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听着君特的叙述,林溪引脑中之前察觉的诸多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现在的实验对象是Beta ,目标是将其转化为Alpha或Omega 。这本身就暗示了主导者的立场——一个Beta ,渴望获得由性别特征所带来的力量或认可。
林溪引回想起了君特这个人的不对劲。
明明君特身为Omega被米诺尔的父亲标记,可是她并没有嗅到被Alpha终身标记后的味道——原来从一开始,君特就不是Omega而是Beta 。
君特伪装成Omega,并非向往Omega的身份。他和沈逸临一样,渴求的是平等,但他选择了更极端、更颠覆的路径。
实验室冷白的光线映照着君特那张堪称完美的脸,此刻却因吐露的野心而显得有些扭曲。林溪引的分析,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层层伪装的表皮,露出了内里那副冰冷而狂热的骨架。
君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嘲弄:“看看现在的社会, Alpha垄断了权力和资源, Omega被物化和圈养, Beta充当沉默的大多数和基石。选择?在现有的权力结构下,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让Beta有机会去羡慕Alpha的地位,或者让Alpha有机会去玩弄Omega的身体罢了。这根本不是平等,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固化!”
他的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直到我遇到了辛奈·西卡里。”君特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看着他,一个天生的、骄傲的Alpha ,如何因为一场该死的二次分化失败,跌入深渊。看着他如何从云端坠落,被家族厌弃,被朋友疏远,看着他如何挣扎、痛苦,最后……如何从那些痛苦里,一点点长出了属于Omega的,对弱者境遇的真正理解和同理心。”
“你知道吗?”君特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狂热,“当他以Omega的身份重新站起来,开始为Omega权益奔走时,那种说服力,那种切肤之痛带来的真实感,是任何一个天生的Omega或者只会空谈平等的Beta都做不到的!因为他曾经是压迫者阵营的一员,他最清楚那个阵营的傲慢与冷酷!”
“那一刻,我明白了。”君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想让Alpha放弃特权,理解弱势,靠呼吁、靠法案、靠Beta的幻想,都是徒劳。必须让他们亲身经历。必须让他们也变成Omega ,也体会信息素失控的尴尬,发情期的无力,被Alph息素压制时的恐惧,被社会当作精美易碎品或生育工具审视的目光!”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培养舱,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宏伟的图景。
“所以,我伪装成Omega 。不仅仅是为了更容易获取同情、接近权力核心,比如赢得与戴维斯公爵的官司,获取遗产和声望,更是为了深入敌营,近距离观察、学习,甚至引导。”
他顿了顿,“辛奈是个绝佳的榜样和跳板。借着他的势力和影响力,我得以进入议会,接触到最核心的议程。我推动《性别转换法案》,不是为了给Beta多一个选择,也不是为了解放Omega——那些都太表面了。”
君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林溪引:“我要让这份法案,成为一把手术刀。当技术成熟到可以安全、稳定、大规模地进行性别转换时,我会推动它变成某种强制再教育程序。那些垄断资源的Alpha世家,那些顽固的保守派,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权者……他们将首批体验从Alpha转化为Omega的美妙滋味。”
“想象一下,”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般的恶意,“当整个联邦最高议会、长老院、各大财阀的核心成员,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Omega ,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立刻通过最严厉的保护Omega权益的法案,会倾尽资源改善Omega的医疗、教育、就业环境,会不遗余力地打击Alpha特权……因为他们自己,就是Omega了!他们的利益,第一次,真正和这个群体捆绑在了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这才是颠覆性的平等!”君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由他亲手缔造的新世界,“不需要流血的革命,不需要空洞的口号,只需要一场温和的性别改造。让曾经的压迫者,变成被压迫者的一员。届时,平等将不再是奢望,而是他们生存的必需!”
实验室里回荡着他激动而偏执的声音。冷光之下,这个总是以优雅柔弱面貌示人的Omega议员,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个意图操纵整个社会性别结构、进行一场疯狂社会实验的野心家真容。
林溪引感到彻骨的寒意。君特的计划比沈家回归原始的幻想更可怕,因为它披着进步与平等的外衣,内核却是最极致的控制和报复。他要的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强行扭转差异,让世界按照他扭曲的公平理念重塑。
而她自己,父亲,沉煜,甚至辛奈,都不过是他这盘大棋中,被动或主动的棋子。
“就凭你?”林溪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反问,“就算你有技术,有实验室,你又如何能强迫那些高高在上的Alpha接受转化?他们掌握着军队、警力、财富。你的计划,听起来就像一个疯子的呓语。”
君特对她的质疑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单凭我当然不行。”他慢悠悠地说,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一份加密的人员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被高亮标记,“但我有帮手。不止一个。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有些为了仇恨,有些只是为了钱或者权力而另一些则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
他的指尖在其中某个名字上轻轻一点,然后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溪引。
“比如,阿德里安·罗素。”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林溪引的心脏最柔软处。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巨大的震惊和痛楚而放大。
阿德里安?那个曾在她怀里颤抖、诉说对父亲恐惧的少年?那个她标记过、想要保护、送往白鲸市远离这一切的Omega ?
君特欣赏着她瞬间崩溃的表情,如同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高潮。
“很意外吗?”他轻声说,带着残忍的愉悦,“他恨这个用信息素和性别决定一切、逼死他母亲的世界,不比你少。他想要的颠覆,比你想象的更彻底。我给了他力量,给了他目标,给了他一个为母亲复仇、并彻底改变这个畸形的ABO秩序的机会。而他,给了我进入罗素家族内部、获取某些关键资源和情报的钥匙。我们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真相如同冰水灌顶,让林溪引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她一直以为阿德里安是受害者,是需要被拯救的脆弱存在,却从未想过,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和依赖的神情之下,可能也燃烧着如此黑暗而决绝的火焰。
而吴幽呢?那个执行刺杀、此刻身陷囹圄的杀手,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君特手中的刀吗?
还有辛奈——他知道自己一直信赖、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情感的盟友君特的真实目的吗?
黑暗的真相,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扮演着自以为正确的角色,却可能都在不知不觉中,推动着君特那个疯狂计划的齿轮。
君特关掉了人员名单,好整以暇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林溪引。
“现在,你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慵懒的温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你,林溪引,林时的女儿,辛奈在意的人,沉逸临的学生……你的身份如此特殊,你的存在本身,就牵扯着旧日秘密与未来变局。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你太有价值了。”
他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可以选择成为新世界的见证者,甚至参与者。毕竟,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对古语和密码的敏感,或许对我破解沉煜可能留下的最后屏障有用。”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林溪引厌恶地避开时,又不在意地收了回去。
“或者,”他的眼神骤然转冷,“你也可以选择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个被彻底清除的障碍。就像辛奈现在焦急寻找的,只是一缕再也抓不住的空气。”
他指了指实验室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合金门:“那里是休息室,也是你的临时囚室。里面有基本的生活设施,但没有通讯设备,没有窗户。好好想想,林溪引。你的时间不多了。”
“法案通过前夕,我需要一个结果。是你父亲的最后遗产,以及你的最终选择。”
说完,君特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另一端,开始检查那些培养舱的数据。仿佛林溪引只是一个暂时存放于此、有待处理的物品。
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地滑开,又冰冷地合拢,将林溪引与那个充斥着疯狂野心和冰冷科技的世界隔绝开来。狭小的囚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洗漱台,一个马桶,头顶惨白的灯光永不熄灭。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缓缓滑坐在地。
父亲的遗骸下落不明,可能还在那隔绝袋里,被君特的人处理了,吴幽被捕,辛奈在焦急寻找却可能正步入陷阱,阿德里安竟然是君特的同谋。
而她,身陷囹圄,孤立无援。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不是为了恐惧,而是为了这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背叛与绝望。
但在这片冰冷的绝望深处,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仍在顽强地跳动。
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沉煜大长老未尽的警告,辛奈眼中那份对过往的执念与痛苦……还有君特那看似完美、却必然存在漏洞的疯狂计划。
她不能倒下。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出路。
为了父亲,为了所有被卷入这场漩涡的无辜者,也为揭穿君特那用平等伪装的、更加可怕的专制野望。
她开始思考,从被君特带离议会大厦的路线,到这个据点可能的方位特征,到实验室的布局,到君特透露的每一个细节……
求生和反击的意念,如同岩缝中挣扎而出的草芽,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第92章
对于联邦议会而言, 今天无疑是铭刻在耻辱柱上的一天。
光天化日之下,众议院会议期间,声名显赫的矿业大亨阿尔杰·克罗夫特在休息室遇刺身亡。几乎同时,新任秘书官,备受瞩目的林溪引在混乱中离奇失踪,音讯全无。
两件事如巨石投湖,瞬间在已经因近期多起议员失踪案而风声鹤唳的政坛掀起滔天巨浪。长老院与众议院联席会议紧急召开,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只回荡着一个强硬的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撬开被捕杀手的嘴,找出秘书官下落,平息恐慌。
审讯室。
灯光被刻意调暗, 唯一的光源聚焦在审讯桌中央,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亮圈。
贾正坤坐在桌后,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捕食者的瞳孔。
他面前的金属椅子上,吴幽双手被特制合金铐固定在扶手上,脚踝也戴着沉重的镣铐,连接着地板下的固定环。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物,脸上没有戴纳米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容——狭长的凤眼,略显苍白的皮肤。几处新添的擦伤和淤青显示抓捕过程并不平和。
贾正坤拿起桌面上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略显粗糙的铅笔素描。画上是吴幽的面部侧写,线条精准地捕捉了他眉眼的弧度与那混合着阴郁与凌厉的独特气质。画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缩写: MD 。
“画得挺像。”贾正坤将证物袋推到桌沿,声音不高,却带着刑警特有的平稳,“戴维斯家的小少爷确实有当刑侦画像师的潜力。可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吴幽脸上:“画得像,有什么用?纳米面具一戴,激素一打,走在人群里,你就是另一个人。昨天要不是我正好在议会大厦东翼抽查备用逃生通道的监控回路,发现有个维修工的步态和频率跟之前犯案现场留下的一段模糊影像有90%的匹配度……你现在大概已经逃之夭夭了吧?”
