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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的弟弟全都黑化了》青春校园小说_彦缡

    第41章


    怪谈(五)


    ——自从怪谈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分明也不过才那么几个月、甚至都还不到半年的功夫,但是对于从一开始就被限制在【钟塔】的影响范围内的人们来说,那绝对不亚于度日如年。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时间的奴隶,一点一点的、像是世界上最吝啬的守财奴那样精打细算,生怕有一分一秒被浪费掉。


    在度过了最初的几个月之后,渐渐地开始有从外界被派遣进来的支援小队——是在【钟塔】的规则所笼罩的范围之外,尚且还能够正常运转的人类社会终于初步的稳定下来之后,派来这里进行探索的人员。


    然而……他们的到来,也并不能够改变和挽回什么。仅仅只是要在钟塔的规则之下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又更遑论是去在这个基础上做一些更多的事情呢。


    久而久之,身处在这之中的人们,也都没有谁还继续对从这里离开和获救抱有期望了。


    然而今天,原本以为像是一滩死水一般平静、再不会生出什么更多的波澜来的生活,突然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地面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就像是有什么非常可怕而又巨大的、有如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让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某种非比寻常的晃动,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样。


    发生了什么……?要知道,这里可是属于钟塔所绝对控制的规则领域,按理来说,不可能有这种明显异常的事情发生才对。


    尽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并不妨碍已经在这里努力的活到现在的人们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们飞快的找好了能够躲藏进入的掩体,尽可能的抱团不落单,同时打开音箱播报音乐,并且将头低下、埋的死死的,仿佛生怕一不小心抬高了视线,然后就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这种撞击与振动持续了很久,人们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无比愤怒的声音在尖啸着什么他们听不懂的话……等到最后,一切终于平息了,才有人陆陆续续的从原先的藏身地点走出来,看看外面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李默也是这样的人之一,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没有能够聚集在一起的同伴,所以不得不一个人独自待着——在这一片区域当中,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所以对于她来说,比起外面未知的、不一定是危险的事情,果然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面要来的更可怕一些,因此外面的动乱刚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的跑出来了。


    ——然后,她就在还没有什么人的大街上,见到了一个看上去最多刚刚成年的少年人,以及他身边正围着少年团团转,已经完全化身为一个哭包的小孩儿。


    那个少年染了一头颜色极浅的灰金色的发,此刻正靠着墙角倚坐着,从李默的角度能够看见他身上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是最引人注目的应该还是少年心口处的那一个巨大的孔洞,李默甚至觉得自己都像是可以隐约的窥见到其下隐隐跳动的心脏。


    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那个少年说不定很快就会死掉;而他的身边半大的、大概是他的弟弟的孩子,如果没有了来自姑且算是成年了的兄长的庇护的话,应该也很难活下去。


    这种让人觉得“根本就没有可能活下去”的伤势只是看着都会觉得狰狞可怖,头皮也跟着一阵一阵的发麻;但出于某种让李默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同情与怜悯,她居然站了出来,朝着他们搭话打招呼。


    “那个……”女青年迟疑的问,“你需要帮助吗?”


    我才不是滥好心的圣母。


    我只是需要找一个不会被影响的、愿意成为我同伴的人……对,就是这样。


    在用这种说法自我说服之后,李默脸上的表情都更坚定了一些。


    “只要你之后愿意成为我的同伴,我可以暂时的,先把我的时间借给你一点——不过,等你好了之后可要记得连本带利息的还给我啊!”


    ***


    双方是在存在的层级上势均力敌的怪谈,谁也没有办法奈何谁。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是一直都井水不犯河水,心照不宣的各自占据一片自己的领地并铺展开规则,各自为王才对。


    但是现在,夏洛要去找到周宁煜,就必须要进入到【钟塔】的规则内部才可以——可是将人类包纳到自己的规则里面是一回事,将一个和自己的力量不相上下的另一个同等级别的怪谈放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脑子抽了的怪谈才会这样做。


    所以,夏洛和【钟塔】之间,自然爆发出了可怕的碰撞与争执。


    距离怪谈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对于怪谈的存在,人类也只是还在初步的探索和研究当中。


    他们确实一手引导了两个强大的怪谈之间的冲突,【哥哥】和【钟塔】如同他们原本所期望的那样产生了碰撞,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哥哥】平日里看着是灵活的游走型,然而当夏洛身为怪谈真正的规则展开的时候,却是让他们始料不及的……与【钟塔】一样的大规模区域性领域类怪谈。


    当夏洛的规则降临的一瞬间,与先前【钟塔】所占据的面积不相上下的数个街区也都一并被凭空而降的回廊所笼罩在其中,无尽的回廊和钟塔的领域碰撞在了一起,其所造成的破坏以及力量的余波、规则的扩散影响,都是足够让人眼前一黑的程度。


    而在检测器的监测当中,属于【哥哥】和【钟塔】的气息都同时衰弱了下去,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方都没有消失;显然,这两个凶怖的怪谈之间还尚未分出一个真正的胜负来,尚且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并不在当局所期望看到的场景当中,但是事已至此,这也不是他们能够再进行插手和引导的局面了。


    或许现在只有暗暗祈祷,最后的结果是【哥哥】不敌【钟塔】吧……毕竟后者最坏的情况也只是继续扩张自己的领域;而以前者以往所表现出来的无限接近于人类的行事风格与强烈且明确持有的“人格”,一定会为了这一次的事情而展开最可怕的报复。


    没有谁想要试一试,被一个强大的怪谈所蓄意报复,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尤其是现在发现,【哥哥】也同样拥有着吞噬数个区域的能力的时候。


    真是的,你也是领域类规则怪谈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而人类所不会知道的是,与他们所暗暗期望的相反,在这一次的碰撞当中,更占据了优势的那一方的,反而是夏洛。


    这从夏洛现在能够出现在【钟塔】内部就已经是证明。


    尽管也确实受到了不小的伤势,但比起已经完全的陷入了沉寂之中、连为数不多所凝聚出来的人格都已经被夏洛给打的七零八散、如今一切都交由最基础的本能去行动,勉强维系着自身运转的【钟塔】来说,夏洛已经侵入到了【钟塔】的领域内部,甚至找到了周宁煜。


    只不过要做到这一切,夏洛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先稍微的恢复和养育一下自己的伤势,然后,夏洛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他所拥有的力量还是太过于弱小了,无论是支持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面自由的生活与行动也好,还是保护周宁煜将他养大也好,显然都还尚有欠缺。


    而眼下,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正摆在夏洛的面前。


    他固然可以就这样带着周宁煜一走了之,但是,他也可以选择冒一个险,依旧停留在属于【钟塔】的领域当中,破解对方的规则,找到【钟塔】的核心并且将它吞噬掉。


    是的,怪谈和怪谈之间是拥有相互吞噬的可能性的,不过那有着极其苛刻的前置条件,双方之间的规则必须拥有一定的协同性,并且能够互相补全嵌入才可以。


    只是好巧不巧的,对于【钟塔】和夏洛来说,他们于彼此就是这样的存在。


    既然这样,夏洛当然是选择趁他病要他命啦!


    如果可以吞噬掉【钟塔】的规则的话,那么夏洛就可以一举突破自己目前作为中级怪谈的桎梏,迈入高级怪谈的行列。


    尽管未曾接触过这样的存在,但是夏洛隐隐的有一种预感,从中级进化到高级,那将会是一种质的飞跃。


    如果能够到达那个程度的话,在这个世界里面之后的许多事情,或许都将会变得更简单和容易一些。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在上一个世界里面,由于武力值的欠缺而不得不被谢明翎压制的屈辱经历,当意识到有获得更强大力量的路径的时候,夏洛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放弃。


    因此,他决定搏一把试试。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只不过他现在的形象也确实挺凄惨的就是了……而身边的周宁煜更是哭的让夏洛只想叹气。


    “别哭了,小煜,你哥我还没有死呢。”


    周宁煜扁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夏洛。


    “哥哥会不会很疼啊?……我给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小豆丁凑了过来,小心的朝着夏洛胸口处的孔洞吹风。


    这能起什么用……算了,他不哭就已经很足够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类出现在了,并且还大胆的同他们搭话。


    其实刚刚才经历过那一切,夏洛现在对于人类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最低。


    抱着某种想要看看对方的葫芦里面究竟都卖了些什么药的想法,灰金色发的少年扯了一下唇角。


    “——好啊。”


    “就按照你说的来好了。”


    第42章


    怪谈(六)


    夏洛非常清楚的看到,在自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之后,女人的眼睛一点也不夸张的、“蹭”的一下都亮了起来。


    她朝着夏洛伸出手,夏洛看见在她的手腕内侧,有一个不算非常明显的、像是电子表上的时钟一样的图案,精确到了分秒。


    李默将手伸了过来,和夏洛的手腕贴了一下。夏洛看的非常清楚,那上面的数值跳动了几下,有着非常明显的减少,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他的身体情况似乎……好转了一些?


    李默把手收了回去,微微咂舌。


    “你伤的也太严重了吧……”


    她分出的那些时间对于面前的少年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的程度,李默甚至怀疑对方的伤势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收益与好转……但是,她愿意分出去给陌生人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你刚刚给我的是什么?……时间?”


