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闭目的虎 ——好轻。


    亚夜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惊愕。


    就好像神野亚夜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一样, 一方通行似乎是这么想的。


    “晚上好。”


    但总之,亚夜还是和他打招呼。


    没有任何攻击能撼动、只要站在原地就能对抗一支军队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此刻像个打架打输了的高中生一样狼狈地躺在地上, 脸上青紫一片, 一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左手脱臼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曲。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伤口, 连衣服都十分完整, 看起来就算被揍得瘫软在地上,反射也还是好好在起作用。


    “……有人告诉我这里会有伤员, ”亚夜回答那句“为什么”,“拜托我来查看。”


    听到她的话,一方通行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


    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吸气一样。


    很痛吗?亚夜想。


    “……那是让你去救那个HERO。”他终于说话——是不是蠢, 省略了这样的后半句话。大概是因为说话也会扯到脸上的伤所以懒得多说两句。好像还想嗤笑,但被压抑的咳嗽打断了。


    亚夜顿了顿。


    “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 ”她从善如流地回答, “所以我只好来看看你。”


    “来干嘛, 嘲笑我吗?”一方通行低声说。


    “这个啊, 打架的时候要握紧拳头——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吧?”亚夜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是在嘲笑,所以转移话题, 闲聊一般地说, “不过,看见你受伤还是第一次。”


    血红色的眼睛斜睨着她。


    但因为样子很狼狈, 所以少了九成的气势。


    他抬起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指了指肩膀, “……是第二次吧。”他用觉得没趣的语气说。


    亚夜眨了眨眼。


    肩膀……?啊,是动力绷带的位置。


    在游华计划PlanB的时候,亚夜也让她使用动力绷带……为了提升机动性和她的存活概率。这本来是用在驱动铠上的动力装置, 人类使用会造成身体上的巨大负担,所以当然不是什么常规运动辅助道具,而是被警备员发现了就会被教训和没收的违禁品。


    不过,即使是夏天的T恤也足以遮挡衣服下的动力绷带才对。


    是从移动的方式察觉的吗?在第一次撞见实验现场逃走的时候,亚夜也曾经用过它。


    “虽然不止一次有这样的感想了,”亚夜感叹,“……真是惊人的观察力。”


    她好奇地打量,靠近,俯视一方通行,就好像完全没觉得有威胁一样。


    然后,她对躺在地上的第一位伸出手。


    啪、


    被打开。


    一方通行的动作没什么力气,不过亚夜感觉那像是被金属扇了一下。


    看来反射确实在好好起作用呢。


    “……别碰我。”他恼怒地说。


    “能站起来吗?”亚夜无辜地、若无其事地关心,“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要你多管闲事?”


    好像没听到那句话一样,亚夜自顾自地说:“虽然我觉得也不是严重到要进医院的情况。啊,不过那个要处理一下呢,手指脱臼了。”


    “……啧、”他十分不爽地咂舌。


    “就算去不去医院先不说,这里离你家很远吧。”亚夜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你要怎么回去。现在能走吗?”


    “……”


    “还是说,你打算一晚上都躺在这里?”亚夜说着,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让我送你回去吧。我开车来了。”


    亚夜没有得到一个允许的回答。


    第一位不屑于回答她。


    不过她还是从小路把自己的车开了进来。


    那是一辆九座的轻型面包车,线条比常见的厢式车更圆润一些,造型也有些特别。如果有熟悉车辆的人仔细打量,就会发现,除了没有红色的涂装之外,这辆车和救护车的车型一模一样。


    事实上,它在功能上也和救护车相当类似,驾驶室后方的车厢没有固定座位,放置了担架床和一些亚夜使用能力时用得到的物品。


    亚夜轻快地从驾驶座跳下来。


    她再次来到一方通行身边,俯身,靠近他和他说话:“怎么样?考虑一下?”


    “……”一方通行瞪着她。


    “没有什么不好吧?就当是叫了出租车?”亚夜执着地劝诱。


    大概是疼痛让一方通行不太想说话,否则亚夜多半会听到一些难听的辱骂。


    倒不是说她对这种带刺的冷遇有什么意见,不如说这正是乐趣所在——因为一方通行现在没办法把她怎么样,所以亚夜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种摸老虎尾巴的行为。


    她倒是也明白,从能力的角度来说,就算整晚上待在外面,对一方通行来说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调整矢量的强度,躺在碎石地面上和躺在床上也没什么区别。建筑物是为渺小的人类遮风挡雨的场所,但他本来也无所谓外界的影响。


    然后,她看见第一位闭上眼睛,不知怎么的,那举动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接着,一方通行轻轻地点头。


    ……啊、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真意外。


    “你同意了吗?”亚夜惊讶地问。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


    不知道是因为皱眉也会带来疼痛,还是不想回答第二次,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你话怎么这么多?”


    “……是,是。”亚夜好笑地回答。


    她慢慢地俯身,不想让眼前的人感到威胁,一举一动都尽量轻。然后才谨慎地伸出手。


    意外又意料之中地,她并不能真的碰到他。


    “……反射?”亚夜出声询问。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在起作用吗?”