吴幽抬起眼皮,看了贾正坤一眼,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哪怕是在面对贾正坤的调训他嘴唇紧闭。
“老熟人了,别这么见外。”贾正坤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柱中缓缓升腾,“档案里,跟你有关的悬案积了十几桩,从慈光孤儿院院长被杀,到后来一系列针对有案底Alpha的私刑处决。我知道你有着自己的规矩,只杀有罪的。克罗夫特那老东西,背地里脏事也不少,死了不算冤枉。”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陡然转冷:“但林溪引呢?那个刚上任,对谁都还带着点学生气的秘书官,她有什么罪?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提到林溪引,吴幽一直平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不说话?”
贾正坤也不急,吐出一口烟圈,“你以为扛着就行?议会那帮老爷们现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刑讯许可已经特批下来了。电击、神经干扰剂、记忆提取……那些实验室里出来的新玩意儿,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但你我都知道,那对你没用,对吧?受过专业反审讯训练的人,意志力跟钢铁一样。”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吴幽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是那些只想交差的官僚。我见过那丫头在警局吃韭菜盒子的样子,也看过她为了查案,通宵翻旧档案。她跟这个脏兮兮的议会大厦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不该是这种下场。”
贾正坤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所以,我给你找了个熟人来聊聊。也许,他能让你想起点什么。”
审讯室的门打开,米诺尔·戴维斯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和长裤,脸色有些疲惫,墨绿色的眼睛里压抑着焦虑和怒火。
他看了一眼被铐住的吴幽,眼神复杂——有对杀手本能的厌恶,也有对曾经欣赏过对方身手的复杂回忆,但更多的,是对林溪引安危的担忧。
“贾队长。”米诺尔对贾正坤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吴幽,开门见山,“吴幽,林溪引在哪里?说出地点,条件可以谈。戴维斯家族可以保证你后续……”
“免了。”吴幽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可能的受伤而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任务目标是克罗夫特,完成后按指令制造混乱撤离。她的失踪,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米诺尔向前一步,嘴里发出冷笑,“那为什么她恰好在你制造混乱的时候失踪?为什么监控偏偏在那段时间被干扰?吴幽,我知道你不轻易杀人,但为了任务,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是不是你背后的人?是不是他让你……”
“戴维斯公爵。”
贾正坤打断了米诺尔,示意他冷静,“没有证据的指控,在这里没用。”
他重新坐回座位,看着吴幽,“你说你不知道。好,我暂时信你。但你要明白,找不到林溪引,议会和民众的怒火必须有一个出口。你,就是最现成的出口。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直接绑架了她,他们只需要一个凶手来平息事态。到时候,等待你的不会是公正审判,而是秘密处决。”
吴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米诺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审讯桌旁,拿起那张自己之前画的素描,看着画上那个眼神阴郁的少年,又看向眼前这个沉默冷硬的杀手。
“我知道你或许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米诺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但在戴维斯家最混乱的时候,她是少数没有带着算计接近我的人。她也可能救过你,以某种你不知道的方式。吴幽,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不是作为杀手,而是作为一个人的感知,告诉我,哪怕一点点线索。是谁带走了她。”
审讯室里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贾正坤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
贾正坤看见吴幽的手腕在镣铐里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吴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但你知道谁可能知道。”
米诺尔紧追不放,“能在议会大厦那种地方把人无声无息地带走——这不是普通绑架。你们的目标已经刺杀完成,是你们背后的那个人需要林溪引是不是?是谁需要她?”
吴幽闭上了眼睛,拒绝作答。
吴幽的沉默如同浇筑的混凝土,密不透风。
贾正坤的指节在桌面上敲出焦躁的节拍,那双惯于洞悉谎言的金色眼眸此刻也显得无可奈何。
“撬不开。”贾正坤的声音压着怒意,“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意志力比钛合金还硬。”
两人走出审讯室,在单向玻璃外,两人沉默地看着吴幽。
米诺尔墨绿色的瞳孔倒映着审讯室内僵持沉寂的景象。
“方向错了。”过了一会儿米诺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观察室里荡开。
贾正坤转头看他。
“能在议会大厦那种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完成刺杀,还能把吴幽这样的杀手带进去……”米诺尔走近玻璃,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只有一种人能做到——议员,或者议员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转过身,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冷静的光:“面对高高在上的议员,安保人员的警惕会本能地松懈。他们不敢也不会仔细盘查议员身边的人。这是权力的盲区。”
贾正坤沉默了两秒,金色眼眸里掠过恍然,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查监控。”他说。
议会大厦中央监控室的空气冰冷而干燥,数百个屏幕散发着幽幽蓝光。技术员调出刺杀当天所有出入记录,画面如时光倒流般滚动。
米诺尔站在贾正坤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帧。他的姿态优雅依旧,脊背挺直,那是戴维斯家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但此刻那份优雅里浸透了猎食者般的专注。
画面定格在某个瞬间。
一个穿着深色便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正跟随一位议员通过VIP通道安检。安保人员只是草草扫了眼证件,甚至没有要求他摘口罩。
米诺尔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跳了半拍。
那个背影——肩胛骨的线条,走路的姿态,微微向内收的左肩,他见过,是——阿德里安·罗素。
尽管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被纳米面具完美覆盖,尽管每一个步伐都经过精心设计以抹去个人印记,但米诺尔·戴维斯对自己那双眼睛的洞察力,有着近乎偏执的笃信。
他描摹过太多面孔,看到过太多姿态——肩胛起伏的弧度,脊椎弯曲的惯性,足尖点地时重心的微妙转移——这些都是骨骼与肌肉书写的无法完全伪造的语言。
第93章
而现在, 监控画面里这个陌生人,正在用他熟悉的语步伐走。
那个总是悄无声息缀在林溪引身后半步、用天蓝色眼眸投去依恋目光的Omega ,此刻却顶着另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这场血腥刺杀的监控记录里。
米诺尔的指尖无意识蜷缩, 触到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想起林溪引每一次提及阿德里安这个名字时,那双活泼的眼睛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罕见的柔软。想起她为了将那个少年从罗素家族的泥沼中打捞出来,不惜戴上奥普拉的伪装,在烈焰与硝烟中铤而走险。
想起她为守住阿德里安已死的秘密,甚至不惜与他差点决裂——她为他押上了那么多。
而此刻,她拼尽一切去守护的那个人, 正站在阴谋的正中央。
值得吗?