    那并不能够说是完全无效的,虽然外表不显,但是夏洛知道自己的情况远比李默能够观察到的更好一些……不是因为他的伤势得到了什么补全和治愈,而是因为李默的行为,让夏洛阴差阳错的接触到了【钟塔】的一部分规则与核心。


    李默:“……你不知道啊?”


    “嗯。”夏洛说,“我是刚从外面进来的。”


    李默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你也是支援队的吗?”


    现在外面的情况都已经严峻到连这种看起来才刚成年的孩子,都要被抓壮丁的送进来帮忙了吗?!


    然后李默发现,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来的时候,面前的少年脸上似乎极快的扯过一个冷笑,但是又很快的重归于无,几乎是让李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是支援队。”夏洛说,“只是有人和我们起了冲突,所以给了我弟弟一张进入钟塔的门票。”


    后面的话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了,夏洛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足够李默脑补出前因后果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努力的瘪着嘴让自己不要哭出声,但眼睛里面已经含了一包包泪的孩子,在心底暗自咂舌。


    这……做下这种事情的人,未免也有些太禽兽了!


    “默姐。”夏洛说,“我不会拖累你的。”


    “只是,可以麻烦你和我说一下,在钟塔里需要注意的规则吗?”


    ……这根本不是可以放着不管的啊!


    李默跺了一下脚,问夏洛:“你的伤……现在能移动吗?”


    “外面还是太危险了,我们得去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再说这些。”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可能需要自己搭把手的准备,夏洛虽然个头高挑,但是少年人的身形看起来却又像是拔节了的竹竿一样的高挑纤细,李默暗自揣测应该不会太重,说不定她努努力也可以帮忙把夏洛背起来……


    但就在李默还这样思考的时候,却看见夏洛已经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会拖累你的。”少年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在日光下如同没有血色一般,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透明;但是他的行动举止之间却像是真的未曾受到阻碍,甚至还拉了拉自己的外套,将胸口那一个有些可怖的伤口给遮住了。


    “我们去哪里?”


    李默不免又多朝着他伤口原本在的地方看了几眼。


    只不过在怪谈降临之后,变化的不仅仅只是它们,也有很少很少一部分的人类在和怪谈的接触、斗争当中,获得了一定的能力或者是好用的道具。


    李默曾经见过这样的存在,因此她便下意识的以为,夏洛也是类似的人——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人要专门针对他和他的弟弟,明明这还只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而已。


    “你不要逞强啊。”李默又叮嘱了几句,眼看着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她朝着夏洛招了招手,“先和我来吧。”


    ***


    李默的家、或者说她现在暂时停驻生存的场所,就在距离这里不远处。


    一走进去房间,便有一种违和的压抑感扑面而来——整个房间里面所有的窗户全部都被密密的封死,又贴上了黑色的胶布,再用拆开后的纸箱壳、报纸什么的严密的包裹了好几层,确保外面的一丁点的光线或者是景色都不可能被泄露进来。


    除此之外,房间里面的放着很多的音箱,并且在他们进门之前就已经可以听到从里面传来的、重金属摇滚的声音。


    李默将门关上,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才稍微的放松下来了一些。


    她在桌子上翻翻找找,最后掏出了一个笔记本来打开,翻到其中的某一页,接着递给了夏洛。


    “这是目前……在【钟塔】里需要遵守的规则。”李默说,“不一定完整,其中有些部分也是有待更多的复核与验证的。”


    “总之,你先看看吧。”


    【钟塔】


    【曾经作为城市地标的建筑物,白色的哥特式高塔,一面有巨大的嵌环套时钟,可以指示方向。


    踏入钟塔的规则范围内之后,无论身处在其中那里,只要抬头就一定可以看到钟面以及上面的时间。


    即便你不是原本属于钟塔的游客也没关系,只要你手中握有门票,就可以进入。


    至于如何从这里出去?……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我的朋友。】


    【欢迎来到钟塔!请务必仔细阅读并遵守以下守则,钟塔永远与你同在。


    1.每天最多只能查看一次时间,但注意不要去看任何钟面;


    2.如果听到了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请立即佩戴隔音耳塞,或播放节奏快、足够刺激重金属摇滚的音乐以覆盖干扰,直到指针走动的声音停止;


    3.你所记住的时间和真实时间误差不能超过12小时,否则判定为对时间的不尊重,立刻失去所有时间;


    4. 请记住,尽可能避免独处。身处热闹的、需要你参与互动的环境中或许会更好。因为我们都活在当下;


    5.钟塔的时钟指针有时候会逆转,这是正常现象,请不必担心;


    6.如果你见到手背上有时钟标记图案的人,他们是钟塔的工作人员,可以向他们求助,但不要和他们单独相处;


    7.钟塔的地下层没有时钟,是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如果你感到时间流逝过快,可以前往那里休息;


    8.请拿好门票,逃票是可耻行为。】


    “邀请我们来,是因为第四条吗?”夏洛问,“默姐看起来是一个人独居的。”


    其实不光是第四条,第一条和第三条规则之间也存在一定的矛盾冲突……如果想要同时都很好的满足的话,有同伴显然是更容易做到这一点。


    “我也不瞒你。”李默说,“我和人有矛盾,所以对方将我孤立了起来,意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威胁我,让我服软。”


    这位女性的面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讥讽和憎恨的笑来:“我宁可死,也绝不会让他如愿的!”


    “不过能活的话还是活着比较好嘛……这不是刚好就遇到了你们?所以我就想着,要不和你们搭伙,大家先暂时的组成同伴吧。”


    “默姐的帮助对我和弟弟来说是非常关键的。”夏洛允诺,“无论你遇到的是什么麻烦,我都不会食言。”


    或许是因为自从接触以来,李默带来的观感都还不算不错,夏洛甚至和对方半开了一个玩笑:“我姑且还算是能打,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解决一些麻烦。”


    李默看了他两眼,显然并没有把这话真的放在心上,只当是来自夏洛的安慰和一种少年意气,因此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给夏洛介绍钟塔的情况。


    “在钟塔里面,每一个人的存在都被直接量化成了可以拥有的时间。”李默朝着夏洛展示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时间代表着你还可以活多久,一旦时间清零就代表着死亡。”


    “时间可以被转让、赠予,但是不能强制剥夺,所以目前,时间已经成为了钟塔内的硬通货。”


    “你的时间……”李默欲言又止,可能原本是想要询问一下夏洛还有多少时间,但是考虑到他们见面的时候夏洛那一副半死不活、极端虚弱的样子,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个决定是对的,因为如果李默真的去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夏洛手腕上的那个时间数值,是00:00:00。


    ——作为并非人类的存在,时间显然已经成为了无法被量化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除了被其他怪谈吞噬、或者是因为什么意外的原因消散之外,他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不会流逝,自然更不存在增多或者是减少的说法。


    在又聊了几句之后,李默便体贴的把空间留给夏洛自己去接受和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而她则是去将家里闲置的客卧收拾一下,准备之后拿给夏洛两兄弟使用。


    而在李默离开之后,之前一直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紧紧的贴着夏洛的周宁煜,朝着他举起了手来,试图学着先前李默的模样,去贴一贴夏洛的手腕。


    “哥哥,需要时间吗?”小家伙问。


    “那我的时间,全都给哥哥。”


    第43章


    异种(七)


    周宁煜的这一份心意很让人感动,不过对于夏洛来说,孩子有这一份心意就够了,他其实并不用上。


    因此,眼巴巴的望着哥哥的周宁煜就被夏洛在脑袋上用力的按了一下。


    “我还没有到需要去从你那里拿时间的地步。”夏洛说,“对你哥也稍微有点信心吧。”


    周宁煜扁扁的答应了一声。


    这并不是什么在逞强的话语。或许对于身陷在【钟塔】之中的其他人来说,时间其实就相当于自己的寿命,二者之间是完全可以直接划上等号的关系;但是在夏洛这里,真正能够对他产生作用、同时也是让他现在的情况可以得到好转的,实际上是对于【钟塔】的规则的理解和吞噬。


    他接触到的【钟塔】的规则越多,对于这些规则下所存在的本质剖析的越深入,就可以更进一步的将【钟塔】蚕食——而与此同时,不比夏洛都已经对【钟塔】“登堂入室”,【钟塔】甚至是连夏洛的规则的边都没有摸到。


    夏洛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输!


    不过,认为自己稳操胜券是一回事,小小软软又可爱贴心的弟弟就在身边认真的表达自己的担忧与关心,这又是另一回事。夏洛很受用。


    “放心。”他对周宁煜说,“哥哥在这里,不会有事情的。”


    ——在从上一个世界脱离了这么久之后,再加上周宁煜的确是和谢明翎完全不同的“弟弟”,夏洛似乎终于可以重新正视这一份称呼,并且以兄长的身份自居。


    周宁煜并不知道在夏洛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小孩子的感知非常的敏锐,他本能的可以察觉到哥哥和自己之间似乎更加亲近了一些,于是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嗯!”半大的小人抱住了身边少年的手臂,“我最喜欢哥哥了!”


    ——当李默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象。


    那实在是非常美好而又温馨的一幅画面,让李默的脸上也跟着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来。


    只是,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没有办法办法维持太久,因为总会有一些突发的外来因素仿佛是故意的一般,想要将这一种美好给打断。


    李默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只听见从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哐哐”的、非常不客气的砸门的声音。


    “李默!你在家是不是?!我刚刚可看到你回来了!”