    对于自己的能力,好像失去了掌控感一样,最强能力者不确定地低语。


    安静了一下,他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以了。”他说。


    说完,他很快又看向别处。


    看起来,就算打了一架还输了,他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超能力在接触上条当麻的右手时会失效。一方通行似乎没有理解这个机制的本质和范围,以为自己的反射因为什么而失效了。


    不过,亚夜现在也不是多管闲事解说一番的心情。


    她的手越过他的肩膀。


    然后她一边握住他的手腕——脱臼的那只手——以固定动作。


    她知道,要是任由手臂垂落摇晃,受伤的地方会疼。


    隔着布料感受到的体温偏高,他有些发热,亚夜想。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一方通行任由亚夜把他拉起来。亚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像抱小孩子拥在身前,想要保护在怀里一样。这样的姿势被拥抱的对象会很舒服,但对拥抱来说会有些困难,这种拥抱的方式往往只会用在小孩子身上也是由于有一些……力量上的要求。


    她原本是那么想的。


    ——好轻。


    亚夜抱着他站起来。


    想要尽量保持稳定、不过于突然,所以起身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打算用上动力绷带。但那远比预期的容易。五十……不,有四十公斤吗?并不是说四十公斤不算重量,但是和她对一个同龄人的预期不相符。


    ……玲音都比他重。


    亚夜想起自己身材娇小的同班同学,玲音有时候喜欢让她背着抱着。


    隔着衣服能感到肋骨的轮廓,像没有填充好足够棉花的抱枕。白发蹭过她的脸颊,是细细软软的那种类型。


    亚夜没有出声感叹,她不应该让他再觉得难堪了。


    一方通行没说话,只是任由亚夜把他放在车厢的担架床上。他看了看车内,但也没发表什么评价。


    亚夜越过座位,设置自动驾驶的方向。


    第一位总是穿的那些条纹T恤很合身,尺寸刚好,所以也轻易地被拉起一截,衣服的下摆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被人看到这副模样本身说不定就会惹恼他,装作没注意也许是更好的做法,但是亚夜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那里看,所以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往下扯了扯他的T恤。


    然后马上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在柜子里翻找东西。


    镊子,纱布,消毒。亚夜收拾好东西,无辜地向一方通行展示。


    他很聪明,不需要再多解释就能理解亚夜的意图,至少亚夜自认为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了这些信息。再说这位刚才还抱怨她话多。既然没有发表反对意见,她于是小心地清理他脸上的伤口。


    “……、”


    一方通行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也许是抱怨,也许是疼痛的呻吟,但抱怨的声音也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攻击力。他抬起手,无力的手指抓不住什么,更像是下意识的挣扎。亚夜主动凑过去,让他握住自己的手——尽管她知道那并不是当事人原本的意图。


    “痛?”亚夜问。


    第一位瞪她,没回答,他的自尊心也许不允许他回答。


    他很快又垂下眼,像是短暂被挑衅了,又觉得没有生气的必要,于是再次平静下来。半阖的鸽血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特别。


    亚夜心里冒出毛躁的悸动。


    羊羔顺从地被人牵在手里,和老虎走到自己身边放松地躺下,两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感情很陌生,是占有欲?是保护欲?很可爱。好喜欢……实在是不道德、不合时宜的想法。


    “手没有骨折,复位就足够了,我来可以吗?”亚夜转移注意力地问,向他展示手里的利多卡因安瓿,“做腕神经阻滞。”


    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流程,完全没有不合规定之处。


    但一方通行皱眉,“别拿针往老子身上戳。”他威胁地说。


    像小猫哈气一样。


    “去医院也是这样处理。”亚夜无辜地眨眼。


    自动驾驶系统正在向第19学区驶去,亚夜点击电子屏查看,思考是不是应该转向沿途的医院。她知道自己显得很可疑,也缺乏可信度,这种程度的不信任她完全理解。


    “……不去医院。”一方通行顿了顿,嘟嚷着转向旁边。


    “……总不能不管吧,”亚夜为难地说。


    不长不短的寂静。


    就像夜晚的街道一样安静。


    无论是实验执行区域的第17学区,还是一方通行住所所在的第19学区,平时都没有多少人。世界上的其他人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


    然后亚夜忽然明白了。


    但是……这很危险,非常危险,不该去碰老虎的伤口,不是吗?


    “那不麻醉,可以吗?”亚夜开口,把麻醉药的玻璃瓶放到一边,“只会痛一下,我保证。”


    那句话没有引起惊讶。


    一方通行没回答,只是把脸撇到一边。


    ……他真的是这个意思。


    没有花太多时间惊讶,亚夜拉起他的手。


    她切实地握紧、稳定、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纤细的手腕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一样。她正握住他的手,真不可思议。亚夜停下杂念。别的杂念再次冒出来。这很危险。她也不再想。


    短暂的寸劲。


    “……呜、”


    仿佛窒息的呜咽,又咬着嘴唇咽下,他的胸膛劫后余生地地剧烈上下起伏,呼吸着,再渐渐地、渐渐地平息。额头上冒出点汗水,柔软的白发耷拉着。看上去累极了,于是只能任人摆弄。他的手还被亚夜握在手里,但他似乎没想起来要拉开距离。


    尽管亚夜十分清楚,即使此时此刻,使用反射对一方通行来说也比呼吸还要简单。


    亚夜想……


    ……那片羽毛比她的心脏重一些——


    作者有话说:专栏里有一篇幻想通行的预收,如果愿意的话请收一下吧w


    我真的很喜欢加速器,如果周更的话写50章就可以更一年,简直赚翻了(胡言乱语)


    最近两年在几个太太身上感受到了“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圈子”的震惊,内心的野心逐渐膨胀!我也想要这样!(笑)再说原作也没有完结呢,我仍然喜欢,那么我就仍然可以接着写。


    《主角家的柔弱美少女》


    有那样的一个少年,只要眼前有人在烦恼,他就会伸出援手。哪怕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力量,他也会毫无犹豫地挺身而出。


    ……然后偶尔狼狈地抱头逃跑。


    “那个、那个!请不要再追了啊——!都已经追到我家了就放过我吧,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街上的喧嚣引来注意,老旧的门打开,瘦弱白皙的手搭在栏杆上,那是一个白色的少年……或者是少女,无论以何种标准都是一位带着病弱感的美人,柔软的白色短发垂下——腥红的眼睛从楼上居高临下地审视。


    “喂,”白色的人声音低沉地开口,“把那家伙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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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想通行,cp味比较轻的日常和综穿扮猪吃虎文(什么


    第27章 错误 “善良的意义是善良本身,我会铭……


    一个多小时后。


    那已经是她把虚弱的野兽送回窝里, 再折返之后的事情了。


    工业区急救中心。


    神野亚夜走进医院的病房。她穿着白大褂,褐色的长发盘起。不过在学园都市,什么年龄的从业者都不少见。


    医院本来也是能够随意进出的公共场所, 而只要套上白大褂, 再在胸前的口袋放上一支笔,在哪个医院里也不会有人注意。


    病房里是个刺猬头的少年。


    陪同他的少女这时候刚好离开。


    不如说, 正因此如此亚夜才在此时造访。


    上条当麻已经换上了病号服, 打着绷带,脑袋上也青了一块。不知为何看上去还很有精神。


    至少现在亚夜知道, 这个高中生是怎么三天两头把自己送进医院的了。


    上条抬起头。


    “医生小姐,”他先是出声,然后才回过神来, “诶、?”