这个念头像猝不及防刺入米诺尔的脑海,他忽然产生一种近乎暴烈的渴望——渴望林溪引此刻就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同凝视这方冰冷的屏幕,亲眼看清画面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看清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保护,究竟托付给了一副怎样的面孔。
他想让她亲眼看见。
贾正坤低沉的声音像一记警钟,将米诺尔从翻涌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这个临时助理,登记名是约翰·李,假名。”
米诺尔没有接话。他的大脑正以惊人的速度冰冷运转——阿德里安·罗素已经死了,在联邦的公民档案与所有公开记录中,他早已葬身于那场别墅大火。若此刻点破,阿德里安将立刻成为全联邦通缉的要犯,而林溪引拼上自身安危、甚至不惜涉险为他换取的那一线新生,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尽管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这不正是对辜负他人心意者最恰当的惩罚?但理智压过了刹那的快意——一旦阿德里安被捕,林溪引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况且——他答应过她,会替她保密。
阿德里安可以对林溪引行尽欺瞒背叛之事,他却不能。
他是林溪引的友人。她的信任, 是他绝不会背弃的底线。
“继续看。”米诺尔的声音十分平稳,但是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画面继续滚动。阿德里安与议员分开后,独自走向地下车库的阴影处。在那里,他与另一个同样戴着纳米面具的人短暂交汇——尽管面容被彻底改写,但米诺尔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狭长,阴郁,深处藏着对万事万物都已倦怠的冷漠。
吴幽。
他所猜测的真相最终还是将将毒牙抵在他的后颈。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一名议会警卫官推门而入,制服笔挺,表情是程式化的肃穆:“贾队长,长老院紧急召见,请您立即前往述职。”
贾正坤眉头一拧,目光在米诺尔脸上飞快地扫过,压低声音只吐出几个字:“你盯着。我去去就回。”
厚重的门板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监控室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孤立的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
“调出这个人,”米诺尔抬手指向定格的画面中那个戴着纳米面具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之后所有的画面。不管多模糊,角度多刁钻,一秒都别漏。”
技术员依言操作。屏幕上的影像开始快速跳动、停滞、局部放大。米诺尔微微前倾身体,墨绿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不断变化的像素块,像最耐心的猎手在检视雪地上最细微的足迹。
然后,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一段光线不佳、位置偏僻的走廊监控里,那个身影停下了。他独自站在摄像头勉强能捕捉到的边缘,像在等待,又像在迟疑。几秒后,另一人从阴影中缓步踱出。
白发在昏昧的光线下依旧扎眼,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卸下心防的温和笑意——君特。
两人就站在监控死角的临界点上,低声交谈。君特说了些什么,阿德里安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接着,君特递过去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阿德里安伸手接过,握在掌心。君特似乎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转身,消失在了镜头之外。
而阿德里安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侧过脸,目光投向走廊的某个方向。监控画面的角度有限,但米诺尔看得分明——那个方向,通往议会大厦东翼,正是林溪引失踪前最后被目击的方位。
他在看那个方向。在君特离开之后,独自一人,望向林溪引可能遭遇不测的地方。
他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彻了米诺尔的四肢百骸。阿德里安知道君特在策划什么,知道林溪引正被推向险境。但他没有出声,没有阻止,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推动这阴谋的一环。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窜起,愤怒中掺杂着一种近乎恶心的失望——为林溪引感到的刺痛与不值。他想起阿德里安在林溪引面前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神态,想起林溪引为他所冒的那些险,所押上的那些筹码。
而你,就这样回报她?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戴维斯公爵,这段影像角度实在有限,也没有任何音频……”
“够了。”米诺尔直接切断了画面。他墨绿色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暴风雨前夕、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海。
轮廓已经清晰。
吴幽,阿德里安,串联起这两条线的关键,是君特。那个永远面带得体微笑、为Omega权益奔走呼吁、看起来最无害的君特议员,才是织就这张网的蜘蛛。
至于阿德里安……
米诺尔合上眼。
他主动选择踏入了阴影。是因为愚蠢的轻信?还是仇恨早已蛀空了他的心,让他甘愿与魔鬼并肩而行?
原因已经不重要。
将所珍视之人亲手置于刀锋之下者,没有任何借口值得宽宥。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维持着戴维斯家族继承人应有的优雅仪态,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几步外的技术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现在,救林溪引的关键,不在吴幽的嘴里,也不在追捕阿德里安的路上。
在于君特。
这个用温和表象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男人,他的下一步,将决定林溪引的命运。
米诺尔推开监控室的门,步入长廊。顶灯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成一道沉默而修长的剪影。他拿出加密终端,指尖快速敲击,信息简洁如刀:
“目标确认。全天候监控。我要他每一分钟的轨迹。”
发送。指令直达戴维斯家族最核心、也最隐秘的私人卫队。
夜幕沉降,议会大厦的窗格逐一亮起,像一具庞大的机械重新开始喘息。而在明暗交织的角落里,狩猎的序幕已无声拉开。
米诺尔·戴维斯立在窗边,目光越过阑珊的灯火,落向城市另一端那片沉入黑暗的工业区轮廓。墨绿色的眼底映着零星的光点。
夜色笼罩之下,焦灼如同无声蔓延的潮水,浸透的远不止这一处。
青鸟大学那间被古籍淹没的公寓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
沉逸临已不曾离开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被泛黄的羊皮纸卷、字迹模糊的手抄本,以及自己祖父的那些笔触颤抖的笔记彻底覆盖。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下的青黑深重得化不开,唯有翻阅纸张的手指,依旧维持着稳定。
此前林溪引曾对他坦言,她会追查性别转换议案背后的真相。如今她骤然失踪,音讯断绝——只能是那些想要推动法案,掩埋历史的人,出手了。
若是当初能更坚决地阻止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神经。但此刻再多的悔意都无济于事。
沉逸临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他不管幕后之人是否与他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是否曾与父辈志同道合,是否顶着故友之名——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林溪引,不惜代价。
凌晨两点,邬家宅邸深处,吉他正发出近乎折断的嘶鸣。
邬骄已经在这间琴房里耗了六个钟头。不是弹奏,是施暴。修长的手指在钢弦上狂暴地扫过,复杂的和弦被碾碎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旋律早已尸骨无存,只剩下发泄般的、永不停歇的暴虐声响。
老管家杨爷爷杵在门外,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想进去说两句,劝小少爷悠着点手,可听着里面那动静,最终只是重重叹出口气,背着手走了。
琴房里,邬骄的眼睛红得吓人。
林溪引好不容易才对他有了点好脸色——会在他排练时偶尔瞥来一眼,会在他太烦人时直接怼回来而不是彻底无视。刚刚有那么一点像是对待个活人,而不是什么恼人的背景噪音的自觉——可是。现在,她不见了。
就在议会大厦,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被人像变戏法一样弄没了。
第94章
杂乱的乐声猛地刹住。邬骄双手狠狠砸在吉他面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他低下头,比以往要黯淡的红色的头发被汗湿,黏嗒嗒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操。”
一声含混的咒骂从邬骄喉咙里滚出来,闷在胸口。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在意的人,总他妈的没个好下场?
母亲当年重病,差点被公然出轨的二哥邬阳气死,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现在林溪引又……
……邬阳,又是邬阳。
邬骄咬紧了后槽牙。那家伙生来就是给人添堵的,靠近谁谁倒霉。
林溪引被绑的消息传回来不久,他跟邬阳大吵一架,差点动手。那个没皮没脸非要黏上去的哥哥,今天明明也在议会大厦,为什么连个人都看不住?废物。
他甚至阴暗地猜过,会不会是父亲邬塞暗中做了手脚——为了掐断邬阳那丢人现眼的痴缠,也为了把麻烦彻底清出邬家的地盘。
可当他看见父亲脸上同样阴云密布,甚至流露出罕见的焦躁时, 他知道自己猜错了。老头子是真的在乎。那份急,装不出来。
连那只老狐狸都上心了…… 邬骄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比哭还难看。林溪引,你他妈到底有什么邪门本事?