    然后就是一些其他的什么叫骂声,奚落声,嘲笑声,听起来并不止一个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其中全部都饱含着浓郁的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恶意。


    李默脸上的表情顿时变的不好了起来,就像是遇到了一直都追着不放的疯狗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厌恶,以及一丝隐藏的很好的惧意。


    “默姐?”夏洛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没事……”李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朝着夏洛很勉强的笑了一下,“是我前男友。”


    “不用理,等不到人,一会儿他们自己就会离开了。”李默咬了咬牙,语气当中都带了些恶狠狠。


    其实真的要说起来,李默身上的故事并不复杂。


    她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两个人原本应该是从校园一路走到婚纱,都已经在谈婚论嫁的阶段了;然而这个时候,李默却无意间发现,男朋友其实一直都在背后暗自算计,要如何在结婚后侵吞她的家产,并且还有一些在外面不干不净的、至少已经构成了精神上出轨的事情。


    李默为此把自己整整关在家里面了一个周,一周后她彻底的整理好了自己的想法与情绪,和男朋友提出了分手,让对方成为了前男友。


    然而,前男友显然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局面,在一开始试图苦苦哀求李默回心转意但是无果之后,他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开始了一种令人格外恶心和难以接受的纠缠。


    如果说在怪谈降临之前、社会尚且还维持着较为严厉的秩序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对于一个独居的女性来说都已经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和威胁的话;那么在怪谈降临之后,社会秩序明显失衡和变的混乱的现在,这给李默带去的影响无疑就更大了。


    李默本身的家乡又并不在这一座城市里,她只是大学毕业之后在这一座距离自己的家乡相隔万里的城市当中工作,在这里完全可以说是毫无根基、举目无亲,因此就更加的被动。


    【钟塔】的规则,其实某种程度上其实越多人聚集在一起组队越安全;但因为来自前男友的干扰和影响,李默一直都没有办法找到人组队——前男友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总是会用种种的方式来把事情搅黄。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逼迫李默就范,李默都想不通,自己以前也是认真的喜欢过的男人为什么会烂成现在这幅模样!


    在和夏洛挑挑拣拣的大概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之后,李默的心头其实也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她这里有这样的麻烦在,再回看之前要求夏洛答应和她组队,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种诓骗。


    然而出乎李默意料的,面前的少年人似乎并没有为了这样的事情而生气,甚至反过来安慰她。


    “这完全不是默姐你的问题吧?不管怎么看都是因为渣男实在是太不做人了。”夏洛说着说着,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的匪夷所思,“我不觉得默姐你有做错什么,也更没有必要用别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


    外面的那些砸门声、叫骂声已经渐渐的停息,伴随着其中一个人最后甩下了一句“李默你给我等着”,然后彻底的安静了下去——大概是离开了。


    但是夏洛和李默都知道,他们肯定还会再来的。


    夏洛对李默的观感还算不错,更何况无论是分给了他一些时间也好、还是慷慨的施以援手,并且将关于【钟塔】的规则都尽数的告知也好,对于夏洛来说都是帮了很大忙、为他节省了不少事情与时间。


    因此,夏洛自然也愿意能够帮上李默一些什么。


    “放心吧,默姐。”灰金色发的少年笑了一下——而大概是因为他不常笑的缘故,所以这个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的时候,就更显出一种惊艳感来。


    “恶人自有天收——说不定他们之后就会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呢。”


    虽然知道这更多可能只是一种安慰自己的话,但是长相精致漂亮的少年耐心的哄你,李默必须得承认,她确实吃这一套。


    “啊,那就借你吉言了。”李默抱怨着,“希望那些家伙真的出点什么事就好了。”


    在这样说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旁边的少年,那一双原本就漆黑的眸子显得更加的幽深了。


    “会的。”


    李默并没有对这句应和太多的在意,因此她也就不会直到,如果自己现在推开房门的话,就会愕然的发现外面的走廊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整个的无边无际、巨大到根本看不清入口与出路的回廊。


    那是无声的挤入了【钟塔】之中的、第二个怪谈所布置下来的规则,而先前还在她的家门口耀武扬威的叫嚣的那些人,如今则是全部都被吞噬在了这个怪谈当中。


    “哥哥?”周宁煜乖乖的和夏洛并排坐在沙发上,有些奇怪的转头看了夏洛一眼。


    刚刚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他似乎觉得哥哥的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哥哥很开心吗?”周宁煜仰起脸来问。


    “嗯。”夏洛没有否认,“因为得到了还算不错的消息吧。”


    那些人就算是作为废物,也终归还是创造了一些意义和价值的——在夏洛的有意之下,他们几乎是接二连三的就葬送在了怪谈的规则当中。


    而夏洛也从他们的记忆里面,得知了一些很有趣的线索。


    关于【钟塔】之下的那个安全层……或许另有玄机。


    夏洛决定事不宜迟,他今天晚上就会去那里看看。


    ***


    夜色已经很深了。


    在和夏洛对过一次时间之后,李默就去睡觉了,并且很快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因为没有同伴的缘故,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能够真正的放下心来睡上一个好觉,身体和精神早就已经都达到了极限。


    而在她睡着之后,夏洛就打开了自己的规则,将周宁煜和李默都一起“吞”了进去。


    “小煜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吗?要在里面帮我看好李默姐姐。”


    “我记得的!哥哥!”周宁煜握拳,“我一定会完成好哥哥安排下来的任务!”


    要去探索【钟塔】,但是夏洛是在不放心把一个小孩儿一个女性都单独丢在这里,索性将他们一起都打包带走。


    也就是他作为怪谈的能力本身和空间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才能够做到这一点——不过当然,这部分就没有必要让李默知道了。


    夜色当中,他离开了家,朝着那一座无比显眼的钟塔接近了过去。


    第44章


    异种(八)


    只要还身处在【钟塔】的规则所覆盖笼罩的范围之内,那么无论在哪一个位置——哪怕是最远离中央塔楼的边缘角落,只要抬起头来,都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一座塔,以及明明只在钟塔的一侧,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哪个方向都可以清楚的看到的钟盘。


    如果忽略掉其本身所蕴含的危险只看外表的话,那么平心而论,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钟盘。


    环绕的金色的时轮,饱和度很低、但是足够有韵味感的红色、黄色与蓝色交织的盘面,鎏金的指针与时间刻度,相互交织嵌套的两个钟盘。


    美丽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而当夏洛长久的注视着那钟面的时候,他明显能够察觉到,有某种“标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种标记的存在,夏洛并不陌生,同样作为怪谈的他也拥有类似的能力——他们可以在自己所看中的“猎物”身上留下这样的标记,以便更好的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同时也是某些规则发动所必须的基础。


    显然,在【钟塔】这里,这是一种被动触发的标记,只要看到钟面上的时间就会被标记一次。标记的代谢时间是24小时,第一次的标记无伤大雅,但如果被二次、三次乃至于更多次的反复标记,就会造成自身的时间的飞快流逝。


    夏洛的“时间”并不多,因为他自己是没有时间的,现在那点时间还是先前李默分给他的。


    他能够察觉到,这些时间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流逝,至于具体流逝的量,似乎与他身上标记的叠层呈现出一种正相关的关系。


    夏洛不再看钟面,而是开始打量自己身边那些路过的人。


    在【钟塔】的区域之内并不是一片死寂的,恰好相反,能够在街道上看到很多人来往穿行和活动。他们中根本看不到落单的人,至少也是两个人一起同行,当然也还会有人数更多的团体。


    不过,应该也并不全都是人。


    在某个“人 ”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夏洛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


    那个人面容也好,行动举止也好,都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当你和其所对视的时候,就能够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双格外空洞、毫无内容物的眼睛,就像是内里的东西全部都被掏空了,于是只剩下最外面的一层空荡荡的皮囊在幽幽的漂浮着行动一样。


    夏洛将对方的手腕翻过来,看到那里的时间是空空荡荡的【00:00:00】,反倒是手背上有一个银白色的、不甚清晰的中标团。


    他若有所思,联想到自己之前看到过的规则,大概明白了这是一种怎样的运行规律。


    如果在【钟塔】的范围内消耗掉了自己的所有时间的话,也就代表着生命走到了尽头;灵魂会被【钟塔】所吞噬,而躯体则是留下,成为被【钟塔】所支配的奴隶——也就是规则里面提到的隶属于【钟塔】的工作人员。


    这可真是敲骨吮髓,连最后一丁点的价值都不放过,要全部的压榨出来,堪称百分百的利用,资本家来看了都要直呼学到了。


    夏洛想了想,对这个钟塔专属NPV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觉得自己的时间流速有点太快了,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地下层吗?”


