人沉着脸,不肯再看银子。
在心里算着衙役赶来的时间,罗守娴的嗓音缓且平:
“有人得了银子保了命,也有人是人头落地,一无所有。一念之间,生死定分。”
她勾了勾唇角,对站在二人身后的孟三勺说:
“将他们嘴里的布同时取了。”
孟三勺依言照做。
在布被拿开的瞬间,两人同时开口:
“是个瘦高个来找了张昌!挡了脸,带着四角帽。”
“那人说话带湖州口音,穿皂靴,长相我没看见,他给我八十两银子说事成再给我二百两!我跟他要了二百两,给了张松六十两,给了张隆二十两。药也是那人给我的,空的药瓶和剩下的银子都在城外的钱家大车行。张隆只当是喝了点儿巴豆糊,并不知那药能要了命。”
满场哗然,多少人饭菜酒肉都顾不上了,就为了看完这场热闹,此时有人忍不住惊叫:
“竟是为了点生意争抢连人命都不顾了?是哪家没了良心?”
“他说元凶是湖州人?城里哪家酒楼是湖州人来开的?”
“听着都姓张,还真是同宗兄弟?就为了二百两银子,同宗兄弟的命都骗?”
“这是奔着毁家夺业来的,这等人可得赶紧找出来才是,维扬城里留不得这等人。”
维扬人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就算背后骂人是“一吓一串烂壳蛋的歪脖子王八”,当面拍桌子吵翻天,在外人面前也都过得去,更极少做赶尽杀绝的事儿。
像这样断人根基的狠辣手段,着实把盛香楼里外的人都骇住了。
在衙役赶来前,罗守娴已经让这两人在供词上摁了手印。
“你俩既然同时说了,这些银子我会分成两半,寻了你们家人送去。”
说罢,她直起身,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重新端回身前。
“罗东家,你如何知道那人是被下毒了?”
抬起头,罗守娴又是平日里众人最常见的温雅爽朗之态:
“我十二岁就出来讨生活,祖母不放心,特意将酒楼里砸场子的招数教过,像那寻常扔个虫子头发赖掉饭钱的,我祖母唤作是‘蝇子’。”
“这喻用得贴切,搓手动脚就为一顿饱食,偏让人恶心,不正是蝇子?”有个书生接话说道。
罗守娴轻轻点头,又说:
“再往上那等自称吃坏了肚子,想要讹诈一笔的,我祖母称是‘蚊子’。”
“对对对,那蚊子叮出血了,是要转着圈儿来的,罗东家,那今日这种呢?看着像是‘蚊子’,实则是……是……”
书生想不出来,只能看向罗东家。
其他人也正看着呢,就见闲庭信步一般摆摆银子,三言两语就让恶人交代了罪行的罗东家忽然低头一笑。
她端在身前的手往回一缩,袖口里竟钻出个小猫头,细细地“咪”了一声。
“哎呀呀,罗东家你竟是揣着只小狸奴就把恶人给抓了!”
小心捧住了小白老,罗守娴笑着说:
“今日刚请来家门,就做了镇家保业的大事,真正是小神仙,小白老。”
众人都笑了,也将刚刚的惊骇忘了大半。
片刻前盛香楼里还差点儿闹出人命,有这位罗东家在,须臾间又是酒美菜香。
孟酱缸早就回了灶间,留下罗庭晖站在窄门旁边。
隔着一道帘子就是挂着先帝匾额,宾客如云的盛香楼。
它闯过一日一日的难,才走到了今日。
今日它繁花似锦,稳稳立在维扬城中。
偏是,与他不相干。
待衙役到了,罗守娴便迎了上去,出了这等事,立即稳住盛香楼的名声是最要紧的,与官府纠缠则是最琐碎的。
谁知有两个瘦高汉子突然走到她身边,掏出了块铜牌,上写“金吾卫两淮镇守”。
铜牌晃到衙役面前,刚刚还一脸倨傲的差官立刻软下了腰来。
“此事交给咱们哥俩,罗东家且回去吧。”其中一人说着话,嘴角还带着饼屑。
想起这二人是穆临安麾下的军士,罗守娴抱拳道谢,退回了盛香楼中。
转身时,她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东家,你看我给这小猫寻的篮子可还好?”
孟三勺提着一个两掌大小的篮子,里面铺着蓝色细棉布。
“布是哪来的?”
“我去隔壁布坊讨了布头,那布坊掌柜在咱们店外头听了小半时辰热闹,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说是沾沾咱们家的福气。”孟三勺说着说着就笑了。
杀人计都出了,哪有什么福气?
罗守娴失笑,小心将小白老放进篮中。
“找个灶煮两条鱼,一条放凉了连肉带汤喂它,另一条找个干净陶盆装了,再给我备上两条黄鱼干,绑了红绳儿,我抽空得去找白俏姑补上聘礼。”
请猫下聘,也是正经事。
这边交代完了,她又上楼去谢穆临安。
“多谢穆将军让人在衙役面前为我解围,我让后厨备了些糟鱼肉干和面饼,都是能放上十几日的,各位大人赶路辛苦,能少一两分起灶做饭的辛苦也好。”
“多谢罗东家。”
一看桌上盘碗皆空,罗守娴又让方仲羽去后厨要菜。
红烧的蹄髈,清炖的嫩鸡,薄薄切的酱牛肉,厚厚堆起的盐水鹅,空盘撤下,珍馐摆上,这群走南闯北的军士们摸一下自己的肚皮,觉得刚刚塞下去的肉和饼也只占了三分满。
穆临安吃了一大块蹄髈和一个鸡腿,又从自己手下那儿抢了四五片牛肉,才抬头问了他想问的:
“罗东家,砸酒楼生意的蝇子、蚊子,你都说了,那今日这种,又是什么呢?”
“那是仇人。”不是什么虫子虱子的,仇人就是仇人。
端着茶饮下的罗东家回答得极为简单。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第24章 秘闻
穆临安从盛香楼里出来的时候, 金乌已然西斜。
午后洒了一阵的雨水,桥下河水涨起,就像他现在有些撑的肚子。
“罗东家可真是大方人!将军, 你从前也没说过您有这么爽阔的朋友呀!不光让咱们吃了那么多肉, 还给了咱们这许多饼。”
穆临安的一个手下拍了拍马鞍边上挂着的布袋子, 脸上是酒足饭饱的傻笑。
“马也给咱们喂得极好,还给梳了毛,嘿嘿嘿, 将军,下次来维扬您还带着我吧!”
军士们说说笑笑,难得的畅快。
穆临安出身高门, 又年少立功,到了哪里都有人逢迎, 他们这些泥腿子军户出身的亲兵却极少被这般悉心照顾。
旁人送到将军手里, 将军再分给他们的,与罗东家一个一个包裹递来指明了是给他们的,那滋味儿可是完全不同。
“木大头,我还当你寻不着我,已经出了维扬呢。”
河边柳树下,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突然出声,穆临安看过去, 就见斗笠一歪,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他从金陵匆匆赶来要寻的人。
“你不是要坐着你那锦绣舫南下?怎么又回来了维扬?还住在这种地方?”
民宅里的四方天井都被霞光照了一层淡淡的红,却掩不住砖瓦石缝间的破败。
见屋内陈设寒酸,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单被, 穆临安的眉头轻轻皱起:
“你只是给锦衣卫帮忙, 何必做到这地步?”
“我听说进来七八个探子都折了, 就想凑个热闹,这不还真让我混进来了?”
守着烧水的泥炉,面色净白的男子看着年纪不到弱冠,说话却老成。
“你带来的人呢?”
“在附近守着呢,你放心,到了晚上,他们就来给我把狼皮铺上了,勉强冻不死。”
穆临安想了想,让人从自己的马上取了面饼和肉干下来。
分了一半出去,又收回几根肉干。
那人看乐了:“这么多吃的,木大头你是管上军需了?”
穆临安没说话,把包袱扎紧。
“你既然不肯走,我也不多留,城外流景园主人袁峥在北边的时候与我有些交情,手下个个都是能人异士,你若有危机,就去寻他。”
“我去寻他?我本就是为了梁家被藏起来的银子才来的,若是我被逼到山穷水尽,姓袁的怕是坟都起了。”
将一个面饼放在泥炉上慢烤,很快就有淡淡香气散了出来,那人闻了闻,咬了一口。
“这饼不错,哪儿来的?”
“一友人赠我的。”
想起今日罗东家“揣猫破敌”,穆临安忽然笑了下。
那人斜眼看他:“木大头,我看你今天不太对劲儿啊,骑马摔到头了?”
“不,只是遇到一君子,初见惊其庖厨之才,无畏之态,今日方知其勇毅之外另有妙趣。”
第一次听穆临安这么夸赞一个人,啃着饼的年轻男人有些好奇:
“这人是谁?”
“盛香楼的罗东家。”
“哈——咳咳。”那人拍腿要笑,被自己呛着了。
“原来是他?穆临安啊穆临安,你可知道那罗庭晖有个孪生妹妹,跟你的表侄子虞长宁自幼定了婚约?”
穆临安抬眸,眼神已然变了。
那人终于能看热闹,此时双眼都亮了:
“算一算,应是你爹还没继承爵位、虞家还没去京城投奔你们的时候,一个卖绸子的跟一个开酒楼的,倒是相配。”
穆临安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长宁在维扬有婚约?我并未听闻此事。”
“那是,都跟侯府当了姻亲了,傻子才把这桩婚事往外说呢。”
水开了,那人把水倒在碗里,又把饼撕了扔进去。
“你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咋地,虞长宁是个背婚毁约的,你还抬举了他好几年,罗庭晖是个娶了自家大厨女儿还出去浪荡青楼的,又被你看上了。”
那人“啧”了一声:“米缸里挑虫,粪坑里掘蛆,宣威将军穆临安真是好眼力。”
穆临安没说话,只把原本系好的包袱又打开,拿出来的面饼肉干统统收了回去。
“诶?你这是干什么?”