    毕竟,这里是第17学区的工业区医院, 而不是亚夜所属的第7学区综合医院。要是仔细打量的话, 亚夜身上穿的也不是白大褂, 只是白色的风衣, 胸前也没有挂名牌——但没人会注意到。


    亚夜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解释道:“有人拜托我来。”


    “啊, 哔哩哔哩吗。”上条恍然大悟地出声。


    “……哔哩哔哩?”亚夜眨了眨眼。


    “……我是说御坂, ”上条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啊痛痛痛、”


    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


    不同的人对疼痛会有不同的反应, 最常见地是大声叫喊, 有些人会独自忍耐, 有些人会故意像搞笑的角色一样发出夸张的声音,好让别人不为自己紧张。


    亚夜递给上条一瓶葡萄糖水,他问也没问地喝了下去, 亚夜只好补上慢了一步的说明:“是葡萄糖。我用这边的耗材是非法行医,所以就不注射了。”


    “嗯?不要紧吗?不会给医生小姐带来麻烦?”上条问。看起来相当诚恳。


    “要怎么使用我的能力是我的自由。只要上条先生之后不投诉我的话。”


    “怎么会。”


    “那么,请把手给我。”亚夜说。


    和人握手并不是一项多么特别的体验。这是最符合社交习惯的肢体接触方式。亚夜曾经握住许多人的手。


    她没有立刻使用能力,而是开口问:“上条先生,我明白见到他人的不幸会于心不忍,但是,那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吗?”亚夜十分诚恳地求教。


    上条愣了愣。


    与其说是惊讶呢,还不如说他一时没明白亚夜在说什么。


    然后他才明白过来:“啊,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帮忙啦。有女孩子在自己面前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说‘救救我’呢,换了谁都会挺身而出啦。”


    他乐呵呵地、不当回事地说。


    像是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任何人心中都秉持的简单道理一样。


    亚夜安静了片刻,接着说:“那么,接下来我会使用能力。”


    “喔、好!我准备好了!”上条颇有干劲地说。


    ——亚夜的能力对软组织损伤是最有用的。如果是骨折、撕裂伤或者组织缺损,就需要更多的前置处理和时间。


    不管怎么说,这次正好是能起作用的类型。


    因此,十分钟之后,这位HERO就又活蹦乱跳了。


    上条立刻从病床上爬下来,完全没有病患的自觉,没什么形象地摸索着找拖鞋,一边说:“帮大忙了!还以为要死了。也不瞒你说,我家里还寄宿着一个投喂量很大的吃货修女,如果我一整天不回去她肯定会发脾气的,一身伤回去更是会发脾气……”


    他就这么和没见过几次面算不上认识的人闲聊自己的情况。


    “Thank you!那个……”上条看了眼神野的外套——本该有名牌的位置。


    “神野亚夜。”亚夜主动说。


    少年于是十分爽朗地说:“喔!谢啦!神野。”


    “我才应该道谢。”亚夜开口说。


    上条当麻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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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夜的临时住所在第9学区。


    从第9学区到第17学区,再跨过半个学园都市向第19学区往返,若无其事地混进非所属的医院,接着回到这里。如果晚些时候有回家的打算,那么还得跨过三个学区回到18区。


    说是横跨了整个东京都的路程也不为过。


    时间已经不早了。


    亚夜推开门。


    “欢迎回来。”


    一杯热牛奶递到她的面前。


    御坂游华捧着另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红茶看着她。少女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如往常。


    “御坂希望为忙碌了一晚上的你准备安神的饮料。但考虑到这个时间饮用茶类饮料可能会导致失眠,御坂并不知道你对咖啡因的敏感度,所以准备了牛奶。但如果你想喝红茶的话,御坂也愿意和你交换。”少女用平静的声音表达关心,“顺便一提,御坂虽然能从监视器画面上猜到大致发生的事情,但还是对具体的细节和后续充满兴趣。御坂不失八卦地说。”


    “……谢谢。”亚夜接过牛奶。


    她在椅子上坐下,低下头,看着氤氲的白雾出神。


    “……游华,我搞错了非常重要的事。”她说。


    一直以来,神野亚夜不在烦恼时向别人倾诉想法。


    或者说,同龄人之间的相互倾诉,比起“讨论解决方案”更像是在“寻求情绪价值”。如果需要某方面的帮助,就应该精确地向能够提供帮助的人请求,泛泛地向所有人诉苦,并且指望其中的谁能正巧是那个解决方案,这是一种低效的行为。亚夜是这么认为的。


    但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对她太过重要,在今晚,她感到了无比强烈的,非要和谁诉说不可的冲动。


    “实验……应该被阻止,不该顺利结束。”亚夜梦呓一样地说。


    就像抓住关键的碎片,她回想起那个用词。


    是无心也好,是自嘲也罢,一方通行是这么说的:


    【……那是让你去救那个HERO】


    他说,“HERO”。


    ……在今晚,在那个场合,能冠以“英雄”之称的只有一个。


    在半个月前失去记忆,为了根本算不上认识的少女,挥舞着拳头就正面对抗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的,赌上自己性命的无能力的高中生——上条当麻。