烦躁像铁箍勒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用力甩头, 想把脑子里那些失控的画面甩出去。
他老是忍不住地去想林溪引被关着,被拷打,被逼到绝境不得不低头的画面……
不,不会。那女人滑得跟泥鳅似的,命硬得像石缝里的野草。她肯定还留着自己的小命躲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没那么容易认命。她可是他邬骄活了这么多年,难得碰到一个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他重新抓起吉他,手指重重按上琴颈。杂乱的噪音渐渐被他强行收束,碾成一段充满压抑爆发力的旋律。
此刻,西卡里家族的私人训练场里,实弹射击的爆鸣声也正在响起。
博瑞立在射击位前,暗红色的瞳孔透过护目镜,死死咬住五十米外靶纸中央的那个黑洞。他手里握的不是训练用的脉冲枪,而是货真价实的实弹手枪——辛奈特批的。
扳机扣动,枪声炸响。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钻进红心。后坐力撞得他小臂肌肉贲张、微颤,但他站得纹丝不动,双脚像钉在地上,仿佛要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焦躁都压进火药,射向那个不存在的敌人。
西奥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臂交抱,深蓝色的眼睛落在博瑞紧绷的背脊上,目光复杂:有无奈,也有沉甸甸的忧虑。
最后一枚弹壳清脆落地。博瑞垂下枪口,一把扯掉护目镜,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里压抑着某种濒临失控的东西,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不够。”他的声音粗粝沙哑,“等找到是哪个杂种干的,老子非毙了他不可。”
“现在说这些没用。”西奥多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博瑞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知道!但我他妈就是想——”
“想什么?想凭着一股蛮劲把天捅个窟窿?”
西奥多上前一步,直视着他,“博瑞,听清楚。林溪引不是等着骑士去救的落难公主。她是能跟吴幽那种杀手周旋、能靠自己拿下秘书官位置、能让辛奈舅舅都另眼相看的人。她不需要只会横冲直撞的莽夫。”
“……啧!”博瑞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他烦,烦西奥多永远这么冷静,更烦自己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可那股火在血管里烧,烧得他坐不住,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他瞪着西奥多,几秒钟后,那股硬撑着的暴戾劲儿嗤一声泄了。肩膀垮下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枪茧和疤痕的手掌。
“……我只是,”他声音低下去,罕见地透出一点无力,“受不了。她明明……不该被卷进这些破事里。”
西奥多沉默了片刻。 “我听父亲提过,”他缓缓开口,视线转向训练场窗外,辛奈书房的方向依然亮着灯,“早有风声,林溪引是辛奈属意的人。她的上位,有他的推手。”
博瑞猛地抬头:“这跟她被绑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西奥多转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动了辛奈选定的人,就是在打他的脸。他不会坐视不管。”
博瑞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像捕食前的猛兽:“所以舅舅今晚急着见那个人……是他们要联手,准备动真格了?”他脑子里闪过几小时前那辆悄无声息滑进宅邸的黑色悬浮车,车窗漆黑,密不透风。
“十有八九。”西奥多点头,“所以,把你那点躁动给我按回去。我们现在要的是准头,不是蛮劲。舅舅在布局,我们得当好他的同盟,别当那个只会掀桌子的莽夫。”
博瑞深深吸进一口气,再重重吐出来,像要把胸腔里那团火烧的烦闷强行压下去。他没再吭声,转身走回武器架前,开始沉默而利落地检查装备——□□的刃口,微型爆破单元的引信,电子干扰器的电量,还有弹匣里一颗颗压得满满的铜壳子弹。金属刮擦的细响,弹簧压缩的轻嗡,子弹滑入卡槽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规律地响着,有种压抑的节奏感。
“西奥多。”博瑞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
“说。”
“等找到地儿,”博瑞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沉,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死了,“我要亲手把她带出来。”
他停了一下,手腕一抖,将最后一个弹匣咔哒一声拍进枪柄,补上的后半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惜任何代价。”
“老实说,我很担心溪引。”君特坐在辛奈对面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优雅得体,眉宇间恰到好处地蹙着担忧的细纹,“议会现在乱成一团,克罗夫特的死,秘书官的失踪……民众对政府的信任正在崩塌。”
辛奈靠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手杖横在膝上。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杖顶那颗灰色的宝石,红宝石般的眼眸在烛光下半阖着,像是漫不经心。
君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烛火在他黑棕色的眼眸中跳跃,像冰层下的暗流。
辛奈:“恐怕不只是担心吧,之前你不就提过让我放弃将她安排进议会的事情吗?”
“辛奈你说笑了。”他轻声说,“我只是欣赏她的才华。况且,我心疼她不也是替你心疼吗?”
辛奈面无表情地与君特对视。
君特摆出无辜的表情做投降状:“好了,不逗你了。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周后就是众议院和长老院的周期联合议会。大长老和我都认为,必须在那之前拿出挽回公众信心的方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提案,既能安抚民众,又能推动真正的进步。我希望您能出席,并以西卡里家族的名义支持。您的声望,对法案的通过至关重要。”
辛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水晶杯,啜饮了一口烈酒。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提案内容?”他问。
“初步构想是联邦安全保障与性别平等促进综合法案。”君特流畅地背诵,显然早已打好腹稿,“第一部分加强议会安保,第二部分……我先保密。剩下的内容我会在下周进行公开介绍。毕竟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乱世用重典,危机催变革。现在的混乱,恰恰是推动历史车轮的最佳时机。”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辛奈几乎要为他的演技鼓掌。
将林溪引的失踪、克罗夫特的死、民众的恐慌,全都变成他野心的垫脚石。
用安全包装控制,用平等掩盖改造,用危机逼迫妥协。
“听起来很周全。”辛奈放下酒杯,红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我会考虑。”
君特脸上绽开真诚的喜悦:“太好了。有您的支持,法案通过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这将是联邦迈向真正平等的重要一步——”
“君特。”
辛奈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君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辛奈缓缓站起身,走到君特面前。他比君特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中的Omega议员,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辛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很欣赏林溪引。说她聪明,清醒,是你见过的最有意思的Alpha 。甚至暗示过想把她留在身边。”
君特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依旧温和:“我确实欣赏她。但现在她失踪了,生死未卜。比起个人的欣赏,联邦的大局更重要。人各有命,我们都有理想要追求,管不了那么多。”
人各有命。
管不了那么多。
辛奈的指尖在权杖上收紧。就是这句话,确认了他所有的怀疑。
第95章
“是吗。”辛奈缓缓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他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君特扭曲的倒影,“那祝你理想成真。”
君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谢谢。那么,一周后的议会,期待您的出席。”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口。脚步从容,脊背挺直,纯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一个完美的、忧国忧民的Omega议员形象。
门轻轻合拢。
辛奈坐在椅中,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许久,他拿起手边的加密终端,输入一行简短的信息:
“蛇已确认。盯紧他。猎物在他巢xue。”
发送。收件人——博瑞。
————
君特走出西卡里宅邸,坐进等候的悬浮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脸上所有温和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
“回议员区住宅。”他对前面的司机说道。
悬浮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君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颗不起眼的纽扣——那是微型通讯器。
“他起疑了。”君特对着空气轻声说。
纽扣里传来沙哑的电子音,是他的同僚:“意料之中。辛奈·西卡里不是蠢货。”
“但他没有证据。”君特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只要没有证据,他就只能陪我把戏演完。一周后的议会将是一切终结的开始。”
君特想到了一个人:“林溪引呢?”
“被关得好好的, 所有与可能联系外界的工具都被没收了。只是……阿德里安想要见她。”
“先别让他们两个接触,等我联系他再说。”
君特顿了顿, 补充道:“加强地下三层的屏蔽。一周内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明白。你不回来吗?”