    面前的NPC那一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面像是逐渐的有什么东西填充了进去,最后被“录入”的是夏洛的身影。


    “乐意为您效劳。”NPC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古怪,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运转之后不可避免的生锈和行动艰涩起来的机器,“请和我来。”


    如果现在有旁人围观的话,一定会直呼好家伙——因为夏洛这根本就是在和规则对着来,堪称把所有的雷点都全部踩了一遍。


    要是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说不定能够看见夏洛手腕上的时间显示在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疯狂下跌吧。


    夏洛跟上了NPC的脚步,至于街上有时候会擦肩而过的、明显是真正的人类见到这一幕之后投来的那种混杂着惊讶、震撼与不解的目光,夏洛只当自己没有看见。


    或许是因为有NPC带路的缘故,这一路上走的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的状况之外的事情,就连进入钟塔的时候也毫无阻碍。


    非要说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的话,那大概就是这一路走过来,跟着他们、以夏洛作为中心而聚集起来的NPC越来越多,完全是把他簇拥在了中间的架势。


    乍一看是众星捧月,然而再细看一些的话就会发现,那根本就是堵死了夏洛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绝不会给他任何离开的可能。


    好在夏洛也根本没有打算逃离就是了。


    他就这么被拥着迈入了钟塔,那架势不像是被NPC所裹挟的、将要成为献给钟塔的祭品的可怜人,反而更像是一位……将要去登基、接过属于自己的冠冕的王。


    ***


    距离【哥哥】和【钟塔】的相互碰撞,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


    在这24个小时里面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首先,是【哥哥】带来的影响。


    因为【哥哥】之前的表现,所以人们都以为他应该是那种覆盖范围并不广阔、更倾向于单独的“点”对“点”,但是自身规则格外凶险并且致死性极强、发作速度极快的单体型怪谈。


    这种怪谈虽然也非常的危险,但是相比于大规模的区域性规则怪谈来说,单体型怪谈所能够造成的伤害与破坏明显要小上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都是同一个等级的怪谈,但是比起【哥哥】来,人类方面明显要更加忌惮【钟塔】的原因。


    他们甚至猜测,或许【哥哥】的规则和他的人类弟弟的存在关系密切,这也是为什么对方一直都将弟弟带在身边并且呵护有加的原因。


    不然的话,人类,与怪谈……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可以放在一起并且拥有如此和平的共处关系的存在。


    然而当【哥哥】展现了自己的全貌之后,决策层立刻就发现他们先前所有的推断和决定都错的离谱。


    ——谁能想到啊!【哥哥】居然和他平时表现出来的特质给人的感觉并不相符,反而也是一个大规模的区域性怪谈!


    如果说对于【钟塔】,多少还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和探索度的话;那么【哥哥】的存在就是完全陌生的。


    他们不知道【哥哥】的能力,不知道【哥哥】的规则,不知道他的影响,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片以前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过的、层层回折的回廊扩散,吞并了原本的数个人类所生存聚集的街区。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做天降横祸?这个就是了。


    如果早知道【哥哥】是这样的存在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动去招惹对方的念头,就像是之前那样和【哥哥】相安无事的相处都可以,甚至如果对方喜欢这个扮演人类、养育自己的弟弟的“游戏”,专门派出人手陪对方玩过家家的游戏也未尝不可!


    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在事情已经发生的现在,唯一能够祈求的似乎也就只有【哥哥】可以和【钟塔】同归于尽,这样人类就可以一次性少掉两个麻烦了。


    但这注定只会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自从两个怪谈正面相撞之后,外面的人类就一直都在24小时的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直到现在,原本在仪表上处于一种小范围内动态稳固的、分别属于两个怪谈的能量值,忽然发生了剧烈的波动。


    【钟塔】的能量值开始飞速的萎靡,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属于【哥哥】的能量值在不断的上升。此消彼长之间,哪怕是不去时刻紧盯着能量值的变化,仅以肉眼也可以观察到,远处的城市尽头,那一片巨大的回廊和钟塔之间不再是相峙对立之势,反而是逐渐的展开了融合。


    那原本灰扑扑的回廊开始发生变化,就像是某些生物蜕壳一样,外表的灰色开始皲裂剥落,从其下所重新展露出来的是有如白玉一样光华而富有光泽的质地。


    作为标志性的钟楼轰然倒塌,但是上面的那些金色的时间刻度与时环却并没有跟着消失,而是落在了白色长廊的外侧,仿佛是从一开始就铭刻勾画在那里的装饰性的图案。


    “……已经观测到,属于【哥哥】和【钟塔】的能量波动全部消失。”观察员的声音响起,但是却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发现而有半点的开心——因为这并不代表着一切的结束,反而只是另外一个真正的恐怖存在的开始。


    “新的怪谈已经诞生,推测是【哥哥】在吞噬了【钟塔】之后新形成的组合型怪谈,能量值确认突破四类怪谈的能量上限值,最低评级也在五类怪谈……甚至可能更高。”


    “……我们亲手,创造出了一个新的高级怪谈。”


    第45章


    异种(九)


    李默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自从怪谈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像是这样好好的睡过一次了,总是时不时的就从睡梦当中恍然惊醒,在心底掐算着时间,不敢早去看钟面但是也不敢晚去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而且还要时刻的小心警惕周围会不会出现时针走动的声音,在没有习惯之前,李默过的简直有如惊弓之鸟,一点点最细微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的警觉与过度的反应。


    在这样过度紧绷的情绪下,想要好好的休息一下,简直是一件和天方夜谭一样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其实理论上来说,她和夏洛也不过才刚刚认识没有多久,不管怎么看,都不应该这么快的就放下心来。


    但是——或许是因为夏洛身周所散发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安心,也可能是因为李默的精神与身体状态确实已经到达了极限,不允许她继续的强撑下去了。


    总而言之,当她终于从这一次的梦境当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李默自己都为了这一觉睡的之久、之沉而感到了惊讶,不够与之相对的则是因为终于得到了充足的放松与休息,而久违的那种轻盈——轻快的感觉。


    然而还不等李默去好好的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她就被自己面前所见到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她现在并不在自己的家里了,而是在另外的什么地方……虽然一开始李默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哪里,但是当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现在的视野意外的高和广,像是能够将下面的整个城区都尽数的收纳在眼中。


    ……在李默的记忆里面,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似乎就只有——


    “这里是钟塔?!”她整个人的声音都因为不可置信而拔高,尖利声音听的李默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的刺耳了。


    但是没有办法,当任何人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想来都不可能表现的更从容镇定——这和把人放在悬崖上正要撒手丢出去有什么区别?!


    “对,这里是钟塔。”她听到少年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疾不徐,倒是多少带了一些神奇的效力在其中,至少李默觉得自己神奇的、居然真的因此而被安抚并且冷静了下来。


    站在她身边的是灰金色发的青年,只是这一次,当李默与他对视的时候,却发现那一双原本黑沉的眼睛,其中一只里面镂刻着表盘的图案,金色的刻度与指针全部都被包容在其中,以至于那一只左眼看上去就像是被鎏金的色泽所完全包裹,以至于连颜色都完全改变了一样。


    李默悚然一惊,比起思考为什么在夏洛的身上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她更先一步的却是为了在对方眼底看到的钟面而下意识的感到了惶恐和不安。


    李默下意识的挪开视线并且想要逃离,然而很快她意识到——夏洛似乎并不是抱有着恶意来的,并且就算是已经这样清楚的直视了对方眼睛里的钟盘,但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时间有什么被飞快的消耗的迹象。


    “别担心。”夏洛说,“【钟塔】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就算是违反了你所熟知的那些规则,也已经不会再给你带来任何的伤害。”


    李默有些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理解夏洛话语当中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并消化掉传递出来的信息。


    “【钟塔】……不存在了?”


    她不敢相信的望着夏洛,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像是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也像只是一种太过于震惊之下的喃喃自语。


    “嗯,你——你们可以回去外面属于人类的社会中了。”夏洛说,“之后我会将这里的人类全部都驱逐,我已经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可以共存的可能。”


    李默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夏洛都在说什么。


    “等、等一下?我有些弄不明白。”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明显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默姐你其实已经明白过来了,只是不想承认。”面前的少年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并不达眼底,“——关于,我不是人类这件事情。”


    所以,这个少年,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怪谈。


    只要这样想一想,李默都觉得自己的后背不自觉的发凉。为了不惊怒到夏洛,她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来——但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上显然也多少露了一些出来。


    “不过我没有骗默姐,我进来,确实是为了找我的弟弟。”


    站在夏洛身边的周宁煜听见他提到了自己,于是抬起头来,朝着李默露出一个甜甜的可爱的笑。


    夏洛握紧了周宁煜的手,随后对着李默说:“默姐是个好人,我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才对——我喜欢这样的故事。”


    “所以,我送默姐一个礼物。”


    在吞并了【钟塔】之后,它的能力自然也全部都归夏洛所有,并且和夏洛原本的规则相互融并,成为了崭新的、更为强大的规则。


    夏洛在李默的身上,打下了一个自己的印记。


    不过这个印记并不代表着夏洛要将李默视为自己的猎物,恰好相反,它像是一种保护,一种威慑。


    凡是比夏洛弱小的怪谈,都不可能再将李默纳入到自己的规则当中,因为它们的存在比夏洛“低级”,而更高层级的怪谈的规则是可以粗暴的向下兼容覆盖的。


    而与夏洛同等存在的怪谈,在这样做之前也需要先谨慎的思考一下是否有这个必要——因为如果它们对李默出手,就将被视为对夏洛的挑衅。


    只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人类,显然并没有这样树敌的必要。


    李默记忆的最后,是灰金色发的少年伸出手来,推了她一下——她从钟塔的高楼之上跌落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呼”的刮响,但内心却奇异的并没有太多的惧怕,就仿佛潜意识在告诉她自己不会受到伤害一样。