    那个词只是理所当然的描述,话语里没有讽刺。恐怕连一方通行自己都没有到注意说了什么。


    如果无关对错,立场之争,那么彼此只是敌人而已。


    只有期待看到少女得到拯救的结局,才会将登场的主角称为英雄。


    于是那一刻,亚夜意识到了……啊,她搞错了非常重要的事。


    她知道一方通行在潜意识里对实验中的所做所为抱有罪恶感,到这里为止是知道的。但既然认为那是错误的事情,于是,也就希望有谁来纠正这个错误。


    他期待的是纠正错误的英雄。


    不考虑风险和受益,单纯无法置危难之中的人于不顾,那样的真正的英雄。


    然后恶龙被打败。


    正义得到伸张,


    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才是世上应有的美好结局。


    而不是哭泣的公主无人拯救,肆无忌惮的黑幕顺利得到一切。那种故事只会让他感到空虚。


    即使,他是故事中的恶龙。


    “亚夜没有想过‘阻止实验’吗?御坂好奇地问。御坂以为没有将之列为可选项是因为可行性不高。”少女看着她。


    “……没有,”亚夜轻声说,“从知道实验,把你带回来,制定自以为是的计划……从头到尾,这个念头,没有一刻,没有哪怕一个瞬间……出现在我的心里。”


    “御坂对此有些意外。”


    “……我并不是轻视你们。作为当事人,你们决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正当的。但如果我作为另一方的当事人呢?……那是‘绝对的力量’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茫然地伸出手。


    在这天顶之上是星辰。


    “……不会被任何人支配、不会被任何事物伤害,无需恐惧,无需忧虑,那样的力量。不用像工蜂一样忙忙碌碌地为毫无意义的事情消耗本就不多的生命,不必担心像一缕烟尘一样死后不留痕迹……能够看见他人看不见的风景,能够做出无数的丰功伟业、人力所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我想要啊,如果是我的话想要啊。只要拥有欲望的人就不可能不想要,不是吗?不是这样吗?我搞错了,可是是从哪里开始搞错了?我知道生命拥有重量,但那并非自己的生命,所以是另一回事。如果要衡量生命的重量,那么这份力量足以阻止无数的战争和灾难。第二次世界大战死了七千万人,那难道是为了什么更有意义的目标而发动的战争吗?对一个个体而言,怎么会有比绝对的力量更有价值的东西?财富?认可?寿命?能够拥有那样的力量,即使之后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也许有人、非常非常少的人,拥有对他们来说更有价值的真正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可能有那样的幸运,我无法理解如何做到这件事情。如果这个选项能摆在我的眼前,我根本想不到怎么会允许实验被阻止,怎么会有一丝一毫放弃的可能。


    ……御坂美琴说绝对的力量是‘无聊的东西’——可这不过是高高在上的Lv5才能说出来的妄言。如果她一样只是Lv2的缺陷电气呢?修改摄像头和袭击研究所都不可能做到,就算赴死也毫无意义,只能看着和自己有相同容貌的你们被一个一个杀掉,连选择最坏的选项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她是那样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呢?与之相反,如果拥有力量,在刚刚得知实验的那一天,她手中的电磁炮就能直接杀掉一方通行结束一切,再也不会有更多牺牲,再也不会有更多痛苦——这样,她也能说出‘力量是无聊的东西’这种话吗?


    上条当麻虽然是Lv0,但‘能力无效化’本身不也是一种力量的体现吗?是,我想他就算真的没有任何力量也会挺身而出,但那样不可能成功,借用武器和毒药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但使用武器的力量和使用自己的力量也没有本质区别,凭借善良、只凭借善良本身根本不可能足够。不管构建出再严密的道德与法律,没有暴力保证其执行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自己不愿意使用暴力并不代表别人不会用,将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至少拥有选择是否使用的资格。拥有力量的话,想要做的事情都能做到,想要保护的人也能安全地庇护在身后……不是这样吗?”


    牛奶凉了下来。


    “抱歉,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这对你很过分、”亚夜的声音平静下来。


    “亚夜。”少女开口打断她。


    无论生理年龄还是心理年龄都比亚夜更小的少女走过来,把她拥入怀中。


    “尽管以御坂的知识和阅历,无法对这些问题做出解答。”她说,“但御坂愿意听你说任何话,御坂诚恳地表达希望支持你的意愿。而且,无论如何,实验的确是‘被阻止’了,不是吗?”


    “……是。”


    像放下些许负担包袱,亚夜轻轻地叹气。


    “而且,即使无法理解,我仍然知晓答案……”亚夜低声说,“我的能力对一方通行无效,所以,我只能以我自己,来推测他……这是我所犯下的错误。”


    她闭上眼睛。


    “善良的意义是善良本身,我会铭记在心。”


    第28章 深渊 实在是羞耻不已,滑稽可笑,哪怕……


    ——“你的确是最强, 但是,不是无敌吧?……成为无敌的话,说不定会改变什么。”


    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于是, 他睁开眼睛。


    气密门打开, 走进去。


    他看到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花板和明亮到晃眼的灯, 带着观察窗的白色墙壁。


    空旷的实验场里, 有人先于他在等待。


    少女有着他见过无数次的面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她说:“——准备万全,御坂如此展示首次对战的干劲。”


    那就是,愚行的开始。


    一方通行转过身, 走向大门,对这出闹剧失去更多的耐心, 却又在这时候想起来, 接下来, 她会开枪。


    那一枪, 如果没有反射,会怎么样。


    ……会改变什么?


