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走到谢听澜身后给她揉搓腰肢,谢听澜的脸色白了白, 紧皱着眉头,整个额头都沁出了薄汗。叶芮本来不想理会的,可是听到谢听澜一声闷哼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朝她看去。
身子骨本来就弱,偏要来这边关之地受苦,真实活该。
想是这么想,可她的脚步已经忍不住往谢听澜走去,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姐妹们朝她投去的目光。
那可是看好戏的暧昧目光啊!
叶芮来到谢听澜跟前,然后朝着目的地地方向看了看,道:“这里离营地还有三里路, 不远,若是不能再骑马……”
叶芮还没说完,谢听澜委屈地开口,声音还含着一丝微颤:“能不能背我?”
本来叶芮想着她先回去,再找个小推车把谢听澜送回去,可眼见谢听澜眼含泪光,眼角飞红,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一般,原来的计划叶芮怎么都说不出口。
可很快,叶芮的理智就回拢,正要拒绝,谢听澜就像站不稳一样一个踉跄往前,双手紧紧抓住了叶芮的双肩,叶芮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肢把她稳住。
“抱了抱了!”
胖妞拉住鲁懿花的手,紧张得跺脚,打仗都没有现在这么刺激紧张!鲁懿花亦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此二人太养眼,实在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而此时的叶芮浑然不知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目光所及只有谢听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多少次,她们也是靠得这么近,然后情不自禁地唇舌交缠,情欲翻飞?
叶芮别看眼神,松开了扶住谢听澜腰肢的手,道:“宫姑娘和银月可以背你。”
此话一出,宫音徵马上摆手道:“我有腰伤。”
宫音徵说完后,马上给了银月一个眼神,银月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内伤。”
胡图:【哈哈哈哈哈哈哈!把系统逗笑了!】
叶芮:【有瓜吃的时候你倒是出现得及时!】
胡图:【哪有,明明给你算命的时候我也出现得很及时!】
叶芮:【闭嘴!】
叶芮怎么不知道这是宫音徵和银月在给谢听澜制造机会,她都不禁怀疑谢听澜是不是假装自己腰疼。然而,凑前了就能闻到谢听澜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味道叶芮熟悉,自己以前在谢府受伤时也是上这个药的。
“疼……”
谢听澜喊了一声疼后又痛苦的咬了咬唇,叶芮心里暗忖:痛死算了!可她的身体却动了起来,背过身去。
“上来罢!”
谢听澜看着眼前的人半弯着身子,她狡黠地笑了笑,身子随即趴在叶芮的身后,双手勾住她的脖子,而叶芮也熟稔地把谢听澜的腿弯勾住。
“启程吧!”
叶芮大喊了一句,大家也马上整顿,准备继续赶路。谢听澜的头靠在叶芮的肩上,低声道:“这样舒服多了。”
叶芮没有说话,只是无意间看到胖妞投来的暧昧眼神,瞬间耳朵都在发烫,连带着自己脸颊都在发热,就像被火烧一样。有旧情便有旧情了,自己还尴尬个什么劲儿呢?
谁还没有点往事呢?
想是这么想,可当谢听澜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自己的脸上时,那股热意不褪反高,火上浇油。
“你可知道卡亚尼会如何做?”
谢听澜的声音很低,只有叶芮能听得见,一如情人间的轻声密语,声音伴随着草原的风卷在叶芮的耳边。
“不知。”
叶芮都还没从刚才的谈判回神,她满心只觉此事若成,那么青州军困境可暂解,而且自己还有机会升上校尉,根本没余力去想卡亚尼会怎么做。
“若飞马部落不妥协,他会屠了整个部落。”
谢听澜的声音像是藤蔓一样缠住了叶芮的脚步,致使她停顿了两息,缓了口气才继续行走。
“这便也是他们自己内部之事,只要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听到‘屠’这个字,叶芮还是觉得心有不安,可是她在战场也已经有了一段时间,这个地方让她直面死亡,直面选择,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已经无法顾忌那么多了。
对于叶芮这个回答,谢听澜有点惊讶,却又不算惊讶,她只是欣慰地笑了笑,最后笑容渐渐苦涩,叹了一句:“人生便是如此,少有两全其美,更多的都是取舍。”
叶芮把谢听澜的话听在心里,能听出来她话中的无奈,也能听出她话中的万般苦涩。
“你早已做了取舍,如今又何苦继续追寻两全其美之法?”
以前谢听澜喜欢跟自己打哑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这个毛病,竟也用来对付起谢听澜了。
只是谢听澜并不回避,只是环住叶芮脖子的手臂又紧了紧,好似要把自己嵌入叶芮的体内一般。
“你又怎知我做了取舍?”
谢听澜顿了顿,低声道:“人生近三十,我唯一无法取舍的便是此事,偏偏却步步走错。”
叶芮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放慢,平稳,就是为了不让谢听澜的腰再受颠簸。
托赖于平日的锻炼,背着谢听澜走回军营也不见气喘,只是谢听澜好像又比以往瘦了些,怎的毒都解了却还养不出肉来?
叶芮他们回来的时候,张霆落就在军营门口迎接,飞龙军旗猎猎,大家都朝着叶芮他们??投去期许的目光。
得知叶芮与蛮夷的谈判还算成功,张霆落大喜,当即设宴犒赏凤凰军众将士。谢听澜也受邀出席,这宴席算不上有什么大鱼大肉,不过还是有青州城最出名的青梅酒的,也暂时解了这禁酒令,因此大家都玩得特别高兴,就连叶芮也多喝了几杯。
胡图:【喂,你怎么不趁机问一下升迁至校尉的事有没有机会?】
就在叶芮要喝下今晚的第六杯青梅酒的时候,胡图突然开口,酒被送到嘴边就顿住了。
是啊!她还有主线任务,时限是半年,现在已经过了一小半时间了,就不知道此次的时间是不是一个好机会。
她正要抬头去寻张霆落,便觉一只大手落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说道:“叶芮,你果真是将才,不止是李校尉,就连那位对你也赞誉有加。”
那位是谁,叶芮自然知道。虽然慕雪已经没有参与任何军事事务,但是既然太守孙忠与她有联系,那么元帅张霆落肯定也知道她。慕雪希望自己往上爬,那么肯定会在张霆落耳边美言几句,看来成为校尉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
“我会与孙大人商量,让你升上校尉一职,与李校尉一同掌管凤凰军,处理蛮夷之事,有你在我亦放心。”
张霆落多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跟叶芮聊了好一会儿,都是赞美叶芮的话,只是话到了最后,叶芮见张霆落的眼神清明了些许,她便知道这个人要开始说正事了。
张霆落先是看了看不远处跟胖妞在说话的谢听澜,然后低声问道:“你觉得谢听澜可信么?”
“可托付。”
叶芮说的不是‘信’而是‘托付’。谢听澜有自己的信念和愿景,在这条路上交付性命,谢听澜一定是可靠的。
“可将军,无论选谁,这都会是一场豪赌,而且一旦入局,南镇川将军那里……”
若计划成功,蛮夷即将内乱,青州军的确能喘口气,南镇川的军队亦然。慕雪说过,南镇川是个老顽固,若是青州军站队谢听澜,有什么异动,南镇川一定会站在皇帝那边。
那么,青州军又如何能顺利成为谢听澜的刀?
说到这里,张霆落的脸色沉了下来,仰首又喝了一大杯青梅酒。待到杯中青梅酒饮尽,张霆落才道:“青州军遭受不公已经太久了,即便南镇川对我们有援助之恩,我们亦不能如此窝囊地维持现状。”
“蛮夷即便分出了胜负,难保日后还会撕毁协议卷土重来,我们青州军青黄不接,再这般下去撑不过十年。”
张霆落说话的时候,叶芮是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浓烈的火焰,那是不甘的,被逼到悬崖想要反扑的火焰。
“若是谢听澜邀我们入局,南镇川将军的事她应当会知晓,我们必须与她商议解决之法。”
张霆落的目光再次落到谢听澜身上,也不知道胖妞是不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没有见过京城这只豺狼的手段,这才敢于跟她说个不停。
可张霆落不知道的是,这可不是胖妞拉着谢听澜??说话,而是谢听澜拉住胖妞说话,说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叶芮也顺着张霆落的目光落在谢听澜的身上。今晚星月齐亮,月华与星光温柔地洒在谢听澜那一身淡蓝色的交领长衣上,光芒接着淡蓝色在她的脸上晕开,好像为她镀上了独属于黑夜的温柔光晕。
她黑白相间的发丝随意束成一个低马尾,有些许发丝散落在她的脸颊旁,伴随着她眼角的笑意飘荡,看得叶芮心神激荡。
以前总觉得电视剧里对一个人念念不忘的剧情都是瞎扯淡,可她现在才明白有些喜欢是你看到她头发丝在飘动的时候,也会舍不得移开目光。
动的不是风,而是心。
叶芮收回眼神,眼睛有些酸涩,正要低头喝酒,余光却瞅见谢听澜站了起来正要往房舍走去。叶芮再一次抬眸,只见谢听澜脚步有些摇晃,银月马上扶住她,她便半个身子都倚在了银月身上。
叶芮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去幽兰城之前,谢听澜劝自己别喝酒那次。她戒不掉谢听澜,如今见了她,好像手边的事物都与她有关,都勾出了那些无法忘却的回忆。
“现下营中还有许多人不知道谢听澜的身份,只道这个聆潮姑娘身份高贵,长相极美。”
张霆落说完,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来:“惭愧,我带来的一些兵对她十分动心,穷追不舍的,若非她身边两位,恐怕那些兔崽子会更加放肆。”
听到这里,叶芮倏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着房舍走去。
刚才她就看见一个张霆落带来的男兵手里拿着一张纸跟在谢听澜身后,脸色踌躇局促,想来……是要告白?
想到这里,叶芮亦不知为何觉有气闷在胸口总觉难受,便想要过去瞧上一瞧。
拐了几个弯,叶芮终于在房舍前看到了那男兵追上谢听澜,弯腰递上信的一幕。
“聆潮姑娘,我……我……请你收下!”
男兵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像是告白,更像是报告什么重要军事,本来叶芮还有些难受,可这么一看又想笑了。
谢听澜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有说,是宫音徵上前一步,把男人的手推了回去:“我家大人不会接受的,请回。”
男兵似乎有些失落,可又不甘心,道:“聆潮姑娘,在下定会攒很多军功,成为大将军娶你回家的!”
谢听澜本来不想说话,可不知她想到什么,笑着道:“我的心上人很快便会成为大将军。”
话只说到这里,没有了后续,叶芮却见那男兵石化在了原地,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可回过头想了想,谢听澜说的心上人是谁?我?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胡图:【如果不是你,我算命胡半仙的招牌不能要了,我把键盘吃了。】
叶芮:【然后成为你的电子废物排泄出来吗?】
胡图:【是的没错!】
叶芮真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然后……真的不小心笑了出声,再然后……
男兵扭头看向叶芮,然后脸色瞬间涨红,紧紧揣着信件就跑了,谢听澜也正看着叶芮,衣袂随着夜风飘荡,捎来一抹温柔的笑意。
“叶队长不在庆功宴上待着,偏偏来房舍这头,莫非是故意跟踪我?”
面对谢听澜的调侃,叶芮有过一瞬的慌乱,可她很快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轻咳两声正色道:“我回自己的房舍不行吗?”
这道又不是谢听澜的,房舍更不是谢听澜的,自己怎么就不能来?
跟踪你什么的,我绝对不会承认!
“也是,不过相请不如偶遇,我有东西给你,可来我房舍一趟?”
谢听澜把‘偶遇’二字要得婉转,听得叶芮愈发心虚,可即便被谢听澜看穿,叶芮也不会承认的。
“可。”
叶芮跟着谢听澜去她的房舍,路上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跟了上来。也不知道谢听澜要给自己什么,若是那房舍如盘丝洞一般,那可怎么办?
一路忐忑,叶芮便已经跟着谢听澜来到了最中央的房舍。为了保证谢听澜的安全,李艳把谢听澜的房舍安排在了自己的隔壁,也就是在最中央的房舍中。
如今大家都在饭堂庆祝,房舍这里静无一人,安静得让叶芮感觉是什么做坏事的好时机。
“你俩守在外头。”
谢听澜说完后,银月和宫音徵应了一声,她便带着叶芮进入了房舍之内。谢听澜摸黑想要火折子点燃蜡烛,叶芮又怕她看不见磕碰到身体,便主动揽过这活儿,反正自己夜视能力极好。
蜡烛点燃后,房舍也被灯火的明亮包裹起来。这里头只有一张硬榻,还有两个卷在一旁的床铺,想来便是银月和宫音徵打地铺用的。
房间不大,有一张木桌子,上面铺着宣纸并用长方形的镇纸压着,上面写着两句诗词——
听风怀抱凌云志,澜翻云卷势轩昂。
青云有路扶摇上,仕途长明映华章。
叶芮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正是自己还给谢听澜的两句诗词吗?不一样的是,那‘澜’字只有三点水,并不似自己写的四点水。
就在叶芮失神的片刻,谢听澜已经打开了立在床边的一柜子,拿出了里面的一把长弓和长剑。叶芮怔怔地看着谢听澜取出的流影长弓和芮锋剑,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淹没在烛火之中。
这就像是一场从千里而来的失而复得。
明明她已经把这些都遗留在谢府了,可偏偏谢听澜又千里迢迢送了过来,带着攀越千山万水的倔强。
谢听澜把流影长弓和芮锋剑双手递上:“你忘了把它们带走。”
叶芮抬起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颤,冰冷的材质落到自己的掌心上的时候,叶芮才感觉自己的军旅生活完整了。
她缺的不是趁手的武器,而是她一直没有忘记在谢府的一切,武器,茶水,还有……人。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她眼角泛红,眼底包含着泪意,却依旧勉强扬起一抹笑意:“也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我的小猎户,我的叶芮……
“叶芮,我真的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谢豺狼再发力![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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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草原的早晨总是阳光四射, 那一道道金黄色晃得让人睁不开眼。鼻间皆是青草清新和泥土的腥味,飞龙军旗猎猎飘扬,在苍茫的草原中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威势。
军中操练的声音整齐有序,刀枪剑戟交错的声音铿锵作响, 在训练场附近的话, 要说话都觉得费劲。
叶芮已经是第三次‘哈?’了,她实在听不清鲁懿花跟自己说些什么。随后, 鲁懿花实在是受不了了, 拉着叶芮离开训练场,说话声这才清晰一点。
“我说, 黑魔林中有大批山贼侵扰青州城周边的村庄, 已经抢掠了一个村, 杀了不少人,李校尉问我们可愿去讨伐。”
鲁懿花说完后, 叶芮眉头皱了起来。黑魔林有瘴气, 地势复杂,傍悬崖而立, 而且有不少猛兽盘踞,不该有人居住才是。不过,去年夏天一场大林火把林中瘴气冲散,大风过后,林间久积的阴雾散去,只余焦木焦土的味道。
大概也是树木被焚毁了不少,瘴气被冲散了,风可吹过林子,带走潮湿,瘴气不聚, 所以也成了那些贼子的聚集之地。
那里的地势正好可以成为他们的屏障。
不过,敢在青州城附近闹事,这些人也是真的活腻了。
“去,必须去,我去请示李校尉,点兵后就出发黑魔林。”
其实叶芮特别不喜欢黑魔林,名字听上去就觉得里头有什么可怕的魔法和魔物一样。好在这不是什么修仙世界,否则这地方自己真的不会进去,怕死。
胡图:【正好我有一个支线任务给你。】
叶芮:【什么?你已经好久没有给我支线任务了,好感动。】
胡图:【……你简直是天选牛马。】
叶芮:【……】
叶芮便与鲁懿花在去寻李艳的路上,听胡图发布任务。
胡图:【生擒山贼头目,加你十点力量值。】
叶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一个支线任务加这么多?】
胡图:【对,这次的支线任务似乎有些艰巨,若是失败,倒扣三十力量值。】
叶芮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鲁懿花见了,便问:“怎么了?”
叶芮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并接下了胡图发布的支线任务。她已经许久没有做支线任务了,之前若是胡图给自己发布,自己或许也没有空做,军人的生活实在是太过充实了,充实得每天沾床就睡。
胡图:【我还听过你打呼噜。】
叶芮:【闭嘴!】
我不要面子的吗!
黑魔林一直是杳无人烟之地,也是兵家不曾涉足之地,也就是说一切情报皆是未知。此次山贼残害百姓,凤凰军又是最靠近黑魔林的军队,这责任自然就落到她们头上。
李艳知道情报不足很容易出现意外和危险,思虑了许久,还是决定派出自己最信任的叶芮,并让她再带一支队伍去讨伐。
议事营帐内,李艳说着幸存村民给她的情报,那是一群马贼,很善于在马背上作战,手持弯刀,装备像蛮夷人,可是容貌却是大燕人。他们烧杀抢掠,就连妇孺老人都不放过,像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五,他会武功,飞檐走壁的,村里的男人根本挡不住他。
轻功!
叶芮一听就知道那个头目会轻功,自己可不会轻功啊,武功再高也会吃亏的。
“如何,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艳见叶芮脸色沉沉的,就像有什么难题难解。可叶芮只是摇了摇头,并推迟了一天出兵,希望李艳能够先派人守住附近村庄的安全。
她需要一点时间学轻功!
临时抱佛脚不可取,但是现在不抱也不行!
叶芮离开议事营帐后就往谢听澜的房舍走去。想起昨日晚上,在谢听澜诉说想念后,叶芮眼眶也蓦地一红,那一瞬间她决定转身离开,她害怕。
害怕留下来就会重蹈覆辙。
她不知道自己转身之后,谢听澜是什么样的表情,可只要稍微想象她失落的模样,自己便心疼难受,倒不如不想,便也一大早起来自己加练,今日尚未见到谢听澜三人。
没想到越不想见,却越要见,她要学轻功,得找宫音徵和银月教导。
她刚踏入房舍范围,便见谢听澜三人往外走,谢听澜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吩咐一些重要的事情,银月??连连点头。
等到她抬头见到叶芮,本来严肃的神色才变得柔和了一些。叶芮发现了,谢听澜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一样,可她依旧朝着自己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叶芮呼吸都乱了起来,眼睛不禁泛酸,可她依旧走了过去,强打起精神正色道:“我……想请你们帮忙一件事。”
“何事?”
谢听澜问道,可下一瞬像是想起什么,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圆润的指尖落在泛红的地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便见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叶芮见谢听澜这般举动,不禁沉默了两息,然后才开口:“我后日便要出兵讨伐山贼,希望你们教我轻功。”
银月和宫音徵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看向正在揉眼角的谢听澜。
“一日能学会么?”