“怕你被毒死。”
说罢,他转身就走。
“邱鹤。”
“将军。”
“回去金陵,我写一封信,你带人送去晋州,让虞家立即给个说法。”
“是。”
暮色渐起,一只燕子从檐下飞出,越过几重马头墙,又过几家门房。
这一天,兄妹俩是一齐回家的,罗庭晖没说累,面上却有些苍白。
孟小碟见了,有些心疼地将他扶回了了正房。
“少爷你何必这么急着去酒楼?明明身子还没养好。”
罗庭晖强撑着回了屋里才轰然跌坐在床上,昨日,他也是累的,盛香楼最轻的炒锅也是九斤重的铁疙瘩,在灶房站颠勺炒菜的辛苦,根本不是常人能想。
可昨日的累,未曾这般伤他魂魄。
低头看了眼自己轻轻发抖的手,罗庭晖猛地将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去?”
他问,是问孟小碟,又像是在问自己。
孟小碟没说话,只用铜壶在盆中倒了热水,浸了帕子拧干,为他擦了脸。
罗庭晖抬手抓着她的手腕,目光直直地看她。
“我是不是,不该去。”
孟小碟笑了:
“少爷,您当日受了伤,夫人只是让守娴暂时替您片刻,本以为少爷醒了就好,谁也没想,她会一做就是八年呐。”
一家上下都等着他醒来撑起家业,谁也没想到他醒来却看不见了。
于是罗守娴的“装一时”,成了“装几日”,又成了“装几月”,装到“你哥哥治好眼睛”。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六七个月,整整八年。
有人被伤痛所困,也有人被母亲兄长困着。
“少爷,守娴这些年把心思都用在了酒楼上,才做得这般出色……想想她也艰难,如她这般年岁的姑娘家早该嫁人了才对,唯独她,还要穿着男装挤在灶房里。”
罗庭晖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只看见她的大半侧脸都在暗处,让他看不清楚。
松开她的手,移动目光,罗庭晖看向了灼灼的烛火,烛火让他双眸刺痛。
“守娴辛苦了八年,我必要给她找一门极好的亲事,才对得起她这些年的辛苦,虞家自北去之后就再无消息,那门亲事已然作罢,我得给守娴找个好人家,世禄世宦的未必能求到,她年纪也大了些……”
手中拿着一支自院里剪下的芍药,孟小碟没说话。
“小碟。”
她转头,看见罗庭晖对自己伸着手。
她笑着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少爷,你怎么了?”
“你说,我让守娴嫁入官宦人家,是不是极好?”
孟小碟的眸光轻转,窗外一片浓黑。
“官宦人家,自然好,嫁给了商贾,说不定她还得替夫家操持家业,做了官家娘子,守娴只要每日在院中看花开叶起,日出又落,院墙的影儿短了又长……这般清闲富贵,定不会再进灶房,也不会再四下里抛头露面地奔波。”
说着说着,她就笑了,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雨,转瞬间就散去了朦胧,只剩看向罗庭晖的温柔缱绻:
“少爷,这样,盛香楼就只能让你担着了,我怕的只是您太累。”
罗庭晖揽住她的肩,轻声说:
“承继家业,我怎会累呢?”
这日午后,盛香楼门前排队的人少了些,罗守娴斜靠在柜台后面理账,小白老盘在小篮子里打呼噜。
方仲羽匆匆忙忙带人走了进来。
“东家,这位好汉是来寻您的。”
这人并不说自己是谁,只行了一礼:
“罗东家,我们兄弟在城西铁豆子巷寻到了一户半月前搬进去的人家,有一对夫妻正是曹栓和于桂花,此外,还有一年轻女子,找邻里打探,那女子已经怀了身孕,曹栓说她是自己儿媳,儿子在还在岭南经商。
“原本只有七八分把握,不敢贸然来寻罗东家,只是今日早上,有一人去了曹栓家里送钱粮,我们兄弟将人拿了,正是贵府上一名叫‘平桥’的下人,他说他和姐姐是在岭南被人买下,他姐姐是贵府上的妾室,待生下儿子就是姨娘。
“我们家大官人说了,罗东家与他是至交兄弟,为兄弟帮忙,不该收钱。”
“咔。”
有木头断了的声音传来,传话的并未抬头,只将话说完就退出去了。
轻轻拍拍手,将手中捏断了横梁的算盘放下,穿着一身浅青色素袍的罗守娴怒极反笑。
“我早该猜到的,在岭南看病本就未作长留的打算,连住的房子都是租的,何须买人?因为是要红帐高烛过夫妻日子,自然是得买的。
“又为何痊愈之后迟迟不写信定下归期,怕是一直在等胎像稳固,又要想法在维扬租赁屋子遮掩此事,得等了在维扬租院子的事情都妥当才能回来,拖来拖去自然不敢报信,要是他说眼睛好了,定下归期,我去道上迎他,岂不都败露了?”
几颗算盘珠子落在了桌上,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
松木制的算盘珠子早被盘到油亮,她拈了一颗在手里,拇指向内一扣,结结实实的算盘珠子上竟裂出了一条纹。
“好,好得很!”
小白老被吵醒,翻起肚皮又睡了过去。
第25章 窄笼
“你们可知我家主人是谁?那是维扬城里大名鼎鼎的罗东家, 那是与知府和将军都往来的大人物!你们动了我,我家主人定是饶不了你们的!”
“我们主人那是何等人物!那些盐商看了我们主人都得低头的!”
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虾子,文思一边叫骂, 一边奋力扭动着身子。
可看起来破败的小屋里并没有人应他。
“罗爷放心, 咱们兄弟都是妥帖人, 与那叫平桥的一样,这人身上也是隔着棉被扎起来的,身上看不出捆扎痕迹。”
屋外, 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微微低着头,语气也极轻。
在他身前,身穿一件绀色的直身袍子的罗东家几乎要与天上的沉云融作一处, 无端令人心中生寒。
“多谢你们兄弟今日劳累,这是给你们喝茶的,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将一个钱袋放在这人手上, 罗守娴的语气不容拒绝。
戴着斗笠的男人捧着接过钱袋,小心退出了院子。
院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他出来,立刻严严地把门挡了。
院内, 走到屋门前,罗守娴起手要推门, 却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睁开眼, 将窄破的房门推开了。
在她身后, 憋了许久的一场雨, 终于下了起来。
这场雨下得又绵又利, 打在屋檐上、落在树叶上,最后顺着屋檐流到地上再汇到四边的水沟里,被人称作是“四水归堂”,有聚财纳福的意思,每到雨季,这样的水声孟小碟都是听惯了的。
今日她却只觉得这声响又碎又响,无端令人心乱。
前院两个小厮都不在,兰婶子在灶房里做饭,少爷去了后院陪夫人说话,孟小碟就拿了针线坐在前院的屋檐下。
净白的棉布窄窄长长,她的针脚比绵绵的雨幕还细。
听见门被人敲响,她连忙从屋檐下绕了过去。
“文思你可找到平桥了?”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两个久久未归的小厮。
“你怎么连个斗笠都没戴?三勺那臭小子……”
被打湿的头发黏在罗守娴的脸颊上,孟小碟抬手给她拨开,所触皆是冰凉。
面色比平日里苍白许多的罗守娴垂着眼,看着自己近前的门槛。
罗家对开的门也是窄的,窄窄的门嵌在白墙上,深处四角落水的院子,往偏院一边隔火墙上有深色的苔痕,这是她的家。
这是么?
“姑娘,您这位罗东家当得再威风,少爷往外一站,世人都知道您是假的。”
“少爷得给罗家传宗接代,少夫人留在了维扬,接不过去,正好您去年托人送去了三百两银子,夫人就做主给少爷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叫蝉云的少爷不喜欢,走之前卖了,平桥的姐姐原本改了名叫莺尘,生得乖巧,夫人和少爷都喜欢,尤其是夫人,少爷受用了她之后,身子就一日好过一日,等她有了孕,少爷正好能模糊看见人影了,夫人就给她又改名叫‘多福’。”
“姑娘,你替少夫人抱不平又有什么用?您迟早出门子成了旁人家的,少夫人可得在罗家过一辈子。”
“她也不过是仗着她爹的手艺才嫁给了少爷,现在少爷眼睛好了,也用不着受个灶头挟制。”
此处不是她的家。
尽管这是她自幼长大之地,她踩过这里的每一块地砖,她浇过这里的每一棵树,早几年,她在盛香楼里烫伤了手,是回了这里才敢哭的,等她手里有了余钱,也将这里到处都修过,这里却并非她的家。
从未有过的陌生就像是这雨,密密成网,笼着她。
“守娴?”
孟小碟抬手摸她额头:“可是受了风寒?”
“没有。”罗守娴看向孟小碟,“小碟,我有话要跟你说,你……”
她语气急切,又被极难得的彷徨给阻断了。
小碟的身后就是这个罗家的门庭,她没有后路。
孟小碟垂下眼眸。
“守娴,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雨大了两分,隔火墙上窄窄的门罩子翘出的屋檐,如同一个太小的笼子。
穿着对襟小袄的女子微微低头,抬手抚了下自己的鬓角,自脑后将那枚嵌了细细米珠的桃花簪子拔了下来。
“这般贵重的东西,实在不该是你送我。”
孟小碟的声音那么柔顺。
“罗家说到底是少爷的,虽然现在外人都以为你是罗东家,说到底,也还是少爷的,盛香楼是少爷的,赚下的钱也是少爷的,你花这么多钱给我打簪子,实在不应该。”
“小碟?”