    别误会了, 那可不是说他打算停止反射。那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安全全部交由别人掌控, 别说是面对拿着枪的对手,什么时候都不可能, 从他拥有能力开始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和这家伙不一样, 自己的性命对他来说可是很重要的。


    不过, 只要有所准备,即使是身后的子弹的也可以计算……


    空气的尖啸,还有毫无道理的恶寒。沙袋倒下一样的声音——这么说是自欺欺人,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是失去生机的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少女倒在血泊里,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啊,是这么回事。


    就算是在梦里,也只会再重演一遍。


    ……指望他人来提供答案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下一刻他坐在了宽大的长桌前,桌子后面是看不清面目的研究员,咧笑地拿着一沓纸和他闲聊,“是这样,当初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计划书上明确写清楚了”、“性能的差距也没办法,请多谅解,毕竟现在的技术也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这样那样……


    白纸黑字的最后是他自己签下的名字。


    就像是自以为是地选择了一条通向沼泽的路,还自己朝着泥潭里走了进去。蠢得可笑。不仅如此,还半是自暴自弃,半是想着“在路的终点会有什么”,蠢到了连自己的愚蠢都意识不到的程度,就这么走了下去。


    ——“一方通行。”


    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芳川桔梗,半年前调来的研究员。她不到三十岁,没有孩子——之所以知道这些信息,是因为她总会在实验的间隙和他闲聊,哪怕他明确强调自己半点不感兴趣。虽然没有孩子,但是她总是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看待他……和那些克隆。她的眉眼很柔和,就像是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


    ——“你想做这种事情吗?”


    芳川桔梗那样问。


    ……那时候回答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说出的回答是什么都一样。此时此刻实验也还在继续,所以他的选择是什么不言而喻。


    而以此为代价他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呢。


    实在是羞耻不已,滑稽可笑,哪怕是对自己都难以说出口,只有在梦的深处,暂时想不起来嘲讽的时候,才能承认——


    ——希望有人能靠近他。


    呵。


    但想归想,他又是怎么做的。


    少自哀自怨了,并非没有人试图接近他。有人关心他的时候,他说“多管闲事”、“你在犯傻吗”。有人触碰他的时候,他说“滚开”、“你知道什么”。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执拗地凑上来,跟在他身边,用快乐的声音和他说话。于是终于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


    早就警告过你了。甚至恶人先告状地那样想。


    ……话又说回来,这副怪物的模样也是自己选择的吧,哈,又不是被谁逼着做这种事。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正是他造就了自己今天的境地。


    事到如今说“后悔”也没有意义。


    自己做的事,难道说句后悔就行了吗。


    他仰头看向夜空,躺在地上,连挣扎地起身都觉得厌倦。就此沉入黑暗,然后在黑暗中烂掉,这才是与他相配的结局。


    沙沙,


    靠近的脚步声。


    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但他还是睁开眼睛。


    新月朦胧的光辉打在她身上,少女探着脑袋,带着点好奇打量他。丝绸一样的褐色长发顺着她的肩膀垂落。伸出手是不是就能抓住呢。


    “晚上好。”她轻快地打招呼。


    于是梦醒了。


    他真正睁开眼睛。


    不用想也知道时间过了中午,即使透过窗帘也能看见明亮的阳光,一方通行想背过身去,结果因为疼痛而抽气,僵着动弹不得。手机发出嗡嗡的振动声,他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够。现在他知道把自己吵醒的罪魁祸首了。


    芳川桔梗:「听说你昨天和人打架了。」


    芳川桔梗:「绝对能力者计划暂停了,有空的话来研究所一趟吧。」


    单手打字的感觉很不习惯,他按下发送:


    『没空』


    退回上一页,没有想到的是还有更多的邮件,主界面简略显示:


    未登陆的号码:「床头有牛奶。虽然我想你应该、」


    ……糟糕的预感。


    一方通行瞥了眼床头柜,那里放着一瓶牛奶。


    旁边还放了吸管。


    未登陆的号码(22:11):「床头有牛奶。虽然我想你应该不容易吃东西,不过总能喝点什么吧」


    未登陆的号码(12:30):「可以去拜访你吗?我会带探病礼物」


    未登陆的号码(14:00):「无视?真冷淡呢——还是说没有睡醒?不回复的话我就当默许了哦」


    一方通行(14:27):『没人教过你不要碰别人的手机吗』


    说起来那、个、家、伙,连他住在哪里都没有问。


    未登陆的号码(14:28):「没有碰哦,你的号码是从脑科学研究所的通讯录中获得的」


    未登陆的号码:「啊,也不值得骄傲吗?」


    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未登陆的号码:「说起来,你醒了的话,我可以登门拜访吗?」


    未登陆的号码:「其实我就在楼下」


    未登陆的号码:「我带了止痛药和冰袋,打包了一些早餐,虽然不知道你的口味」


    未登陆的号码:「虽然已经凉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现在去买」


    未登陆的号码:「对了,忘了买花,你想要探病花束吗」


    他用一只手慢吞吞地打字,笨拙得快要失去耐心,打完“想都别想”之后不得不加上“给我回去”,然后几个字的间隙又收到好几条信息。最后他有仇似的盯着手机上的消息,删掉重新打上一句。


    一方通行:『不要』


    未登陆的号码:「ok」


    叩叩。敲门声。


    未登陆的号码:「那么可以登门拜访吗?」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才问吗』


    未登陆的号码:「冤枉呢,我有好好通过正式书文征求屋主的意见哦」


    未登陆的号码:「顺便一提,你可以不用给我开门,我昨天看到密码了」


    一方通行:『我可没同意』


    未登陆的号码:「但也没拒绝?」


    一方通行:『难道我说让你回去你就会乖乖回去吗』


    未登陆的号码:「唔……你要是那么讨厌的话」


    没有再发来的消息。


    空气很安静,注意去听也只能听见耳鸣。“那就给我回去”打下了一个“那”。没有敲门声,没有催促,但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站在门外,神野亚夜正耐心地等待他的拒绝。


    一方通行:『那随便你』


    按下发送,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于是门被推开。


    那家伙擅自进入了从未有其他人踏足的住所。


    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被放在桌子上,东西被拿出来的时候袋子发出悉索的声音。厨房的水龙头打开,瓷碗轻碰,他能想到那家伙在一共也没几件餐具的贫瘠碗柜里寻找,微波炉“叮”的一声。她在他的家里走动。脚步声带着雀跃,像在阳光下散步,轻松而快活。


    你难道不知道在你眼前的是什么样的怪物吗?