谢听澜能听出来叶芮的语气急切,想来‘讨伐山贼’之事事不宜迟,可是不过一日的时间,又如何学会?
当真把自己当成武学奇才了?
“我可以答应你,若是你需要,那我可以让宫……”
谢听澜还未说完,叶芮便摇了摇头,道:“不必,此乃我凤凰军之事,宫姑娘应当留在你身边才行。”
见谢听澜的眼神暗沉下来,叶芮神差鬼使地补了一句:“此处说到底是战场,危险重重,你当以自身安全为重。”
说完后,叶芮见谢听澜展颜的模样便也松了一口气,以前咋那么不觉得此人这般好哄?
等等,我干嘛要哄她?
胡图:【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叶芮:【滚!!】
谢听澜虽然还是担心,可亦不再相劝,她应该放任叶芮成长,一如她现在成长至此,都是她自己的功劳。
“音徵,你去吧。”
若说轻功,当以幻镜为最佳,只是幻镜不在此,便由她的师傅宫音徵代为教导了。
宫音徵主修内功,只是轻功亦不弱,若是要教叶芮,那亦是绰绰有余的。
“是,大人。”
宫音徵上前一步,道:“寻个好地方再教你。”
说完,宫音徵便走了,叶芮马上跟在她身后,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冲动想要回头看看谢听澜,如往常一样。
可她忍住了,她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谢听澜看着叶芮离开,待到看不见的时候才闭上有些酸肿的眼睛。昨日叶芮走得决绝,自己的一句思念像是被随意丢弃然后沉入海底,再无回应。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不被回应的无力与失落,而叶芮次次的喜欢都被自己这般搪塞过去,那该多痛呢?
那一瞬间,谢听澜再也忍不住,情绪就像撕开了一个缺口一样,被死死压制住的情绪瞬间乱窜,眼泪怎么都克制不住。
她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叶芮,又责怪自己。
见谢听澜出神,眼眶泛红,银月想着转移话题,调整一下谢听澜的注意力:“之前从未听过青州城附近有山贼,怎么突然就要讨伐山贼了?”
银月也并非完全为了转移谢听澜注意力而乱说,此事的确蹊跷,尤其突然出现山贼这件事。
“两个月前,青州城以南的村庄出现了饥荒,可青州城即便送粮食支援亦无济于事,最后好几个村庄的村民几乎全都死了。”
这件事还是孙忠当时随口提的,青州城的事已经足够他焦头烂额的了,如今那些小村庄出事,他根本无暇分.身,只能派人去了解情况,并把饿死的村民全都烧了,请和尚做了场法事便算了。
“边关地界,粮食尤为重要,大家各自为政,自然不会收留那些幸存的村民,估计他们便因此落草为寇,烧杀抢掠,半为生存半为复仇。”
谢听澜说完后,总觉有些担忧,这些人或许对青州军心生怨恨,恐怕出手的话定会下死手的。
“但见叶芮方才如此戒备,看起来那些山贼是会武功的?”
银月说完后,谢听澜便摇了摇头,苦笑道:“自然是会的,此乃边关之地,每个人都有一技傍身,不可小觑,而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若为善便成兵,若为恶变成寇。”
“那他们为何不从军?”
银月不明白,青州军就在此,若是他们愿意从军,或许便能换得家人的温饱。
“青州军乃朝廷遗弃的军队,有些人自然觉得种地都比加入青州军有出息,而且青州军为防止皇帝的暗桩潜入,招收士兵是很谨慎严格的,而南镇川的兵都是需要重重筛选的,家底必须清白,并非人人进得。”
谢听澜顿了顿,脸露忧色:“不过本相还有另一个猜测,那便是朝阳派的弃徒。”
银月听到这里并没有作声,早前朝阳派一些年轻弟子被扫地出门,且被朝阳派下了江湖追杀令,到处躲藏,会来到青州城附近亦不无可能。
谢听澜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衫,阳光洒下能反出衣衫上的一丝亮色,那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有着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美。
“你今日话多了些。”
银月一听,脸色一白,马上低头:“大人恕罪,属下见大人……心情不佳,这才斗胆多说了几句。”
“无妨,你这般挺好。”
太过寡言,什么都不说,是会错过很多的,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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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不远处依旧传来不间断的操练声,马厩的马也放风了,一队女兵骑着马去训练,草原上还能听见她们的欢声笑语。
看来现在凤凰军士气正高涨,就连辛苦的操练都带着欢笑。
军营的另一边,宫音徵和叶芮来到房舍后方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不远处便是兵械库,有重兵把守。
“学轻功之前,让我来看看你的武功到底有什么长进。”
话音刚落,都来不及给叶芮任何时间去反应,宫音徵五指化爪,一个转身直取叶芮咽喉。一股锋利如刃的内力自宫音徵掌中袭来,叶芮赶忙往后一躲,堪堪躲过,心有余悸。
宫音徵收回手,面具之下的红唇微勾,笑道:“反应不错。”
叶芮劫后余生一般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心里吐槽道:若是反应不够快,我可能真的死了,丫的真下死手啊!
“再来!”
宫音徵步伐如鬼魅一样,明明只是踏前一步,便已瞬间来到五个身位之外的叶芮面前,五指化爪,爪风如刃,招招都落在要害处。叶芮这下有所防备,后退几步后,便使出寸命拳去反击。
只见她内力刚猛,侧身闪过宫音徵的爪功后,便一圈拳打在宫音徵的胸前。宫音徵往回一缩堪堪躲过,却依旧被拳劲震退了两步。叶芮追了上来,宫音徵低笑一声,爪化为拳,与叶芮对拳一击,两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胜负未分。
宫音徵不善拳脚,叶芮亦未尽全力,二人收着打,结局胜负未分,也算公平。
守在兵械库外的姐妹见到这种动静马上提枪赶来,叶芮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没事,她们才停下脚步。
“如何,宫姑娘可还满意?”
叶芮现在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而且经常在战场上磨炼,放手一搏的时候才最能发挥自己的实力,不过让宫音徵验收成果,方才那五成力也已足够。
“很满意。”
宫音徵练了叶芮留下来的浴火功改良版,为的是调养谢听澜的身体,平日里不会用上那股内力,因为多少与自己自幼所习的有点相斥。
“看来是一日都未曾懈怠。”
宫音徵是一个很严格的老师,一开始叶芮显出惰性之时,她会冷声呵斥,并且罚她抄写内功心法两遍,叶芮很快就学乖了。如今见叶芮武功如此进境,宫音徵心中有数,自是十分满意。
叶芮朝着宫音徵弯腰抱拳:“我可不想再抄心法口诀。”
宫音徵噗嗤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再废话:“你能学习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我便教你如何调动内力最快地使出轻功。”
此时,宫音徵庆幸叶芮的基本功扎实,听说当时她差点就被银月虐哭了,好在一切努力都没有白发。
“把内力聚集在脚底……”
草原阳光正好,刚才走来瞧热闹的姐妹们也尝试跟着宫音徵所说的做,只是不得其法,最后只能作罢。宫音徵所授皆是从浴火功中所提取,因此她也不介意他人旁听。
反正她们学不会。
黄昏,叶芮也算是学了全套,可是要怎么施展那就得看自己了。不过宫音徵说了,要马上熟练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依靠叶芮的临场反应了。
叶芮为了答谢宫音徵,便带宫音徵去饭堂吃饭,特意让炊事班容大姐给宫音徵加个鸡腿,从她的军饷里扣。宫音徵本想拒绝,可见叶芮盛意拳拳,她便也应下了。
可叶芮有自己的心思……吃饭从不能不脱下面具吧,她是不是有机会一睹宫音徵的芳容了?
此时还未到吃饭的时间,饭堂里还未有多少人。今日,叶芮是跟李艳请了假的,时间自由,她与炊事班容大姐的关系也不错,便优先把她们的饭也做好了。
宫音徵本来也不知道叶芮的心思,可当二人坐下来,衣衫拂直,双手放到桌上时,她见叶芮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时,她便明白过来了。
“你这个人还是这般鬼灵精。”
军营的饭菜简单,叶芮那碗只有豆腐青菜和肉碎,而自己这碗有个大鸡腿,按理来说那大鸡腿对叶芮的吸引力比自己更大的,所以宫音徵很快便明白了。
宫音徵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并没有立即摘下来,她叹了口气:“叶芮,我知你与大人的事我不便置喙,但是如果可以,希望你能给大人一个机会。”
说完,叶芮的好心情也沉了下来,然而当宫音徵的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叶芮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
要看到了,要看到了——!
描金狐狸的面具缓缓落下,一张如清风明月般素雅清冷的脸出现在叶芮的眼前,宫音徵的气质淡雅如菊,霁月清风,眉目清冷,微翘的嘴角就像总是含着笑看起来很亲和,像仙子。
叶芮无声地‘哇’着,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刚才一爪差点就撕开自己的咽喉?
不过想想,宫音徵行走江湖之时本就是‘琴仙’,之后后来世人不明真相,不知所以,宫音徵便被冠上了‘琴魔’之名。什么仙仙魔魔的都是世人的偏见,这样的宫音徵多好看。
宫音徵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正要开口时,叶芮才道:“你这样多好看,何必在意世人如何看你,我想日曦也会很喜欢你这般模样的。”
叶芮是第一次看见宫音徵生动的表情,此时的她欲言又止,耳廓泛红,羞怯怯的像极了未出阁的女子,这一切都源于‘日曦’二字。
“莫要乱说话,吃饭。”
宫音徵不接叶芮的打趣,吃起饭来。过了好一会儿,宫音徵才道:??“叶芮,我方才那句话,你考虑考虑?”
叶芮吃饭的动作顿了下来,苦笑道:“宫姑娘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我现在只想着青州军。”
“情爱之事,我无暇顾及。”
虽是借口,可叶芮认为这是一个很高大上的借口,为国为民总能成为牺牲小爱的借口,一如谢听澜当初为了自己的道,亦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并非报复,叶芮知道自己在逃避。
胡图:【逃避可耻,现在看来也没用。】
叶芮:【为何没用?】
胡图:【信我胡半仙,你俩缘分未尽,而且你即便逃避,心也逃不过。】
叶芮:【说得你很懂似的。】
胡图:【诶嘿,说到底我升级了,现在可牛可牛了!】
叶芮:【但上次去火凤林里砍柴,你导航又差点把我往山猪屎上带,你是跟我有仇,还是跟山猪屎有仇?】
胡图:【……有没有可能是你跟山猪屎有缘?】
叶芮:【……神棍,滚!】
第73章
凤凰军竖起飞龙战旗, 骑在马上走在队列最前的叶芮一身黑色戎甲,正清点着此次去讨伐山贼的队列,一共五百人。
此次自己作为主将,鲁懿花作为副将出击, 虽说不是什么大战役, 不过叶芮还是十分重视。这可是为祸人命的山贼,是恶徒, 不能放过。
说起来, ‘山贼’二字对叶芮来说还真的是有特殊的意义。就是那一次讨伐山贼,她结识了现在可以生死交付的鲁懿花, 可也是那一次讨伐山贼, 自己丢了半条命, 在鬼门关前晃悠了大半个月。
怎么自己的命运好像跟山贼过不去,这一次又遇上讨伐山贼, 刚好胡图又给出了奖励丰厚的支线任务, 总让叶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胡图:【虽说我是胡半仙,但这任务的危险性我算不出来。】
叶芮:【我也没有指望你。】
叶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无视胡图呜呜呜的假哭,确认人员到齐之后便大喊一声‘出发’,浩浩荡荡地往黑魔林去了。
这一次,叶芮看见了谢听澜,她来送自己了。她身着淡紫的交领长衣站在军营入口,身旁有宫音徵与银月陪伴,就这么抬眼眺望着自己在马驹上的身影,一言不发地目送。
那一次她没有来,这一次她来了,像是赶赴了一场超时的爱恋。
叶芮收回眼神, 夹了夹马肚,拉过马头,面向黑魔林的方向出发。此去黑魔林需要一日一夜,需翻过一座山,方能见到那传言中常年黑黢黢的黑魔林。
这黑魔林亦是有传说的,传说以前住着一头异兽,食人肉啖人血。从此被异兽吞下腹的怨灵在林中不愿散去,最终凝成了一股终年不散的瘴气,禁绝人烟。
后来人们说那巨兽最终寿终正寝,鲜血化作川流,骨头成了粗壮的树木,皮肉埋入土地,养了一座会吃人的林子。
好吧,听起来是有点吓人,不过叶芮是不信的,除非她穿的是修仙世界。
鲁懿花走在叶芮身旁,与叶芮研究着昨晚讨论好的战术。
“如今我们得到的情报不多,他们应该不会抓住村民当人质吧?”
鲁懿花之前在毓山与山贼交过手,自然知晓一些他们的手段,抓人质的手段很常见,也是他们经常无法放开手脚去厮杀的原因。
“不知。”
叶芮亦没有把握他们手上还有没有村民,眼神也随即暗沉了下来。
“我们的计划是放火箭把他们从林子里逼出来,若是真有人质……”
鲁懿花说的,叶芮自然也想过,只是她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优先考虑的是自己士兵的安危。昨日匆匆讨论好,还未跟鲁懿花说明其中要点,便是打算在路上说的。
“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我得优先考虑士兵们的安全,黑魔林里的一切我们尚且不知,贸然进入会很危险,只能把他们逼出来。”
叶芮说了自己的顾虑后,鲁懿花沉思了半晌也同意了叶芮的说话,并道:“那行,那就赌一把,贸然进入的确太过冒险了。”
计划是制定好了,可天有不测之风云,就在她们快到黑魔林的时候,天像是漏了一样,下起了倾盆大雨。
叶芮一身铠甲被淋湿,她就站着临时扎起的营地里,远远地看着远处那黑黢黢的林子。黑魔林的黑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那些人编造的故事也并非没有道理,那个林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沉睡的巨兽,随时会拔地而起,为祸人间。
大雨之下,整片天都暗沉了下来,明明还未至黄昏,却已像要入夜,远远能看见那林子里亮起很微弱的火光。
“大人,我们的计划现在行不通。”
另一个随行的队长走了过来,这是第三队的队长,最擅长在林子里作战,也是为了应付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她们必须进入黑魔林。
“再等等。”
叶芮抬头看向这不作美的天空,乌云压顶,雨滴抽在身上都觉得疼,估计是没有那么快会停了。
那没用的胡半仙,居然也算不出来今天要下雨吗?!
胡图:【喂!我是胡半仙,不是龙王,更不是风师雨伯,怎么说话的!】
叶芮:【怪你,就怪你!】
叶芮随即收起跟胡图斗嘴的心,也不管胡图在逼逼赖赖说些什么,她已经在制定着下一个计划了。
说等,也并非等雨停,而是她在想着要怎么完整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过了半刻左右,叶芮深吸一口气道:“那就执行第二个计划,放下马匹,我们兵分两路进入林子,听令进攻!”
“是——!”
下了雨,身上的防具都变得更加厚重起来,在雨中简直是寸步难行,走山路就更难行了。
兵分两路,叶芮带两百五十人先入林子,鲁懿花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叶芮之后入林,分左右散去。
黑魔林曾留有瘴气,即便是下雨也冲不散那腐臭味,那跟臭鸡蛋味没什么两样,两种气味伴着雨水混合在一起又带着浓烈的酸味,让人闻之几欲呕吐。脚下泥土因雨水冲刷而变得松软,大家走得小心却还是免不了滑倒,摔个四脚朝天。
叶芮看着还未开战就摔了一身泥的士兵们,有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出师未捷身先死。
不止是残留的瘴气味道,还有泥土的腥味还有野兽们留下的尿骚味在雨水的冲刷下反了上来,叶芮只能忍着这复杂的恶臭,朝着远方那微弱的火光而去。
黑魔林里多为杉木和榕树,有一种死寂的荒凉感,高高的杉树如同巨物一般审视着所有渺小的人,叶芮抬头去看便觉莫名地压迫感。
在这种地方战斗总让人觉得不安,她不了解地形,没有地图,没有对手更多的情报,就像一场赌上生死的赌博。她借着极好的视力发现到了前方布下的陷阱,此处有陷阱便说明这是去往山贼住处的必经之处。
她之前也教过鲁懿花怎么分辨陷阱,她现下已经与自己一般敏锐,这一点粗糙的陷阱叶芮倒是不担心鲁懿花会被套中。
只是越接近目的地,叶芮便越紧张。
雨水冲刷着树叶和泥土发出的沙沙声让叶芮听清周围的动静,可火光愈发靠近,她谨慎地不再靠近。她想了想,在平地她无法看清楚前方,跟身边的士兵交代了一声后,便尝试运起轻功企图踏到树上,登高望远。
只是她的轻功是不到家的,而且现在又下雨,若是在众属下的面前摔了,那岂不是丢死人了?
罢了,轻功不够灵活来凑,她还是相信自己的敏捷度的。她按照宫音徵所说的把内力运转到双腿上,然后一脚踏上树干,借力而上,只是脚底果然打滑,她马上抽出腰间的紫刃一把刺在树干上稳住自己,腿再蹬在树干上,完成二次借力,顺利地站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呼……呼……”
妈啊,吓死我了!
叶芮看着底下属下投来那崇拜的眼神,她尽量做好表情管理,然后稳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双腿和身体,这才朝着火光出看去。
登高望远是有用的,从这里能看到山贼的据点就在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前方杂草丛生,乔木高耸,真的成了一个很好的屏障。只是仗着有屏障便无人放哨,这就成了对他们不利的势头了。
他们约莫有百人,搭建了简陋的茅屋和干草棚子,干草棚子下好十几个人正在烤火,有些正在屋檐前磨刀,有些在练武。看他们的架势,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这般武艺居然落草为寇?
不对,那武功招式……跟雨斌有几分相似!
叶芮想起了临行前,谢听澜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让自己小心,那些人或许是朝阳派的弃徒,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
他们武艺虽算不上十分高强,可是绝对不低。
叶芮做了一个让大家藏匿起来的手势,然后便按照计划让人触动陷阱,引蛇出洞。
一个士兵砍断了陷阱绳索,陷阱网瞬间被拉起,顶部的数个铃铛摇晃个不停,在大雨中依旧能听见其清脆的声响。
叶芮看到那些山贼果然有了行动,一个个提剑跑出,不一会儿就跑出了小半的人数。叶芮留意着看谁是头目,只是他们很快就分开了几拨人分头往陷阱的方向走去。一拨约莫三至四人,叶芮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谁才是头目,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
叶芮取过背在身上的流影长弓,搭上一支箭矢,对准了朝他们这里走来的领头之人。
所有人都在戒备,等待叶芮的第一支箭矢射出,那么就会敲响这次剿匪的号角。
咻——!