“因着一支簪子,让夫人少爷都当我是那等用度奢靡的,倒仿佛你害我似的。”
孟小碟将桃花簪插在罗守娴的衣襟上。
“从前夫人和少爷不在,你我彼此作伴,你是罗家姑娘,又支撑家业,我自是任由你安排,也约束不得,现在夫人和少爷回来了,我就得听夫人和少爷的,做好了罗家的媳妇,为罗家传宗接代。于情于理,我是你嫂子,总能教训你两句……身为女儿家,你行事张狂,为了一点虚名就打压同族,若是开了祠堂论罪,少不了你的苦楚,还是趁早收手吧。”
罗守娴定定地看着她,看见她脸上挂着让人陌生的笑。
“趁着夫人和少爷还念着你这些年的辛苦,张罗着要为你找个好人家,你痛痛快快交了盛香楼嫁出去,得了夫家庇护,倒是能有一条生路。”
二门上传来兰婶子的声音:
“少夫人?大门是不是开着?文思去寻平桥回来了?”
“不是文思。”孟小碟笑着回头看向院子里,“是姑娘回来了……”
身前一阵掠起微风,是罗守娴转身走进了雨里。
看着她翻身上了马,孟小碟抬手,软软扶在了湿潮的门上。
过去那么些年,她每日这么看着罗守娴自这门里出去,沿着巷子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她总盼她回来。
现如今,她盼着她再不回来。
天大地大,以她的本事,总有她能飞的地方,又何必回到这窄小笼子里?
走呀,走了才好。
马蹄踏在破雨幕,本该纵马远去的人却在此时勒马回身。
孟小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人俯身冲自己伸出了手。
“你……”
猛地腾空而起,落在马上,吓得她抱住了身后人的手臂。
“罗守娴?你做什么?你放我下去!”
“小碟。”
罗守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护着她。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你又浑说……”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雨声里混着马蹄声,她身后的女子又说了一遍。
湿冷的雨几乎要把人的魂冻住了,孟小碟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到处都是雨,仿佛天罗地网。
泪水混在雨里,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没有后路,咱们就去找后路,明明从小就在一处的,哪有逼走了我,你自己陷在那儿的道理?”
孟小碟猛地回头,只看见罗守娴笑着看她一眼,又把手遮在她头顶。
“你!你何苦?”
四个字从哽咽的嗓子里吐出来,孟小碟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
在后院里与自己的母亲商议完了妹妹的婚事,罗庭晖遍寻不到孟小碟,站在正房唤着兰婶:
“兰婶,小碟去哪儿了?”
“哦,回少爷的话,东家方才回来,说亲家夫人得了风寒,把少夫人接走了。”
罗庭晖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不与我说声?”
“许是亲家夫人病得急?”
兰婶子笑着转身,回了灶房烧火。
“兰婶,以后在家里还是称呼‘二姑娘’吧。”
“成嘞,二姑娘。”
寻梅山上,沈梅清叉着腰站在游廊下。
“冒着雨就上山,你真是当自己铁打的?”
罗守娴将头发解了,衣裳脱了,从开着的窗里探头看自己祖母:
“祖母,这雨下得灵,洗去尘杂,涤荡心魂,就该浇在我这肉体凡胎上。”
粗壮结实的肩膀露了半截在外面,刺得沈梅清翻着白眼儿转开了眼。
臻云提着食盒走到她身边,她摆摆手:
“给她们送进去,看着都喝净了再放他们出来。”
偏房里有不少衣裙,都是沈梅清为罗守娴准备的,为了遮掩罗守娴身上的筋肉,这些衣服大都宽大,孟小碟身量比罗守娴瘦小,半天才寻到了一套桃红色襦裙穿上。
罗守娴散着发,披了件东方亮的衫子,下面是将她的腰衬得越发窄长的松花绿色马面,裙斓上是一圈儿的紫藤萝花儿。
“你要洗身洗魂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还带了个累赘。”
璇玑守心堂里,沈梅清斜靠在榻上,寻了几颗暖香的香丸放进香炉,又让臻云给自己准备败火茶来。
“祖母,我想让小碟出家。”
“咳咳咳……”
沈梅清把香炉摆到了稍远的地方,斜眼看自己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孙女。
罗守娴小心凑过去,为她顺气。
“头发还未干透,离我远些,去暖笼边上跪着。”
暖笼摆在供桌旁,罗守娴跪在蒲团上,抬头又是七位神君俯瞰自己。
孟小碟站在门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梅清自榻上起身,背着手问她:
“你让孟小碟避来璇华观,可是因你那母亲和兄长?”
“罗庭晖在岭南买妾,偷偷带回了维扬另外租了院子养着,那妾怀了身孕,算一算,冬天就要生了。”
“哈,真不愧是姓罗的。”
沈梅清冷笑了一声,看向外头的孟小碟。
“你把她托付给我,你自己又待如何?那俩人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兄长,你把罗家的媳妇儿偷出来了,你自己不也是罗家的姑娘家。”
罗守娴沉默了。
看着七位神君,她闭上了眼睛。
她要静心。
第26章 信神
圆白的糯米被泡洗干净, 用木勺舀了,把圈出了一个锥角的粽叶兜子给填满,再把粽叶折起来, 用彩线绑了就是个粽子。
彩线在一双细长的手里像是一只蝴蝶一样翻飞了两下, 精巧的小粽子就被绑得漂漂亮亮, 旁边一起包粽子的丫鬟眼睛都瞪大了。
“真好看。”
孟小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又拿起了一片新的粽叶。
同样的粽叶, 同样的线,她包的粽子偏是比别人都包得齐整,摞在篮里都像是穿戴着丝绦出来赏春的小姑娘。
“臻云姑姑, 你快看,孟娘子包的小粽子真好看!”
穿着瓦灰色道袍的臻云走过来, 打量着那一篮小粽子, 也连连点头表示夸赞。
孟小碟知道她口不能言,轻声问:
“臻云姑姑,一会儿我能给守娴送些吃的吗?”
臻云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小粽子,又指了指外面。
孟小碟不懂, 小丫鬟连忙说:“臻云姑姑的意思是让孟娘子你去送些你包的粽子去璇华观,悯仁真人最喜欢食一些精巧的甜点, 孟娘子粽子包得这般好,真人一定喜欢。”
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出家”铺路,想到罗守娴为自己做的, 孟小碟连连点头:
“一切都听姑姑安排。”
臻云又点了点头, 拍了拍她肩膀, 又指向了璇玑守心堂的方向, 再摆摆手。
“臻云姑姑是说孟娘子你不用为姑娘担心。”
孟小碟点头,转眼又包了个精致非常的粽子,心里却还是忐忑。
屋外,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声音伴着阵阵檀香,犹如道士们在敲动木鼓。
天地间有无数的木鼓连出阵阵法音,高高在上的神君们俯视着跪在她们法座下的年轻女子。
她们的目光并不悲悯。
这世上的女人有无数只能与神诉说的苦,神悲悯过,又一次次失望于她们只想要这一份不属于人间的悲悯。
香火最盛的女神要能让女人生下孩子,其次是让女人有个好姻缘。
似乎只要有了这两样,女人就能避厄遇祥,一生顺遂。
九天玄女手中握着宝剑。
许多时候,她们中许多人也会渴求神的剑能一扫人间的恶,当她们中有人真正拿起剑,却是不再信奉神明的她们。
湿润的风穿堂而过,撩动了女子的衣摆,她闭着双眼,微微颔首,面上有并不虔诚的淡漠。
她不信神,神也不信她。
沈梅清斜靠在榻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棋盘。
她左手是黑子,右手是白子。
“你想好如何落子了么?”
棋盘上,白子将寥寥黑子层层围住,黑子看来已经是生机全无。
“任你如何厉害,只你是女子这一条,昔日里罗东家的威风就折了九成,你手下那些厨子帮工,有几个真的愿意在一个女子手下讨生活?与你结交的三教九流,有谁愿意与你女子称兄道弟?和你平辈相交的什么书生、差吏,他们更是要与你这女子避嫌。
“至于你的敌手,他们是你的娘,是你的兄长,他们身后是罗氏一族,不仅在道义上占尽好处,还能以你的婚事拿捏你,实在不成了,串通亲族说你得了疯病,往门子里一关,从此生死皆由不得你。
“罗守娴,你的手段和见识,在纲常面前就如鸿毛,风一吹,什么也不剩了。”
说完,沈梅清自己先笑了。
笑完,她拈着手里的白子仔细端详着。
“我一贯不想你女扮男装,你可懂了?
“你娘当日让你扮成你哥哥,是你家缺了你哥哥,不是因为你罗守娴如何才智出众,如何精明强干,你被世人称颂的好,于他们而言,是变数。
“你就该庸碌平常,勉力为之却手忙脚乱,应该恰恰好让盛香楼摇摇欲坠又不至于倒下,这样,等罗庭晖治好眼睛回来的那一日,你就如释重负哭着将一切交给他,自己换回罗裙乖顺嫁人,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体面’,说不定,他治病八年力挽狂澜,你女扮男装强撑家业,还能成就佳话,像一片金箔,从此贴在盛香楼的匾额上。
“过去八年里,他们让罗庭晖娶了孟酱缸的女儿,又一遍遍告诉你你是女子,将来要嫁人,不能学罗家的十二道菜,就是因为他们没想过让盛香楼在你的手里发扬光大,即使罗庭晖还是个瞎子,他们也都只把念想放在他身上,就算罗庭晖不行,他们也要再弄出一个男丁。
“可你太好了,太聪明,太能干,将盛香楼雕琢得比你爷爷那老杂毛、你爹那短命鬼都要好,成了他们攥不稳的珍宝,打烂了他们过去八年的所有妄念痴想。你让他们如何不恨你?只不过这恨,他们各自藏在心底,是决不能说出口的。”
将白子扔回到棋盒里,沈梅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人心如此,你可曾后悔过当年换了衣裳,去做罗庭晖?”