“既然有那么多的人怀疑我,我最好不要轻易暴露实验基地的方位。毕竟谁也不能确认我此刻有没有被盯上,等到一周后尘埃落定再说吧。”
“是。”
通讯切断。君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不过是未来新世界棋盘上即将被清扫的棋子。
他想起林溪引那双和林时极其相似的眼睛——固执, 清醒,永远不肯认输。
多好的收藏品,他想。
可惜林溪引的父亲选择了错误的路。而林溪引她自己正在重蹈覆辙。
他不需要现在去见她。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新世界降临,她会明白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理想。
为了一个人人平等、没有ABO枷锁的世界。
即使需要踩过一些尸体。
君特回到了他那套位于议员区的公寓,像任何一个工作到深夜的普通议员一样,进门、开灯、脱下外套。博瑞和米诺尔派去盯梢的人守在外面,只看见窗户里按时亮起的灯光,一切如常,无功而返。
关上门的瞬间,君特脸上的温和倦意褪得干干净净。他走到书房暗格前,接通了加密线路。
“我要见她。”阿德里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执拗,“现在。我必须亲眼确认她没事。”
君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可以直接处理掉阿德里安,这个不稳定因素已经快超出掌控了。但在吴幽失手被捕后,他不得不更谨慎——阿德里安不是吴幽,他背后是罗素家族残存的资源网,这小子也偷偷留了后手。现在撕破脸,风险太大。
“可以。”君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我理解你的心情。今晚你可以去见她。但是,”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仅限于见面。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你探访后,这一周内,我也会派人监视你,你应该理解。”
阿德里安缓缓点头,“我明白。”
通讯切断。君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稳住,在议案完全通过之后,这些隐患他会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一一清除。
秘密实验基地,囚室。
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林溪引就在思考如何活下去,如何出去。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规律的送餐中流逝,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数。她反复梳理着已知的一切,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辛奈可能早就察觉了君特的异常。以那个男人的多疑和控制欲,不可能对身边如此崭露头角的盟友毫无戒心,或许辛奈也在君特展示他的野心时,有了防备。
如果辛奈是完全信任君特的话,就不会在与她谈起林时遗骸的时候刻意躲避着君特了。
所以,当阿德里安的身影出现在囚室门口时,林溪引知道,机会来了——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必须撬开他。
阿德里安被放了进来,他银白色的头发似乎将这个囚室照得更亮了。
林溪引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抬起脸看他。囚室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疲惫的阴影,左眼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清晰。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种罕见的依赖感。
阿德里安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去白鲸市,而是加入君特他们的事被林溪引知道了。
林溪引没有露出被背叛的表情,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很冷。”林溪引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总是想起你易感期那次,躲在我公寓里发抖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我得保护你。”
她抬起眼,目光直接望进阿德里安天蓝色的眼眸深处:“可现在,好像轮到我自己需要被保护了。” 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那是阿德里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态。
“君特不会伤害你。”阿德里安的声音有点干,“他答应过我。”
“是吗?”林溪引轻轻反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新世界计划里,像我这样处于联邦议会重要位置的Alpha会变成什么?”
阿德里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变成Omega ,对吧?”林溪引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被改造,信息素变得完全陌生,每个月要面对发情期,要依赖抑制剂,或者等待一个Alpha的标记。”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与无助:“阿德里安,如果我变成那样……还能标记你吗?还是说,会反过来,被别的Alpha标记?”
阿德里安猛地上前,“我也可以变成Alpha的!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阿德里安慌张解释的林溪引摇摇头:“就算你为了和我在一起,也变成Alpha……可你忘了吗?”
她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后颈,“我的腺体有问题,我对自己信息素都过敏。一旦被强行改造,腺体机能紊乱,我可能根本无法被任何人标记。”
阿德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可能性显然从未出现在他偏执的设想里。
他想要林溪引,想要这个标记过他的Alpha ,想要那份独属于他的带着血腥味的羁绊。如果她变成一个无法被标记、甚至可能被他人觊觎的Omega……那绝不是他想要的在一起。
“不会的,”他声音发紧,“君特的技术很成熟……”
“成熟到可以违背生理规律吗?”林溪引轻声打断,语气里带着悲哀,“还是说,成熟到可以完全按照他的意愿,随意塑造一个人?阿德里安,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能把所有人都改造成Alpha吗?听上去就是不可思议的事,他只能通过改造几个议会的议员来加大有利于自己的议案被通过的概率而已。想得再天真一点——如果世界真的只剩下Beta和Omega……那站在顶端的君特自己,又会是什么?”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Beta ,掌握了能把Alpha都踩在脚下的技术……那时候,他口中的平等,究竟是谁的平等?他是在用你的仇恨,达成他自己的目标吗?”
阿德里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想起了吴幽——那个为君特扫清无数障碍的利刃,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君特提起吴幽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报废的工具。
兔死狗烹。
林溪引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动摇。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背,一触即收。
“阿德里安,”林溪引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我们能不能不要管什么新世界,什么仇恨。我们能不能,就只是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做不到!”阿德里安猛地抽回手,声音嘶哑,“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议会那边——”
“议会?”林溪引敏锐地抓住这个词,“议会怎么了?”
阿德里安意识到失言,抿紧了唇。
林溪引却已经飞快地串联起来。她被关在这里,隐约听到守卫交谈间提到提案、表决。加上君特今晚允许阿德里安来见她,那种稳操胜券的姿态……
“是不是联合议会要开了?”她盯着阿德里安,“就在下周?君特要在那时推动法案通过,对不对?”
阿德里安默认了。
林溪引的心沉了下去。一周。只有一周时间。一旦法案在议会上通过,君特的计划就获得了合法的外衣,一切都将难以挽回。辛奈他们必须在那一周内找到这里,拿到确凿的证据,公之于众。
可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阿德里安办不到。君特的人就在外面盯着。
第96章
林溪引的大脑飞速运转。栅栏,通风口……所有对逃跑有利的条件在她的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
她看向阿德里安,他脸上充满了挣扎——对她的扭曲占有,对君特许诺的未来的最后一丝期待,以及对可能被抛弃的恐惧,正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还差一点。还需要一把火。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 做出了决定。
“阿德里安,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绝望,“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认了。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再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看一眼……”她声音颤抖,“就一眼。看看那些成功的实验体,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让我死心,也让你自己看清楚,你究竟在为什么样的未来铺路。”
阿德里安怔住了。他看着林溪引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这是他渴望的依赖,是他想要的掌控,可为什么……
他看到此刻林溪引脆弱无助的模样, 心里却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没有回答,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囚室。
但他走向的,不是出口, 而是实验室更深处的观察区。
林溪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闭上了眼睛。赌注已经押下。
现在,只能等。
等阿德里安亲眼看见那些未来的模样。
地下室是没有窗户的,可是林溪引能够想象得到此刻,夜色正浓,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的。
————
这应该是她被关的第三天。
禁闭室的空气浑浊得像是凝固的胶体,混着消毒水、陈旧血液的绝望气息。林溪引蜷坐在角落,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出深红的淤痕——这是第三次试图撬锁失败后,实验人员给她加的额外保险。
门上的观察窗滑开,露出一双熟悉的天蓝色的眼睛。
是阿德里安。
他左右张望,确认走廊无人后,快速将一小块压缩营养膏塞进来。 “快吃。”他压低声音,“他们打算延长你的禁食时间,削弱体力。”
林溪引没有立刻去接。她盯着阿德里安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水仙花般清澈温软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像是用墨汁染上去的。他穿着基地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三级权限的塑料牌,但制服袖口有干涸的、深褐色的污渍。
那是血。别人的血。
“你又去试验区了。”林溪引轻声说。
阿德里安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喉结滚动:“……我控制不住。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笼子,那些管子,那些眼睛。”
他在三天前趁实验员换班时溜进核心试验区,目睹了性别转换实验的全过程:一个健壮的Alpha被注射药剂,肌肉在七十二小时内溶解萎缩,腺体被手术摘除,再植入人工Omega腺体。实验体全程清醒,但被神经阻断剂剥夺了喊叫的能力,只能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天花板,直到瞳孔彻底涣散。
阿德里安当场呕吐,被守卫拖出。作为惩罚,他被降级权限,禁止进入试验区,但可以在生活区和部分非限制走廊活动。
“你不能再看了。”林溪引咬下一口营养膏,干涩的碎屑刮擦着喉咙,“你会崩溃的。”
“我已经崩溃了。”阿德里安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观察窗边缘,“溪引,我们必须出去。我必须阻止君特——阻止这个议案,阻止这一切。”
他抬起眼,天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我父亲曾说过,贵族的存在意义是为联邦承担责任。可如果这责任意味着默许,甚至参与这种反人类的实验,那我宁愿背叛我的姓氏。”
林溪引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感觉微弱的能量在冰冷的四肢里缓慢扩散。她看着阿德里安——这个曾经只会弹琴、插花、谈论艺术的Omega贵族少爷,如今站在囚禁她的门外,袖口沾着血,眼睛里刻着决绝。
“你相信我吗?”她问。
“信。”阿德里安毫不犹豫,“比信我自己更信。”
计划在禁闭室的阴影里悄然生长。
阿德里安利用他有限的自由,像一片无声的落叶飘过基地的走廊、食堂、甚至清洁工具间。
他记住了守卫换班的时间规律,每四小时一次,误差不超过三分钟,摸清了监控死角的分布东北角储藏室后有一条维修通道,摄像头三个月前损坏未修,还偷听到实验员在茶水间的闲聊——
“听说第一批新仪器下周就到。”
“这么快?议案不是还在走流程吗?”