“啊——!!”
为首的男人腿上中了一箭,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他在大雨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惊得刚分别不久的几拨人都停下了脚步。男人的伙伴架着男人往回拉,男人痛得不断嘶喊,在雨声中尤为凄厉。
呜——!呜——!
就在此时,数支声音低沉的响箭朝着天空飞出,这是叶芮给鲁懿花发出的信号。响箭响起,叶芮便见那些人往据点跑了回去,她抬手握拳,示意大家先别动。
等到那些人全背对着士兵后,叶芮才松开手,士兵随即杀出,她也从树上跳下,抽出自己的芮锋剑冲了上去。
鲁懿花此时应该会从据点的另一方切入,彼时只要前后夹击围攻,这些山贼定然全数落网。
这是叶芮的第二个计划,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
这场雨下了两日,谢听澜来到太守府,想要跟慕雪商议蛮夷之事。就在叶芮出发后的第二个晚上,飞马部落被卡亚尼屠尽,只留下一些愿意归顺的士兵被卡亚尼收编。
这是谢听澜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怕是有很多事情都得与慕雪商量。她要把慕雪拉入局中,因为那位需要她,青州军亦需要她,她是重要的人物。
谢听澜拖着自己一身黑红相间的交领长裙来到太守府,裙摆沾了点湿意,油纸伞收起来的瞬间,雨水漱漱滑下,染了一地的潮湿。
谢听澜走进内堂大厅,才刚坐下,一句话都没说,便听见门外有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回响在雨中。
来者是青州太守孙忠,他一身戎甲沾了雨水,踏入内堂之时,弯身朝着慕雪抱拳:“大人,前去剿匪的士兵已经悉数回归,并且生擒了山贼若干人等。”
谢听澜听了后,脸露喜色,刚做下去便又倏地站起,可见孙忠一脸难色,她的心突然就滞了滞。
“可是……”
见孙忠吞吞吐吐的,慕雪也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沉声道:“快说!”
“可是叶芮为了追击山贼头目,在黑魔林失踪了。”
此话一出,谢听澜和慕雪的脸色皆是一变,谢听澜更是上前几步,厉声道:“为何无人助她?!”
孙忠第一次见谢听澜发怒,吓得马上半跪下来,道:“谢相息怒,据鲁懿花所说,当时山贼头目放出了毒气,叶芮做出判断要所有人撤军,并言自己内力深厚,必会把头目擒回,然后便失去了踪影。”
谢听澜怒意上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更是有惊恐的颤动:“不,我要去寻她!”
宫音徵第一个拉住谢听澜,银月随之上来,慕雪则是道:“冷静下来,谢听澜!”
“谢相,那是蛇涎毒气,在雨中散发得更快,中者轻则浑身无力恶心呕吐,重则身亡,叶芮当时追击而去已经脱离了毒气范围,想来应是无……”
孙忠还未说完,谢听澜便开口截断他的话:“黑魔林本就瘴气凝聚,如今雨下了三日,潮湿会让瘴气再一次聚拢,越是往林子深处,瘴气便越深,叶芮会有危险的!”
慕雪听罢,站了起来朝着谢听澜走去,冷声道:“即便要去救人也不是你去,你这身子骨去了也是拖累!”
谢听澜并不听劝,她扭头看向慕雪,冷笑道:“有银月与音徵在,她们定能护我周全,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的!我绝不能……!”
绝不能,绝不能忍受叶芮身陷这种危险!
脑海中叶芮被古盛刺中的画面,被军杖后银月把她背回来的画面刺激着谢听澜,这让她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疯了——!”
慕雪感觉眼前此人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谢听澜,这个人明知道就算自己去了只会让拯救更麻烦!
“我是疯了又如何,我一定,一定要去救叶芮——!”
谢听澜说完就要走,却还是被宫音徵拉住,宫音徵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传令兵便匆匆跑来,跪在了地上:“大人,叶芮已经生擒头目回营——!”
“叶芮呢,叶芮怎么样?”
谢听澜问,双目通红,已然沁出了些许泪水,如同疯魔状。慕雪愣在了原地,看着一旁的谢听澜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的战友一个个为护自己而死,就连战友的家人她都没能护住,她也是这般,失去理智一般疯魔,不管不顾,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叶芮受了伤,在军营前力竭晕了过去,现在军医正在救治。”
传令兵回答之后,谢听澜像是脱力地往后倒了倒,还好有宫音徵和银月托住。
“叶芮既然选择了入伍,那么便是随时都伴随着危险的,难道每次叶芮有危险,你便如此疯魔如此不顾一切么?”
慕雪严肃地呵斥谢听澜,这样的谢听澜不像是会顾全大局的谢听澜。
孙忠识趣地带着传令兵离去,关上门,外头的滂沱大雨遮掩了里头的说话声。
“谢听澜,你得相信叶芮。”
慕雪的语气稍微缓和,谢听澜不断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复,只见她悠悠开口:“我想你是明白我的。”
“什么?”
慕雪不解,可心却在颤抖,有些事她不是不解而是……不想去深思。
“若当年的战友你能失而复得,可是又要面临失去,你也是会疯的。”
慕雪听罢,眼眶一红,咬牙切齿地道:“谢听澜,你住口!”
“这世界没有如果,谢听澜,你要发疯你尽管疯去,叶芮既然选择了这条道就不可能不面对危险,你最好尽快调整过来,不要忘记,青州军的去向如何依旧掌控在我手中,我不会把青州军交给一个疯子!”
谢听澜浑身一震,与慕雪四目对望,彼此美眸中的复杂是千丝万缕缠在一起而剪不断的结,而后不禁冷笑。
果然,她还是不喜欢慕雪这个人。
“我择日再访。”
说完,谢听澜便离开了,与银月宫音徵二人消失朦胧的大雨之中。
所有人都离开后,慕雪这才失力地踉跄了几下,而后恍然大悟一样地低笑了几声。
莫怪叶芮选择的人是谢听澜,因为谢听澜是真的爱她,这个人原来也是有心的,没有心的似乎是自己,原来她并没有那么喜欢叶芮。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叶芮,但并没有那么喜欢,并非非她不可,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失去爱的力量和冲动。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主座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如银矢射落大地的雨水仿佛也在刺穿她的心。
原来胆小的人是自己,因为她害怕交付感情之后又再失去,她一直都在失去。往昔的江湖露水情缘她接受的如此自在,只因她们不求承诺只求今朝,快乐过便罢了。
可自己真的快乐吗?
慕雪有些看不懂自己了,她以为是快乐的事其实是一种悲哀,就像用这种短暂的需求麻痹自己,让自己以为还能去爱人。
早在她看着战友一个个倒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她就开始胆怯了,躲在幕后,藏起来,不再以真实的自己出现在大燕的土地之上。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鲁懿花,那个真挚又简单的人。
当鲁懿花说她不想只跟自己做师徒的时候,慕雪是没想过接受她的,她下意识地退缩了,却又不拒绝,就像终日游走在烟雨楼的那些臭男人一样。
因为胆怯的她也会贪恋如此炽热的感情啊!
鲁懿花……鲁懿花……这样的我,你真的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74章
叶芮觉得‘山贼’两个字一定是跟自己八字不合, 每次遇上他们都得摊上事。
看着蛇涎毒气随着雨水的冲刷而蔓延,再看那山贼头目离开前怨毒的眼神,叶芮当机立断地大喊了一声:“撤军!你们先回去,我随后便至——!”
鲁懿花知道叶芮害怕她们沾染毒气, 可黑魔林有太多危险了, 她一个人去追杀那山贼头目又怎么能行?!
“这是军令!鲁懿花,你给我带着军队撤离——!”
说完, 叶芮便转身朝着刚才山贼头目逃跑的方向追去, 或许是会有陷阱,会有危险的, 可是叶芮现下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可不能倒扣三十点力量值啊!
该死的胡图, 又被坑了!
鲁懿花咬了咬牙,大喊了一声‘撤’, 便连忙带着士兵们离开布满蛇涎毒气的地方, 再迟一些恐怕就要出问题了。
离开前,她又担忧地回望了一眼, 心里祈祷叶芮一定要没事,这才带着军队迅速撤离。
雨水打在叶芮的脸上,然后在奔跑中溅出,她都没看清楚前路有什么,身体却先脑子一步跑了出去,拼命地追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她与鲁懿花已经形成了围攻之势,山贼困于据点,她们便瓮中捉鳖。叶芮有特意吩咐过若是可以,尽量生擒, 带回军营再发落,可谁知道这山贼头目竟放出蛇涎毒气,企图让凤凰军失去战斗力。
本以为他要与凤凰军同归于尽,可那些山贼显然不受蛇涎毒影响,一定是先行服过解药,又或许用内力去抵消毒气。叶芮没有时间再犹豫,当机立断便让所有人撤军。
她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有这种英雄主义,但凡留一个人下来帮自己,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一身铠甲湿透,头发湿透,长靴上沾满了黑漆漆的泥土,多走一步都觉得艰难,像是被土地吸住一样。
不过现在凤凰军已经撤离是好事,那么她可以安心追上这个狡猾的头目。
胡图:【你跑什么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可以用弓箭?】
叶芮:【是啊!你终于不糊涂了!】
胡图:【我就说我升级了!】
叶芮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雨淋到傻了,怎么就忘记自己无敌的射术呢!想罢,叶芮马上取出背在身上的流影长弓,快速搭箭,稍一瞄准便把箭矢射出——
咻——!
“啊——!该死——!”
男人被一箭贯穿了小腿,只见他痛得大喊一声,重重地半跪了下去,正好跪在一滩积水上,污水重重飞起,溅在他年轻的脸上,污泥很快就被滑落的雨水冲走。
“不必逃了,你已经跑不了了!”
叶芮说完后又拉起另一支箭矢,就要往男人抽刀的手射去,男人却举起了手,高声道:“我投降——!”
说完,男人却低笑道:“反正你也走不出这座林子了,我投不投降又有什么所谓?”
走不出去?!怎么可能走不出去!?
叶芮回头看去,然后便呆住了,她也不知道追了男人多久,这一追……好像就追到了林子深处。她顿时汗毛直立,也不知道是被雨水冻的,还是被回望是那片没有尽头的幽黑密林吓的。
“到了晚上,林子里的野兽就会出来觅食,到时候我们便一起死吧,将军!”
男人得逞地笑了出来,他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拉一个军队将领陪葬也不亏!
“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又是屠村又是抢掠,现在还要拉我一起死,这世道到底有什么对不住你啊?”
叶芮也有些急了,她可不想留在这里成为野兽的晚餐。她得先搞清楚这个男人的意图,然后再用话术糊弄他一下,让他配合一点,这样自己也能更顺利地离开这个破林子!
“这个世道本来就不公平!我们好事做尽又如何?我们抢官粮送给青州军,百姓人人称好,可当我们被奸人所害赶出朝阳派之后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男人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手扶着树干,忍着痛道:“我们兄弟们被朝阳派那些老东西派人追杀,走投无路来此,那些村民知道我们被追杀,一个个门户紧闭,一点饭食都不愿施舍,怕惹祸上身。”
男人惨烈地笑着,腿上的血一直在流,混着雨水从裤管滑落浸染在泥土里:“我们想自力更生,想找些粗活养活自己,可朝阳派不愿放过我们,打不过便说我们是贼子,没人敢聘用,我们走投无路才会这样……”
男人咳了两声,目光狠厉地看着叶芮,怒道:“活该他们发生饥荒,既然天地不仁,那我们便不义,他们反正也要饿死,倒不如我给他们一刀干脆,我抢来的粮食至少还能让我活——!”
雨淅沥淅沥地落下,却无法阻挡男人的怒吼中的声声控诉,叶芮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低叹了一句丧心病狂后,道:“不管如何我要带你回军营发落。”
现在她管不了谁错谁对了,反正先回去再说,绝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个林子里了!
男人不以为意:“你以为你能走出去?”
“我能!”
叶芮大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要坚定自己的信念还是壮胆,估计两者都有的。
她有胡图,她一定能走出去的,只要胡图的导航没有失灵,只要能避开野兽的追踪,一切都好!
叶芮给男人点了穴道封住他的内力,男人也不反抗,他认为叶芮已经走不出去,便任由她折腾,双手被紧紧捆起来也无所谓。
就这样,叶芮拖着一个走路一瘸一瘸的男人在胡图的导航下尝试离开黑魔林。只是男人并不十分配合,加上他的腿有伤,大雨之下山路难行,叶芮愈发觉得自己没力气了,运行内力又要御寒又要使出更多力气走回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下叶芮真的相信胡图升级了,这次没有把她往山猪屎上带,还真避开了野兽的踪迹,在刚好入夜的时候走出了黑魔林。途中跌跌撞撞的,磕破这里磕破那里,本来还想骂那个男人不使点力,岂料他早已痛晕过去了。
雪上加霜就是这么个道理,好在她最后还是离开了黑魔林。
只是想到还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回到军营,叶芮真的做不到,可是上天关上门夹了夹她的脑袋,还是留了一扇窗给她的。她的鲁小花折返了,就这样她在鲁小花的护送之下回到了军营,跟大军回营的时间相隔了两个时辰。
到了军营门口,叶芮终于力竭倒下,伏在马背上,众人赶紧上前去接,免得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而那个男人则被带到牢房去了。
叶芮身上有许多擦伤,身体极冷,军医马上烤火给叶芮暖身子,换了身衣服,上了药,叶芮的身子才慢慢暖起来。
鲁懿花不知道为何叶芮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还要把那山贼头目给活着带回来,既然她不想让那个男人死定然有原因,那么鲁懿花也不会让他死。
“那个男人去治一治,不能让他死了。”
“是。”
军医恭敬地应下后,又急急忙忙往地牢的方向去了。鲁懿花还要去给张霆落报告,等报告完后,她发现胖妞和萧羽都在房舍外,她便觉好奇:“你们怎么在外面,若是叶芮醒了可怎么办?”
胖妞嘻嘻一笑,眼神暧昧地道:“那位已经在里面照顾她了。”
萧羽这个时候也插了一句话:“你都没看见,那位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吓得不轻,我们当然识趣地退出来了。”
说完,萧羽还朝着不远处站着的银月和宫音徵看,接着道:“我们不出来,那两位也会把我们赶出来。”
鲁懿花看了银宫二人一眼,随后道:“那我们去找刘庭唠唠嗑,别站着了。”
“行!”
三人就这么走了,而房内依旧一片安静,一豆灯火摇摇晃晃,照得房内人影也心绪不宁。
谢听澜坐在硬榻边,看着床上睡得正沉的人,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她就这么安静的做了好久,除了呼吸的起伏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脑子里思考的全是刚才慕雪说的话。
她的确害怕得失去了所有冷静,在离开了京城之后,她的情绪一直在压抑,压抑再见叶芮时的狂喜,压抑对叶芮的满腔思念。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知道叶芮出事的一瞬间爆发,如巨兽出笼,甚至伤及了自己。
慕雪说的有道理,她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如此冲动,可是没有办法,原来任由情绪放飞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的。
她只想去到叶芮的身边,不顾一切的想要去她的身边,可她去叶芮身边又能做什么?
慕雪说得对,自己没有什么作用的。
疯了,真的是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叶芮‘呜’了一声,谢听澜这才动了动,脖子都在发酸,可见叶芮快要醒来,她便也不觉身体的难受了。
叶芮缓缓睁开眼,红唇翕动,想喝水了,想吃饭了,她是被饿醒的!只是一睁开眼,她就看见一个大美人坐在她的床边担忧地看着她,眸底倾泻而下的是不加修饰的情意。
“想要什么?”
谢听澜的声音温柔似水,就像江南的那场绵绵细雨,可总带了一些潮湿,让叶芮清醒几分。
原来有人的声音可以像江南的雨,这么温柔朦胧,却又带着些许潮湿,浸透自己的心。
“我……饿了,渴了。”
谢听澜听后马上就要起来,却被叶芮拉住。这一手握下去,叶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谢听澜的还要凉,想起刚才一路淋着雨的狼狈模样,叶芮不禁打了个冷颤。
仿佛刚才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的痛觉犹在。
对了……她刚才拖着那男人回来的时候,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好像还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胡图:【是的没错,你一边把人拖着走,一边放声大唱《两只老虎》。】
叶芮:【……别说了。】
胡图:【而且还是跑调的。】
叶芮:【别说了!死去的回忆又再攻击我!】
何止是跑调,叶芮记得自己唱得好大声,估计那些野兽听了都不想吃自己,怕影响智商。
“怎么了?”
谢听澜见叶芮一脸委屈,还有些想哭地样子,心瞬间软得像九天之上的云雾。她又坐了下来,软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没有,想吃热乎的。”
叶芮咬住唇,忍住不哭,一个可以勇猛杀敌的大将军放声大唱《两只老虎》实在太丢人了。她记得自己被鲁懿花接走之后,伏在马背上依旧迷迷糊糊地嚷嚷着《两只老虎》,太丢人了!!
“好,稍等。”
谢听澜出去了一趟,不消片刻便又回来了。她手里提了壶热茶,给叶芮倒了杯,扶她起来送到她的嘴边。
叶芮的嘴唇冻得发白发紫,即便喝了几口热茶,也不见有什么好转,像是被山精鬼魅吸了精气去一样。叶芮把茶杯握在手里,暗地里想要运转内力,这才发现自己内力几近枯竭,无法再用。
太难了,要是以后在雨中打仗可怎么办?
叶芮虽然已经不哆嗦了,可依旧感觉从体内散发出来一阵寒意,让她手脚都僵硬了,甚至连伤口都不觉疼。
谢听澜犹豫了半晌,双手轻轻搭在叶芮的手背上。叶芮怔愣地看了她一下,没拒绝,谢听澜这才大胆地紧了紧叶芮的手,然后轻轻揉搓。
“以往都是你给我暖手,没想到我还有给你暖手的一天。”
谢听澜的体温不算高,可要暖现在叶芮的手也算是绰绰有余的。叶芮没有拒绝,大概是人在生病的时候是脆弱的吧,她没有力气推开谢听澜,只安静地感受着谢听澜手上难得的暖意。
“你的毒,没有反复了罢?”
叶芮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唱歌唱的。
“没有,那是你用命换来的药,怎能反复?”
谢听澜苦笑,想起那日摆放在自己书桌上所有叶芮的物品,她便觉心底一片酸涩,喉咙也紧了紧,像被掐住。
“什么用命,你倒也别把事说得这么大。”
叶芮说完,正想要喝了一口热茶,可谢听澜拉住了她。她抬眼看向谢听澜,谢听澜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深幽的黑眸里像是藏着许多话,皆化作了柔和的眸光落在叶芮的身上。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叶芮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全都为谢听澜一个眼神而滞留。
“入伍从军,本就是用命去拼的,如何不是用命去换?”