“祖母,我不后悔。”
璇玑守心堂的香气散了又聚,跪在蒲团上的女子语气很轻,又很笃定。
她不后悔。
入灶房,掌酒楼,八年里她从未后悔过,她欣赏和喜爱能够走出家门,能够让盛香楼日渐鼎盛的自己。
她欣赏和喜爱,那个在流景园里挥手放下无数金鳞,让世人为之惊叹的自己。
她亦欣赏和喜爱,那个走在维扬城石头街,能够与人自如谈笑的自己。
谁要毁了这样的她,谁就是她的仇敌。
罗守娴睁开了眼睛。
她心中清明了。
“你想好要如何做了?像对付陈进学和罗庭昂一样将你母亲兄长打断腿远远送走?我可告诉你,孟酱缸对罗家忠心耿耿,就算他对你有几分偏心,这八年里也没教过你罗家十二道菜,你要对他们出手,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祖母,我知道的,我现在最大的依仗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能失去盛香楼,他们不能。他们不能,他们就得小心翼翼狗苟蝇营,甚至不敢在盛香楼里大喊一声他才是罗庭晖。他们能在纲常道义上拿捏我,又舍不得如今的富贵,两军对垒,我的士气还更旺些。”
长年带着笑的那张脸上又渐渐浮起微笑,只是和平日不同。
“至于我的短处,这些年我也没那么傻,虽然不多,我也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
她站起身,走到棋盘前面,拿起两颗黑子,分别放在白色棋子外的两处。
沈梅清原本拿起一个瓷枕,正要从里面掏东西,见她如此,就把瓷枕又放了回去。
“成啊,我且看看你能怎么走。”
隔着窗,她看见孟小碟从外面进来,手上挎着的竹篮里粽子没了,装了几个枇杷。
“悯仁和长玉都挺喜欢这孟家的小姑娘,还分枇杷给她,且把她留在山上吧,一群羊是放,两群羊也是放,守淑她们一家三口我都收了,也不差这一张嘴。”
“谢谢祖母。”
罗守娴跪下,结结实实给祖母磕了个头。
从小她就知道的,求祖母比求神好用。
雨小了些,罗守娴决定赶在天黑前下山,她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孟小碟为何突然出家了,她还得编个说法。
孟小碟匆匆给她包了些粽子。
“少爷和夫人商量着要给你寻个官宦人家做续弦,我与他们说许推官今年三十多岁,早年丧妻,少爷觉得七品官职低了些,我说我偶尔听闻海陵的同知今年四十多岁了,家里正妻失了颜色,想要找个知情识趣的姨娘……少爷反倒有些意动。”
罗守娴挑了下眉头。
从前将他们当至亲,如同在心里放了个玉瓶,不敢磕碰,也不敢仔细照观,生怕在上面看出瑕疵,反倒让她自己心疼。
现在她心里有了决断,听到他们这样的打算,竟然也不觉得意外了,更不会难过。
倒觉得好笑。
“我会小心,你在山上也是,多念念经书,别念那些清静无为的,多念点儿斩妖除魔的,长玉道长是我的武师傅,从前我教你蹲马步你不肯学,如今看还是学起来才好。”
孟小碟点了点头,眼泪差点儿又落出来。
穿好蓑衣,戴着斗笠,回头看了一眼沐在细雨中的璇玑守心堂,她翻身上马,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下次再来,她也不知自己会是什么光景。
世人眼里她怕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罢了,总归有人要比她更惨,寻梅山下的一切都丢了,她也还是她,就看旁人是不是也有这般魄力,能与她同桌相赌。
下山的路不好走,溪水冲刷着石阶,有的地方她不得不下马牵行。
寻梅山山脚一座山神庙,也是游人和香客们歇脚的地方。
罗守娴牵马路过,突然听见里面有呼喊声。
“九爷!九爷你醒醒!”
她将马栓了,摸了下绑在腿侧的短刀,转身走了进去。
庙里的火盆冒着烟,一个男人坐在地上,努力抱着另一个男人,见她进来,神色有些防备。
罗守娴只近前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才说:“他应是淋雨失温,你将他身上衣服脱了,找干的换上,用手搓他的颈、腋、股沟。”
把装着姜糖的袋子扔过去,罗守娴又后退了一步。
那人自己先吃了一颗姜糖,连声道谢:“多谢官人出手相助。”
罢了,都帮到这儿了。
看一眼那可怜的火盆,她走到山神像后摸索了一番,拎出了半筐干柴炭。
拿起几张供桌上的裱纸将火引起来,再用放上柴炭,没会儿那火盆就亮了起来。
将火盆推到二人面前,罗守娴看清了那个昏迷之人的相貌。
苍白的一张脸,眉宇间端正非凡,偏偏是淡唇圆脸,透着稚气。
真是一副生来富贵貌,就算这么半死不活,这一身棉衣也被穿出了贵气。
大概是被火光所扰,又或者被属下搓得皮疼,那人慢慢睁开,与罗守娴对视了片刻。
抱着他的男人见他要清醒,对罗守娴更是感恩戴德:
“多谢官人仗义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见那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做男装打扮的女子笑了笑。
“我姓沈,若要道谢,谢山上的璇玑守心堂吧。”
第27章 起势
下了大半日的雨, 天上的浓云薄了些,若是隔着雨帘抬头,能看见铁色的云被傍晚的斜阳照成了片片铁锈。
窄破的院子里各处房门开着, 五六个帮闲正在躲在屋里用蚕豆下酒, 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匆匆去开门, 穿着蓑衣的帮闲腰深深弯下:“罗东家,按您吩咐的, 那小厮已经在井里悬了足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在旁边守着, 心也跟悬着呢, 天落雨水, 井水也跟着涨, 他们还得时不时看看, 别让这小子被淹死在里面。
“将人提出来吧。”
裹着人的棉被也吸足了水, 四五个人一起动手, 才把人拉出来。
眼前模糊成一片,头疼到了麻木, 一颗心也急跳得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四肢软绵绵的像是都废了一般,他就这般瘫软在地上, 连死里逃生的庆幸都生不出,茫然看向四周,忽地惊醒一般,匍匐着爬了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他想要磕头, 却连撑起自己身体都做不到, 只能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看着倒是比之前老实了, 这才是身家性命都被人捏在手里的样子。”
穿着皂靴的脚挑起文思的脑袋,罗守娴轻声说:
“回去你就说你为了找人, 掉进了河里。”
“呜呜呜!”文思用力把头磕在地上,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待他被拖出去,罗守娴站在院门处将这破败的院子打量了一番:
“你们成日聚在这儿,这里可是有主的?”
“回罗东家,这儿是个凶宅,七八年前这家的女儿回门宴那天,一家人连着女儿女婿全死光了,有人说这家女婿是个烂赌头子,这家当爹和当哥的也不是东西,是从赌桌上把自家女儿输出去的。”
帮闲叹了口气,又说:“阖家四五口子一个也没剩下,喜日子成了丧日子,后面也有人想捡便宜,买了这院子,不过两个月就在赌坊把家业败光了。这下好了,不说这院子了,附近连着的五六家都搬走了,余下的也都租给了外地来的,隔了一家那是个三进院子还贴了个三亩的园子,现在租给了车马行,本地户那是请了和尚念经也留不住人,只便宜了我们这些街上混的。”
罗守娴看向说话的人:
“你们在这儿赌钱,不怕么?”
“怕甚?咱们既不是卖女儿的,也不是卖妹妹的,更不是逼了人去死的恶贼,兄弟们谁赢得多了,还得掏酒钱出来呢。”
罗守娴勾了下唇角,又扔了一个钱袋子给他。
“今日你们的酒钱我包了。”
“可使不得,罗东家,我们大官人说了不让收您钱。”
“收着吧,你们做事守规矩,这钱就是应得的,天凉,多喝些暖酒。”
那人嘿嘿笑着把钱袋揣了:“罗东家您真是财神爷,我们大官人听了您的话,从太仓弄了二十船极好的黄鱼,租了两艘活鱼船往维扬城运*,提前跟各家酒楼都通了消息,鱼还没到港就全定出去了,我们去卸了两天鱼就得了足足半两银子。”
维扬城黄鱼价格高涨,一斤上好鲜活黄鱼已经叫价到了上百文,还有价无市,活鱼船里要装水,鱼只算四五千斤重,黄鱼在太仓的上船价绝高不过十文钱,刨船工开销和路上损耗,冯官人一船鱼就能赚三百两,就算后面几日维扬城的鱼价降了,他这二十船鱼也能赚了至少上几千两银子。
作为当日的传信人,自然知道是这位罗东家张张嘴就帮人赚了这么多银子,这位帮闲夸一声“财神”,绝非只是恭维。
“我看这片地方不错,距离贴着北货巷,又不嘈杂,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帮闲忖着罗东家话里的意思琢磨了下,小心地说:“罗东家莫不是想要将这附近一片买下?这、这可是凶宅!”