“上面催得紧。说是先铺硬件,再推软件。啧,反正咱们这儿肯定优先配备。”
“什么仪器?”林溪引在阿德里安提到这个话题时问道。
阿德里安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加强版的信息素识别容器。”
林溪引记得君特之前曾在辛奈和她面前无意提过——他说旧式识别器误差率太高,导致很多潜在不稳定个体无法被及时筛查。
当时辛奈只是冷淡地回应。
现在想来,那不是无意,是精心铺垫。
“性别转换议案的目标群体有三类。”
林溪引分析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类,自愿转换者,比如深泽。第二类,医学必要的治疗性转换,比如严重信息素紊乱患者。而第三类——”
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是社会不稳定因素。攻击性过强的Alpha罪犯,发情期失控造成公共事件的Omega,这些人不会自愿走进实验室,所以联邦需要理由强制他们进行转换。”
阿德里安明白了:“所以升级识别器……也是为了更精准地捕捉不稳定信号,然后以公共安全为名,强制送他们去治疗。”
“对。”林溪引点头,“一旦议案通过,那些被识别器标记为高危的人,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合法实验体。而君特——作为议案的推动者和设备供应商——将同时掌控筛查权和处置权。”
完美的闭环。残忍的生意,但这也成了他们唯一的破绽。
林溪引问道:“阿德里安,这个基地的具体位置,你到底清不清楚?我被押送时全程被蒙着眼。”
阿德里安压低声音,“这里是君悦时代广场的地下三层。地上是君特名下最奢华的购物中心,日均客流量超十五万。”
林溪引的眼睛亮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禁闭室低矮的天花板,仿佛能看到上方三层钢筋混凝土之外,那个灯火辉煌、人流如织的繁华世界。
“商场里一定有信息素识别器。”她轻声说,像在念诵一个咒语,“而且是君特最新款、最高精度的型号。”
阿德里安瞬间懂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如果我们让实验体的信息素泄露到商场——”
“识别器会立刻报警。”林溪引的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商场安保会启动紧急预案,疏散人群,封锁现场。而地下实验室将无所遁形。”
计划疯狂,但逻辑严密。
“可我们怎么让信息素泄露?”阿德里安问,“试验区是多重气密隔离,连通风系统都是独立的。”
林溪引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禁闭室里游走——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通风口,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头顶正上方。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通风栅栏,铁条已经锈蚀变形,边缘有反复拆卸的痕迹。
“阿德里安,”她轻声问,“我记得你上次说基地的非试验区通风管道,是和商场地下车库连通的?”
“对。因为车库需要排废气,所以有一部分管道共享。但那是非试验区,离核心实验室很远——”
“不远。”林溪引打断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禁闭室所在的这一排房间,在基地地图上标注的是观察隔离区,属于二级防护而非三级密闭。而观察隔离区的通风系统和隔壁的样本预处理室是相连的。”
她想起刚被关进来时,曾听到隔壁传来古怪的嘶嘶声,像气体泄漏。第二天,一个实验员骂骂咧咧地来修通风阀,嘟囔着“又是预处理室的废气回流”。
阿德里安倒抽一口凉气:“预处理室那里存放着待用的实验体腺体提取液,还有高浓度的信息素原液!”
“对。”林溪引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如果我们能让预处理室的通风系统故障,让那些高浓度信息素原液挥发,气体就会沿着管道先进入观察隔离区,再通过非试验区管道……”
“最后进入商场地下车库。”阿德里安接上林溪引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然后顺着车库的排风系统,扩散到整个商场。”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执行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胆量。林溪引明白这是一场巨大的豪赌,可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97章
阿德里安负责摸清预处理室的换班时间。
凌晨两点到三点只有一名值班员, 常打瞌睡。
对于阿德里安而言,偷取一小瓶强效的管道腐蚀剂,他可以能从清洁间弄到。
保洁人员会从废弃化学品回收处寻找一些能回收变卖的东西, 这些遗留的试剂经常被保洁人员偷偷去给地下交易所进行交易。
感谢保洁人员的慧眼识珠, 试剂的事情解决了。林溪引放松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由她负责计算气体扩散的速度和浓度。
她利用送餐时偷藏的半截铅笔,在墙壁上写满公式:管道容积、气体密度、商场通风速率、识别器触发阈值……
“最重要的是时机。”她对阿德里安开口说道, “必须选在商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周六下午三点,那时识别器报警,造成的混乱最大,媒体也来得最快。”
“可那时候基地守卫也最严。”阿德里安有些担心。
“所以我们需要声东击西。”林溪引在墙上画出示意图,“你在预处理室动手的同时, 我需要制造一些动静,把守卫引到禁闭室这边来。”
“你怎么做?”
林溪引抬起被束缚的手腕,晃了晃:“假装自己挣脱束缚,触发警报。他们会第一时间来查看我——毕竟我是重要看护对象。”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溪引手腕上清晰可见的淡青色勒痕,视线从她瘦得几乎脱相的脸颊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她那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会很危险。”
阿德里安隔着一小扇窗户对林溪引说道:“如果他们发现你是故意的——”
“那也比永远困在这里好。”林溪引轻声说:“现在,轮到我们让牢笼本身飞起来了,当然,必须得用点不那么优雅的方式。”
行动日,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
阿德里安手里托着清洁托盘,走向预处理室。托盘底下藏着那瓶偷到的腐蚀剂,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走廊的广播正在播放轻柔的爵士乐——君特喜欢这种情调,认为音乐能稳定实验体情绪。阿德里安走过一扇扇观察窗,窗后是麻木的眼睛、颤抖的身体、还有贴在玻璃上的那绝望的手掌印。
他的手指扣紧了托盘边缘。
两点五十五分。
阿德里安到达预处理室外。值班员果然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面前的监控屏幕闪着雪花。他快速闪身进入,反锁上门。
房间里冷得像停尸房。一排排冷藏柜里存放着腺体样本,标签上写着编号、来源、信息素类型。
中央的操作台上,几个密封罐里翻滚着浑浊的液体——高浓度信息素原液,未经稀释,足以让方圆百米内的Alpha和Omega同时失控。
阿德里安找到通风管道的主阀门。他拧开腐蚀剂的瓶盖,刺鼻的气味让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犹豫,将整瓶液体倒进阀门缝隙。
嘶——
白烟冒起。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开始溶解。
两点五十八分。
禁闭室里,林溪引开始挣扎。
她用尽全身力气拉扯束缚带,手腕的皮肤撕裂,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她故意踢打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三十秒后,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她在自残!快!”