叶芮急急收回目光,连喝茶都忘记了,低声道:“我总是说不过你的。”
谢听澜说得没错,当兵真是得用命去拼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之上,与死亡同行。
叶芮本来不像再去回想,除了《两只老虎》之外,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之下,她想到的是谢听澜。
想谢听澜十二岁便踏上那充满荆棘的道路,在虎狼环伺的情况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叶芮又能多走几步。
想谢听澜拖着病躯扛了十四年,叶芮又多走了几步。
想谢听澜以女儿身入局,以才智战群儒,以手段除异己,叶芮又多走了几句。
后来,叶芮又想到了那日马车前,自己身上沾了庄玲珑的血,谢听澜见了便神情担忧惊恐,话还未说完,谢听澜便晕了过去,她又多走了几步。
她不希望看见谢听澜再露出那种神情,害怕,脆弱,仿佛被欺负狠了一样无助。
她强撑着意志回到军营前,想得最多的依旧是谢听澜,她的笑,她的无情,她的虎狼之词,还有动情时眼角的那一滴泪,都是自己跨不过去的魔障。
在彻底失去意识那一刻,叶芮想,她这辈子最大的谎言应该便是放下了谢听澜。
“谢听澜,我只会成为你的软肋与阻碍,你与其两难不如放开我,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叶芮放不下谢听澜,可她也无法忍受没有回应,处处受限的爱情。她知谢听澜对自己做的都是有原因有道理的,可她不过凡胎□□,亦是会痛的。
与其这般被牵制被折磨,何不放手?让这场漫长的潮湿彻底成为大雨,淹死那颗将死不死的心。
“你来寻我,难道是想要继续这种暧昧不明,却无法承诺无法回应的爱意吗?”
叶芮看着谢听澜眼底的倔强,本以为她会退缩,可是谢听澜却异常坚定,一如盘踞在草原远处的那座苍龙群山,岁月久远的如一个安静又坚定的神祇镇守着自己的领地。
“谢听澜,你想清楚了么,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
叶芮还未说完,谢听澜便用长指轻轻摁住叶芮的发白的唇,低声道:“我既能来此,定然已经想清楚了。”
谢听澜是雀跃的,她眼角微微勾起,眉梢都染上了一片喜色,她知道叶芮愿意开口谈她们之间的事,那么她便有机会。
“卿心光华似玉珠,吾愿以终生为许,叶芮,这便是我的心意和承诺。”
谢听澜说的很柔,这不是什么壮烈的山盟海誓,是一句可滴水穿石的承诺,终生有多长,这承诺便有多长。
叶芮的眼神怔了证,回想起那个晚上,自己在绝望中欢愉,她的指尖描绘着眷恋,也诉说着离别,一句卿心光华似玉珠道尽了谢听澜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那是无可替代的月光,冷冷地照亮着自己寂寥的心。
她看着谢听澜认真的目光,在信与不信间摇摆,最后她叹了口气:“谢听澜。”
唤了她的名字,许久没有下文,谢听澜也不着急,耐心地等,耐心地听。
“光说不练,都是假把戏。”——
作者有话说:《两只老虎》这灵感还真的是真人真事,感谢我姐,哈哈哈哈哈!
我姐以前跟朋友去这里的某个海岛玩,学人骑自行车环岛,结果累得裂开,在一个上坡路她实在骑不上去了,就下了自行车推着上,唱《两只老虎》分散自己的疲惫感,反正我听的时候是要把我笑鼠了。
第75章
叶芮成功剿匪回来, 虽然受了点伤,还淋了雨受了凉,可到底是内功深厚之人,一个晚上便恢复了过来。
只有少数人知道谢听澜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一晚上, 叶芮睡着了她也没有离开。等到叶芮早晨起来, 谢听澜才回自己的房舍休息。
皆因一句光说不练假把戏。
叶芮早晨第一件事是去了牢房寻那些活擒回来的山贼,在一番审问之下, 他们的供词与那头目大差不差。也在一番询问之下, 叶芮才知道自己拖了一路的男人叫秦蟒,是护了他们一路的人。
不过众人供词有出入的地方便是, 秦蟒不止劫过官粮, 也打过山贼, 本是一个心肠正直的人。只是他师傅因与门派意见不合而被害,他带着兄弟们离开门派, 却也一路被追杀, 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爱人也因为这场门派内斗而死。
一路上,他们颠沛流离, 不被接纳,最后秦蟒才会心性扭曲,干起这些事来。
他们是分开锁起来的,叶芮也是分开问的,他们没有时间对供词,所以这些事大概率便是实话。
叶芮不禁叹了一句这个世道便是如此,你看到了恶的表象,却看不到恶里包裹的伤痕。
最后,叶芮是去见了秦蟒,他的被拷在墙上, 小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身上依旧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疲倦。
疲倦的应该是我好吧!!
“没想到,你真的能走出去……”
在黑魔林深处最容易迷路,因为乔木林立,而且它们都长得差不多一样,就算做记号,来来回回肯定入夜都出不去。可叶芮不止精准找到了出去的路,而且在身后狼嚎响起时,她便刚好离开了黑魔林。
人,真的能这般幸运吗?不幸的,或许只有自己罢?
“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秦蟒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他杀了村民,抢夺了能让兄弟们活下去的物资,以命偿命,他无话可说。
“放过我的兄弟,这些事都是我策划的,他们是被我逼的。”
秦蟒除了叶芮刚来那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便没有再抬过头,他就这么无力地垂着头,等待着无法逆转的审判。
所谓牢房其实也是搭建出来一个小小的逼仄的房间,里面就铺了些干草,还有嵌在墙上的铐链。这几个房间本来一直都是空着没用的,叶芮还记得刘庭之前还拿过这里头的干草出来喂马。
叶芮不知道胡图给自己这个支线任务的意欲何为,为什么要让秦蟒活着,听了他的遭遇后,叶芮觉得死罪依旧是难逃的。
毕竟那些村民亦是无辜,秦蟒这么做就是在犯罪。
就在这个时候,谢听澜来了,说是要见一见秦蟒。叶芮本来想要拒绝,可是想到既然自己找不到秦蟒应该活下来的理由,或许谢听澜可以?
因此,叶芮把谢听澜放了进来,自己则是守在她的身边,宫音徵和银月则守在牢房外面。
牢房并不隔音,叶芮依旧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练兵声,还意外又不意外地听到胖妞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快要吃饭了’,叶芮这才察觉到已经快要午时了。
谢听澜今日穿了一身亮色的黑,上头金丝绣竹,银丝绲边,即便只是最浅淡的妆容,亦难掩她一身的上位者压迫感。她进来时与叶芮勾唇笑了笑,等到她坐到叶芮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时,宽袖一拨,属于谢豺狼的气势便从她身上散开。
黑白相间的头发束成高马尾,叶芮是第一次见人束起高马尾也有特别的风情。就像是春天刮来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的妩媚,又夹带一丝寒意。
谢听澜的头发很长,扎起高马尾后发丝依旧顺着她的肩膀落了一寸在胸前,像是藏了一寸的柔情在心尖上。
“秦蟒,你应该知道朝阳派不少事对吧?”
谢听澜双手放在扶手上,双腿交叠起来,目光如寒风锐利,一句话便迫使秦蟒抬起头来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只一眼,秦蟒的瞳孔便剧烈收缩,然后害怕地别过眼去。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并不急着让秦蟒开口:“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叶芮扭头看向谢听澜嘴角那个威胁性十足的笑容,她的身份足以恐吓到秦蟒,只是不知她想要从秦蟒身上知道些什么。
“你会被追杀,定然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对么?”
谢听澜是让朝阳派分裂的凶手,可朝阳派里头有很多事谢听澜还是不知道的。若是知晓朝阳派为皇帝做了什么事,她就能更清楚地知道那金黄色的龙袍之下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枯骨了。
“你想知道什么?”
秦蟒抬头,看向谢听澜的双眼泛红,一扫刚才的惊恐,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听澜喜欢这个眼神,是野兽被逼到绝路之后想要奋力反扑的决心。
“你知道些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说不定这些情报能够让你的兄弟活下来。”
谢听澜笑时微微偏过头,像是站在冰原之上一匹高傲的狼,正无情又冷酷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叶芮不禁打了个寒颤,此时此刻的谢听澜,叶芮并不陌生,以前在书房批阅公文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露出这种姿态。
是独属于她的冷酷傲气。
“他们为皇帝做事,杀了不少人,尤其是商人和一些地方官吏。”
秦蟒轻咳了两声,又怯怯地看了一眼谢听澜。除了在江南匆匆见过一眼的那个姓赫连的女人,这是第二个让秦蟒看一眼便觉不寒而栗的女人。
当朝宰相,人人口中食人不吐骨的谢豺狼,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她?
因为她去过江南一次,当时朝阳派派出自己和几个兄弟去刺杀她,说是为民除害。结果自己的几个兄弟被她的手下砍得血肉模糊,而在一地令人作呕的血肉横飞间,这个女人面不改色地扫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像是对一只蝼蚁的怜悯,残忍的怜悯。后来,秦蟒逃了,根本不敢再多逗留一刻,不过一个眼神秦蟒便知道谢听澜是大树,而自己只是蜉蝣,微不足道的蜉蝣。
那一眼,秦蟒记到了现在,那是地狱里蛰伏的鬼爪,一旦被这个鬼爪锁定抓住,就没有活路可走。
往后的一个月,秦蟒的噩梦里都会出现那个眼神,刀光剑影间映出的那一刹那不屑的眼神。
“他们还要聚拢武林势力,虽有望舒派阻挡,可与他们狼狈为奸的门派不少,少说也有上百个小门派,足足有两万人。”
谢听澜的眼神沉了沉,没有说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等到我们内部分裂,这些小门派觉得即将树倒猢狲散,这才散去不少,可依旧有一万余人。”
秦蟒记得自己偷听到掌门说这些事的时候,那种胃部翻腾的感觉,听着他们如何构陷不服从的掌门,又是捉人妻小又是掳人父母的,秦蟒恨不得举剑对峙。
然而,秦蟒最后还是没这么做,他打不过那些人,更没有证据在众人面前揭发他们,最后只能到处搜集证据,希望有一日可以为武林除害。
他未曾想过养自己教自己的师门竟是如此,他最终还是没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便被发现了。秦蟒最后只能带着好一些志同道合的兄弟离开朝阳派,开始了一路被追杀被唾弃的日子。
“我离开前才知道,这一万余人已经分批一点点进入京城之中。”
谢听澜听后,只是挑了挑眉,像是在暗涌不断的海面轻轻点了点,便能让暗涌来得更甚。
“他们意欲为何?”
谢听澜自然是明白这一万余人的作用,只是皇帝的敌人可不止自己,况且自己现在尚且是与他在一条船上的,总不能这一万余人的刀都朝向自己才对。
“欲故技重施,以迫害长公主的方法,杀了对皇位有野心之人。”
此话一出,叶芮倒吸一口凉气,谢听澜反倒冷静许多,只是冷笑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
“看来那位也并非终日沉迷酒色之中。”
说完,谢听澜歪了歪头,似乎在无声地询问秦蟒是否还有话要说,秦蟒摇了摇头,然后浑身无力地软下,轻咳了几声。
“放过我的兄弟。”
谢听澜站了起来,并没有回应什么,走过叶芮身边时,衣袖卷过叶芮的手臂,然后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叶芮,我们走吧。”
走就走,怎么还动手动脚的!这个人给她一点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叶芮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便低声道:“这样成何体统?”
说到底自己现在也是个小将军了,在姐妹间也算颇有威望,总不能……大庭广众牵手手损了自己的威名吧!
“不是你让我多练练么?”
谢听澜作状委屈,可嘴角分明又勾勒出一分笑意,想要看看叶芮如何拆解。
“那也要看场合。”
二人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落入秦蟒的耳中,只是他并无暇去猜测她们什么关系,甚至话落入自己耳中就又散开来,压根停不进去一句话。
不过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唱的什么歌?”
此话一出,叶芮反应极大,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看向秦蟒:“什么什么歌?!”
这可把谢听澜吓了一跳,见叶芮的耳朵通红,顿觉此事似乎比自己想的有趣。
“什么……两只老虎……”
秦蟒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旋律很简单,像是儿歌,可在也如嘶吼般的声音中,显得割裂感满满,听得自己脑壳疼。
“住口!我看你是听错了!”
说完,叶芮马上离开了牢房,可怎么都压不住自己发烫的脸。自己堂堂一个大将军声嘶力竭地唱儿歌这件事怎么就被秦蟒听见了,他不是晕过去了吗!
胡图:【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叶芮:【你也闭嘴!】
胡图:【……】
胡图又在假哭,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可这对叶芮一点用的没有,只觉他搞笑。按照系统这么升级下去,胡图有可能可以做一个脱口秀演员了。
“你这是为何?”
谢听澜有些不明白叶芮反应为何这么大,但事情的真相一定很有趣。
“哎呀没事,我要去看看胖妞她们练成什么样,我不在就不知道那些丫头们会不会偷懒!”
说完,叶芮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阳光洒落到她的耳廓上,上头还有几缕散发别着,却也遮掩不了那一片如血般的红色。
谢听澜是很想知道两只老虎是怎么回事,可现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宫音徵和银月重新来到谢听澜身边之后,谢听澜便道:“走吧,再去一趟太守府。”
**
金凰宫内,假山流水正潺潺,冽洌阳光落入水池中,映得那锦鲤也多了几分亮色。
赫连韶华正在书房里练字,她一手挽着袖子,另一只手中的狼毫正一笔笔地写着秀丽的字,把许多看不见的心思都藏于墨间。
沈追影从外头回来,赫连韶华便停下笔,眉眼微勾,勾勒出些许笑意,她道:“如何,听澜可有回信?”
“有。”
沈追影亲自把信交到赫连韶华手上,只是赫连韶华并不急着看,目光反倒落在沈追影的手上,她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割痕,她出门前自己并未看到过。
赫连韶华拉过沈追影的手,把她修长的指拉到自己面前,目光落在那触摸自己肌肤时总会触碰到的剑茧。
像是有什么拨动体内的欲望,赫连韶华的呼吸乱了一拍,随后才道:“怎么伤的?”
收起绮念,赫连韶华问了沈追影手指上的伤痕。沈追影的心跳有些快,她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的心跳会从自己手腕的脉搏处悄悄地传递到赫连韶华手上。
那是抑制不住的,在深宫中愈发放肆的心动。
“出去后想着抽出剑来擦一擦,不小心……”
赫连韶华似乎捉到了什么重点,紧了紧沈追影想要抽离的手,道:“何事让你失神?”
沈追影是一个剑客,一个极为出色的剑客,她绝不会被擦拭剑身这种事所伤,除非在擦拭的过程中,沈追影分了神。
沈追影一身宫女服饰,脸上不施粉黛便有着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可此时此刻她的脸泛起一片浅淡的潮红,目光闪烁,不敢直视赫连韶华的美眸。
分神……这世间除了你赫连韶华,又有什么能够让我分神?
沈追影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赫连韶华似乎已经从她那闪缩的眼神之中看到了答案。
“可是……因为昨晚的事?”
尾音微挑,如同笔尖在沈追影的心尖上画了一勾,可让她瞬间心神大乱,理智倾泻。
“娘娘,我……总是心神恍惚。”
沈追影说出实话,这段日子她便是如此,见了赫连韶华便思念,不见更思念,即便日日都同进同出,可她依旧觉得思念赫连韶华的心情让她满心酸胀。
昨日下了雨,赫连韶华说冷,便让自己与她同睡。那是极为考验自己定力的事,然而赫连韶华似乎一点也没有要克制,自己刚躺下来,她便亲了上来,像是忍耐许久,只想疯狂地索求。
赫连韶华时而深吻时而轻咬,灼热的唇舌撕开了欲望的缺口,要把平日里沉稳的人也带入深渊之中。
沉沦罢,何必抵抗?
当时沈追影是这么想的,尤其听到赫连韶华说那句:“我好喜欢你的味道”时,沈追影更是觉得浑身烫得厉害,她的指在自己身上游走,煽风点火,也像是在渴求着什么?
“又走神?”
赫连韶华有些愠怒,随即咬住沈追影受伤的食指,不疼,轻轻的不像惩罚,像赏赐。湿润温热的舌卷了过来,沈追影瞬间屏住呼吸,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娘娘!”
沈追影心跳得厉害,手迅速抽了回来,伴随一阵风,她的指尖凉凉的,却又残留着不可忽视的温度和潮湿。
赫连韶华难得地展颜欢笑,一张清冷端庄的脸染上笑意后更显风情。她眼角笑得勾起,尾端露出细微的小褶子,就连那小褶子都显得风情万种。
沈追影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就连赫连韶华的一根白发,一丝皱褶她都爱之入骨。
“追影啊,你这般害羞可不行。”
赫连韶华这个时候才拿起放在桌边的信,葱白的指翻开,道:“日后可怎么……与本宫同眠?”
赫连韶华的笑意在目光落在信纸上面片刻便滞住,随后一点点收敛,美眸透着凛凛寒光。
沈追影的手指还在发麻,抬眼正要回应什么,却见赫连韶华脸色变了变,刚想起的话都吞了回去,心也提了起来。
莫非谢相那里出了什么事?
很快,赫连韶华把信纸折了起来,两只夹起熏香炉的盖子,把信纸扔了下去。
“看来那人也并非是个只懂沉迷酒色的废物。”
沈追影听罢,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娘娘,发生了何事?”
“有上万只耗子钻进来京城了。”
赫连韶华顿了顿,抬头看向沈追影道:“追影可有办法把这些耗子都找出来?”
沈追影尚未明来龙去脉,可赫连韶华吩咐的事她一定会办到:“只要娘娘想要属下把他们找出来,那属下定有办法,只是不知娘娘要如何处置他们?”
“杀一半放一半,本宫还需他们传播流言。”
赫连韶华转身拉住沈追影的手,然后便坐了下来:“追影,陪本宫写写字。”
“日后,恐怕没有这般悠闲的时光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其实我好奇很久了,大家那个笔名旁的‘秋夕’是怎么来的?