“算命的说我家宅内犯小人,须得用煞气镇一镇才好……”罗守娴笑着看向自墙另一边儿开过来的藤萝花,“别人当这里是凶宅,于我则是绝佳之地。”
她又看向与自己有几面之缘的帮闲。
“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可可可……可当当不得这句兄弟。”男人在斗笠下面的一张脸涨的通红,舌头乱得跟牙齿打架,“小的父母不识字,起的名字怕污了罗东家耳朵,您只管与大官人一样唤小人‘小丁子’就好。”
“你比我年纪还大些,我又不是你雇主,哪能这般称呼?我还是唤你‘丁兄弟’罢。”
丁螺头悄悄吞了下口水,鼻息粗了两分:“罗、罗东家太抬举小人了。”
“我也不过是个商户,哪有抬举人的本钱?”
罗守娴淡淡一笑,忽然转了话头:
“丁兄弟见多识广,若我想让一个男人不肯再出门,能用个什么法子?”
丁螺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到了头上的斗笠,又把手放下了。
他有心显摆,就说:
“这要看这人是罗东家的仇人还是亲朋了,若是亲朋,您投其所好,让他无暇出门就是了,若是仇人……”
他嘿嘿一笑,自觉得不庄重,又生生忍了回去。
“管他文的武的还是经商的,懒泥墙一垮,婆娘裆底下爬一回,包管他三个月不敢出门。”
这话粗鄙得跟这个院子里的泥也差不多了。
罗守娴微微转开眼睛,看向天际与远山交汇处的最后的一抹红:
“还请丁兄弟赐教。”
罗东家走的时候,雨更小了,淅淅沥沥的,丁螺头回了屋里,将一个钱袋子扔在了桌上。
“来来,兄弟们一人一块银子先拿了,余下的咱们买点猪肉带回去给家里。”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一直倚着墙坐,捏着一角银子,他问丁螺头:“那位就是盛香楼罗东家?”
“是或不是,走出这院子,咱们啥也不知道。”
汉子哼笑了声:“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觉得,今日的罗东家有些不同。”
丁螺头想起罗东家安排给自己的差事和那份额外的银子,脸上的喜色怎么都下不去,随口问:
“怎么个不同?你莫不是被罗东家的品貌给惊着了?”
“罗东家的品貌一直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早几年还有那等下作人为了她长相……罢了,我也不是说这个。”中年汉子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我是说,罗东家身上的‘气’变了。”
“从前,罗东家身上的‘气’如‘松柏’,生机勃勃,守风雨而不倒,只图来日参天,如今的罗东家,倚天拔地,大有‘气势’已成之态,风骨峭峻……不对,这词用的不好,我且再想想。”
丁螺头见他连书袋都抖不明白,哼了一声,转头跟同伴们商量怎么买肉去了。
往常一样,罗守娴是等店里打烊了才回了芍药巷。
兰婶子似乎是一直在门上守着,她还没敲门,那门就开了。
“东家,亲家夫人的病可好些了?少夫人怎么没同您一道儿回来?”
说话的时候,兰婶子一直小心看着自个儿的东家,生怕东家听不出自己的意思来。
没成想,东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笑,就好像她说了极好笑的事儿逗了她似的,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
“东家?”
“咳。”
十二岁以后,罗守娴第一次把手搭在兰婶子肩上。
“婶子放心,伯娘就是病得急,小碟陪着她去了寻梅山上,悯仁真人说今年春气不足,余寒伤身,您年纪大了,也小心些,今日下了一日的雨,您也回去用花椒水泡泡脚。”
她难得的亲昵让兰婶有些不自在,眼睛倒是笑眯了起来:“好好好,我回去就泡上。”
外院偏房的门猛地打开,文思赶紧蹿出来:
“东家,您回来了。”
“嗯,怎么看着面色不好?”
“小的今日出去给少爷办事,掉进了河里。”文思弯着腰回话,一个踉跄差点儿跪趴在地上。
看他的做派,兰婶子有些嫌弃:
“东家,今儿平桥出去办事,不知去了哪儿,少爷派文思去寻,他差事没做好自己倒掉了河里,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这般不妥当。”
“平桥回来了吗?”
“也回来了,得罪了一群帮闲儿的,被人揍了一顿,幸好没伤了筋骨。”
“哪里来的帮闲这么猖狂?”罗守娴看了一眼文思冲出来的偏房,“报官了吗?”
兰婶子摇头:“少爷不让,说都是平桥自己不谨慎。”
“平桥是刚从岭南过来的,在维扬人生地不熟,怎么能独自出门?我哥怕是用人用惯了,也忘了这茬儿,兰婶子你明日去买条羊腿,再买点当归,用羊骨和当归熬了,再切几刀羊肉下去,给他们俩驱寒散痛。”
听东家这么说,兰婶子叹了口气:
“东家您也太善了,他俩事儿都没办好,少爷都不管的,唯有您惦记着。”
罗守娴只笑了笑,便牵着马往偏院去了。
看着略沾了泥水的靴子从自己眼前过去,文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两条腿勉强撑着自己身子,浑身都冒冷汗。
兰婶子目送了东家,笑着说:“东家……”
误以为东家又折回来了,文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兰婶子吓了一跳。
“哎呀,这是怎么了?”
喂了马,换了衣裳,罗守娴要从正院绕进后院给母亲请安,先被罗庭晖叫住了。
“守娴,娘她今日身子不适,早就歇了,你也早点睡吧。”
“娘身子不适?”罗守娴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病了?我去看一眼。”
“守娴。”罗庭晖站在屋门口,屋檐下的灯照着他的半张脸。
“娘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别去扰她了,待明日小碟回来,让她看顾娘就是了。”
罗守娴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灯,她遥遥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小碟三五日怕是都回不来,哥,娘照顾了你足足八年,如今娘病了,你怎么能把照顾娘的事儿交给小碟呢?这样吧,明日起你在家照顾娘,待娘大好了,你再到楼里帮忙。”
第28章 诰命
罗林氏自然是没有生病的, 第二日早上她儿子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歪坐在榻上不肯正眼看他。
“旁的事我都能依你,你想今年让你妹妹嫁出去, 我也应了。可你妹妹就算嫁人也该去寻些清正人家, 怎么能让她给人做妾?你三房的三伯, 那等险恶人,也没让淑姐儿做妾, 咱们六房是盛香楼嫡枝, 能连三房都不如吗?”
罗庭晖坐在椅子上, 见他娘还拧着, 不禁叹了口气:
“娘, 守娴品貌绝佳, 但是年纪稍大了些, 身上还有一桩未成的婚事, 只这一条,咱们在维扬怎么给她寻清正人家?”
罗林氏转脸看自己的儿子:
“怎么不能了?多添些嫁妆就是了, 你不是说盛香楼一日就能净赚几十两银子吗?拿出三千两给守娴当嫁妆, 也不过是盛香楼几个月的所得,再在维扬城里买个上千两的宅子, 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那些当举人的又不是吃露水长大的,几千两的嫁妆陪送着,别说守娴今年不过双十,她再大十岁也嫁得出去。”
罗庭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她娘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一阵气闷涌上来, 被他压了下去:
“娘, 图着几千两银子陪嫁的,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罗林氏冷笑:
“纳妾纳色, 你把守娴送去当妾,那些人不也是好色吗?怎么好色就比贪财清白了?”
“娘,你怎么这般讲不通道理?”
“那是你在这件事上没有道理!”能带着儿子千里求医,罗林氏也不是笨口拙舌的,“你爹去的时候,我在他灵前发了誓,治好你,让你将盛香楼发扬光大,还有一条,就是把你妹妹妥妥当当地嫁出去。你爹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要把你妹妹卖了给人做妾,他是要恨我的!”
也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罗庭晖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直直看着她娘,眼里像是在冷雨里泡了一夜。
罗林氏缓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庭晖,娘知道,自从回了维扬,你就过得不自在,你妹妹自个儿跟孟酱缸那些厨子们长大,主意大,脾气也大,可说到底你俩是同胞兄妹呀,同年同月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等娘慢慢劝,她总会乐意嫁人的。”
捏着椅子扶手,罗庭晖笑了:
“娘,你可知……”
到底没把自己在盛香楼后院里“坐牢”的事儿说出口,罗庭晖缓了几口气,才说:
“虞家不过是维扬城里卖绸缎的,是怎么迁到京城的?不就是他们把自家姑娘嫁给了靖安侯的旁支?生下的儿子被靖安侯府抱去养?虞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提和咱家的婚事?不就是仗着他家以后要出个侯夫人了?这才是咱们商户人家做梦都想要的千载良机呀。”
见自己的娘没吭声,罗庭晖起身走到榻边斜坐,声音软了几分:
“娘,我爹生前日日念叨的,就是想着咱们罗家能在我手里改换门庭,不再做商户,现在盛香楼是日进斗金,那又如何?若是没个官家靠山,那钱在咱们手里又能留多久?那梁家,从前多么富贵?现在呢?连人都不剩了。
“再说了,守娴是个不甘人后的,说不定嫁过去几年就能扶正,到时候也是诰命加身。就算没扶正,只要她生个儿子,考科举也好,受恩荫也好,她也能做了个官家夫人。”
罗林氏原本垂了眼眸,此时突然抬起来看向他。
“我看你挺想当这个诰命。”
罗庭晖:“……”
“你以为当妾是什么?那是奴婢,是下人,是生死打骂都在别人手里的!娶妻是婚书,纳妾呢?一张薄纸,都是主母收着的。官家的奴婢就不是奴婢了?官家的门户更深,若是守娴被人寻个名目害死了,一床草席抬出来,你能替她伸冤么?”
罗庭晖避过了母亲看过来的目光。
“娘,守娴是个有手段的。”
“庭晖,守娴是厉害,可她说到底是个女儿家,她的手段应该用来相夫教子,洗手羹汤,举案齐眉,不是去别的女人手底下讨生活。”
罗林氏想起自己女儿现在的做派,又愁得叹了口气。
“你这主意还是趁早收了去吧,对了,今日没有雨,你怎么还不去楼里?”