    ……但神野亚夜的确知道。


    那家伙真是疯了。


    “可以进来吗?”她在卧室的门外问。


    “别问个没完!”他没好气地喊。


    第29章 安静 “啊是吗!”


    “毕竟是你的房间, 怎么说也要问吧,出于礼貌。”亚夜故作无辜地为自己申辩。


    而且是喜欢的人的房间,亚夜在心里补充。


    她把一方通行的抱怨当作默许。


    事实上就是默许也说不定, 她推开门之后也没有听到更多的抗议。


    房间很空。


    和外面的起居室一样, 物品不多,没有装饰, 比起刚刚入住时只带默认家具的学生宿舍也没有多上多少东西, 没有什么能够显示屋主性格的线索。虽然这种空无一物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实验结束了。”像是宣告一样,一方通行说,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开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不高兴,大有“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吧”的意思。


    “嗯,我知道。”亚夜回答。


    “啊是吗!”


    白色的少年躺在床上。


    毫无防备, 闭着眼睛。暴露脖子和柔软的腹部。他有保护要害这种概念吗?哪怕刚刚被揍了一顿,他似乎也并没有受到什么挫折。


    亚夜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


    啊, 反射。


    真失望。


    就连这个冒犯的举动都没被察觉, 第一位躺在自己的床上, 丝毫不觉得亚夜是个威胁。只要反射没有停止, 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可以不加理会。


    “可以看看你的手吗?”亚夜问。


    当然是指受伤的手。


    一方通行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纡尊降贵地瞥了她一眼, “说到底, 你来干嘛啊?”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怎么情愿地从被子里抬起手。似乎只是抬着手臂, 多一分力气都不愿意用, 手指就那么耷拉着。


    指节有些泛红, 应该也有些肿,但他很瘦,所以看着并不明显。


    “看看我的患者?”亚夜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说, “避免不必要的医疗纠纷。”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冰敷一下会好些。”亚夜说着,试图把冰袋递给他。


    不过这么简短的说辞好像没法打动他。


    亚夜于是接着说:“没什么不好吧?把手放在冰袋上就可以了,之后也不会肿得太厉害。”


    一方通行看了她两眼,嘟嚷着什么,终于往床头挪,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不太高兴但听话地把冰袋放在腿上。


    接着迟疑地把手放上去。好像是觉得并不难受,暂时没有抱怨。


    艰难的第一步,亚夜在心里耸肩。


    她又拿出药瓶。完整没开封的。药片在瓶子里哗啦哗啦地响。她把瓶子递给他看——或者说,让他检查。意料之中的,一方通行狐疑地看了一眼,好像亚夜拿出的不是止痛药而是□□一样。


    “这什么。”他说。


    “止痛药?”亚夜无辜地说。她确信一方通行看到了标签上的字并且完全理解。


    “普通人是可以随便弄到这种东西的吗?”


    “……职务便利。你看,我是个医生。”


    他哼了一声,“之前还说是学生。”


    那句话里有着怀疑的要素。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


    “我的能力能在治疗派上用场,所以被特例准许在医院打工。在第七学区中央综合医院。这是员工卡。”亚夜说着拿出卡,一边思索,“……今天没带学生证呢,不过手机上有电子通行证,喏。对了,还有暑假作业,看,虽然我还没有怎么写。嗯……下次穿校服可以证明吗?”


    她点开手机把屏幕转过去展示,直到一方通行不耐烦地皱眉:“……我又没问。”


    “我觉得你的话里有怀疑的意思。”


    “因为你这家伙很可疑。”


    “这我倒是也有自觉。”


    她的话让对方一时哑然。


    “……那这位医生是出于什么优先级选择的患者?”片刻之后,他嘲讽地说。他好像觉得非要说点什么,不然就是输了


    “我的私心?”亚夜诚恳而反省地说,“医生也是有下班时间的,这不是在履行誓词,而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志——当然,我知道这不符合急救的优先级,不过先前我已经从同事那里得知上条先生没有生命危险……”


    话语里有什么吸引了一方通行的注意力。


    他停顿了一下,


    又停顿了一下。


    才开口,问:“那家伙……”


    “什么?”


    “……算了。”


    虽然真不应该说这种话,但那副别扭又在意的样子真是十分可爱。


    “那?”亚夜晃了晃手里的药,若无其事地问。


    而一方通行盯着她。


    “吃药?”


    “不要。”


    “我可以给你看处方单。如果你在意成瘾性的话,就吃扑热息痛好了。”


    “不要就是不要。”


    “为什么?”亚夜装作不理解,“疼痛管理是常规医疗的一部分,这有什么问题吗?……啊,还是说,这是一种自我惩罚?”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开什么玩笑?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在想找茬、!”


    “不对吗?”


    “我看起来像知道什么是罪恶感吗?我是不知道你心里对我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想象,但真是遗憾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看起来就像那样。


    亚夜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说的是:“那是讨厌吞药片吗?我也带了糖浆。”


    “哈?!你把我当没长大的小鬼吗!”


    他粗暴地抢过药瓶,想要打开盖子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单手拧开瓶盖并不容易。无视亚夜“让我来吧”的友善提议,在瓶子盖有些变形的情况下终于把瓶子打开了。


    肯定用能力作弊了。


    度过半个月只用单手来生活经历的神野亚夜客观地评价。


    像是和药片有仇一样,他皱着眉把药片扔进嘴里。


    “一次一片,八小时一次。”神野医生把水递过去,一边留下医嘱。


    “知道了。啰嗦。”


    “随餐服用比较好。早饭热过了放在餐桌上,有粥和鸡蛋羹。还有一个冰袋放在冰箱里。”


    “啰嗦!”