第76章
夏末, 京城城西木柴仓库发生动乱,那是今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江湖厮杀。那惨叫声持续了一个上午,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生怕被波及。
官兵赶来阻止的时候,仓库大火, 里面的人还在杀, 官兵却怎么都进不去。
说来也是巧,这几日京城都在下雨, 可偏偏江湖厮杀那日却出了个大太阳, 那火势借着风势愈发猛烈,没有一个人能阻止这场厮杀, 就像命中注定的无法逃脱。
等到大火散去, 官兵清点死亡人数, 一共两千余人,这跟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的死亡人数差不多。百姓纷纷叹道, 这何止是最大规模的一次江湖厮杀, 这简直跟沙场杀敌没什么两样。
据说那仓库里的血腥味洗了三天都未洗净,焦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那刺鼻至天灵盖的味道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无人目睹却又令人心生恐惧的厮杀。
等火扑灭的时候,许多尸体都已经烧焦辨不出身份来,有些即便认出大致模样,却依旧没有人来收拾,经过一番调查才知道这些人是近几个月从外地而来,京城内并无亲人。
两千余具尸体无人认领,在一周后集体在郊外火化,还有不少人围观,尸体也烧了足足五天,日夜以继才烧完。
此时甚至惊动了皇帝, 皇帝勃然大怒,言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猖狂,便让御史台与刑部配合着手调查,务必查出凶手与原因。
只是这边御史台还没调查出结果来,坊间便已经有了许多版本的故事。有个大汉在茶楼里说得口沫横飞,说是武林即将进行武林大会,要选盟主,结果这些武林人士涌入来京城密谋,想要打败望舒派,结果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也有几个大婶围在路边挑菜的时候交头接耳,说是各门派是来京城谈判一些私事,结果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最后杀红了眼,谁也不让着谁。
也有一个醉酒的剑客在酒肆里舌根都捋不直地说是皇帝下的杀手,把他们引进来一网打尽,以正禁武令之风。这个说法也传得最快,武林人士都在说皇帝贼喊抓贼,令人不齿。
众说纷纭,这件事也瞬间成了整个京城,酒楼茶肆茶余饭后的话题,就连街边的小孩也会说上几句,然后拿起木枝打来打去,扮演起大侠来。
御史台忙着整个京城找当日的凶手,皇帝也正忙着这件事,已经有数日未曾去柳妃那里。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听着沈追影的汇报,一手端着茶,戴着鎏金护甲的尾指微微翘起,茶杯微微倾斜,另一手微掀着茶盖,抿着茶。
“哦?秘密出宫去了?”
赫连韶华挑了挑眉,眉间像是点在纸上的笔尖灵动,随即笑道:“看来他是急了。”
“娘娘,还有两拨人在城东,何时要动手?”
沈追影问,身上还残留着杀戮的气息,像是几日的风都吹不散她在仓库当日染上的杀意。那是至今依旧抑制不住的一股冲动,自她从杀手营出来,只要一见血,她便杀意四起,心中甚至有一丝难言的快慰。
这件事她压根不敢告诉赫连韶华,就怕她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不急,此次他应当是去安抚那些人,毕竟皇帝为凶手的流言一出,那些江湖人性情耿直,听信后自然容易四分五裂,不再效忠。”
赫连韶华放下茶杯,抿了一口悠然茶香,续道:“该让谢府的人督促御史台办事,皇帝这边安抚,那边捉人,对江湖人的说辞定然是站不住脚的。”
“明白了。”
沈追影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股想要去城东杀人的念头,看来今晚又要抄写几遍金刚经才行了。
“若是听澜在该多好,此事便不需本宫特意吩咐了。”
赫连韶华叹了口气,看着不远处桌上的棋盘,她还真是有点想念谢听澜了,有她在,自己总是能安心的。
“不过那日曦处事也够稳重,只是与本宫没有默契罢了。”
赫连韶华发了两句牢骚之后便摆了摆手,示意沈追影去办。赫连韶华看着沈追影的背影直至消失后才收回眼神,她站起来走向那无人与自己对弈的棋盘,指尖拂过一枚又一枚棋子,目光深幽得像是那无尽的黑夜。
听澜,我好像也有软肋了,这种滋味好受又不好受,真是奇怪。
**
谢府听澜轩书房内,‘谢听澜’正转动着手上没有沾墨的笔,像只无聊的小狗一样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正在专心批阅公文的日曦。
“日曦,日曦,好无聊,陪我玩玩。”
‘谢听澜’开口,声音与真的谢听澜无二别,可那语气又奶又软,听得日曦打了个寒颤,这么久了她都没有习惯。
“小镜,都说了,别用大人的声音说这样的话,听着……好奇怪。”
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奇怪,顶着谢听澜的脸,模仿着谢听澜的声音,却说着谢听澜绝对不会说的话。令人割裂的语气让日曦一片鸡皮疙瘩,都怪幻镜模仿得太好,好得只要她不说话,日曦便觉得她是谢听澜。
幻镜嘻嘻笑了笑,然后又开始把玩桌上的镇纸,这下也终于用回自己的音色:“好无聊啊,装病这几日不能上朝,不能跟那些老东西斗嘴,人生毫无乐趣。”
日曦听了后,不禁摇头苦笑:“你在朝堂上需多加注意,莫要太过火,若是收拾不了,我看你如何与大人交代。”
“放心,不过火,绝对不过火。”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幻镜随即收住了嘴,只听门外人道:“大人,烟雨楼的院使还有沈姑娘恰好到府中来访。”
院使?沈追影?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凑巧地一起来了?
幻镜马上坐直,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便已经如谢听澜一般凌厉又带了几分不屑。
“把她们都带进来。”
日曦听幻镜用谢听澜的声音说话,语气都模仿得十分想象,她忍不住看了幻镜一眼,当下还是止不住惊叹——幻镜的易容术当真是举世无双。
“沈姑娘来我明白,可那个院使来干嘛啊?”
幻镜有些坐不住,想到那位院使总觉浑身不舒服,之前被她识破了易容之后,幻镜还是按谢听澜的话去送过礼答谢的。
那时候幻镜还被院使调笑了一番,还说一山还有一山高,让幻镜莫要松懈,即便是电光火石间露出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勘破。
对于院使的一番说教,幻镜自然是不服的。谢听澜说她就是长公主身边的百变副将,可没有见过她真正的实力之前,幻镜怎么都不服。
不服归不服,现在想到院使勘破自己那眼神,如同看穿一个小把戏一般无奈,至今幻镜都觉得浑身疙瘩。
不多时,李芸把两人带了过来,一同进入了书房内。
今日的幻镜穿着谢听澜的黑色交领长衣,银丝祥云绲边,衣衫上还有黑色的祥云安稳,阳光照射之下才能见那精致的绣工。
院使穿了一身深紫,姿态柔美,走来时腰肢摆啊摆的,像是没骨头的,唇角一勾都像挑衅。一旁的沈追影一眼没看院使,沉默地递上了一封信便转身离开了。
院使扭头看沈追影的背影,啧啧了两声:“这姑娘不会是个哑巴吧?”
日曦:“……”
幻镜:“……”
此时二人的脑子里都有同一个想法:烟雨楼出来的人嘴里都这般不饶人吗?
好在沈追影是个没感情的,否则这句话好歹也要回看院使一眼,动不动手就难说了。
幻镜心里暗道:要是真打起来,可别将我新买回来的石雕劈坏了,上次买那座石雕也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劈坏了,心疼死我了。
院使这时才回过头来,一手撑在木桌上,还没开口便见幻镜道:“你来是为何事?”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没有跟烟雨楼有任何联系,也不知道这个院使如今亲自来到谢府,究竟为了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院使更是。
“昨日我收到我家老板的来信,说是……要让我帮衬着你们,若有什么事,亦可以叫我帮忙。”
说完,院使丢下一封信,日曦狐疑地拿起来看了看,发现那信上不止有慕雪的印章,还有谢听澜的印章。
这件事是谢听澜授意的。
“喂,你们最近又要搞什么?”
院使身子往前倾,轻薄的衣衫就这么在肩头滑落,露出一小片圆润光滑的肌肤。幻镜一见,指着院使的肩膀道:“你果然不似‘脸’上那般有四十多岁!”
院使外貌看起来又四十多岁,可是风韵犹存,一颦一笑都带着惑人的风情,可冷起一张脸的时候能让幻镜都感到害怕。
然而,她的易容似乎并没有照顾到衣物之下的地方,肩膀一露出来便露了馅。这下幻镜高兴了,这般低级的错误院使也犯了,看来她的易容术也没有多高明!
她可是连谢听澜身上的疤痕也照画不误,没有破绽可言!
“哟~谁言四十多岁就不能有这般细嫩的肌肤的?”
院使低笑了一声,长睫在抬起时颤了颤,带着恼人的风情:“还是……你没真正见过女人的身体啊?”
幻镜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谁没看过,我没看过我能学易容?”
院使啧啧啧了几声,摇着头一脸遗憾地道:“我是说……鱼水之欢时的身体。”
“咳咳嗯!!”
日曦脸红了红,就怕院使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便轻咳阻止。岂料幻镜却不接招,倏地站了起来,插着腰道:“那有什么不同,不一样都是身体!”
院使先是瞧了日曦一眼,仿佛在说‘是她不明你阻挠之意不怪我’,然后便道:“不同的可多了,你没有摸过,没有亲过,又怎知人体真正的奇妙?”
此话一出,幻镜涨红了脸,仍是不服:“有什么不一样!肯定没有不一样!”
院使叹气拉过自己的衣衫,瞥了一眼幻镜,低声笑道:“小孩子便是小孩子,顶着谢听澜的脸也还是小孩子。”
“你……!”
幻镜还没说完,日曦这下终于出声制止了:“够了。”
日曦也站了起来,并把失控的场面拉回正规:“我们该如何称呼院使?”
日曦明白谢听澜在青州城肯定与慕雪见面了,此次去青州城谢听澜亦有求于慕雪,见二人印章同时出现,那就说明一切顺利。
既然她们能够成为伙伴,总不能左一句‘院使’右一句‘院使’地叫,多少有失礼数。
“既然老板信任你们,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我姓单,名舒然。”
单舒然没有介绍自己是什么人,因为这个名字一旦出现,大家都会知道她是什么人。
当年长公主身边有五个女副将,其中一人姓单,与长公主自幼相识相伴,一同上战场交付生死,她是将门单家的独苗,巾帼不让须眉。她曾单枪匹马闯入蛮夷部落救出被俘虏的将士,也曾以一己之力横扫蛮夷的百人军马,一根长鞭扬沙尘,断头颅。
其传奇程度若非有长公主美名在前,恐怕又是另一个口口相传的传说。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幻镜和日曦都沉默了,未曾想站在她们面前的竟然是五个女副将中最传奇的一个。传言中,这位女副将与长公主一同死在了断头山,最后为护主而死。
没想到,这个说话不正经的,居然是……这般威武的将军?
“你们日后唤我单姑娘便行……”
单舒然尾音未尽,目光再次落到目瞪口呆的幻镜身上,笑道:“是不是对我多了几分敬意?”
“没有。”
幻镜老实交代,随即收起目瞪口呆的模样,道:“只是没想到你与那慕雪都是这般不正经,你们的军风肯定也不好。”
单舒然:“……”
单舒然沉默了一瞬,随即认真起来,正色道:“我如今是单舒然,并非将军,别混为一谈,我们军纪严明,军风端正。”
日曦见状,马上道:“好了,我先看一眼沈姑娘送来的信。”
这是赫连韶华的吩咐,绝不可耽搁。二人这才住了嘴不再说下去,只是幻镜依旧忍不住打量单舒然,真的很难想象走路都像没有骨头的妖精如何拿着长鞭英勇杀敌。
等日曦看完后,眉间皱褶紧了紧,然后瞅了幻镜一眼:“那位需要你做点事。”
幻镜听了马上正色起来,她打心底是害怕那位的。她很擅长于观察人,别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一个脸部细节,每一个肢体的细节,她都会记住。
唯独赫连韶华她看不清,赫连韶华藏得太深了,她能模仿出表面,却模仿不了她眉宇间偶尔透出的狠厉。那就像一湖温柔的水偶尔冒出猛兽的犄角来。
好复杂,幻镜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加上她很少接触赫连韶华,很难摸透她的心思,别说她了,那个总是没表情没话说的沈追影她也摸不透。
“督促御史台查案,务必让那些武林中人知道,皇帝正严厉地打击这种江湖厮杀。”
说完,幻镜马上道:“包在我身上。”
“诶,此事有趣,算我一份。”
单舒然眼神一亮,像狐狸一样狡黠地弯开,那带着几分皱褶的眼角透着一丝老狐狸的盘算:“我可以易容成你,跟在你身边,若有什么事,我还可为你托底。”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日曦:“那你也可以做其他的事,何乐而不为?”
日曦对于一个新加入的伙伴,自然不会完全信任,只是单舒然说到底是在战场上打滚过的人,她的手段和历练都能帮助幻镜维持现在这个几近完美的伪装。
“你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可怎么信你?”
幻镜还是没放过单舒然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她倒是想看看这张脸下面到底又是什么模样的。
“哦?这个易办。”
说完,单舒然在自己的耳后,下颌,发际线各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来,然后便见她脸上那张皮边缘处开始往外卷起,然后整张脱落,被她一手接住。
幻镜大惊,心里暗道:这怎么可能,银针易容法至少要四针,她居然用三针就完成了易容,而且还毫无破绽,怎么可能!
这是一张又柔情又英气的脸,两者并不矛盾,糅合在五官之上成了独有的姿色,这么看着,她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模样,着实是把自己画老了。
单舒然的真面目出现在二人面前,她眉目英气,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大而有神,鼻子细长,一张薄情的唇微勾,勾起几分玩味地朝着幻镜嘟了嘟,像隔空亲了她一下。
幻镜突然打了个冷颤,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锤了一下,然后指着单舒然:“你,你个登徒子!”
“怎么,是你说想看我的脸,怎么就登徒子了?”
单舒然不以为意,目光朝着日曦看了过去,她似乎也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便没有停下挑逗幻镜。
“你刚才这样,这样!”
幻镜重复了刚才单舒然朝她嘟唇送吻的模样,只是单舒然端的是万般风情,幻镜却像是来做猴戏的。
单舒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瞥了日曦一眼,甩了甩袖子,无奈道:“你瞧,你们谢府的人便是如此轻薄于我。”
日曦:“……”
幻镜:“……”
恶人先告状——!——
作者有话说:有幻镜在总觉得好欢乐,单美人也让气氛变得好欢乐[狗头][狗头]
第77章
承天殿中风云起, 坊间皆言谢听澜此次倒是做了件好事,那便是要亲自监督御史台调查城西仓库厮杀一案。
朝堂上群臣连连称好,此事是块硬骨头,有人接手监督自然是好, 唯独无人察觉到台阶之上,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脸色沉沉,如同暴风雨袭来。
他们表面是乃同舟之人, 可皇帝不信任谢听澜, 尤其是当谢听澜的势力和能力都强大起来之后,他更是不信任她, 因此他从未告诉谢听澜自己于江湖的势力。
也正因为如此, 这种局面他只能憋着, 吃着哑巴亏。虽说他暗示过谢听澜不必这般操劳,要照顾身体, 可是谢听澜假装听不懂, 非要监督。
幻镜看着皇帝脸色比街头那只黑狗还黑,差点当着群臣的面笑出来, 可她好歹也是个专业的,所以还是忍住了。
接手监督工作开始,单舒然还真的易容成幻镜的样子跟在‘谢听澜’身边。幻镜仔细地观察过单舒然的易容,从外貌到神态再到性格,居然没有一处可以挑剔的,怎么可能!!
不服气是不服气,可是跟单舒然工作的确顺利很多,有时候该说什么话,对方什么意思,单舒然都会私底下提点自己, 就跟日曦一样。只是日曦有太多的事要忙,不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如今有单舒然在,也算是让人安心许多了。
幻镜的监督工作也十分顺利,按照沈追影的情报在城东找到了不少人,她带兵围剿,守卫兵便跟那些武林中人厮杀了起来。可恶就可恶在自己不能动手,因为谢听澜是不会武功的。
单舒然也没有动手,她是负责保护自己,若非自己受到威胁,她是不会出手的。
然而,一切都还算顺利,断断续续地清剿了大半个月,那些武林人士死的死,逃的逃,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消息传到青州城的时候,慕雪拿着信纸大笑,仿佛看到了今年最大的笑话一样。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位也是够损的,让他有苦说不出!”
太守府内堂的议事厅内,慕雪依旧坐在主座上,边笑边把手上的茶杯放下,深怕茶水溅出来。她把看完的信纸随意拿在手里,一手抹着眼角笑出的泪,忍不住又拿起信纸来看一眼。
慕雪从知道赫连韶华便是幕后主使之后,她便一直让人留意着她。每每想起赫连韶华这个人,慕雪的记忆还停留在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但却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自己。
那时候慕雪觉得,赫连韶华就连生气都是温柔的,先是嗔了你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当时她认为,燕穆真是天大的福气才能娶到这般好的妻子。
然而,世事难料,慕雪怎么想到当年那个温柔的大姐姐如今已经成了布局之人,要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谢听澜倒是冷静得多,她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把日曦寄给她的信纸重新折叠起来,道:“现下,该说说燕非晏之事了。”
听到‘燕非晏’三个字,慕雪脸色一变,收敛起笑容,有一丝愠怒从心底划过。
“蛮夷若是内战,南镇川需要有人牵制,那便是梁国。”
此话一出,慕雪当即否定,怒道:“谢听澜,你想用南镇川的兵为你铺路?”
让他人的死亡造就她的青云路,尤其是士兵的,慕雪想着总觉得不舒服。
“有舍才有得,慕雪,若是南镇川的兵不被牵制,那么死的就是青州的兵,你没有办法做到两全其美的。”
谢听澜知道慕雪肯定会纠结,这般重情之人,难舍难弃,不站在权力的中央反而是好事。
“只要南镇川的兵被牵制住,我就有办法让青州军神不知鬼不觉地调离青州城。”
谢听澜没有说那是什么办法,可慕雪知道这些人布局这么久,在那禹州城内,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安插的人。若禹州城内有自己安插的人,那或许做起事来就容易得多了。
南镇川那人用人不疑,跟这些耐心的猎手对抗,是要吃大亏的。
“你想调离多少军马?”
青州城不可没有守将,慕雪不可能让谢听澜调动走所有兵马的,而且这么大的动静,燕穆肯定会察觉。
“一万。”
谢听澜竖起一指,见慕雪松了口气的模样,她接着道:“一万精兵足以应付皇城的兵马了。”
慕雪听罢,仔细想了想,皇城内守卫军一万和青龙卫。青龙卫向来都是帝王的护身符,数量未知,武功未知,只调动一万青州军的话,想来她们在城中亦有部署。
“若非燕非晏与梁国有联系,这件事怕是都没有那么轻松,如今只需要他说服梁国出兵,那么此事便成。”
谢听澜说得像普通做个菜一样轻松,慕雪还是觉得不妥。梁国并非愚钝之人,自己的五哥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有危险,谢听澜利用他人都不必估计他人安危的?