    视野的范围里能够看到的,只有在钟塔的高楼之上,那相互握着手,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一样。


    当李默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钟塔】。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默逐渐的知道了一些更多的信息。


    比如那个少年的代号是【哥哥】,比如他真的将那个人类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弟弟悉心照料,比如原本他有可能成为一个和人类和谐相处的怪谈,比如……


    白色的回廊如同围城,安静的屹立在城市的一角。里面所有的人类都被驱逐了出来,这里从此成为怪谈的领域,拒绝人类的到来,也不为外界所开放。


    后来的后来,在最初的混乱过去、人类对于怪谈的了解越发的深入,应对也越发的熟练之后,【哥哥】被确认为是当世已发现的、为数不多的高级怪谈之一,以其所表现出来的特性,进行了重新更名。


    ——人类已知的十三个超规格大型区域性超危怪谈,【时喰回廊】。


    ***


    十年后。


    城市东区的一角已经被有意无意的忽视了许多年,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里存在的是一个危险而又可怕的怪谈。


    不过和许多的怪谈不同,【时喰回廊】并不具有很强的攻击性,也一直都表现的非常稳定,没有什么要扩张的意愿——当然也有可能是它早就已经扩张到了自己满意的极限也不一定。


    白色的长廊恍若自亘古以来就存在于这里,就算是时间也不会影响到分毫。或许是因为它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异动的缘故,除了在十年前真切的亲身经历过两大怪谈相互碰撞的那一幕所带来的震撼的亲历者之外,很多年轻人甚至会将那里当做是什么美丽的打卡景点。


    隔得远远的对着恍若白玉雕琢而成的无尽之城拍照——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不过即便如此,几个年龄看起来最多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们悄悄摸摸的靠近了回廊的外壁并且试图寻找一个进入的入口,这件事情未免也有些太过于作死和令人震撼了。


    但他们自己似乎并不这样觉得。


    “我说,这真的是那么危险的怪谈吗?”小队当中有人忍不住问,“我们都已经靠的这么近了,也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啊。”


    “不会只是编出来骗人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就在这里面住过呢!W家就在里面!”队伍里的另一个女生不服气的说,“而且听说在这里面,还有被怪谈所养大的孩子呢!”


    这些青少年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简单的概括一下其实就是吃饱了撑的,所以想要来进行一个探险——只是现在,他们似乎连进去的“门”都找不到。


    “你们在干什么?”


    在找了三个多小时都遍寻无果、已经精疲力尽的打算放弃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这样问。


    那是一个坐在高处墙头的少年,黑色小卷毛,眼睛的颜色很浅,在日光下像是一块儿琥珀。


    “哇,你是怎么到那里去的?”少年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当中有什么违和,只是对于这个陌生的同龄人可以出现在那里感到了惊讶,“给我们也指一下路吧!”


    卷发少年稍微的顿了顿,随后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你们想进来吗?好啊,欢迎欢迎~”


    他从墙头上跳了下来,站在他们面前,热情的带路。


    “和我来吧。”


    第46章


    怪谈(十)


    “你们见过那家伙吗?”


    “没有吧,不然这么显眼的家伙肯定会有印象的。”


    “我也没有!我绝对不会对这种帅哥的脸毫无印象!”


    周宁煜走在前面带路,口中哼着轻快的小调,对于身后的那些并不算偷偷摸摸的争论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我叫周宁煜。”他的脸上挂着一种非常清澈的——反正并不像是在这种拥有着来自怪谈的压力的半末世当中应该出现的,过于轻快而没有压力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透露着一种具有相当的违和感的“天真”在其中。


    “你们的名字呢?”


    几个人犹犹豫豫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这支队伍里面有三男一女,女生叫做韩璐,男生的名字则分别是钱佳,孙毅,郑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他们几个的家住的很近,平时都是一起行动的小团体。在怪谈降临了有十年之久的现在,人类姑且也摸索出了一套对付怪谈的行之有效的方法,这让这些在这种环境当中长大的少年人们姑且还能够拥有姑且“正常”的成长轨迹,而不是小小年纪就被迫成为战士。


    但是怎么说呢,保护的太好的话也是会出现一些问题的……比如这种瞒着监护人,明知道危险却还偏偏要来传闻中的超危怪谈所在的区域当中的作死行为。


    “哎,那个,周宁煜?”在小声的交头接耳之后,这个小群体当中性格最e人的韩璐最先开口,去和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同龄人搭话,“我以前都在学校没有见过你……你是不住在这附近吗?”


    “嗯?”周宁煜稍微的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一种不是很明显的疑惑来,“我不需要去学校,你们都要去的吗?”


    “哎——?!”这句回应不出意外的得到了所有人的惊叫声,显然,对于任何一个饱受上学折磨的学生来说,可以不去学校都是一件非常让人感到羡慕嫉妒恨的事情,其吸引力和可炫耀程度远超其他一切。


    “你、你家里人不逼你去上学的吗?”因为过于的震惊,韩璐再开口的时候都有些破音。


    “啊……”这个问题对于周宁煜来说,似乎有些难以回答。


    在稍微的顿了顿之后,他朝着他们露出来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我的哥哥不是很希望我离开家太远,因为外面很危险。”周宁煜说,“所以我也没有出去上学……一般都是在家里面自学的。”


    “你家在这附近?”钱佳左右看了看,但是除了那白色的长墙之外,却也几乎看不到什么其他的能够被称之为“居所”的地方。


    不如说在他们的认知里面,这边根本就是无人区才对,能在这里见到周宁煜的存在,已经是非常令人感到惊奇的一件事情了。


    “啊……就在这里的。”周宁煜停下了脚步,伸出手来在他旁边的那一块儿墙壁上一推,随后在这一支“冒险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只见原本的墙壁上居然被推开了一道门,而门后是一片非常繁华的商业区,甚至能够看到时不时有行人从街道上走过,往来穿行。


    只不过其中很多人的手背上似乎都有一个金色的时钟图案,就像是某种标记一样。


    那个图案非常特殊,他们以前还从来都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过。


    “你们不是想要进来吗?”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些轻快,“和我来吧!”


    “欢迎来到苍白之城。”


    ***


    这里是被白色的回廊所隔绝出来的、同外界割裂开的那一部分城区最中心的白色高塔。


    如果有十年前曾经被住在这里的居民看到的话,或许能够认出这一座标志性建筑物的钟塔,只不过如今这钟塔显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比如改变的色彩,也比如上面的钟盘。


    更重要的是,这里从原先的一座单独的“塔楼”进行了扩展,成为明显是适合居住的屋所。


    只不过在这附近有格外多的人如同守护一样的拱卫着,显然不是轻易就能够靠近的。


    而现在,黑色卷发的少年人却步履轻快的从这些人身边路过,目标明确的走向了钟塔并且进入——而奇异的是,他这样大摇大摆的行为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他进入这里是合理的行为一样。


    钟塔内的主室显得过于的寂寥而空旷,几乎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存在,只有一道螺旋上升的、同样是白色的阶梯一直通到了最顶端。


    周宁煜三步并做两步、像是倦鸟归巢一样的从楼梯上跑过,一直来到上面通往的某一个房间里,然后快快乐乐的朝着靠坐在松软宽大的懒人沙发里的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哥——哥——”周宁煜的声音甜甜软软的像是一颗棉花糖,“我回来了!”


    他毫无边界感与距离感的在对方的身上蹭来蹭去,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别人的怀里,双手揽住了对方的腰不紧不松的搂住,是非常亲密的姿态。


    被他抱住的灰金色发的少年像是有些头疼的样子,伸出手来试图将周宁煜给推开一点。


    “够了……不要这么紧的缠着我。小煜,让开一点。”


    然而他不说这样的话还好,眼下只不过是这么稍微一提,甚至语气其实都有被可以放缓的,但周宁煜仍旧是嘴一扁,眼睛里面就含上了两泡的泪水。


    夏洛:“。”


    他开始感到头疼起来。


    第47章


    怪谈(十一)


    养一个孩子,会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情吗?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这个问题可能夏洛还没有办法回答;但是现在夏洛会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是的。


    和谢明翎不一样,周宁煜是另外一种孩子。


    这样说并不是代表周宁煜是一个熊孩子。恰好相反,如果要给小孩子也分一个类别等级的话,那么周宁煜绝对够资格称得上是SSR级——乖巧,听话,懂事,懂得体贴人,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完全是照着模板出产的天使宝宝。


    说真的,任何人如果养到了这样的孩子的话,那真的是睡梦里都可以笑醒的一件事情。


    但有一点,时常会让夏洛为此感到头疼。


    ——周宁煜,是一个有着高陪伴需求的孩子。


    他诚然不会给夏洛增添任何的麻烦,但是从小的时候开始,周宁煜就像是拥有分离焦虑症一样,一旦夏洛不在他的身边就会感到惶恐和不安,眼泪随时准备就位。


    夏洛又不是养孩子的专家,面对这种情况便以为或许是先前在短时间内飞快的失去了父母,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兄长在面前死去,所以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的抓住夏洛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最后的关联。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孩子呀!当然是顺着点了。


    夏洛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什么问题。


    不就是总想让他陪在身边吗,反正周宁煜很乖,是需要跟夏洛处在同一个空间内就心满意足了,兄弟两人可以各干各的事情。


    更何况在这个满是怪谈,危机四伏的世界里面,将周宁煜就留在自己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保护。


    尤其是还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因此,无论是面对人类还是面对怪谈,夏洛都有办法放心让周宁煜独自去接触。


    然而随着周宁煜年龄的增长,这件事情就逐渐显得有些不对了。


    至少夏洛冥思苦想都觉得,一个已经18岁的青少年,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应该自己独立睡觉了。


    总是黏着他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必须要跟在鸟妈妈身边的小鸟吗?