罗庭晖:“……”
端午时候“五色宴”的菜色终于定下,罗守娴放下调羹,看着加了咸蛋黄的“鸳鸯豆腐”满意地点点头。
“珠湖的鸭蛋颜色好,香味也足,放进蟹黄豆腐里增味亦增色,这另一半的豆腐和拆出来蟹肉同烧,略添薄醋,味道也好,一盘两味,还把蟹都物尽其用……省出来的那一份本钱,倒是能把做红烧肉的酒换了五年陈酿。”
想出了“鸳鸯豆腐”的二灶还没得意呢,他身旁站着的孟大铲已经将拳头举上了天。
“谢谢东家!”
孟酱缸看着自己的傻大儿,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得意什么?东家在你这下了本钱,若是做垮了,拿你三年的工钱来填!”
一时间后厨里都是笑声。
罗守娴又说起另一桩事来:
“咱们也不能只顾着自家的端午宴,朱家的一千两银子咱们已经收了,就得在宴上也用心。我听说朱家老太爷喜欢吃酥软甜腻的点心,咱们盛香楼的白案上略差了些,谁认识好的白案师傅?凡是手艺好的,就只管领来试试,还有一个月,得早点找了合适的人来。”
后厨里又安静了下来。
盛香楼缺白案也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现在的白案师傅原本是个帮厨,北方人,维扬城的点心只会个十几道,大半还是罗守娴到处买了点心,用舌头“偷”来的方子,他真正做的好的是大饼,一身力气都使在上面,有馅儿的没馅儿的,锅里烙出来喷喷香。
也有老饕觉得他做的大饼算是盛香楼的一个招牌,可真正摆宴,总不能把大饼切了摆上。
除非天赋异禀,能做大宴的好厨子都是各色金贵食材填出来的,白案师傅也是如此,泛着碧色的粳米,雪花似的白糖,寻常人家连尝一口都吝啬,哪里能做出点心?
“东家,白案的事儿,我这儿有个人选。”
盛香楼的二灶是个精壮汉子,名叫“章逢安”,今年不到三十,从前是维扬府边儿上白沙县一家人的家养厨子,那家人败落了,许了他们自己赎身,掏了家里几辈子人积攒的五十两银子,章逢安就得了自由身。
来了盛香楼五年,靠着手巧脑子活,他从帮厨做到了二灶,话也少,跟孟家父子也处得来。
罗守娴知道他没把握的事儿不会轻易出口,颇为惊喜:
“那明日就带来试试吧。”
“东家……”章奉安犹豫了下,才说,“那人随时能来,只是,是个女子,还是个守寡的。”
只见他的东家勾了下唇角:
“只要能做好点心,别说寡妇,寡人我也用得,你只管带来。”
“是。”
公事忙完了,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候,罗守娴看了一眼孟大铲,又看了一眼孟三勺。
孟三勺当即猴儿似的凑了过来:
“东家有什么吩咐?”
“自我娘他们回来,小碟比平时累得多了,我找了个名目,说伯娘去了寻梅山上看病,让小碟去璇华观闲散几日。”
孟三勺连连点头:
“懂了懂了,我一会儿抽空回家一趟,哄我娘去陪我嫂子,少爷夫人要是去我家寻人,定会寻个空门。”
罗守娴满意地点点头。
昨日丁螺头来报信,方仲羽就在旁边守着,虽然声音极低,他也听了个大概。
孟三勺退开了,他凑过去说:
“东家,我听您吩咐,一个字也未跟旁人说。”
“你做事,我一贯是放心的。”罗守娴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段日子守好了盛香楼的门户,若是我兄长来了……”
她轻轻顿了下,才接着说:
“就别让他进来了。”
方仲羽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罗林氏的“病”一直未见好,罗守娴每日早出晚归,也不耐烦与罗庭晖歪缠,只把他当了病床前的孝子贤孙来用。
“好好照顾娘,余下琐事兄长不必操心。”
在家里拘了几日,罗庭晖先呆不住了,这一天用过早饭,文思端着药凑到他跟前儿,赔笑说:
“少爷,不如咱们出门去消散消散?”
罗庭晖看了他一眼,先将药喝了,又饮了一杯蜜水,才问:
“去哪儿?”
“维扬城里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东南边儿的什么三坊四桥,据说夜夜笙歌,热闹得很!”
罗庭晖却摇头:
“我妹妹每日在盛香楼操劳,我去逛花楼?断断不可。”
文思并不气馁:
“那少爷咱们去城外逛逛?保障湖上风景正好,您去赏景儿总是好的。”
罗庭晖还真有些意动,正好他娘每日都问他为什么不去盛香楼,他索性躲出去,傍晚再回来,他娘和妹妹也都不知道。
拿定了主意,他就带着文思出门去了。
维扬风光在他的记忆里早就模糊,诸多繁华热闹,让他目不暇接,逛了一日竟是连城门都没出。
第二天,不等文思劝,他就又出门了。
如此三五日,他在保障湖边的一家酒肆结识了几个富家子弟,他自称是盛香楼罗家的,立刻被人奉为上宾。
被人吹捧得飘飘然,他也大方起来,每日都花十几两银子和这些人一起喝酒。
这一天,他喝得多了些,让文思喊了轿子送他回去。
“少爷,您喝成这样回去,小的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去找多福。”歪在轿子里的罗庭晖吩咐道,“醒了酒,再回去。”
文思连声应了,与轿夫说了地方。
晃晃悠悠,罗庭晖闭上眼,就沉入黑甜梦里。
梦里是他在背《食经》,练刀工。
妹妹提着一个竹编篮子,被兰婶牵着去女学堂。
伤了手,他想哭,他爹不让他哭。
“爹,为什么妹妹能去读书?妹妹能去山上玩儿?”
“你妹妹读书识字,以后嫁了好人家才能帮衬你,你羡慕她作甚?罗家的家业都是给你的。”
爹啊,妹妹她不听话。
她不嫁人,她霸占盛香楼。
“这贼在胡沁什么?怎得要哭了似的?”
“听不清楚啊。”
“多半是淫词艳语,谁撒泡尿把他滋醒?”
“好生张狂的贼人,偷了东西,竟然就在这儿睡下了!”
一处巷子里口,一群男男女女拿着门闩面杖,看着涨红了脸,头上顶了一条小裤,怀里还抱着几个肚兜的罗庭晖。
有个泼辣妇人不耐烦地舀了一勺泔水,当头浇了下去。
“酒肉蒙了心的狗贼,连老娘的肚兜都敢偷!”
罗庭晖惊醒过来,就见一只踩着草鞋的宽厚大脚朝自己脑袋上踩了过来。
第29章 寻人
城西引市街上, 抱着一袋子干货的孟三勺分外怀念财大气粗事事周全的袁三爷。
“给袁三爷办宴,各色山珍海味都给备好了,这朱大人倒好, 掏钱痛快, 东西没有, 都得咱们自己淘换。”
话未说完,他脑门上就挨了一记:
“掏钱痛快就是极好的主顾了, 真是养大了你的心, 连朱家这等打灯笼难寻的都嫌弃上了。”
“东家你别恼, 我就是随便说说。”
罗守娴摇摇头, 低头看手上的单子。
“还得买一条火腿, 大铲, 咱们去吴记看看, 若是有顶好的两头乌做的, 咱们就买一整条火腿。”
“东家放心,我稳稳给您扛回去。”孟大铲憨憨一笑, 跟在罗守娴的身后往吴记南货店走。
孟三勺撇撇嘴, 扭头对自己身后的女子说:
“玉娘子,你要是看好了什么做点心的材料就只管开口, 我大哥力气大着呢,你要买二百斤糯米他都能给你扛回去。”
身穿青色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谦谨一笑,还是跟在三人身后两步远。
几日前, 一碟“蜜汁捶藕”, 一碟“琉璃嫩浆糕”保她成了盛香楼的白案师傅。
她娘家姓柳, 夫家姓贺,死了的夫婿叫贺通, 按说该叫她“贺通家的”或是“贺柳氏”,谁知东家专门问了她该如何称呼。
想想如今沾不着靠不上的娘家和夫家,她只说自己名字里带“玉”字,东家就带头唤她是“玉娘子”。
竟仿佛她柳琢玉也是什么有了名号的人似的。
她一个年轻寡妇,寻常人都不敢沾惹,怕瓜田李下坏了名声,东家却不在乎,只在灶房里单独给她腾出了地方,又让两个年纪小又机灵的帮厨给她打下手。
给个寡妇当帮厨,两个小子起先是不乐意的,罗守娴也没恼,只问玉娘子有没有用惯的帮厨,可以带进盛香楼。
柳琢玉踌躇了半天,说自己有两个帮厨,都是女子,是她邻居家的嫂子。
罗东家手一挥,把两位嫂子都要了。
“这两位不是寡妇,你们就给她们打下手吧。”
只一句话,原本能学白案手艺的“帮厨”就退成了挑水劈柴搬食材的“打杂”,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再不敢吭声了,转头就被孟三勺狠狠笑话了一通。
今日玉娘子也不是自个儿出来的,东家还唤了洪嫂子陪她,只是她久未在外头行走了,步子都迈得小心。
跟在东家的身后进了吴记南货,柳琢玉就看中了些桂圆干,正要拿起来看,铺子的伙计眼睛已经瞪了过来。
“罗东家,您有什么要的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我们店里来了?”