“你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莫非不同意?”
谢听澜觉得自己跟慕雪在这件事上实在是难以达成共识,尤其牵涉到自己的亲人,慕雪的犹豫不决至今都未曾改变。
她当年若是勇敢一点,反打回去,带着附近的几城几镇起义,鹿死谁手都难说。只是她不愿国家分裂,不愿百姓受苦,亦不愿将领被冠上造反之名,最终还是窝囊地逃了。
可结果又是如何呢?她的将她的兵依旧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青州城的城墙上都留下过战争的痕迹,可惜他们没有。
没有战功,没有荣耀,只有百姓茶余饭后口中长公主身边的‘那些人’。
就连长公主都没能让太多人记住,更何况是他们呢?
慕雪不知不觉中抓皱了手里的信纸,刚才还让她愉悦万分的信,现在成了她的承载怒气与担忧之物:“此事危险,你打算让我五哥如何说服梁国?”
“危险?若是燕非晏的话,你大可不必担心,不过是书信来往,梁国怎么都打不到他的王府去。”
听及此,慕雪终于松了口气,可若非亲身前去,梁国会这般轻信信中的寥寥数字,便出兵大燕?
这听起来有些痴人说梦了。
“梁国不是傻子,单凭信件如何让他们上当?”
谢听澜听罢,摇了摇头:“只要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他们定然会上当。”
慕雪沉默,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那亮黑色的交领长袍上,上头有蟒蛇暗纹,与朝服有几分相似。谢听澜撑得起一身朱红蟒袍,也拨动得了棋局中的风云,即便不想承认,但谢听澜的确是个很出色的野心家。
慕雪看着谢听澜带了几分不屑与冷厉的眼神,当她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自己时,慕雪居然觉得有莫名的兴奋感。
潜藏在她心中的恨意,似乎真的可以让这个人放一把火,把一切痛苦都烧干净。
她压住心中莫名的感觉,低声问道:“梁国一直挑拨蛮夷进犯大燕,便是要让蛮夷做那马前卒,替他们铺平道路,他们最想得到的是大燕的土地,除此之外,梁国皇帝似乎还想得到一个人。”
慕雪去过梁国,也曾多方打听梁国的目的,除了侵占国土的野心,梁国的皇帝似乎还对大燕的一个人十分感兴趣,也因此年近四十,后宫依旧空无一人。
多情种?当时慕雪是这么想的,可随即又觉得可笑,在这些人眼里,权欲大于一切,情爱只能算是战利品。
“对,他的确想要一个人。”
谢听澜双腿交叠起来,双手放在扶手上,神色安然,似风过轻松,有不动声色的笃定。
“谁?”
慕雪好奇,儿女私情还真的能左右天下战局?
谢听澜勾了勾唇,手移了移,指尖落到茶几上的茶杯上,指尖拂过温热的茶盖,并没有掀开,就像此刻她的片刻沉默。
谢听澜没有回答,复而抬眼看向慕雪,问了慕雪一个能让她翻天覆地的问题。
“你有想过再次穿上戎甲,打回京城么?”
大厅陷入一片沉默,空气凝固成压迫的形状,像是要把藏在心底的秘密逼出来,一点一点地……
从地狱爬回人间。
**
这个夏季似乎特别长,叶芮每天操练完都觉得汗水要流干了。她正准备去饭堂要点水喝,觉得后面有人靠近,刚转身去看便觉一阵冷风裹挟夏日的灼热扑了过来。
谢听澜没想到叶芮会突然转身,叶芮手上的水碗在自己面前掠过,她脚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竟有些不稳,银月正要伸手去托,却被宫音徵拉住了手。
下一瞬,叶芮已经手疾眼快地把谢听澜的纤腰搂住,把她拉向自己稳住身子。谢听澜轻‘啊’了一声,显然有些惊吓,随后双手惯性地搭在叶芮的肩上,定了定被惊吓的魂。
谢听澜顺势落入到叶芮的怀里,目光无意间落到叶芮左手的水碗上,即便是这么大的动作,碗里的水并无倾斜出来分毫。
谢听澜不谙武功,却也知道这动作需要身体足够的稳定性。
叶芮搂了满怀的冷笑,谢听澜的脸就近在咫尺,那黑白发丝随着扑来的动作扫在了叶芮的脸上,像极了谢听澜似有若无的抚摸。柔软的腰肢,轻微的颤息,还有拂在自己脖子的发香,都像是一场留在京城中过于浮华的梦。
谢听澜看着叶芮呆愣的眼神露出笑意,目光习惯性地落到叶芮的唇上,像是每次索吻前无声的邀请。这下叶芮醒过来了,她放开谢听澜,复而喝了几口水缓解一下自己的口干舌燥。
“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叶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可心跳却不受控地在叫嚣着自己只对谢听澜的靠近多有感觉。
谢听澜不语,只是踏前一步,手从叶芮的腰侧穿过放到她腰背上,就像一个不近不远的拥抱,气息近在咫尺又把握住了最好的分寸。就在叶芮想要逃离被谢听澜香气的包围时,谢听澜已经收回了手,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叶芮的腰肢,指间夹住了一根翠绿的草。
“只是想为你除去身后杂草。”
谢听澜的美眸一垂一抬,带着柔和的笑意,倾注了她的温柔,这可把叶芮的心神都摄住了,握住碗的手也紧了起来,指尖都在发白。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反应过大了,等她目光扫过饭堂,才发现里头一对对眼睛正盯着这里看,就像死活要瞧出什么热闹来。
“咳咳嗯,谢谢。”
叶芮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平静。她们操练经常都得在地上打滚,身上沾了泥沙,沾了青草都是常事,随手拍拍就便是了,谁知道还会有人用这么暧昧缠绵的手法帮自己取下来?
不是挑逗,又像挑逗。
叶芮迅速放下水碗,正要离开,却被谢听澜拉住手腕:“有事相商。”
叶芮想了想,离下一段操练还有半个时辰,还是可以腾出点时间来的。
“行。”
两人随即去了议事大厅,这次只有李艳在里头。本以为谢听澜又借口想要与自己说私事,如今看来是正事了。
胡图:【你以为谢听澜会以公谋私,是不是自己也期待她能以公谋私!】
叶芮:【怎么可能!】
胡图就不该升级系统的,怎么突然说话就有条理了呢!
胡图:【但是你的失落值飙升了二十点诶!】
叶芮:【怎么还会有这种数值!】
叶芮被胡图的话搞得有些窘迫,见李艳迎面而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听说谢相很快就会启程回京城,这次来难道是有要事交代?”
此话一出,叶芮神色一变,刚才的心慌意乱像是被重锤打碎,只余一片失落。
“嗯,京城有要事,是该回去了。”
谢听澜对李艳还算客气,她扭头看向一旁有些失神的叶芮,悄悄伸手碰了碰她的尾指,然后又道:“这次来是交代一些事,还要你二人今晚到太守府一聚。”
随后,谢听澜很简单地把卡亚尼那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她有两个很重要的嘱咐,一是请求只有在卡亚尼即将兵败时才能答应,二是可谋策略,但绝不借将。
两个嘱咐叶芮都明白,第一个嘱咐是要让卡亚尼知道青州军的强大与重要性,而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刻才会体现出来。第二个嘱咐是为了保证青州将领的安全,若是卡亚尼出尔反尔要挟将领作为人质,那便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帮忙归帮忙,但是必须是有界限的。
叶芮从议事营帐离开之后便要往操场走去,谢听澜追了出来,把叶芮拉住:“我并非有意不与你说我要离开的事。”
刚才叶芮失神的模样谢听澜看在眼里,这并非她本意,她只是还未寻到一个很好的时机说这件事,没想到想让李艳说了出来。
“你迟早都会离开,无妨。”
叶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闷闷的,她没想到是从李艳口中得知谢听澜离开的消息。这就好似全世界都知道谢听澜接下来的计划,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情,可叶芮就是觉得一阵酸楚。
就好像昨天在火凤林里摘的那颗果子,酸到心里。
叶芮没有面向自己,可那倔强的背影却让谢听澜的心一阵发疼,好像叶芮又会头也不回地走,不留下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物件。
谢听澜上前两步,轻柔地把叶芮的手臂搂住,低声道:“我本想寻个好时机与你说,并非有意不告诉你。”
叶芮没有说话,她亦不明白谢听澜所说的时机是什么。现在的叶芮觉得自己是有些任性的,以前她不会这般显露自己的情绪,总会体谅谢听澜的难处。
现在呢,她想要寻找自己被爱的证据,被谢听澜爱着的证据,便也不想这般懂事了。
“何时才是好时机?”
叶芮终于转过头来看谢听澜,皮笑肉不笑的,那笑容看起来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并没那么在意这件事。
“今晚,我想今晚到太守府能寻个时机与你说。”
谢听澜说完后,又拉着叶芮往里走了几步,避开了人群,续道:“京中暗潮汹涌,有事需我决断,幻镜不能扮演这么久,我……舍不得你的。”
前面的话叶芮实在没有心思去听,因为她都明白。谢听澜能够来到这里拉拢青州军,那么京城的状况一定已经水深火热了。谢听澜已经来了许久,想来那位也很需要她帮忙的。
可最后一句却把叶芮从失落的边缘拉了回来。这种感觉比自己深夜里加练完后,本以为饭堂已经没吃的了,可炊事班容大姐居然给她留了热腾腾的汤那般惊喜。
她还记得那碗汤暖到了心里。
“叶芮,我舍不得你,经此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叶芮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看着谢听澜眼底的失落与彷徨,她莫名的心情大好。只是她很快收敛起笑容,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说完,叶芮抽开自己的手就要往练兵场走,谢听澜又马上拉住叶芮的手,实打实的拉拉扯扯。
“你作甚?”
叶芮看到好几个巡逻兵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与自己相熟,眼光放直,随后又悄咪咪地笑了起来。
叶芮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胖妞身上是没有秘密的,自己的秘密在胖妞身上也是没有的,因此现在整个军营都知道谢听澜与自己有什么了。
“吾愿以终生为许,这是我想与你成就的关系,叶芮,你愿意吗?”
风吹过茫茫大草原,明明不是春天,为何叶芮却感觉到了春意,很是撩人。
第78章
吾愿以终生为许, 这是我想与你成就的关系,叶芮,你愿意吗?
晚上,叶芮已经在饭堂喝第三碗水了, 可每每想到那句话, 叶芮就会口干舌燥。谢听澜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春天时草原加尔波湖那般清澈, 柔情, 也是她动情到极致时无法再维持伪装时才会表露的喜欢。
是了,满眼写着喜欢。
没有遮掩, 没有躲藏的喜欢, 自己曾经苦苦索求而不得的‘喜欢’, 就在她今日谢听澜看向自己的刹那,向自己倾注。
叶芮当时想的是什么, 她当时想到了一个可笑的画面。她弄丢了一把木斧头, 木斧头掉进了河里,河神却给了她一把金斧头, 她接都不敢接,陌生得让她觉得不踏实。
以前谢听澜不说一句喜欢,自己觉得不踏实,现在谢听澜一句承诺满眼喜欢,自己依旧觉得不踏实。
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叶芮这个时候有些看不懂自己了,好像她们之间很多误会,很多伤害都还未有过解释,叶芮觉得自己似乎还未与自己和解。
看了看时辰,叶芮放下水碗不再耽搁,去议事营帐寻到了李艳, 二人一同去了太守府。
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谈完,李艳允许传令兵随意进出,以防营中有大事需要她们急返。
若是无大事,想来今晚应当便是歇在太守府内了。
今日张霆落还带了另外两个营的校尉来,都是他极为看重的人才,分别是玄武营校尉红缨,和青龙营校尉商仲。
叶芮是第一次见其他营的校尉,他们分别坐在议事大厅的两边,红缨在左,与张霆落并排,商仲在右,与孙忠并排。
主座之上是慕雪,谢听澜尚未出现。
叶芮仔细打量了一下胖妞曾经提过的红缨女将,只见一柄红缨枪靠在她身旁茶几上,银光凛凛的枪身在枪头下挂着艳红的枪缨,枪缨根部是接近黑色的深红,那是被血常年浸染的颜色,叶芮能认出来。
红缨本人虽然不高,可手脚修长,一身黑色铠甲,腰间绑着红色的腰带,背后披着红色的披风,高高的马尾竖起挽正,眉目英气飒爽。她抬眼看向叶芮的一刹,目光锐利如鹰,随后又收敛起锐气,眼角只余一抹浅淡的笑意。
叶芮的心咯噔了一下,现在她对强者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见了红缨的气质与眼神,她便明白为何胖妞会对她赞赏有加了。
商仲则是朝着叶芮和李艳点了点头,他长得端正硬朗,脸上有一些小伤疤,可这正添了他身上的野性。他身穿银色的战甲,一把巨大的长刀放在身旁,目光如炬地看向主座上的人,而后又不接的收回眼神。
叶芮的心又咯噔了一下,看来今日来的人都是狠角色。
不过看红缨与商仲的表情,他们似乎很不解为何会有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太守府的主座之上。
叶芮和李艳也落了座,叶芮本来想要与李艳同坐,可李艳示意她做在红缨身边,这让自己有些不自在了。
叶芮刚坐下,红缨便扭过头来看叶芮:“你便是叶芮?”
“正是在下?”
叶芮抱拳应下,红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红缨枪,道:“有空切磋一下?”
“……好。”
叶芮留意着红缨拍打红缨枪的动作,发出的轻微闷响,铁声深藏,沉若千钧,让叶芮很好奇这柄红缨枪到底有多重。
因为叶芮自己能用多轻就用多轻的材质,主要是……谢听澜有条件给她弄来的都是又轻又坚固的材质,估计是需要花很大价钱的。
就在所有人都落座后,谢听澜才姗姗来迟,银月和宫音徵在门外等候。此时,主座上的人不乐意了,勾唇冷笑道:“谢相好大的排场,居然要这么多人等你一人。”
慕雪说完后,红缨与商仲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能够如此出言挑衅当今丞相的人,绝非普通人。
他们又转眼看向一身墨绿色交领长衣的谢听澜,想看看她如何反应。没有意料之中的愠怒,只见谢听澜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本相如今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排场大一些又如何?”
说完,谢听澜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叶芮的右手边,在并排的最末端,她似乎并不介意这种位置安排。
谢听澜落座后,便低声问叶芮:“可是久等了?”
“没有,刚到。”
红缨就坐在叶芮的左手边,自然能听见谢听澜与叶芮说话,那语气那用词,根本不像是上下级。说到底谢听澜是丞相,主座那位尚且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可叶芮只是一个……准校尉,跟谢听澜说话居然像相熟的好友?
而且……谢听澜与叶芮说话的语气与她刚进来说的那句话的语气是全然不同的。
那低柔的声音和略带歉意的语气……是认真的吗?
红缨刚想再看一眼,却见谢听澜一个警告的眼神透过来,吓得她马上收回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自己也算是上过无数次战场,心智已经不同于寻常人,可谢听澜那个眼神是带着上位者的威势与浓浓的警告意味的。
即便是自己,也忍不住为之心颤。
谢豺狼,果真如传言一般,能够在京城搅动风云的人,又怎可能是泛泛之辈?就是不知为何她年纪轻轻白了不少头发,然而这似乎并不影响她令人见之不忘的美貌。
那一瞬间,红缨只有四个字能用来形容谢听澜——蛇蝎美人。
“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孙忠,你开始吧。”
慕雪坐得并不端正,她歪歪斜斜地坐在主座的太师椅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懒洋洋的拂了拂,把话语权交到了孙忠的手上。
商仲和红缨同时看向慕雪,那人不止直呼谢听澜的名字,还直呼青州太守的名字,如此胆大包天,她又是什么人?
孙忠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并道:“想必诸位都知道我们青州军的困境。”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兵源之困并非一朝一夕的了,若是再无解决之法,青州军迟早会完。
“如今蛮夷即将爆发内战,可我们亦不知他们何时会卷土重来,我们青州军不可再坐以待毙,即皇帝不仁,那我青州军亦要与天家争一口气。”
众人眼神肃然,作为朝中丞相的谢听澜在此,孙忠却说这种话,心思转一转,便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我决定将青州军之力借与谢相,任凭谢相差遣!”
孙忠朝着谢听澜抱拳,众人随即看向谢听澜,那人眼底透着的倨傲与笃定,让众人心思翻涌。
他们都清楚,孙忠说这句话的意思便意味着——谢听澜要反!
谢听澜站了起来朝着孙忠作揖,一身普通的墨绿色的交领长衣被她穿得万般风情又自带旁人不可亵渎的傲气。
她随后看向慕雪:“如何,本相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慕雪笑着叹了口气,慵懒地坐正,然后站了起来:“你也是心急,都不容我多考虑几日。”
她边说边走向谢听澜,一袭淡紫色的长裙拖在地上,裙袂还扫过张霆落和红缨的鞋尖。就在众人都不明白这状况的瞬间,慕雪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靠在茶几上的红缨枪。
红缨在慕雪伸手去抓的时候便已经出手,可还是被慕雪快了一步,她根本摸不到自己红缨枪的枪身。
慕雪手中红缨枪一举一扫,只见红缨枪卡在她的手臂上,一阵强风扫过,所到之处都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锋利的枪头对准了谢听澜,不,应该说本来是对准了叶芮。
叶芮在慕雪取枪之时,便下意识地把谢听澜往后一推,自己挡在谢听澜的身前,如今那枪头正指着她鼻间。叶芮甚至能感觉到枪风扫来之时的压迫感,即便隔了一寸的距离,她的鼻头仍觉得一阵阵刺痛,像是被戳中了一样。
叶芮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此时她明白慕雪并没有伤人之意,否则自己这是以命换命的举动。
“哟~小孩儿动作倒是挺快。”
慕雪歪了歪头,语气虽然是调侃的,但其中亦有欣赏之意,看来叶芮的进步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
红缨正要站起来,却被张霆落阻止,他只摇了摇头,示意红缨莫要轻举妄动。
谢听澜目光微垂,看向慕雪时露出了些许阴冷之意,她握住叶芮的手往后退,可是叶芮一动不动的就站在原地。
“你莫要如此吓我,我可经不起吓。”
叶芮说完后,慕雪哈哈一笑,随即收回红缨枪,枪尾叮的一声抵在青石地板上,地面发出的余震让叶芮心有余悸。
慕雪能够年纪轻轻便成了少年将军并非没有道理,就看这一扫一收的架势,这内力之深厚,真是让人难以匹敌。
“我以为你在谢听澜身边待久了,便也什么都不怕了。”
慕雪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细品一番也不知道她是在调侃谢听澜阴毒,还是赞赏谢听澜的胆量。
“你的红缨枪很好。”
慕雪把红缨枪递回给了红缨,红缨讷讷接过,脑子里依旧在判断着慕雪的武功有多高。刚才她的起势和收势分明都是军中的标准动作,她是军中人?