    然而每当夏洛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周宁煜都会露出一种泫然欲泣的表情——他的哭包属性显然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有所减缓,反而是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小周同学这样撕心裂肺的哭着问。


    夏洛:“……”哪来那么多戏呢。


    但孩子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想要和哥哥一起睡觉而已。


    将周宁煜同外面的、属于人类的那个世界隔绝开来,在这件事情上,夏洛原本就觉得心头有愧。


    在这种愧疚之下,他其实很难真正的拒绝来自周宁煜的合理请求。


    而和这个相比的话,不管是总喜欢还像是小孩子的时候一般跟在他的身后做个小尾巴也好,还是有的时候明明在身边安静的陪伴着,结果不知不觉的夏洛就发现孩子怎么已经爬到自己身上了也好——这些似乎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果然破窗效应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成立的,只要有一个更过分的事情在前面吊着,那么其他的一些原本也不怎么合理的请求都变得可以接受了起来。


    今天也是一样。


    面对着周宁煜那种要哭不哭的荷包蛋,泪花眼睛,夏洛总是没有什么办法。他最后只能够伸出手来,稍微用了些力气的揉了揉周宁煜那一头手感极好的卷毛,像是借由着这个动作发泄了一些心头的情绪,随后便也就放任周宁煜了。


    周宁煜的眼睛一弯,方才还在的那一点泪花飞快的消失了,快的就像是水龙头一松一拧一样。


    不过当然,他并没有让这一点被夏洛看见。


    “哥哥哥哥~”周宁煜半支起身子来,脑袋在夏洛的肩窝处蹭来蹭去,与其说是在撒娇,不如说更像是在撒欢,“我好想你哦。”


    “……你这才出去多久。”夏洛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但是被周宁煜这样一打岔,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他都自己一个人出去干了些什么。


    反正是在他的规则之中,也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和危险,那就随便周宁煜玩好了。


    不如说他不在身边的话,夏洛还能够久违的享受一下宝贵的个人空间。


    周宁煜眨了眨眼睛。


    “对了,哥哥。”他停下来了乱蹭的动作,只是手还仍旧还在夏洛的腰上,从下往上的仰望着夏洛,因为角度的原因看上去显得格外乖巧,“我已经18岁了,就是成年长大了,对不对?”


    他在上个月才刚刚过完自己的18岁生日。


    “嗯。”夏洛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面都打算卖什么药,突然提及到这件事情。


    “那……我都已经是大人了,是不是可以从回廊里面离开,去外面看看了?”周宁煜有些期待的问。


    在开始跟着夏洛一起生活的时候,周宁玉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七八岁的年龄已经足够记住很多事情,并且开始有自己对世界的一套认知与看法。


    所以周宁煜当然也还记得,他和哥哥最开始并不居住在这白色的围廊之城当中,他在幼年的时候所生活和熟悉的世界……也远不是白城内的这种模样。


    这样的对话在周宁煜和夏洛之间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只不过以往,每当周宁煜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夏洛都会坚定的反对,甚至有时候会为此而生气。


    “并不能因为是同类,所以就可以无条件的去相信人类。”时至今日,周宁煜也还能清楚的回忆起夏洛在说这句话时候的那种冰冷的眼神,“人类……可比怪谈要危险多了。”


    “回廊之内有什么不好的?要是你有什么想要但是没有的东西,和哥哥说就可以了。哥哥都会去给你带回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听话,小煜,外面太危险了,我们不去。”


    于是周宁煜就逐渐的理解了,哥哥似乎并不喜欢看见他离开白城,去和外面的其他人接触。


    只不过他虽然平日里都极为乖巧,但到底也还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尤其是今天还遇见了几个同龄人,并且瞒着夏洛将他们邀请到了回廊之内,在交流和相处了之后,有些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隐藏起来了的想法又开始冒头,蠢蠢欲动。


    但是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安全的话题。


    “你又想……从回廊圈定的范围离开了吗。”


    原本在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的那只手停住了,周宁煜仰起脸来,正好望进了夏洛左边的眼瞳中那一只金色的表盘上。


    他垂在身边的手悄悄的紧握了一下。


    他的哥哥不是人类,周宁煜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周宁煜对此没有什么看法,是不是人类并不能够代表什么,哥哥永远都是他最喜欢的哥哥。


    只是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的会和哥哥也产生一些意见上的分歧……周宁煜时常会觉得,哥哥对他的某些管控,似乎已经到了有些太勒紧的程度。


    眼看着这一次的谈话又是无果的结局,少年闭上了嘴,翻了个身去,整个人都像是一条丧失了力气和梦想的咸鱼一样下滑,从夏洛的身上蹭过,直到最后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兄长的腹部。


    要怎样才能和哥哥达成共识呢?周宁煜有些苦恼的思考着,然后想到了自己今天刚刚认识的那几个“朋友”。


    啊,朋友就是应该相互帮忙、排忧解难的吧。


    他有了一个好主意。


    ***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能够踏入被回廊之墙所长久的封禁起来、足有十年之久都未曾对外界开放过的这一片区域之中,韩璐几个人的内心是异种冒险和探索的欣喜,完全被分泌出来的肾上腺素所支配的话;那么当最初的那种新鲜劲退去之后,他们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这些人,是不是不太对啊?”韩璐看着那些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存在,眼神空洞表情木滞呆板的“人”,声音都渐渐的低了下去,像是潜意识当中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他们虽然莽,但再怎么说也是在怪谈大举入侵后的半末世当中长大的孩子,基本的判断能力和认知能力还是应该有的。


    只不过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们显然都没有触发亦或者是看到任何的规则,所以才会新生侥幸,觉得事情或许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


    但是带他们进来这里的周宁煜已经消失了好一会儿,对方说要回家去一下,让他们自己先随便逛逛就很快不见了踪影,这时候再回想起来,难免就觉得毛毛的。


    可是周宁煜,明明就是人类啊?


    “你们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那个传闻啊。”郑彬用力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不是说,十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被怪谈养大、和怪谈一起生活的孩子吗?”


    算一算的话,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十年过去了,是不是也差不多就是周宁煜的年龄呢……?


    这个联想是如此的合理,以至于几个人的心头都开始不自觉的打鼓。


    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宁煜却突然又像是他不见的时候那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你们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少年弯了弯眼眉,语气轻快,像是一点也看不到他们僵硬的神情与眼底隐含的戒备,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


    “对了对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吧?——所以,作为朋友,可以请你们帮我一个忙吗?”


    他们不敢触怒他,只能小心翼翼的询问:“呃,什么忙?”


    “是这样的。”周宁煜说。


    “如果有一件事情你总是和你的哥哥没办法说通的话,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体会到你的想法和感受、并最终同意呢?”


    第48章


    怪谈(十二)


    这听起来可实在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但是考虑到是东亚的话,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够理解。


    毕竟……东亚家庭环境的复杂程度,永远都有值得说道的点。


    如果是在别的什么时间地点遇到了这种非常强人所难的调解家庭矛盾的问题的话,韩璐他们几个肯定都是随便推诿一下然后就滑不留手的把问题给甩出去——众所周知,这种才是处理别人家庭关系的正确方式。


    然而他们才刚刚对周宁煜的身份和来历做出了一个推断,现在哪里敢明着去和周宁煜作对。


    毕竟……万一双方之间谈崩了,于是周宁煜把他身后的那个怪谈给叫出来的话可怎么办?他们这时候得到过一些关于如何应对怪谈、如果迅速的总结和判断规则并在这当中尽可能的保全自己的教育,但可并不是专门负责对付怪谈的探索队啊!


    这个时候,他们四个也就只能在内心赌一把,周宁煜对于他们并没有恶意了。


    “具体是哪种说不通呢?”作为四个人当中心思最细腻、同时也是相对来说更擅长处理感情上的事情的女孩子,韩璐小心翼翼的提问,“你说的更详细一些,我们帮你参考参考。”


    眼下采取别的任何方式与手段显然都有可能造成周宁煜应激的反应和行为,还是先和对方尽可能和平的相处,然后再徐徐图之……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周宁煜确实对他们没有什么恶意,等到满足了他的心愿之后他就愿意放他们离开。


    唉,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的话,他们绝对不会这样偷偷跑出来了……果然大人的话还是得听啊!


    即便是“悔不当初”这个词,也只能稍稍的形容一二、而不足以完全概括他们现在内心的感受。


    “唔……”周宁煜思考了一下,觉得他们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于是便挑拣着用三言两语,稍微的概括了一下大概的情况。


    “我有一个哥哥。”周宁煜说,“我知道哥哥很爱我,我也很爱哥哥——但是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哥哥对我的保护,有些太超过和不正常了。”


    “比如……?”