“盛香楼新请来了玉娘子做白案师傅,玉娘子说要出来看看货,制些新鲜点心,我这粗手笨脚的自然得带人出来为我们盛香楼的白案大师傅做些提扛营生。”
“哎呀呀,竟是盛香楼的白案师傅,失礼失礼!见过玉娘子,在下姓吴,开了这铺子糊口,与盛香楼往来也三四年了,承蒙罗东家照顾买卖,以后玉娘子有什么想要的南货,只管与我开口就是了。”
伙计刺人的目光早就无影无踪,柳琢玉只觉得后背被人撑住了,淡淡一笑,道了声“万福”,又说:
“吴掌柜这桂圆干肉厚、色透,闻着有甘甜香气,可是泸州去年产的?”
“是是是!玉娘子好眼光,这桂圆干确实是上好的泸州桂圆,去年九月采下来制的,不愧是罗东家特意请来的白案师傅。”
吴掌柜也是能言善道的,一句话就抬举了两个人。
柳琢玉看向自家东家,见她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心中顿时松快了下来。
选了些桂圆干,又看见了从津门南下而来的红小豆,柳琢玉点点头,罗守娴当即要了几十斤。
自然没忘了选一条上好的火腿,正好有新到的上等两头乌火腿,一面是状如枯木偏有香,另一面似镀金蜡赛琥珀,罗守娴看了又看,索性两条都要了。
一条火腿九斤多重,两条加起来近二十斤,孟大铲欢欢喜喜地扛在肩上,心里已经在研究怎么做了。
忽然有嘈杂声传来,有人大喊:“偷肚兜的贼往街上跑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街市顿时躁动起来。
孟三勺竖起了耳朵:“东家!外面在抓偷肚兜的贼?!”
罗守娴皱了皱眉头。
“这热闹和咱们不相干,小心别让人冲撞了玉娘子。”
孟三勺缩了缩脖子。
他大哥在旁边哈哈一笑:“东家放心,若那贼真来了,我只管把火腿挥出去……”
正说话时,就见一人连滚带爬,狼狈非常地从铺子前面跑过去,披头散发,根本看不清样貌,只两个绣了鸳鸯的红肚兜还挂在他身上,分外显眼。
“快抓了那狗贼!”
追贼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凌空飞出,正中了那贼人的腿。
贼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南货铺子里,一干人都看着孟大铲,他看看自己空着的手,憨憨一笑:
“二十斤的东西还是太轻,轻飘飘就飞出去了。”
孟三勺哀嚎了一声“火腿”,就连忙冲了出去,片刻后,总算把火腿给抱了回来。
眼见那贼人被人拖走了,没人追究那飞出去的火腿,罗守娴松了一口:
“幸好砸的是贼人,若是误伤了旁人可怎么办?”
“东家你是最知道我准头的,嘿嘿。”孟大铲要把火腿重新扛起来,罗守娴让他将袋子撤了,改用油纸包起来。
“要断哪条腿,那就是断哪条腿。”
自觉做了惩戒贼人的好事,孟大铲得意的很呢。
眼见街上平息下来,罗守娴也不再耽搁,带着人就要回去,刚走了片刻,一条斜巷里忽然蹿出一人。
“东家,少爷,少爷丢了!”
文思急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头上脸上都是乌青。
罗守娴有些诧异:“我兄长来这儿做什么?”
文思跪趴在地上,哭着说:“少爷在湖边喝多了酒,非要来这边,街上人多,还有起锣鼓的,我给轿夫结钱,一转身的功夫少爷就不见了!东家,我找了一个时辰,实在找不到少爷啊!”
听到罗庭晖大白天就喝多了酒,孟家两兄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罗守娴叹了一声,说:“先把人寻到再说。玉娘子,我给你和洪嫂子叫两顶小轿,你们先回盛香楼,三勺,你也一样,我给你叫一辆车你把东西都带回去,再点四五个腿脚利落的来帮忙寻人,越快越好。文思,你把我兄长今日的穿戴说清楚。”
维扬城的西城街市纵横,巷道无数,罗守娴带人寻到天黑都没寻到人,无奈只能花钱请了附近帮闲来帮忙。
天黑了,集市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她提着一盏灯从一条巷子里匆匆出来,正好撞见了步履匆匆的孟酱缸。
“师伯,你怎么来了?”
“你为了寻人连饭都没吃,阿平给你烙了些肉饼。”
喷香的肉饼还热着,罗守娴将饼接了,给其他人分了。
“师伯,我吃不下。”
灯火摇曳,映在她脸上,时时神采飞扬的罗东家,此时也有些疲惫与心焦。
孟酱缸叹了一声:“你也顾念下你自个儿才对,你是盛香楼东家,身后几十口子人指望你吃饭呢。你兄长……罢了,寻到人再说,他前些年有伤,你和你娘太纵了他,把他娇惯坏了。”
罗守娴点了点头,撕了块饼慢慢吃了起来。
“东家!东家!得信儿了!”
孟三勺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拉扯着一个少年。
“东家,他说他见过一个穿着葱绿绸袍的。”
那少年喘着气说:“可不止我见了,整条街的人都见了,今儿那个偷肚兜儿就穿了件葱绿袍子,身上挂着红肚兜儿。”
一时间,闻讯赶来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孟三勺先看向东家,忽地又转头看向自己大哥。
孟大铲张了张嘴,想起了自己扔得分外顺畅的那对火腿。
其他人都看着罗东家。
只见东家低着头,片刻后才说:
“先、先顺着这个路子找找吧。”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寻到了那“贼人”的下落,人们见他腿被打断了,哭的可怜,只把他扔在街口示众,傍晚时分,人渐散了,两个帮闲儿听他连哭带求,就把他送去了铁豆子巷的一户人家。
“我们问他姓甚名谁,他都不肯说。”
“听谈吐那人也真不像是个贼货,今日也是受了大教训,被人硬拖着从王二娘的裤底钻过去,又磕头道歉,裤子上还带着血呢。”
“王二娘是西城有名的悍妇,克死的夫家都有三四个,偷她的肚兜,这贼人真是不怕死。”
字字秽语听得孟酱缸头昏脑涨,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到了铁豆子巷,寻到了那户人家,也不等罗守娴上前,他一脚将门踹开了。
“曹栓?!你怎在这儿?”
他大掌一挥,推开阻拦自己的曹栓,直接冲进屋内,片刻后,一阵怒吼响彻整条铁豆子巷。
“罗家崽子!这女子又是谁?!”
院门外面,提着灯的罗守娴抬头看了看天。
无人看见之处,她淡淡笑了下。
连环算计,机缘巧合,终得了这般异彩纷呈好场面。
听着院子里嘈杂不绝,她轻轻靠在墙边,掰了块肉饼放进嘴里。
嗯,甚是香甜。
这般过了一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罗守娴掸了掸袖扣,抬脚走了进去。
地上趴着的罗庭晖,被曹栓死死抱住的孟酱缸,提了拳头被人团团围住的孟大铲,抱着扁担还要打人被文思拦住的孟三勺,缩在角落里哭哭啼啼的女子,身边有桂花婶护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提着盏灯,弯腰去看罗庭晖。
“哥,你不是在家里照顾娘么?娘还病着呢。”
一身不堪的罗庭晖死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自己此时已经死了。
“是你!”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他话未说出口,双目赤红的孟酱缸一脚踹在他身上:
“东家为了寻你,奔波了几个时辰,好一个畜生,赔了一家清名不算,还要把唯一的清白人也害了!我当年真是瞎了心,竟把女儿嫁给你这贼种子!
“我念着师父的恩义,把女儿嫁给你这积年的瞎货,不成想你是个这么个黑心东西,竟在外头跟人勾搭成奸?当年在江里我就不该救你,该把你脑袋在礁石上磕个稀烂才对!”
罗庭晖生挨了几下,再不敢吭声,只用眼睛看向自己的同胞妹妹,带着恨,带着怨。
他妹妹也看着他。
生死喜乐被人拿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这等滋味,兄长,你懂了吗?
第30章 亲子
“师伯, 且停一停。”
奔波了这么久,罗守娴额前发丝也乱了,灯火自下向上映在她脸上, 比平日里端正可亲的“罗东家”多了几分的冷淡。
她出了声, 孟酱缸脸涨到紫红, 脚上也还是停了下来。
将灯笼提得高了些,罗守娴看向拦着孟酱缸的曹栓。
“曹叔, 你和桂花婶子不是要慢慢收拢我娘和我哥的行李, 还在从岭南回来的路上么?”
曹栓未曾见过长大的罗守娴, 此时也是个乖顺的, 连忙跪下磕头:
“曹栓见过二姑娘。”
另一边的于桂花也连忙扶了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过来。
“二姑娘, 这是多福, 是少爷在岭南纳的妾, 给夫人敬过茶的……”
说着, 她就拉着让女子行礼,罗守娴脚下退了一步, 直接避开了。
她冷眼看着于桂花, 缓缓说道:
“我只知道我嫂子孟氏是明媒正娶嫁进罗家来的,几年来操持家里内外, 光是亲手给我娘和我哥做的衣服,一年里就要往岭南寄上三四次,年节时候所需东西更是她隔着数千里细细备好,再托了镖局商队捎过去的。我娘和我兄长远行在外, 除、清、九、盂四节, 她都去给我祖父和我爹扫墓, 中元烧纸,寒衣烧衣, 冬至供牌位,她一次也没懈怠……我哥纳妾与否,我只听她的。
“现如今我嫂子不在,你想哄着我认了这人是我哥的妾,桂花婶子,原来你也当了罗家的大半个家了。”
于桂花连人也不敢扶了,连忙跪下,口说“不敢”。
曹栓在一旁陪着笑想要分辩几句,于桂花一把拉住了他。
转身,罗守娴看向自己狼狈至极的兄长。
“哥,这人是你在岭南纳的妾么?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么?我嫂子孟氏在维扬寒窗苦守,你在岭南红袖添香,连纳妾都不愿与她知会一声,是与不是?”