门被打开,两个守卫冲进来。林溪引趁他们靠近的瞬间,用头猛撞其中一人的下巴,同时一脚踹向另一人的膝盖。
混乱中,她瞥见墙上的时钟。
三点整。
地上,君悦时代广场。
周六下午的商场熙熙攘攘。情侣挽着手逛奢侈品店,父母推着婴儿车,青少年在游戏厅尖叫。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爆米花和无数信息素交织的属于繁华都市的温暖气息。
突然,商场西南角的紧急警报响了。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空气。
紧接着,西北角、中央大厅、甚至顶楼的观景餐厅——所有的信息素识别器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全息投影上疯狂滚动着警告:
【检测到超高浓度混合信息素污染】
【危险等级:极端】
【启动强制疏散程序】
人群愣了一秒,然后恐慌像病毒一样炸开。
人们开始奔跑、推挤、尖叫。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更多的警报响起——这次是消防警报,因为地下车库的传感器检测到不明气体泄漏。
地下三层,实验基地。
预处理室的通风阀彻底崩裂。浓缩的信息素原液蒸汽像无形的巨兽,沿着管道奔腾而出,冲进观察隔离区,灌满禁闭室的走廊。
守卫们开始咳嗽、流泪,Alpha守卫的信息素开始失控暴走,Omega则面色潮红、腿软倒地。
林溪引趁乱挣脱了最后一条束缚带。她踉跄着冲出禁闭室,在弥漫的、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浓雾中,看见了从预处理室方向跑来的阿德里安。
他满脸是泪,应该是是信息素刺激的生理反应,林溪引这么想着。
阿德里安连忙抓住她的手,声音嘶哑:
“走!那边是车库的方向!”
他们冲向那条他早已探明的维修通道。身后传来更多的警报声、吼叫声,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也许是实验体的隔离舱被砸开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阿德里安用偷来的钥匙卡刷开,门后是商场地下车库的排风机房。
属于地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
林溪引贪婪地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回头看了一眼——浓浊的信息素雾气正从他们身后涌出。
而上方,商场的穹顶之下,警笛声、直升机旋翼声、媒体的直播报道声,正汇成一场震耳欲聋的风暴。
林溪引握紧阿德里安的手,踏进了光里。
身后,那个囚禁了无数实验体的基地正在自己制造的毒气中缓缓窒息。
而他们,是第一批逃出来的人。
林溪引和阿德里安逃到地面之上,外界的混乱声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拍打过来——警笛尖锐如刀,人群尖叫哭泣,扩音器里断断续续的疏散指令在空旷的车库里反复回荡。
“这边!”阿德里安拽着她的手,在停满悬浮车的钢铁丛林里狂奔。
阿德里安的手指死死扣进林溪引的手腕,他拖着她向前狂奔,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在头顶投下急促晃动的惨白光斑,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撕扯又拉长。
他必须让她逃出去,就像那场大火里,林溪引用浸湿的外套裹住他,用身体挡住坠落的天花板碎片,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说“别睡,阿德里安,看着我”那样——现在轮到他把这份不顾一切还给她。
可是奔跑间,一股尖锐的酸楚突然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曾那么渴望让她远离这一切。远离辛奈的权谋、远离君特的陷阱、远离沈家的阴影、远离所有用谎言和鲜血,他想给她阳光、安宁、平凡到乏味但安全的一生——就像她曾为他谋划的那样。
——可是最终他却辜负了她。
他想要给她的平静,因为他自己的存在,永远不可能实现。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疼痛。
阿德里安清清楚楚地知道——回不去了。
尽管林溪引没有责怪他加入君特,但是阿德里安清清楚楚地明白:或许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信任的情感,早在一次次我为你好的隐瞒和自作主张的保护中,碎得干干净净。现在维系他们的,只剩下愧疚、责任、和一种无法割舍的亏欠。
他们都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把彼此推得更远。
阿德里安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仍然拼尽全力拉着她冲向地面。但他的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控制不住,混着汗水,狠狠砸落在飞速后掠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林溪引的脚步越来越踉跄。
不仅仅是体力透支。从实验基地涌出的那些混乱信息素——Alpha的暴戾、Omega的甜腻、二次分化者的异常波动——几乎扰乱了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她的过敏反应全面爆发了。
先是视野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苍白的痕迹。然后是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痉挛。
最要命的是意识,那些被药物和意志力强行压制的生理本能,正在信息素的洪流中土崩瓦解。
“阿德……里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沙哑,颤抖,带着一种陌生的甜,“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阿德里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天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脸颊潮红,眼神涣散,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属于Alpha的信息素正在失控地外溢。
血腥味。
浓烈、滚烫、带着铁锈和硝烟气息的血腥味,从她颈后的腺体炸开,弥漫开来。
不远处出口的几个正在疏散的商场警卫突然转头,警惕地摸向腰间的□□——Alpha易感期失控是危险信号。
“溪引,你——”阿德里安的声音哽住了。
他闻到了。不仅是她的血腥味,还有自己身体本能给出的回应:自己腺体的那股水仙花那清冷又脆弱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释放,像在呼应、在诱惑、在哀求此刻对面人身上的信息素标记来平息这场风暴。
这是最原始的性别本能,是ABO生理结构刻在基因里的诅咒。
第98章
阿德里安被感染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扯开了自己后脖颈的抑制贴。后颈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红,散发出的水仙花香在这一片混乱的信息素海洋里,像一座小小的只为她亮起的灯塔。
“标记我。”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 “临时标记就行。能缓解溪引你的症状,能让你清醒——”
“……不。”林溪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在关键时候林溪引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向后退,清瘦的脊背撞上一辆悬浮车的引擎盖。金属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进自己滚烫的皮肤上,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不能……在这里……”林溪引喘息着说,眼泪还在抑制不住地流, “他们会通过标记残留来追踪我们的。”
话音未落,车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德里安放眼望去发现对面的人不是警察,是实验基地的守卫——那些经过特殊训练、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穿着防化服,手持麻醉枪,像一群沉默的猎犬从阴影里扑出来。
“目标发现!实施抓捕!”为首的人厉声道。
阿德里安挡在她身前。
守卫们没有停顿。三把麻醉枪同时抬起,瞄准。
就在扳机扣下的前一秒——
车库入口处,刺目的车灯像两柄光剑劈开昏暗。
三辆黑色军用悬浮车以近乎要撞毁一切的速度冲进来, 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悲鸣。车门还没完全打开, 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翻滚下车,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麻醉针被精准拦截。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间那辆车的驾驶座跃下——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车库里像燃着的炭,硝烟味的信息素霸道地席卷而来,瞬间冲淡了车库里的混乱气息。
是博瑞。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辆车里下来的米诺尔。墨绿色的眼睛在混乱中迅速锁定林溪引。
博瑞举起自己手上的枪,声音炸雷般在车库里回荡,“所有人放下武器!”
看到熟人的林溪引死命咬牙将自己所知的基地的信息告诉了自己前方的两人:“证据就在商场的地下三层,快去派人去找,要不然就要让君特那个混蛋给逃掉了!”
博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向米诺尔。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但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某种沉重的共识达成了。
博瑞点头,转身时军靴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对着通讯器开口:“一队留守,控制现场,确保医疗安全。二队三队,深入地下三层——搜索所有生物实验室,查封一切纸质及电子记录。注意:发现任何活体实验品,优先转移,按最高等级生化危害防护处理。”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如果遇到抵抗……不必请示。就地清除。”
士兵们没有回应,但动作更快了。装备检查、武器上膛、队形调整——所有流程在五秒内完成。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夜鸦,冲向车库深处那道不起眼的通道入口。
还没等林溪引感叹联邦军队的效率,米诺尔已经冲到林溪引身边。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颤抖的身体,手指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眼神骤然阴沉。
“他们难道拿你做了实验?”米诺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为了抵抗混乱的信息素我只能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抵抗……剩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自己的信息素过敏啊……但是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想逃出来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博瑞在安排完毕之后并没有选择跟各个小队深入——
“林溪引!”他反而是大步走过来,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看见她蜷缩在米诺尔怀里,暗红色的眼睛眯了眯,突然伸手想把她拉过来,“跟我走,我的车上有军用级抑制剂——”
“她的过敏体质不能用常规抑制剂!”米诺尔挡开他的手,红茶味信息素第一次带上了攻击性,“你连这都不知道?”
“那你又知道什么?学院派的书呆子!”博瑞的寸头发茬几乎要竖起来,“她现在需要的是强效镇压,不是你那套温吞吞的——”
林溪引从米诺尔的外套里抬起头,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
林溪引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缓慢移动。
博瑞像一柄出鞘的军刀,那一头一看就很扎手的寸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茬的冷硬,暗红色的眼睛烧着不加掩饰的焦躁。他的硝烟信息素霸道地切割空气,每一个分子都在叫嚣着:行动、镇压、速战速决。
米诺尔则是另一副光景。墨绿色的眼睛试图维持冷静,但怀抱着她的力度泄露了米诺尔的真实情绪。
——他们还在吵。
“这是最佳方案!”