    “哥哥不让我从他的领域当中离开。”周宁煜叹了一口气,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看了看面前的四个同龄人,“当然,他也不喜欢我和你们这样的人接触和相处。”


    “我们这样的人”是一种什么奇怪的称呼和形容啦……!小团体相互对视了一眼,有点愤愤不平,但是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周宁煜口中以他们所指代的,大概是整个人类群体。


    ……那要是给他的那个怪谈哥哥知道了他们的存在的话,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几个人都对这一点产生了担忧,并且凭借着多年青梅竹马的默契,决定了一定不能够暴露,必须在怪谈【时喰回廊】发现他们的存在之前从这里离开。


    这样一来,周宁煜的存在和态度无疑就显得至关重要了——他是这里唯一的人类,大概也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姑且算得上是“安全”的机会与可能。


    于是,他们只能用更友好、更谨慎的态度去对待周宁煜。


    “那么,你是想……?”孙毅尝试着去打探周宁煜的想法。


    “我觉得哥哥有些过分啊。”周宁煜鼓起脸颊来——他的身上有一种难以轻易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与他们过往认知当中人所应该有的模样格格不入的气质与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童话故事当中被关在高塔上的公主,对自己没有接触过的、外界的一切都抱有好奇。


    “明明哥哥自己也经常出去外面 ,但是不管我怎么恳求,哥哥都不愿意带上我。”


    周宁煜的语气当中带上了些抱怨,小团体只敢附和着打哈哈,并不敢真的去诋毁那个怪谈什么。


    开玩笑!周宁煜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这能一样吗?


    周宁煜吐槽两句,怪谈听了后不痛不痒的也就过去了;但如果是他们的话……可别,他们还很年轻,还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我从书上看到过的,朋友之间是会相互帮助的!”周宁煜这样说,从他的表情中几个人实在是看不出他究竟是在和他们开玩笑,还是真情实感的就这样认为。


    虽然无论是哪一种,都显得非常荒谬就是了。


    “我也想去外面看看嘛。”周宁煜说,“所以请帮我想一想——要怎样才能说服哥哥,同意我去外面看看呢?”


    这个问题超纲了啊!不是他们能回答的!


    讲道理,他们要是有能够说服一个超危高级怪谈的能力的话,不是早就高就了,还会这样招鸡斗狗、游手好闲的到处闲逛?


    但不得不说,人类的潜力是无穷的。或许是受碍于生存的压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还真的给他们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我们给你留下通讯器,然后回学校问老师这种问题应该怎么处理,之后通过通讯器发给你……可以吗?”


    韩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太过于艰涩,也不要颤抖的太明显。


    旁边的郑彬立刻十分上道的掏出自己的通讯器递了过去。


    周宁煜歪着头,盯着他们,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思考当中。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停滞了下来不再流动,韩璐几人都屏息静气,生怕一点最微弱的声音都可能打扰或是影响到什么。


    终于——在度秒如年的等待之后,他们看到周宁煜若有所思的点了一下头。


    “对哦,这种事情果然还是问老师更好吧。”


    他伸出手来,从郑彬的手中拿走了原本那一个通讯联络器:“谢谢啦,我之后会还给你的。”


    “没事没事,不用还。”郑彬努力的在脸上挤出笑容来,尽可能的让自己显得足够真诚友好,“我们可是朋友啊,这个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虽然他的这个通讯器是最新型号的,还挺贵,但是和命比起来,孰轻孰重哪怕是个傻子来都可以分清。


    郑彬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的、拥有着人类的外表与躯壳,但是又绝对不是人的时间奴隶们。


    ……他可绝对不要变成这种样子!


    “我们帮你回去问老师……所以,可以先请你带我们回去入口吗?”


    ***


    虞兮正里


    周宁煜最近很开心。夏洛在观察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说实话,这其实有点超出夏洛的认知和预料,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每当他们为了“能不能离开回廊的范围去外面人类聚居的区域”这件事情产生争吵之后,周宁煜总是会和他闹很久的别扭,是小孩子的一种无声的抗议。


    夏洛无意同周宁煜提起十年前的那些事情,没有必要给他揭露人类的这一面。在他的护佑之下,周宁煜自可以过上在这半末世的环境当中人人都羡慕的生活,只是夏洛对于当初的那件事情还抱有PTSD,所以才会想要将周宁煜和外界隔绝开来。


    怪谈天然对人类抱有恶意,而作为同类的人类也不可尽信。这样看来,留在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过往的十年也证明了这一点。


    作为领域性的怪谈,夏洛的思维方式终归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与干扰。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但是他现在确实比起人类,要更像是一个怪谈了。


    不过……周宁煜能够配合,当然是最好的。夏洛也并不希望和周宁煜之间的氛围总是僵持着。


    关系好的时候嫌周宁煜烦,但真的保持距离了,又会觉得有些空落和想念,大概是因为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夏洛这样想着,习惯性的打开了系统的任务面板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在这个周目的分数,好像快要达标了。


    第49章


    怪谈(十三)


    夏洛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自己的任务进度。


    养一个孩子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整个过程当中他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够相信——十年前的那次事情,真的是给夏洛敲响了好大一个警钟,让他从此对于“人类”的存在都抱有某种警惕。


    而既然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那么养孩子……就实在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苦差事了。


    哪怕周宁煜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听话和好养的小孩,但是他再怎么说也还只是一个孩子。


    更何况,夏洛的生活当中并非只有养孩子这种日常,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面,并不是成为了怪谈就代表着摆脱了危险可以万事无忧的。


    他需要去和别的意图侵犯他的领域的怪谈战斗,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和适应新得到的能力——系统虽然能够提供辅助,让夏洛不需要漫长的学习和理解就能够轻松的将他得到的那些能力融会贯通收归己用,但夏洛仍需要时间去熟悉。


    不然的话如果出现在战斗的时候却连自己的技能图标都摸不清楚的情况……那画面也太美了一点。


    总之,他的时间也好,精力也好,绝大多数都被和周宁煜相关的部分给占据了;而伴随着沉没成本的不断增加,夏洛又会反过来更加的在意周宁煜。


    毕竟就算是养一只小猫小狗,十年下来也该有非常深厚的感情了,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所以,夏洛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自己的任务进度了,主要是太忙,忙起来就忘了情发了狠拼了命,每次打开任务面板也都只是要看一看接下来还有什么支线要清。


    这样积攒下来的成果就是,夏洛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距离通关整个周目,居然已经如此之近了?


    幸福来得太过于突然,夏洛恍惚之间甚至是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


    只是在最初的惊喜之后,等到夏洛稍许的回过神,就立刻意识到了另外的一个问题:


    如果他从这个世界里面离开了,那么周宁煜应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比起人类,明显要更加偏向于怪谈。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格局彻底的稳定下来,怪谈毫无疑问是更加强势、更占据主导位的那一方,而人类只是仰怪谈的鼻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存。


    或许等到足够漫长的、以“百年”作为单位的数代人的努力之后,这种局势会被逆转,人类将有机会从怪谈的手中夺回这个世界,但至少那绝不是在周宁煜的这一代能够实现的事情。


    夏洛限制了周宁煜的一部分自由,不允许他离开时喰回廊的规则所笼罩的范围,但是夏洛自己倒是时不时的会出去——无论是和其他的怪谈之间的战斗还是集会也好,还是去人类的生活区给周宁煜带回来生活所必需的物品也好。


    所以,夏洛当然非常清楚,现如今外界的人类究竟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而一想到自己悉心呵护着长大的弟弟之后居然要去受那种罪,夏洛就觉得根本无法接受。


    这种满满的、自家娇养大的白富美被外面的穷小子给撬了的感觉……!


    原本周目模拟眼看着通关在即、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就近在眼前,这理应是一件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可惜现在却都因此而蒙上了一层阴翳,没有办法为之而感到纯然的欢喜了。


    夏洛抿直了唇角,从钟楼的窗户朝外望去——那一片仿佛被特别框定了出来,像是果冻一样的晶莹剔透的天空,看在夏洛的眼中却是另外的一副模样:


    接连不断的、以“时钟”作为主要的元素设计的金色法阵环环嵌套,铺满了整片天空。本该只是以“概念性”流通和存在的规则在怪谈的眼中也会变成有形之物,能够被以一种另外的形式触碰掌握。


    夏洛盯着那些“规则”凝视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这个世界里面,是由人类所转换变成的怪谈。


    既然有他自己这个先例存在,就说明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在从这个周目脱离之前,将自己作为怪谈的核心和能力都交给周宁煜,让对方成为接替他成为了高级超危怪谈.【时喰回廊】的存在的话,不是就不需要担心离开之后周宁煜的生活以及安全了吗?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就在夏洛的脑中扎下了根,并且很快就郁郁葱葱的长成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简直是越想越觉得有操作性。


    那么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如何将作为怪谈的身份和能力,让渡给另外一个人类呢?