    “是,是,”亚夜从善如流地应和,“好好休息。”


    ——————


    ——————


    亚夜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拥有车的人,常常会觉得车内是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空间。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并不是叹息,而是来自心理上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走到尽头,完成了一件艰难又了不起的事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一样。虽然,她并没有完成什么事。


    亚夜很少感到疲惫。


    虽然昨天因为深夜喝了一罐咖啡,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然,也不是因为面对一方通行觉得紧张。相反,她甚至相当享受入侵他的领地的过程——包括其中惹怒第一位让他生气的那部分。


    她把脑袋靠在座位上,体会着此刻的心情。


    大概,像是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不必再担忧,这样的感情吧?


    亚夜允许自己短暂地花时间记住此刻的心情。


    然后她还有要做的事。


    医院昨天的排班她请了假。准确地说,她请了很久的假。接下来需要去销假,还需要准备一个合理的借口。虽然她的老师大概会用“我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但是就不问了”的眼神看着她。


    也许该写暑假作业。毕竟,她是学生,如假包换的那种。


    亚夜回到家,一边想着,一边从衣柜里取出雾丘的校服。


    除了对着装要求很严格的常盘台,学园都市大部分学校都不要求学生在非到校时间穿校服。而亚夜所在的雾丘,也许是因为能力开发的方向本身就倾向于独特性,学生也大多充满了个性。这种个性也体现在着装上。


    在校外,不穿校服才是雾丘的学生的默认选择。


    雾丘的校服是短袖的白衬衫与纯色的蓝色长裙,是非常传统的女校校服,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值得称赞的设计,这么说来,它不受欢迎也是有原因的。


    而且,裙摆太长了。


    长过白大褂下摆。这不符合医院的着装规定。


    亚夜换上校服,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改短一些吗?她想着。


    手机振动。


    是短信。


    不应该频繁地查看信息,会通过邮件的方式联络的事情本身就不紧急,而查看信息会造成注意力的浪费。


    不过下一刻,她仍然拿起手机查看。


    御坂美琴:『见一面吗?』


    第30章 担心 「不然呢?」


    约见地点是甜品店的包厢。


    店铺的包厢是这个城市里的学生少数能获得隐私的场所之一。


    虽然宿舍里没有装摄像头, 但毕竟不能在宿舍里讨论会被开除学籍的事情。


    御坂美琴喝着杯子里的饮料,没尝出味道。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见面时的饮料并不是用来解渴的水源,而是聊天时的润滑剂。时间差一分到整点, 神野亚夜推开门。美琴把杯子推到一边, 坐正了。


    胃隐隐作痛。啊哈哈。


    在心中的某处,她想放任这种疼痛, 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她心里更轻松些。不过也真的好难受, 脸上控制不住地要皱成一团。这可不行,等回了学校可不能让黑子看到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会担心的。


    “下午好,御坂同学。”神野轻轻向她颔首。


    “啊,嗯。下午好。”


    神野穿着雾丘的校服。


    她仍然很平淡, 无论昨天发生了多么戏剧化的事情,在她的脸上都没有表现。


    “吃点什么吗?我请客。”御坂美琴想起来说。


    “饮料就好, ”神野拿起自助点单机, “有推荐吗?”


    “啊……这个布丁奶茶还不错。”


    “谢谢。”


    就好像这是游玩时的小憩, 神野认真地浏览, 勾选:中杯,温热, 标准甜度……


    御坂美琴清了清嗓子。


    “实验冻结了。”美琴尽量正式地说。


    这是御坂妹妹告诉她的。


    ——真的成功了吗, 那一刻先涌上心头的是不敢相信。


    然后是释然而轻盈的疲惫。


    不过,在她彻底把这件事放下来之前, 她还得告知神野。这是她的……盟友。至少她们共享着一个秘密。至少她们为同一件事而努力。应该是这样。


    如果神野问起那家伙的事情, 她也有义务向神野说明。


    “嗯, 我知道。”神野眨了眨眼,她好像有点意外,但是开口回答。


    “你说没有比我早多久知道, 所以,你不是相关人员。”


    “不是哦。”


    “我想也是……就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了。你也小心一点,背后支持实验的势力应该很麻烦,我是Lv5,一般不会被怎么样,但是你要是……算了,你应该也知道。”


    “谢谢你的关心,御坂同学。我会注意。”


    “……嗯。”


    叩叩。


    敲门声。


    御坂美琴一下子看向门口。


    神野不怎么在意,她没有回头,而是说“请进”。御坂美琴盯着推开的门。


    是服务生。托盘上放着一杯奶茶。


    只是服务生。


    美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御坂同学?”


    “……嗯。”美琴心不在焉地答。


    服务生关上包厢门,她看着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合上。


    “胃不舒服的话,还是不要喝冷饮比较好。”神野柔声说。


    那杯布丁奶茶被推向她,褐色的眼睛宁静地注视着她,然后,神野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美琴不知所措地接过。


    “不介意的话,交换吸管?”


    “……啊,好。”


    ……玻璃杯是温热的。


    ……‘那孩子很担心你呢。’她想起神野之前那么说。


    神野则并不着急。


    既不问她有什么事情,也不急于离开。她好像知道御坂美琴还有话要说——在她面前,御坂美琴有种莫名的被看穿的感觉。但她并不催促。这会儿正用餐巾纸不紧不慢地擦拭另一杯冷饮上的水渍。


    “你的能力……”


    “嗯。”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能做到那种事的话,”御坂美琴用词很模糊,好让别人即使听到了也不会获得什么确凿的信息,“那就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你明白吗?不只是关于这次……任何情况都不能说。我当然不会对别人说,但是你没有告诉谁吧?……”


    她在脑海里搜刮合适的词,既能对发出警告,又不会造成风险。


    在她想到怎么说之前,神野了然地开口:


    “……珍贵的耗材一旦能够量产,就可以批量使用。”


    230万人之中才有7个的Lv5是这座城市中最具研究价值的个体,如果能够量产,必定会被投入各种各样的实验中,再也不用担心“损耗”独一无二的样本而有所顾虑。御坂美琴现在明白了,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一个巨大的实验场。而能够随意使用Lv5的吸引力足以让这里的任何一个科学家陷入狂热。