罗守娴手中的灯伴着她的步伐轻晃,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小院子里,唯有她用柔缓的话语说尽了孟小碟三年来的辛苦。
孟家兄弟怒瞪着罗庭晖,恨不能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成色。
他们的爹见罗庭晖将脸埋在臂肘里不肯吭声,气急之下又冲上前大脚跺在罗庭晖的腰上。
“我竟是从江水里拉了一只畜生!一只害了我女儿的畜生!当日你去岭南求医,我说让小碟跟着,你跟我说你想安心治病,这就是你的安心!你安了个什么心!竟是安了颗色心!”
孟大铲和孟三勺看他踹了几下,才迈步来扶他。
“爹,别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他真有好歹我给他赔命!”
“师伯,事关孟、罗两家清誉,总得把事分说清楚。”
说完这句,罗守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多福,对于桂花吩咐了一句:
“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就别在这儿呆着了,把她送进屋里去。”
于桂花连忙应了。
罗守娴又走到罗庭晖跟前,灯笼的光在他身上晃啊晃:
“哥,纳妾一事你不想说,今日你为什么会被人当了偷肚兜的贼,总能说两句吧?你说母亲病了,要照顾母亲,怎么从城东照顾来了城西?怎么就……可是被人栽赃陷害?得罪了什么人?”
孟酱缸冷哼一声:
“什么栽赃陷害,他才回了维扬几日,能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人家这般害他!照我看,他就是个色迷心窍的坏种,在岭南都能做出私下纳妾的腌臜事来,回了维扬自忖有盛香楼撑腰,不正是如鱼得水?这些年为了治好他,东家你过得什么日子?盛香楼生意那般好,你一共才几身绸缎衣袍?平日里穿的也是棉布,你看看他,身上是绸袍,脚上是新靴,身上还有酒肉臭气!”
越说越气,孟酱缸又要踹他,曹栓心惊胆战连忙抱住他的粗腿。
“孟灶头,孟老爷,晖哥儿已经断了一条腿了!您好歹顾念下我家老爷!他和是您亲家,也是师兄弟啊!”
“我就是顾念他罗致鸿留下的孤儿寡母!我才把我唯一的女儿嫁了他!我孟酱缸在盛香楼熬了二十年才熬了自由身!他罗家小贼种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女儿?!”
“师伯……”
听见罗守娴又开口,孟酱缸转头看过去:
“东家,这世上没有妹妹管到哥哥裤裆的道理,你一心为他着想,又岂知他现在已经把咱们都恨上了?他若是个有担当的,此时已经给我认错了,他若是真把我当了师伯、当了岳父,现在也不会一言不发。”
怒到极处,他的心也灰了。
“罢了,哈,东家,咱们这些年在盛香楼里尽心尽力,赚来的钱养出这么个货色……你顶着他的名成了维扬城里如金如玉似的人物又如何?经得起他几次败坏?”
过去八年里,他孟酱缸也多少次盼着罗庭晖能好起来,撑起风雨飘摇的盛香楼,看着东家一步步走出来,一点点撑起来,他也想过妹妹都如此,哥哥是不是会更好。
今日种种,仿佛一记又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
把他打醒了,又把他打疼了。
木然地看着罗庭晖,孟酱缸喘了几口气,一脚蹬开了曹栓,在院里兜转一圈儿,他寻了一根手臂粗的长柴。
“我当年将你救上来,你欠我半条命,你毁我女儿,我再要你一条腿,今日将你手脚废了,我们便算两清!”
院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人提裙跑来,挡在了罗庭晖的身前。
“亲家,是我教子不严,你若要出气,断了我的手脚,放过我儿吧!”
看着突然出现的罗林氏,孟酱缸有些懊恨让人去芍药巷传了信。
“夫人……”
“亲家,我们孤儿寡母在岭南相依为命,他是我眼看着一点点治好的,我知道您是我家恩人,我知道我家对不起你,有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怕晖儿日日苦熬没了心气儿,我才给他买了丫头,回来的时候本想发卖了她,谁成想她竟有了晖儿的骨肉,是我,是我迷了心,一步错,步步错,害了两家的颜面。”
青黛色的长袄越发衬出罗林氏的单薄,她面色苍白,头发也是乱的,可见为了救她儿子,真是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见孟酱缸不应,她狠了狠心,径直跪在了院子里。
“夫人!使不得!”
“这是我替我儿跪的……亲家,亲家我求你,且饶过他这一遭吧!”
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孟酱缸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拧成一团,他不再看罗林氏,而是看向了东家。
东家站在一旁,灯笼里的油大概快要燃尽,连她的脸都照不亮了。
“罗家掏两千两银子在维扬买个院子,放在嫂子名下,再打两套金头面,不论以后如何,这些都是她的。”
孟酱缸宁肯打断罗庭晖手脚,都不提一句让小碟和离脱身,罗守娴就只能趁机为小碟争份家业。
得了东家的话,孟酱缸长叹一声,终于,头一偏,他把手里的长柴扔了出去。
“东家,今日我是看在你的面上。”
他如此说道。
自那小院里出来,绕到巷口,孟酱缸猛然停住,扶着墙半日未动,把他两个儿子吓了一跳。
“爹?!”
“小碟在山上是吧?明日拿三十两银子去买些衣服吃喝,三勺,你告个假给她送去。我记得你娘说小碟爱吃包子烧麦,你去买顶顶好的,给她送山上去。”
“爹,要我说,索性让姐姐从罗家出来……”
“出来?和离?我看你才是个傻的。小碟从前在罗家总是低了半头,以后凭着此事拿捏那贼种,谁还敢小看她?
“从岭南带回来的不过是个妾,她今日见了那贼种的狼狈样,你以为还能落着好?到时候生下孩子,将那妾卖了,孩子就归了小碟养,生恩不如养恩,只要小碟在罗家,她就是罗家的正头太太。东家是女子,又要装男人,以后多半不会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也不算是罗家正经血脉……自有她为小碟打算。”
这一番话,听得兄弟二人目瞪口呆。
孟酱缸看他们这样子,心中又是一阵气闷。
“你们怎么就没学得东家的一分聪慧?!”
直起身子,孟酱缸继续往家走,今日他是七分急怒,三分的装腔作势,也算是替东家挫了那对糊涂母子的锐气,盛香楼以后两年,总算是太平了。
“我是真想断了那贼种一条腿。”
想起从前种种,孟酱缸苦笑了一声。
那个勤谨懂事的少年,怎么就成了这么个东西?
“可断了腿,事情闹得过了,小碟说不得就得和离。”
“爹。”
跟在后头的孟三勺突然出声。
“那个,腿,我哥打的。”
孟酱缸停了下来:
“什么腿?”
“就,罗庭晖那贼种的那条腿,是我哥扔了火腿砸断的。”
孟酱缸瞪大了眼看向一直不吭声孟大铲:
“你砸的?谁看见了?”
“东家看见了,东家带我们在南货铺子,正好看见了那贼种身上挂着肚兜。”
孟酱缸“嘶”了一声,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门:
“今日不是你断了那贼种的腿,是东家断了咱们父子的路啊。”
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仿佛终于看够了热闹,扯了一片云,又把自己遮住了。
“娘,是罗守娴,是她害我!”
罗庭晖断了腿,不敢接回芍药巷的宅子,只能在铁豆子巷这浅院里住着。
桂花婶烧了热水,他娘用细布把他脸上的污秽细细擦干净。
罗庭晖像是被孟酱缸打得失了魂儿似的,到现在才缓过来,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罗林氏挑了下眉,说道:
“害你什么?是让你两头骗偷出去喝酒?还是把那肚兜挂在你身上了?”
收起那副哀哀戚戚的寡母苦相,罗林氏对罗庭晖也是有怨的。
细细问过了文思,她才知道自己儿子有多荒唐,她以为儿子在盛香楼里精进厨艺,她儿子却在保障湖边听曲儿喝酒,跟一群浪荡子厮混。
“鲍娘子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喝酒,难不成也是你妹妹给你灌的?”
“娘,你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你那些藻饰出来的歪理?我看是我这些年太娇惯了你,才让你这般不堪。”
罗庭晖本以为自己的娘会帮着自己教训罗守娴,没想到挨了教训的却是自己,告状的心气儿也散了。
他没想到的是,根本没人跟罗林氏说他今日被人如何追打折磨,又被人当贼在街口示众了半日,曹栓夫妻是不清楚,文思是不敢说,至于罗守娴……
她们母女今晚还未说过一句话呢。
铁豆子巷的院子浅,只三间房,原是曹栓夫妻一间,多福一间,一间放了些从岭南带回来的杂物,罗林氏有心看顾儿子,到底被于桂花劝着回去芍药巷。
这等深夜,她连轿子都叫不到,是雇了辆拉货的骡车把她带来的,就这也足要了她半两银子。
回去芍药巷,她坐的是铁豆子巷的青皮小车,拉车的健骡被催起来上晚工,走得没精打采。
遥遥有更夫的锣声传来,罗守娴坐在车前,赶着骡子快走几步。
“守娴,你哥哥今日真是昏了头,竟说是你害的他,我将他又骂了一顿,你们是亲兄妹,你怎会害他?”
说了这一句,罗林氏自己先笑了。
“我哥倒是想把我送去给人做妾,娘,你说我哥是不是在害我?”
车里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娘才说:
“守娴,你哥不是要害你,他只是太着急,昏了头了。”
罗守娴轻轻倚在车篷的立柱上,抬头看了眼月亮,轻声问:
“娘,你觉得我不会害他,是我不想,还是我不能?”
她娘许久没说话。
罗守娴笑了笑。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