    ***


    “……你疯了吧?”当听完了夏洛的来意阐述之后,照相馆的声音里面都充满了不可置信,甚至是连带着那些原本挂在墙上的相框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是的,这就是十年前的【旧时光照相馆】,一个在存在上与夏洛颇为相似的、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复合型怪谈,只不过在影响范围和规则强度上不比夏洛、其存在本身只是一个中级怪谈罢了。


    当然,这个“罢了”是针对夏洛来说的;在人类的方面看来,这样的中级怪谈,也已经是极为恐怖和难以应对的存在。


    就算是怪谈也是会有自己的社交的,尤其是他们这些拥有着完整的智慧与人格,几乎能够与人类相比拟的怪谈,就更是如此。


    所以夏洛和照相馆之间,倒是一直都保持着还算不错的关系。


    “我没有开玩笑。”夏洛说,"所以,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吗?"


    照相馆沉默欧了,它可能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好半天之后,照相馆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问:“你就这么珍视那个人类吗。”


    照相馆无法理解:“那只是……一个人类而已啊。”


    “在是人类还是怪谈之前,他先是我的弟弟。”夏洛不耐烦的敲了敲照相馆的窗户,“所以,你知道有这样的方法吗?”


    好一会儿之后,照相馆的声音才慢吞吞的响了起来。


    “有倒是有的……但那对于你来说,也就相当于消亡了啊。”


    并不知道夏洛原本及时要从这个世界脱离的,照相馆只以为夏洛是打算舍己为人。


    它满怀不理解,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尊重。


    “你知道的——我们作为怪谈而存在,其实究其根本,还是立足于规则之上。”


    “……所以,只要你把自己的核心给你的弟弟,他在吸纳接受之后,就能够获得你的力量,你的规则,成为另一个你这样的怪谈。”


    只是对于怪谈来说,核心就相当于是他们的心脏。照相馆看着面前眼神微亮的灰金色发少年,第一次为了这种理应属于人类而非怪谈的情绪感到了费解。


    “——你是想要,把自己的心脏让给那个人类吗?”


    第50章


    怪谈(十四)


    在最开始背着夏洛,通过那个被留下的通讯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周宁煜其实是有些心惊胆战的。不但在回廊之内找了一个最隐蔽、最不可能被夏洛注意到的角落,而且还专门观察着,挑了一个夏洛出去、离开回廊之城的时间才敢做这件事情。


    但即便如此,在将那个通讯器掏出来,用身体小心的遮挡,并且开机使用的时候,周宁煜仍旧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超过以往任何时刻的过快的频率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面给挑出来一样。


    整座回廊之城都被规则笼罩,也就是说只要夏洛想,即便并不身处在回廊之中也可以清楚的看见、听见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因此,周宁煜只敢遮遮掩掩的打字和看消息,明明语音、或者是视频交流会更加的方便,但是他根本不敢碰。


    而且回廊之城里面自然是不可能有还在运转和接收信号的基站,所以周宁煜必须非常靠近城墙的边缘,才能够收到一点点的信号,断断续续的接收到消息,以及被打包发过来的许多资料。


    在终于将全部的资料都接收下载完毕之后,周宁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选择现在就原地查看。


    他今天能够偷偷的攒出这样的一些时间来做这件事情,还全程顺利的不可思议,周宁煜觉得他的运气估计全部都用在这里了。


    而既然这样……人不应该贪心,周宁煜想了想,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剩下的部分,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再继续。


    在心底敲定了这样的行动方针之后,周宁煜小心的将通讯器重新藏好,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从自己先前藏身的那一处走了出来。


    ——而他很快就会为自己的这个行为感到庆幸。


    因为,周宁煜不过是才走出去没一会儿,只能说是勉强脱离了这个太过于靠近回廊所圈定出来的城市边缘的位置,勉强到了一个还算是他日常会活动到、并且不会让夏洛起疑心程度的地方,一抬眼,就远远的看见了夏洛的身影。


    周宁煜的心头先是“咯噔”了一下,随后产生的便是某种巨大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没有贪心,继续在边缘的位置滞留和查看。


    否则的话,现在不是就被哥哥给直接抓了个正着了吗!


    周宁煜在心底暗自庆幸,为自己先前的及时决策。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和表情——周宁煜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在这方面拥有这样卓绝的天赋。


    “哥哥。”他朝着夏洛扬起了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容,“你回来了——咦?”


    周宁煜因为自己的发现而稍微的停顿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夏洛每一次的外出都是为了给回廊之城内补充物资——更准确一些来说,应该是给他补充日常生活所不可缺少的东西。


    毕竟不像是已经成为怪谈的夏洛,周宁煜只是一个人类,他需要进食、需要顾及到温度和时间的变化,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药品……养大一个孩子,其中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资源,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


    而这数块儿的街区既然都被夏洛圈定为了自己的领域,拒绝任何人类的进入,那么自然也不可能产出任何的生产生活的原料……如果想要获取,只能够不断的去外面人类的生活聚集区当中得到。


    所以在周宁煜从小到大的印象当中,每一次夏洛回来的时候,都会像是出门采购一样,带着大包小包。


    这一度是幼年的周宁煜最喜欢和期待的时刻,他会像是在探索什么宝藏一样的围过去将夏洛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出来,然后满怀兴致的研究它们的用途和细节。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行为模式,就像是习惯了家里的人类在出门“狩猎”之后会带回来许多的猎物和战利品的猫咪一样。


    然而现在……这或许还是在周宁煜记忆里面的第一次,夏洛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拿,以至于少年都非常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后才后知后觉的、像是第一次审视这个问题一样的意识到,哥哥以往的每一次外出,似乎都是为了自己。


    这份特别的关爱与十年如一日的照料加在一起,顿时让口袋当中揣着的那个通讯器似乎被赋予了非比寻常的、沉甸甸的重量。


    “哥哥……”周宁煜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面挣扎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然而夏洛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养大的弟弟这一点小小的不自然——他刚刚从照相馆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姑且算得上有用的消息与线索,如今正沉浸在思考当中,再加上周宁煜的遮掩做的极好,因此也就更不容易被察觉到。


    “你在这里,我还正准备找你呢。”夏洛说。


    周宁煜知道,他所说的找,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寻找。整个回廊之城都是属于夏洛的领域,只要他想,整片领域内发生的一切事情逃不过夏洛的感知与眼睛。


    他又一次开始庆幸自己方才及时停下的行为。不然的话,但夏洛展开了自己在领域内的感知,他就算是再怎么藏都是没有用的。


    不过周宁煜仍旧是感到了疑惑——毕竟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背离了他往日所熟悉的那一套流程。


    “哥哥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周宁煜问。


    “嗯。”夏洛说,“你去收拾准备一下,我们要出门一趟。”


    有那么片刻的功夫,周宁煜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普通的从塔离开,在回廊之城的范围内闲逛,这种可称不上是出门,最多只能算在自己家的后花园走走。


    因此,在反应过来夏洛的这番话究竟代表着怎样含义之后,周宁煜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哥哥。”他开口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显得有些艰涩,“你说的出门、是指?”


    周宁煜的内心隐隐有所期盼,但是又不敢相信那真的会成为现实。


    “对。”夏洛说,“我们需要离开回廊之城一段时间。”


    “那哥哥的领域……?”


    十年的时间太过于长久,又足以将很多事情都模糊掉。周宁煜几乎都已经形成了固定印象,他的兄长同回廊密切的关联绑定,似乎轻易都不能够从这里离开太久。


    可眼下听夏洛的意思,他不但要久违的带他从回廊的领域范围内离开,甚至还要去外面的某一处待上不短的时日——那样的话,回廊这边又要怎么办呢?哥哥一直不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然而当听了周宁煜的担忧,夏洛却是露出来了有些好笑的神情。


    他伸出手来,在周宁煜的额头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


    ——啧,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夏洛自己的时间停留在了成为怪谈的那一刻,反倒是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被周宁煜在身高上给越过去了。


    不在意身高是不可能的,夏洛平时也只能催眠自己当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这样——被刺痛到就是了。


    “规则是我的能力,但并不是我的束缚。”夏洛说,像是在给周宁煜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后者却又隐约觉得那仿佛是一种敦敦的教诲,“要记住,在成为了怪谈之后,你自己才是规则真正的主人。”


    哥哥怎么突然和他说这个……?他又不是怪谈啊?


    虽然面上点头如捣蒜,但周宁煜的心里仍旧为此而生出了些疑惑。


    只不过现在,这一份疑惑就像是一个在水面上冒起的泡泡,很快就“啪”的一下碎裂掉了,暂时并没有被周宁煜本人所过多的在意。


    但是,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离开回廊之城去外面走一走一直是周宁煜这么多年来的夙愿。


    眼下这样的机会如此幸福的从天而降,周宁玉当然不存在往外推的道理,“呲溜”一下窜的飞快,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留下夏洛站在原地,看着周宁煜跑的飞快的背影,露出了一个带了些无奈的笑来。


    是不是他一直以来对周宁煜的管控有些过于严厉了呢……


    但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夏洛飞快的否定了。


    他又想起了曾经在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的那件事情——分明一直以来都在努力的想要进行友好的接触与相处,但是人类仍旧对他的存在报以警惕,最后甚至为了能够抹消他,而不惜对当时年龄还只有个位数的周宁煜下手。


    于是夏洛刚刚还有点点软下去的心肠历史重新变的坚硬了起来。


    人类不可信。


    他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