“我也想出一口恶气。”
慕雪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谢听澜便已了然。她收起了刚才的眼神,转而道:“在座可有反对的?”
谢听澜只要一万兵,既然慕雪让张霆落调来着三营之人,想来这里便有她需要的一万兵了。
“任凭谢相调遣——!”
众人朝着谢听澜抱拳应下,谢听澜这下终于满意了,只是刚刚慕雪那一下显然是要给自己下马威的,就是被身前这个傻乎乎的叶芮挡了去。
她在告诉自己,她们是合作关系,并没有谁比谁高一等。
“如此,本相还有一事要与诸位相商。”
谢听澜边说,慕雪便边往主座走去,然后大袖一挥,重新坐在了主座之上。
“若是本相牵制梁国的计策不成,那么只能另行铤而走险之策。”
谢听澜字字铿锵,并不如她的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都说大燕丞相是个病秧子,非常畏寒,红缨以为她是夺走几步路都会喘的,可现下看来她中气倒是挺足。
“哦?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智谋十分自信,怎的害怕计策不成?”
慕雪挑唇一笑,不对头,她还是与谢听澜不对头,总忍不住要与她作对一番。
“本相习惯了有后备计划。”
谢听澜白了慕雪一眼,并不与她计较,目光转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慎而重之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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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后,大家便都在太守府歇下,只是太守府的客房不足,慕雪就恰恰好把叶芮和谢听澜分配在一起。
慕雪说这个安排的时候,叶芮还记得大家脸色各异,唯独慕雪一脸沾沾自喜的,仿佛在说‘瞧,我对你多好?’。
好个屁!
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有多危险,慕雪自己最清楚吧!
恰好散会的时候叶芮找到了慕雪可单独谈话的空间,便问:“你是故意的吧?”
“不然呢?”
慕雪懒懒地翻了个白眼,叶芮还是第一次见人翻白眼也可以翻得风情万种,像是她的美可以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屑一般。
“我大发善心让你们和好,像我这么善良的人可真的太稀罕了。”
叶芮无语,可太无语了,见慕雪摸着自己的脸,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脸自恋地模样,叶芮就想打她。
可是……看起来自己似乎还打不过她。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慕雪收起了嬉笑,左右看了看,见这长长又安静的回廊无他人才开口道:“你可知你入黑魔林擒那头目的消息传到谢听澜耳边时,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叶芮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去抓贼王,谢听澜还能做什么?
“她疯了,她说要去寻你,你想想她去了有帮助么?没有,一点都没有。”
慕雪耸了耸肩,想起当时谢听澜几近失去理智的模样,慕雪依旧心有余悸。她都不敢想象若是谢听澜是这般冲动之人,青州军交给她会怎么样。
然而,正是压抑了太久,谢听澜才会爆发那么一次吧?若非她一直在压抑,一直在理智,也不必一直在失去,说到底这是保护她的铠甲,也是刺向她的刀。
叶芮沉默不语,她仔细地观察慕雪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可她认为慕雪没有撒谎,她也没有必要撒这种谎。
“给你说这些,是让你好好保护好自己,一旦那疯子又发起疯来,整个青州军也不知道会不会跟着她陪葬。”
慕雪努了努嘴,总觉得跟谢听澜这个人合作有风险,可跟谢听澜合作,不,应该说跟赫连韶华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慕雪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正要转身离去,叶芮却脸色沉沉地叫住了她:“她当时说了什么?”
慕雪身形一顿,肩膀抖了抖,像是笑了笑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她稍稍侧身往后看去,道:“说了些不中听的,你指望一个发了疯的人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如何不想失去你罢!”
慕雪的尾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敲在自己心墙之上,叶芮仿佛听到了一声‘嘎啦’墙裂的声音。
叶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好像被一阵晚风侵扰,扰得她心烦意乱,直到走到客房间,见房内烛影晃动,里头似乎装满了一场扑朔迷离的梦。
那场梦,叫谢听澜。
叶芮推门而进,正好谢听澜已经退下了那一身墨绿色的交领长衣,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里衣,长发披散,坐在妆奁前正要卸去脸上的脂粉。
见叶芮回来,她扭头去看,见叶芮一脸苍白,本来挂在嘴角的笑容也收敛了回来:“发生了何事?”
叶芮关上门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兀自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只余洁白的里衣。她马尾尚未摘下,谢听澜便坐不住了走到叶芮身边,问:“你若是……觉得不合适,我可去客栈住一晚。”
见叶芮不说话,谢听澜以为叶芮是不愿与自己同寝,站起来便要走到屏风取下刚褪下的衣衫。
叶芮见状,马上抓住她的手:“你作甚?”
“你不是不喜欢么?”
谢听澜说话间眼角飞红,哪有刚才在议事大厅侃侃而谈,运筹帷幄的模样?
叶芮有时候觉得现在的谢听澜与办正事的谢听澜根本不是一个人。
可这个人惯会演戏,惯会骗人,任何模样的她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
叶芮一言不发地靠近一步,谢听澜便退一步,叶芮伸手搂住谢听澜的腰不让她逃,这才道:“谢听澜,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是朝堂上意气风发、阴毒狂狷的谢豺狼,是谢府中总是严肃不语、杀伐果断的家主,还是在自己面前温柔又脆弱,自己的沉默都能让他泫然欲泣的谢听澜?
都说人生如戏,这一路走来,各路人马各色各样的人,叶芮已经看得太多了。
谢听澜久违地感受到叶芮主动贴在自己腰肢上的温度,安心地垂下眼眸,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叶芮,温柔又无奈地笑道:“若是能让你多看我一眼,为我心疼,流出一滴泪又何妨?”
她见叶芮脸色微怔,她紧接着道:“可你嫌弃我的那种委屈,却是不假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79章
如果人世间有一种让人爱恨交织的拉扯, 那么它的名字一定叫谢听澜。
一边演着让自己心疼的戏码,一边又说自己真的委屈,叶芮觉得自己的情绪和智商都不够用了。
现在她的道行还不足以应付一场过于扑朔迷离的梦。
叶芮苦笑着松开谢听澜,谢听澜扶住了她的腰肢, 眼底波光流转, 在烛火中熠熠如华光:“我来此,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
“可你明明在骗我。”
叶芮感觉自己腰间的衣衫都沾上了刚谢听澜抹在指上的假眼泪。她以为自己在军营中升迁极快, 如鱼得水, 已经成长了很多,可是一碰到谢听澜, 一撞入她如一潭黑水的美眸中, 自己根本就像个莽撞的少年, 总是被耍得晕头转向。
“若我有意骗你,心存歹念又何需告诉你这些?”
谢听澜叹了口气, 疲惫地把叶芮抱在自己怀里, 自己靠在她的身上,收获一个让她极为眷恋的怀抱。
“叶芮, 我不知道该如何真实地表示自己在意与脆弱,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因为这么多年,我都不曾这般赤.裸地表露自己的情绪,我还在学习,可我害怕。”
叶芮安静地听着,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谢听澜用这般平铺直叙,带着她独有的平静与从容,疲惫中有带着一丝掩饰脆弱的倔强。
“害怕失控,我是害怕表露这种情绪的, 我是用了手段与演技,可心中感受并不假,叶芮,我……没骗你的。”
谢听澜紧咬着唇,皱着眉头把头伏在叶芮的肩头,像是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地呼吸了一下,就像自我安抚着这段时间失去叶芮的窒息感。
“那日呢?”
叶芮的手僵在半空中,本能驱使着她去怀抱谢听澜。可意识到这是本能,叶芮怔愣住了,原来怀抱谢听澜,喜欢谢听澜竟然是本能?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爱一个人明明是违反本能的,可偏偏……
“什么?”
谢听澜不解,也不急着了解,她只想感受着这一刻叶芮没有推开她,没有冷言相待的片刻。
“我追秦蟒入了黑魔林深处那日,你失控亦是演的么?”
听着叶芮的话,谢听澜的身体愈发僵硬,她正要从叶芮的怀中推开,却被叶芮压住后腰,不让她逃脱。
“回答我,别逃。”
叶芮见谢听澜如此反应,便知失控是真,因为谢听澜害怕了。谢听澜没有再挣扎,双手抓住叶芮的衣物,让那衣衫皱巴得像她的心情一样。
“不是演。”
谢听澜的演是可控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中的从容,可失控不是,她没有失控过,自然不知道怎么演。
“慕雪真是什么都说。”
谢听澜不知道慕雪说这些事的意思,让叶芮知道因她失控亦不知是加分项还是扣分项。
她回头想其实自己是害怕的,不是害怕自己不够冷静,而是害怕叶芮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却无能为力。
叶芮松开谢听澜,二人目光相交,有几息的沉默,而后叶芮才道:“你刚刚是不是要卸妆?”
叶芮无法想象谢听澜的失控发疯是什么样子,她见过谢听澜面对群臣时的倨傲不羁,面对皇帝问罪自己时的冷酷无情,也看过她运筹帷幄时的从容,唯独没有失控。
就连明知自己已经听见她与唐西说的那句‘消遣’,她亦可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失控,似乎离谢听澜太远了,可偏偏又真的发生了。
叶芮需要时间消化,一个拥抱的时间并不够,可她们似乎已经没有太多可以互相和解的时间了。
谢听澜目光落在叶芮的唇上,唇嗫嚅了一下,道:“你的唇色依旧很苍白。”
方才叶芮回来时恍恍惚惚的,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像是魂魄都被路上的魑魅魍魉勾走了一样。此时,叶芮的脸色显然好了许多,可谢听澜这句话让叶芮产生了狐疑。
“是吗?”
叶芮摸了摸自己的唇,转身就要去照镜子,却被谢听澜拉住,然后便听谢听澜道:“我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还未等叶芮反应,谢听澜便倾身吻了过来,柔软湿润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扑鼻的口脂梅花香一下子就让叶芮丢了魂。
只浅浅一印,谢听澜便分开了,叶芮的唇上印上了很淡的口脂,几近看不见,只泛着一层暧昧的亮色。
“好多了。”
谢听澜垂眸低笑,叶芮依旧愣住,就好像谢听澜依旧在吻她。刚才为何没有推开她谢听澜?
这就像一种习惯,因为是谢听澜,因为是她身上那股冷香,因为是她的唇,叶芮习惯了谢听澜,即便在沙场磨砺,被厮杀冲击,被风沙洗礼,都洗不掉这个习惯。
叶芮耳根发红,却又不想让谢听澜得逞,便皱了皱眉,道:“谢听澜,你若是个男的,我一定废了你。”
谢听澜但笑不语,若非见到叶芮红到腮边的耳根,她或许就信了。
叶芮洗漱一番后便上床休息,而谢听澜依旧在妆奁前把今日的淡妆卸去。叶芮发现了,每当谢听澜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便会画妆,也会穿上深色的长裙,尤其黑色,那会瞬间把她的气场拉满。
只是来了青州城后,叶芮没有见谢听澜穿过长裙,而且穿了好几次墨绿色的长衣,以前也不怎么见她穿这颜色。
“你喜欢墨绿色?”
叶芮瞥了一眼挂在屏风上那件墨绿色长衣,那腰带要掉不掉地半挂着,一如她欲说还休的心。
谢听澜正在洗脸的手顿了顿,眸光沉沉地看着水盆里的涟漪,脸上的水滴落下,好似那晚在毓山茅屋里那飘摇的细雨。
“喜欢。”
谢听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买新衣裳的颜色。”
叶芮本来也不觉得怎么样,可听见谢听澜的后半句,心头突然一紧。鼻间好像都能闻到毓山茅屋里那些药香味,那日她就穿着墨绿色的衣衫,听谢听澜慢悠悠还带着些许傲然地说那句——
镀金之佛才有鼎盛的香火,披锦之人方得世俗的青睐。
世俗青睐不青睐又何妨,若得一人心,便可与佛言极乐。
叶芮睡在里侧,听完后便背过身去,不看谢听澜。等过了会儿,感觉到谢听澜缓缓走进,然后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时,叶芮才闷闷道:“这也是手段吗?谢听澜。”
谢听澜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扭头看向那消瘦的背影,黑亮的长发就铺在她们之间,把伸手可及的距离隔开。
“我也不知道何时开始,去买衣衫时会买墨绿色的,想要学一学武艺时会想学射箭,想喝酒时就拿起你房间里那坛未完的碎星抿上两口。”
谢听澜的语气温柔,像是说着一个平凡的故事,说着一个姑娘的生活,尾调却又勾勒出心酸的色彩。
“天福楼的烧鹅挺好吃的,白鹤楼的饭菜的确有些难以下咽,还有云莱客栈前那个卖葱油饼的大婶话的确很多。”
叶芮安静地听着,她明明看不到谢听澜的脸,却能想象到她走过北辰坊的街道时,每一步的落寞,拿着葱油饼时的沉思。
“日照寺的无尘师太说,那日你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一般,了无生趣,她渡不了你,一如凡尘千万人千万事都只能自渡,她也一样。”
谢听澜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只听她低笑一声:“好像说得太远了。”
“我曾在你的房间点了一晚上的烛火,等到了深夜,我才知道原来等待如此难熬。”
谢听澜又再闭上眼睛??,幽幽道:“等待,失望,等待,失望,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叶芮的肩头抖了抖,像是抖落了许多未明的情绪。
“睡吧,谢听澜。”
谢听澜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上,沉默许久,外头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就连风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让人心烦意乱。
“叶芮……”
一声温柔的轻唤,没了下文。
就像在日日夜夜的等待中的无意轻唤,等不来一声回应,亦不知前途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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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芮一晚上睡不踏实,本以为自己起得很早,岂料她一起床身边的位置便已经凉透。
她坐了起来,看了看屏风,本来挂在上头的墨绿色衣衫已经不见了,妆奁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昨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见此情此景,叶芮忽然有些惊慌,莫非谢听澜已经回去京城了?可是她们还没道别,是不是至少要有一个道别。
叶芮在收拾自己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离开京城那日,马背上风呼呼吹过,带走的家当很少,却承起了在京城那段日子的重量。
那一日,没有道别,只有缠绵,她们之间好像连一句‘再见’都觉奢侈。
可是谢听澜,你不是说愿以余生为许吗?怎么可以……
叶芮迅速地洗漱一番,正要出去寻谢听澜。打开门的瞬间有风吹来,还带着那人熟悉的冷香和一阵饭香,迷得叶芮有些头昏脑涨。
谢听澜端着饭菜站在门前,有些错愕地看着叶芮的一脸惊慌。见她看见自己时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谢听澜顿时了然。
“是怕我不辞而别么?”
‘不辞而别’四个字就像藏在两人之间那缝隙里扫不尽的灰烬,也像是去年冬日融不尽的那场雪。
谢听澜嘴角勾起的笑带了分苦涩,可她很快接着道:“吃饭罢。”
谢听澜把饭菜端进了房间里,叶芮顺势把门关上,坐到桌边帮忙谢听澜把饭菜摆好。
想起来,谢听澜也有一次似这样把饭菜端进自己房间的,就是自己被古盛刺杀那次。她端着饭来哄自己,三言两语便把自己哄好了,想起来自己也是挺傻的,应当好歹闹一闹她,让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伤心。
“青州城的吃食不比京城,不过胜在菜式众多,千奇百怪的,我让音徵去酒楼订了这几份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叶芮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那是结合了蛮夷吃食的菜品,有经过改良的烤羊腿,也有一些特色包子和白粥。
“一大早就吃烤羊腿,你就不怕胖么?”
叶芮瞅了一眼谢听澜,其实她是瘦了,比以前还要清瘦一些,不过好消息是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畏寒,脸色也总是透着红润,像是藏在云端里的那片彩霞。
“怕什么?我又不胖”
谢听澜白了叶芮一眼,日曦日日在府内就嘱咐自己多吃点,如今自己稍微有胃口,自然是要多吃一些的。
二人开始吃饭,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两人各有所思,待到谢听澜放下筷子,她才道:“后天我便要离开了。”
“嗯。”
叶芮知道,谢听澜在昨日的议事大厅里就说过,只是听她如此郑重地说一次,就像特意再给自己通知一次,又像藏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期许。
“辰时,我会从青州城东门出发,你来……送送我吗?”
叶芮听了后,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块切片的羊腿肉,道:“我不能擅自离营,后日并非我休沐。”
谢听澜眼底难掩失望,可她也只是苦笑了一下,道:“无妨。”
叶芮咀嚼着羊腿肉,刚才分明觉得很好吃的,现在怎么就不香了呢?她瞥了一眼谢听澜,谢听澜脸色平静,打算拿起筷子再吃两口。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叶芮打算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听见了另一个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武器声碰撞激烈,让她好奇地过去瞧了瞧。
她发现大家都在,就连银月和宫音徵也在,二人抱胸看着院子里两柄红缨枪的对决,沉如千钧的金属碰撞,让人忍不住驻足瞧上一眼。
慕雪的枪法如千军万马,力道如虎,灵活如蛇,气势如龙,加上她沉稳又灵动的步伐,红缨只能勉强招架。
红缨乃枪法高手,昨日见了慕雪的起势和收势便已经有了切磋之心,只是这几招下来,她便知道自己败相已露。然而,作为一个军人,她可以死,但决不投降,因为硬咬着牙又接了几招。
她握枪的手每次与慕雪交碰便会被震得虎口生疼,只能后退两步稍作调整。可当尖锐的枪头指着自己的咽喉时,红缨便知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是在下输了。”
若对方是敌人,自己不止输了,还死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找个枪法高手自己过招,如今找到了而且输了,红缨心里没有输了的不忿,只有挑战强者的兴奋感。
慕雪收回红缨枪,枪尾抵地,发出嗡的一声,这让叶芮忍不住与银月面面相觑起来。
“你枪法很好,只是还需修一修内功与步伐,那么进步会很大,”
说完,慕雪把红缨枪交给了一旁的张霆落,反手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薄汗。红缨见刚才慕雪招招都是军中的招式,武功扎实,又见张霆落对她如此恭敬,便更好奇她的身份了。
“敢问姑娘姓名?”