    “而这件事和我也不是毫无关系,”神野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勾起嘴角,“毕竟量产也需要制造用的工具。这件工具的不幸之一在于,工具本身也是可以量产的。顺便一提,我作为医疗道具也是很好用的,不管是民用还是实验辅助。唔,不过类似有用的罕见能力者也很多,比如说‘空间移动’。”


    第一句话为止她之前也想到过。


    第二句话她一时还没有理解。


    然后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她手指发冷。


    “放轻松。御坂同学。”神野在美琴面前摆了摆手。


    “我……”美琴开口,感觉喉咙发干,她焦急地解释,“我刚刚才想明白,要是早就想到的话我肯定不会让你也被卷进来。这是潘多拉的盒子……虽然不想比较,但一旦盒子被打开,会发生无数远比这个实验更加没有底线的事情!——我担心你没、”


    “我当然明白。我原本也有隐藏自己的存在。也不是你把我卷进来的,放轻松,”神野微笑,“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这是最好的了。”


    御坂美琴愣愣地出神。


    是神野没有半点紧张感的微笑吗?还是她说出那些背后包含令人胆战心惊的想象的话语时的平淡呢?眼前的少女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甚至隐约有些心慌。


    然后,突然之间她明白了。


    如果说这座城市有光明和黑暗之分,而一无所知地在学校里上学,每天烦恼成绩和友情的学生算是生活在光明中的话。


    ……神野一开始就看到过黑暗的那边。而且已经相当习惯了。或者,正身处其中也说不定。


    让她觉得身边的世界都快要崩塌一样的绝对能力者计划,只是学园都市无数黑暗中的一块拼图。对神野来说,也许只是见惯不怪的平常事。


    “是啊,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美琴的声音发哑。


    “我猜你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会充分注意的。谢谢你的担心。”


    “……嘛。”


    “那么,我也有我想说的事情。”神野说,“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我们今后也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也是,御坂美琴想。


    但脱口而出的是:“为什么?”


    ——我们不算朋友吧,这是要解释的事情吗?……神野的眼睛里好像这么写着。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


    但神野回答:“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另一方面是……我和你之间存在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不愿意详细和你说明。这件事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于是美琴合上嘴巴,咽下本来冲动想问的话。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心里有些什么,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我能帮你吗?


    那些话,御坂美琴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们不算朋友,她也还没准备好背负另一个人烦恼。


    她精疲力尽了。


    至少现在,她好想要早些回到宿舍,和黑子打招呼,然后躺在柔软的床上什么也不管,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再见。谢谢你的奶茶。”神野和她告别。


    ——————


    ——————


    眼前的人是只乌鸦,它很警觉,它想要交流,但又担心被抢走食物。它看着亚夜,就像看着食物。


    亚夜坐在矮矮的凳子上,对眼前的人微笑。


    为什么害怕?我不可怕。她用微笑说话。


    她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是谁,她无法清晰地思考,正因为无法清晰地思考,她看向时钟。


    看四、七与指针轴的连线是否成直角。


    于是,亚夜明白了。


    她做了梦。


    久违地,做了几年前的梦。


    那些都不是多么有趣的事情,为什么会梦到呢。


    她看到乌鸦、猴子和象坐在一起。


    乌鸦说:“DARPP-32是决定能力类型的关键基因!”


    猴子说:“能力开发成功了吗?”


    乌鸦说:“成功了!和预期一样,是和原型完全无关的体能强化能力。所以原型罕见的能力也可能是DARPP-32基因缺陷的功劳,这个表型在人群中的比例极低,因此才没有相同的能力者!要是有更多的样本……”


    象说:“别大惊小怪。就算克隆的成本降下来了也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使用。回去看原型入学时候的素养判定吧。这个基因在原型的家族中得到了保留,当时送了好几个孩子做入学测试。”


    猴子说:“‘保留’?他们在想什么,以精神病为骄傲吗?”


    象说:“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很方便不是吗。大概是因为能够理性决策,所以当作一种良性特质吧。”


    猴子说:“■■先生,您参与这个项目很久了吧。”


    象说:“怎么。”


    猴子说:“比起这个,我倒是对神野的能力本身更感兴趣。您听过那个植入思维模式的实验吧。”


    象说:“啊,那个。”


    乌鸦问:“什么?”


    象说:“黑暗的五月计划,通过植入第一位的思维模式以强化个人现实。这不是什么禁忌,直接说就可以了。”


    乌鸦说:“啊,我知道,不过实验体都疯了吧。”


    猴子说:“我认为这种崩溃是因为用学习装置强制输入的结果,就像在原本的运行系统里简陋地直接插入一段代码,破坏了原有代码的结构导致了错误。如果能真正用一种思维方式替代另一种,没有理由会导致疯狂。”


    乌鸦说:“怪物的思维方式,本来就是疯的吧。”


    猴子说:“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如果是神野的话,是否可以直接同调演算对应脑区,从而完美达到这个实验的目的呢?”


    象说:“有尝试的价值。”


    猴子说:“感谢您的认可。”


    象说:“不过,‘对演算区的改变本身需要以能力的演算为支持’,实践上应该会有障碍。而且,神野我们这边也需要使用,先完成我们项目的研究目标吧。”


    猴子说:“要是她的能力能作用于自己之外的对象就好了。”


    乌鸦说:“对了,我这边做到这里就可以了,那个克隆还有别的用吗?”


    象说:“处理掉吧。”


    亚夜醒来。


    她很少做梦。她总是睡得很好。睡眠有睡眠的技巧,她一向认真地遵循最佳的理论生活。


    因此有些恍然。


    她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击,最后点开消息页面。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吗?用什么样的语气比较好呢?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还活着吗?』


    按下了发送,她仍然看着手机。她想着,这句话合适吗?在收到的人看来是什么样?


    嗡。


    一方通行:「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