慕雪回头看了红缨一眼,爽朗地笑了两声,让人想起了战旗猎猎而响时那种力量感,是由心而发的力量感。
:“雪,慕雪。”
慕,是她母亲的姓,就在自己死后也一同被清算,然后她的好哥哥对外宣称她母亲是因急病而死。母亲的家族也一个一个死于意外或疾病,自己苟活了下来,若就这么活着……冠此姓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可是背负了血海深仇的姓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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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辰时,青州城苏醒得很早,市集里早就摆好了摊子,热腾腾的烟雾从锅里腾起,煮着城里百姓最爱吃的白粥。把蔬菜水果摆好在垫子上的大婶开始扯着嗓子叫卖,还打着瞌睡的伙计也开始拆门板开铺。
城东有一辆朴素的马车,银月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油纸包跑到马车旁,对着极目看向街道的谢听澜道:“大人,早点买好了。”
银月把油纸包递给了一旁的宫音徵,谢听澜依旧不为所动,站在马车旁极目看着街道的尽头,除了车水马龙的画面,却见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烟火味隔绝了她执着求取的爱情。
银色的发丝缱绻地卷着谢听澜的黑发在空中飘扬,她的指捏了捏墨绿色的衣袖子,叹了一声。
“走吧。”
一声悠长的叹息散在风中,谢听澜刚要回头,便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奔来。
谢听澜惊喜地回头去看,只见叶芮穿着一身戎装跑来,见了谢听澜眼神发亮,比阳光还璀璨。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冲到谢听澜面前的时候似乎还捎来凤凰军营里那片草原的味道。谢听澜欣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手却忍不住搭在她的护腕上,带着一丝眷恋。
叶芮一手抓住谢听澜的手,把包裹放到她的掌心上:“一路顺风,保重!”
叶芮低着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包裹,沉默了两息,像是做好心理建设才抬头:“大业在前,我们各自珍重。”
谢听澜扯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把包裹抱入自己的怀中,包裹上还残留着叶芮的温度。
“好,保持书信往来,可好?”
青州城和京城的距离太远,飞鸽传书来不了,只能靠信脚,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个月。
这个人也不嫌麻烦。
此时此刻的叶芮就怀念起现代的手机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打上一通。
“好。”
叶芮应下后,后退了几步:“我得回去军营了,再见!”
“嗯,再见。”
叶芮又后退了几步之后才转身离去,还是用跑的,就像时间在她屁股后面追着跑。
谢听澜看着叶芮跑入市集,被烟火气淹没,再也看不见踪影才上马车。
上天原来待我不薄,谢听澜想,至少这次,红尘烟火并没有带走她的期许——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会再见了!
[狗头][狗头]
第80章
夏末, 叶芮正式成为了校尉,与李艳平级,不过很多时候叶芮还是以李艳的建议为先,毕竟在战场上, 还是李艳的经验较为老道。
在青州军出谋献策之下, 卡亚尼迅速占领了一个效忠西蛮王的部落,正式与西蛮王宣战。蛮夷内战一触即发, 各大小部落已经开始选择站队, 而此时流言传出西蛮王收受梁国好处,却没有惠及各部, 只顾自己部落享乐, 这可把许多部落激怒, 纷纷加入了卡亚尼的部队。
然而,西蛮王已经掌权多年, 兵权与蛮夷皇权都在手中, 军队势力不可小觑,卡亚尼即便集合了多方力量, 却依旧难以与之抗衡。只不过,有青州军从旁协助,卡亚尼接下来又占领了两个效忠西蛮王的部落,也算是大大打击了西蛮王的士气了。
内战开始了一个月,草原上每日都烽火连天,号角声不断,只要听到马儿嘶叫的声音,大家便知道他们又打起来了。
这场内战比叶芮想象中的还要火热,只不过梁国至今没有任何动静,据闻燕非晏的信已经送到, 他们仍旧按兵不动,现在对那封信的意图颇为在意。
至今叶芮都没有见过那个逍遥王爷,但是在慕雪口中得知,此人本就不擅长这些权术,可他如今如此积极参与此事,真的是为了……为慕雪报仇?
逍遥王爷似乎是在近几年才有动静,与梁国交往甚密,两方借蛮夷这把刀去刺破南镇川的防守。南镇川与燕非晏并无仇怨,若说真的有,那便是当年南镇川对于皇帝追杀长公主一事视若无睹。
如果慕雪没有猜错的话,逍遥王爷帮谢听澜并非为公,只为私仇。
梁国没有动静,但是江南却有了动静。朝阳派与望舒派在最近一次的武林大会中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只因朝阳派欲做武林盟主,望舒派不服,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
继京城城西那一场死了两千多人的武林厮杀之后,这是另一起属于武林的大型厮杀。
最终,朝阳派掌门震虎拳梁天霸死在了月仙子的剑下,斩龙刀雨不凡则被望舒派掌门观月道人废去了武功。朝阳派两大支柱在顷刻间倒下,有野心者争做掌门,有失望者叛出门派,朝阳派再一次发生剧烈的内斗。
这次内斗如同一场展现人性丑陋的表演,有人互爆隐私,为求让对方名誉扫地。有者把对方妻儿当做人质,企图让他就范。也有者为了拔得头筹雇佣杀手,朝阳派内一片乱象。
最终,真有数人因淫人妻女,通奸,贪财等名誉扫地,有人连妻儿的性命也不顾,可还是没能夺得掌门之位,也有人死在了暗夜的巷子里。争权夺利之人几乎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一个年轻弟子被傻乎乎地推上了掌门之位,成为了名誉扫地之人的傀儡。
朝阳派,气数已尽。
京城反倒是相对平静,不过卫国公似乎跟皇帝的关系愈发密切,谢听澜在朝中的建议有许多都被皇帝否决,有眼力见者都知道皇帝的天平倾向了卫国公。
谢听澜在朝堂中不好过,中山王却有了更大的动静。他本就与卫国公连成一派,卫国公得皇帝信任,那么他就能借卫国公的手操控朝堂。
就在秋天的一日早朝,谢听澜再次被弹劾,无中生有的罪名落在她的身上,她并没有辩解,最后皇帝让她停职十日,闭门反省,以儆效尤。
谢听澜倒也不在意,在府内种种花,养养鱼,射射箭,生活倒是快活起来了。
今日,她刚练完箭,气都还没顺下来,日曦便兴高采烈地取来了一封信,脚步都踩出欢愉的节奏来:“大人,是叶芮的来信。”
谢听澜眉眼微微扬起,她放下弓箭,接过日曦递过来的信,道:“去准备午饭罢,本相一会儿便去饭厅。”
日曦笑嘻嘻地应下,然后转身去准备。谢听澜小心地握住信件回到书房里,身上的劲装都还未褪下,便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叶芮给她写了什么。
信件的边角微微折起,应当是信脚一路奔波时不小心弄皱得,这也属实寻常,只是谢听澜见了依旧不大欢喜。
这可是叶芮的回信。
拆开蜡封,谢听澜把里头两张信纸拿出来,开篇叶芮便是写了‘聆潮’二字,‘潮’字依旧点了四个点,这仿佛成了她们不必言说的默契。
【见字如面,我这里一切安好,计划也都很顺利。】
开篇便已经让谢听澜足够放心,一切都好便好。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谢听澜来回品了几遍,看着与自己相似的笔迹,总觉亲切。
以前她总压抑着这种心情,想要靠近却不能靠近,想要表达欣喜却又不能表达欣喜的心情。如今自己想通了,亦去见过一次叶芮,勇敢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求,她反而觉得一切都开朗了。
看着叶芮的字都觉心里酸酸甜甜的像要冒泡,思念之情融化在了她微翘的嘴角。
里面也没有说什么重大的事情,就是写了自己的日常。比如她跟胖妞去打猎,打了几只好肥的山鸡给大伙儿加餐。又比如她跟鲁懿花研究兵法,鲁懿花才看了几页书就歪头睡了起来。
后来还说到了张霆落很赏识她,有一次几个营的校尉聚会,她跟红缨比起武来,自己侥幸胜了她半招,至此其他营资深的校尉都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谢听澜边看边笑,信里的日常她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把信件收起,放到书桌的一角,用一本书压着。
谢听澜这才去沐浴一番,然后准备吃午饭。
吃午饭的时候,谢听澜刚坐下便见幻镜穿得花枝招展地跑了过来,脸上还有未卸干净的妆。她一坐下便道:“大人,如大人所料,朝堂出事了。”
谢听澜并不意外,拿起筷子,道:“吃饭。”
幻镜听罢,马上拿起筷子,然后接着道:“大人,卫国公帮忙修建堤坝,错漏百出,现在临水城民怨四起,都说卫国公无能。”
幻镜开了个头似乎就停不下来了,她接着道:“还有还有,现在六部混乱无序,事情交到卫国公手上他却怠慢处理,已经有许多决策堆积如山,急得各部官吏都在喊爹叫娘的。”
谢听澜冷笑一声,没有打断,任由幻镜说下去:“中山王安排的那些人是有些实力,可是卫国公似乎有些不待见他们,大人,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谢听澜吃了一口米饭,施施然开口道:“如今卫国公才是最得皇帝信任的人,中山王是皇帝忌惮之人,权衡之下,自己能揽大权又能脱离中山王控制,何乐而不为呢?”
谢听澜顿了顿,续道:“不过区区武夫想掌控朝堂,卫国公还不够资格,本相都不必出手,他自己都弄得一团糟了。”
若是叫卫国公带兵打仗,或许还能捞点战功回来,可是朝堂并非他会玩弄一点权术便能掌控的。如何批阅公文,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在那些文字中看出埋下的陷阱,这都是需要长期磨炼的。
一点笔墨落下去,出了差错,那都是要人命的事。
“大人英明,想必三日后大人回朝,定能拨乱反正,让百姓知道这些草包有多不堪!”
幻镜倒也不是拍马屁,只是在谢听澜的众多属下中,就属她最是有话直说,她对谢听澜的敬仰亦非一天两天的事,尤其在扮演了谢听澜三个月后,这感觉更甚。
她需要像谢听澜一样在朝堂上咬文嚼字,还要字字珠玑,每次下朝都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回到府内,还要批阅公文,很多时候还要去衙署区办公,若非有日曦帮忙,幻镜熬不到三个月。
除此之外,群臣时不时还要来找茬,尤其是那卫国公,总是与自己不对头。现在卫国公出事了,幻镜自然高兴,恨不得踩上几脚,让他那张老脸无光。
“不,本相打算再请几日病假。”
谢听澜此话一出,银月与日曦也看向了谢听澜,只闻她续道:“现下还不够乱,本相要整个朝堂乱得百姓皆知,没了我谢豺狼,这朝堂体系只会烂如腐木。”
众人应了一声,觉得谢听澜说得有道理,随即谢听澜又问起了江南的情况。
“回大人,音徵已经按大人的吩咐,把朝阳派一些不安分的人都暗中处理掉了。”
谢听澜‘嗯’了一声,尾音拉长了些许,透着一丝难掩的愉悦:“如此甚好。”
“朝阳派在江南的一些物业也已经被赫连端华吸收,只是她用的是月仙子的名义……”
日曦记得信中宫音徵写完公事之后,还给她留了一张写了私事的信。除了表达一些思念之情,还说了月仙子与赫连端华的关系似乎不简单。
朝阳派之事发生时,赫连端华就去了两次江南,恰好两次都让宫音徵撞见她与月仙子在巷子里拉拉扯扯。言语间,赫连端华放下了身段,总是软声软语地跟月仙子说话,月仙子看起来并不待见,每次都不欢而散。
那关系,看起来并不止是合作关系那般简单。
一顿午饭吃完,本来想午睡片刻的谢听澜听见了日曦匆忙的敲门声。
谢听澜的心一个咯噔,能让日曦这般焦急的绝非什么好事,上一次日曦这般急切敲门还是因为叶芮的不辞而别。
谢听澜开了门,便见日曦急切地掐住手中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传来幽幽的兰花香味,这是宫中来信,会由暗卫或沈追影亲自送来。
“大人,皇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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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凰宫内传出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随即男人的怒吼传了出来:“韶华——!你们!!”
赫连韶华脸色淡淡的,微微垂眸,无喜无怒,与男人的盛怒成了两个极。一旁的兆盛公公拉住皇帝,并劝说着赫连韶华乃国母,赫连家有功绩在身,让皇帝不可作出冲动之事。
若是明白人,自然能听出来兆盛公公在说的是,皇帝依旧要依仗赫连段华的送来的银子,那可是皇帝现下最能依靠的底气。
“既然让皇上看见了,臣妾亦无话可说,宫中対食之事本就是平常。”
赫连韶华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皇帝大怒,他指着赫连韶华涨得满脸通红,怒道:“你??是朕的皇后,怎可与一个宫女行如此腌臜之事!”
皇帝的手指在抖,赫连韶华抬了抬眼,不为所动,身体移了移,顺势挡在了沈追影的身前。
“皇上,此乃臣妾之错,臣妾认罪。”
赫连韶华知道自己只要反过来怪罪皇帝的冷落与上次梨妃诬陷自己之事,皇帝的气肯定就会消。
可现在赫连韶华不想,不想与皇帝虚与委蛇,不想让她触碰,就连笑容也欠奉。以前,姐姐让自己要演戏,要隐忍,因为羽翼未丰,当假意奉承。
如今,她羽翼已丰,皇后的身份已经不重要,她见眼前男人只有杀心,能够如此平静已是大修为。
“臣妾愿自贬去冷宫,交出皇后凤印。”
皇帝没想到自己还未降罪,赫连韶华倒是懂得把自己安排妥当了。他愤怒的目光落在沈追影身上,本来想着此女姿色上家,哪日可纳入自己的后宫之中,岂料此人居然与皇后……
“好好好!你可以去冷宫,宫女留下!”
似乎早就想到皇帝会说这句话,赫连韶华手中藏着的匕首出鞘,皇帝吓得后退一步,随即身后的青龙卫冲了上来,挡在了皇帝的面前。
“若是皇上执意要羞辱臣妾,连这点夫妻情谊也不顾……”
赫连韶华把匕首搁在自己的脖子上,双眼通红道:“那么臣妾今日便血染金凰宫。”
“娘娘——!”
沈追影拉住赫连韶华的手,急得不知所措,可赫连韶华依旧没有松开手的意思,目光依旧死死地看着一脸错愕的男人。
皇帝后退了两步,随即大笑出声,怒道:“好,韶华!赫连韶华!朕看在与你夫妻情分上,容你与这个贱婢去冷宫,只是此后,你休想再得到凤印!你——!”
“只是朕的弃后——!”
当日,赫连韶华被夺去册宝,封了金凰宫,褪去一身华丽宫袍,住进了皇宫深处那偏僻破旧的宫殿之中,唯独没有褫夺封号。
赫连韶华当日就住入了冷宫,本来宫内的宫女都被调走,临走前她们还赶紧帮赫连韶华收拾好了几件衣服。只是衣服还没收拾好,那些宫女们便被硬生生押走了。
不止宫女被押走,侍卫还迅速封了金凰宫,赫连韶华很多东西都带不走,只来得及拿走几件衣裳,还有沈追影。
赫连韶华提着小小的包袱,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抬头看着被岁月磨蚀得边角都残缺的牌匾,上头正写着‘掖幽庭’三字,也就是冷宫。
此时,沈追影走到赫连韶华身后,手轻巧地握住赫连韶华,低声道:“娘娘,是属下害了你。”
刚才在金凰宫,见赫连韶华低头练字的模样,沈追影忍不住凝视着她。那张侧脸在烟雾缭绕之下显得神性,好像多靠近一些都是亵渎,若让沈追影从自己本就学的不多的词汇来找出一个词来形容那时候的赫连韶华,那便是——绝伦。
赫连韶华对视线太过敏感,更何况是沈追影这般专注又灼热的视线,比阳光更易把她烫伤。
她放下毛笔,抬头去沈追影相望,没有任何询问,只是这么看着都像抚慰到了自己躁动不安的灵魂。
赫连韶华的手轻轻扣住沈追影的脸颊,迫使她抬颌,这样她才能更好的吻住她的唇。一吻落下,在那一室的静谧中只余细微的喘息声,像是每次张嘴呼吸时泻出的爱意。
赫连韶华的舌尖抵在自己舌面上时,沈追影的理智就被轻巧地冲个破碎,就当自己的手摸上赫连韶华的腰带时,便听见了皇帝的一声怒吼。
她是杀手,她是影子,那厚重的脚步声自己怎么能听不见,害了赫连韶华,是她失责。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有什么害不害的。”
赫连韶华转头看向一脸愧疚地沈追影:“追影,若是要脱身,本宫有许多方法可以脱身,只是本宫不愿。”
说完,赫连韶华又抬头看向‘掖幽庭’三字,仿佛折扇朱红大门关得重一些,这牌匾便会坠落,与这掖幽庭中所有灵魂一同破碎。
“与其时时刻刻担心那男人会来金凰宫宿下,倒不如到掖幽庭来更为清静。”
沈追影本还心情沉沉,可听见赫连韶华说自己不愿与渊帝同床,眼神顿时一亮,就像是在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娘娘您……”
赫连韶华见沈追影看破自己心中的情意,难得地闪避了沈追影的眼神,阳光之下可见她的脸上晕开淡淡的粉红。
如今正值秋季,天气正冷,自己身上又穿得单薄,本该冷得发颤,可偏偏脸上一片滚烫,让她的身躯沁出了一层薄汗。
“进去吧,不过里头可都是本宫的仇人,日后还得靠你保护本宫。”
说完,赫连韶华踏上台阶,此时一个小公公才赶来给赫连韶华开门。毕竟是皇后,即便被贬入掖幽庭,难保有一天她会走出来,小公公便连连道歉,说是有事在路上耽搁了,还送了赫连韶华一张厚厚的棉被。
去内库取棉被,便是小公公耽搁的原因。
“你叫什么?”
赫连韶华看着眼前白白净净,一脸老实的小太监问。
“奴才小炀子。”
赫连韶华听罢,勾了勾唇,并未说什么。掖幽庭中关的都是犯错的宫女,被褫夺封号的嫔妃。有者在这牢笼之中郁郁而终,也有者不堪受困而疯魔,也有者在这囹圄亦想做主的。
小炀子领着赫连韶华进去,刚进去是庭院,与其说是庭院,倒不如说是杂草丛生的院子。在秋季,这些杂草已经半枯黄,如迟暮的美人一般半躺在地上。
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沈追影小心扶着赫连韶华,一路往庭院内走去。
在进入庭院时,赫连韶华已经听见里头的声音,有尖叫,有大笑,有急促的说话声,就像藏在此处心有不甘的怨鬼。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拱门之时,掌事嬷嬷正好拿着一根鞭子走出来,气势汹汹的她撞见一身素衣的赫连韶华便吓得马上跪下。
“参见皇后娘娘——!”
“你认得本宫?”
赫连韶华记忆里,她是没见过这个身材微胖的嬷嬷的。
“记得,当然记得,那时候娘娘救过奴婢,此恩奴婢一直记着!”
“哦?”
有趣。
看来她在这冷宫之中似乎并不会太难过——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