“最佳?你知道她的过敏史吗?在她初中的时候就曾因为误用通用抑制剂进了急救室!”
“那是剂量问题!我有精确参数——”
“参数是基于标准Alpha体质的!她不是标准体!”
她头痛欲裂。
过敏反应让感官放大到残忍的地步,她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滑过脸颊时带起火辣辣的刺痛。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
而最深处,那种属于Alpha易感期的、原始的占有与标记冲动,正像熔岩一样在她血管里奔涌,撞击着理智的堤坝。
而这两个人——这两个在她最狼狈时从天而降、本应是救星的人——此刻正用争吵往她本已超载的神经上不断堆叠重物。
够了。
林溪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息经过灼痛的喉咙时像吞下了碎玻璃,但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她抬起手——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手臂有千斤重——用沾着血和汗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悬浮车引擎盖。
啪。啪。啪。
三声。不重,但在争吵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博瑞和米诺尔同时顿住,转头看向她。
林溪引睁开眼。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白泛着病态的红,但瞳孔深处那那簇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还在。
林溪引看着他们,没说话。
她只是用眼神,疲惫地、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
闭嘴,我头疼。
博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苍白的脸和不停颤抖的睫毛,那些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僵硬地别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地面某处砖缝,信息素收敛了一些。
米诺尔则立刻意识到了,他在用这几秒钟调整情绪,没过一会儿他脸上的怒意已经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懊恼,“我不该在这种时候争执。”
博瑞没道歉,但他从腰间取出那个金属扁盒,默默递给了米诺尔。没有言语,但动作里有一种你专业,你决定的妥协。
米诺尔接过盒子,打开,快速浏览里面的参数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几个数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点头:“剂量可以调整。我需要纯净水和无菌注射器。”
博瑞立刻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不到三十秒,所需物品全部到位。
争吵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高效而沉默的协作。米诺尔专注地调配药剂,博瑞指挥士兵建立警戒线、联系外部支援、压制俘虏。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男人现在倒是安静下来。
林溪引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温暖。
虽然他们需要她这个濒临崩溃的病号来喊停,但是万幸,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抽气。
然后她感觉到,一直安静跪在她身边的阿德里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林溪引侧过头,看向他。
阿德里安没有看她,他正盯着米诺尔手中的注射器,天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说:我在。别怕。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比博瑞的硝烟、比米诺尔的冷静、比所有争吵和救援计划加起来,都更让她安心。
于是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水仙花的清冷气息包裹着她,稀释了空气中那些混乱的、刺激的信息素。眼泪终于开始止住,呼吸也不再那么灼痛。
她闭上眼睛,在药剂注入静脉带来的、温和的倦意中,模模糊糊地想:
也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那个人,是安静的。
只要那个人,懂得在她头疼的时候,不吵架。
意识沉入黑暗。
等到她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跟悬浮车后座的皮革和和医院病床的消毒布料的触感不一样,感觉自己的身下是一种更柔软、更昂贵的质地——像是顶级天鹅绒,带着淡淡的、干燥玫瑰的香气。
林溪引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看见的是盖在自己身上的布料的暗红色的织物纹理,然后是修长的手指——那手指正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
她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某个人的腿上。
不是阿德里安。
第99章
林溪引猛地想坐起, 但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辛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过敏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医疗组给你用了定制抑制剂,需要静卧。”
林溪引僵硬地维持着躺着的姿势。她转动眼珠,打量周围——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简洁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见长老院钟楼的尖顶。她躺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
而辛奈·西卡里正坐在沙发边缘,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他今天没穿贵得要死的昂贵西装,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
但是哪怕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料子依旧是顶级的,垂感极佳,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林溪引眨眨眼,甚至还发现辛奈甚至没系领带,最上方的两粒纽扣随意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或披散,只是用一根深色的丝绒发绳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垂落在额角和颈侧。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边缘,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红宝石般的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平日的审视、算计或冰冷的评估,只是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个姿态太放松了,林溪引也被辛奈的神态感染,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在身心完全放松下来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辛奈·西卡里,这个永远站在权力旋涡中心、以优雅和冷酷著称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像个守着重病亲友的、最普通的人。
只是那双低垂的红眼睛里,深埋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林溪引对于这样的辛奈有些不知如何应付,于是她暗测测地思考着该如何直接将此时此刻拽回她与辛奈早就熟悉的模式里。
“阿德里安呢?”她哑声问。
辛奈的手指在她发间停顿了一瞬。
“在隔壁房间休息。吴幽陪着他。”
辛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都没事。君特被捕后,他手下那些亡命徒树倒猢狲散,吴幽我费点力气保释了出来,吴幽算是一把还算趁手的刀,以后会有用处的。”
林溪引松了口气。然后她想起更重要的事:
“实验基地……那些证据……”
“博瑞和米诺尔处理得很好。”辛奈说,嘴角露出赞赏的笑,“博瑞那个家伙在军队里也算是有点长进——所有纸质记录和生物样本都已封存,幸存者四十三人全部转移至安全地点。性别转换实验的完整证据链,现在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公众不会知道人体实验所涉及的性别转换的真相。君特被捕的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他在自己名下的商场地下进行非法生化研究,甚至利用公民进行人体实验掩盖信息素识别器的真实弊端,导致信息素污染和大规模恐慌。这个罪名,足够他在监狱里待到死。”
林溪引闭了闭眼。这不是最理想的结局——真相应该被公之于众,罪恶应该被彻底审判。但她理解辛奈的选择:一次性掀翻整个桌子,可能让联邦陷入更深的混乱。
“我父亲的遗体……”她轻声问。
“……已经找到了。”辛奈的声音低了下去,“君特可能是急于推动性别转换法案,林时的遗体被放在实验基地的一个房间并没有来得及处理。等你身体恢复,可以亲自安排后事。”
林溪引的鼻腔涌起酸涩。她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天色渐暗。
辛奈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林溪引眨了眨眼,看着辛奈低垂的侧脸,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还好吗?”
辛奈梳理她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溪引的声音还带着药效未褪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莽撞的直率,“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要不然,你怎么会像……嗯,像只找跳蚤的猴子一样,在这儿给我理头发?”
辛奈:“……”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溪引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比喻,反而蹙起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等等,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吧?觉得我被关了这么久,没洗头,脏?”
辛奈:“……”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溪引却越说越认真,甚至试图撑起身子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跟你说,我很干净的!就算被抓进去那几天,我也想办法清理了自己!实验基地那个破淋浴间水流是小了点,水温也不稳定,但我每天都有……”
“林、溪、引。”
辛奈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辛奈脸上那点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疲态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某种“我果然还是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任何温情期待”的狰狞神色。
“我就知道——”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道,手上原本轻柔梳理的动作陡然一变,五指微微收拢,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在她发间不轻不重地一扯。
“嘶——!”
林溪引猝不及防,眼角立刻生理性地沁出了泪花,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皱成了一团——这也不怪她呀!天知道她在博瑞和米诺尔面前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有口吐骚话。
他就怕在那么多的士兵面前让他们丢人,万一他们不救自己了,那自己找谁说理去?
现在的林溪引有点后悔,毕竟她的头皮是真的很痛——
辛奈看着她那副吃痛又茫然、泪眼汪汪瞪着自己的样子,胸口的郁结之气奇迹般地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气笑的。
他松开手,没好气地屈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干净?”他冷哼一声,红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信息素紊乱的馊味儿,混合着地下车库的灰、麻醉剂的余味,还有不知道哪儿蹭来的铁锈——闻起来像在垃圾堆里打过滚的野猫。”
林溪引捂着额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闻言却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辛奈斩钉截铁,但手上动作却恢复了之前的轻柔,甚至更小心地避开了她发丝打结的地方,“所以给我老实躺着,别乱动。等医疗组给你做完全面净化,你才有资格讨论干净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她委委屈屈缩回去的样子,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一丝丝,尽管听起来更像是不耐烦:
“睡你的觉。再胡说八道,我就让医疗组给你用最苦的漱口水。”
林溪引嘿嘿地笑了两声,“开玩笑而已嘛。对于你来说议会那边,一定很麻烦吧?君特的事,沈家的事……”她轻声说,“还有我父亲的事。”
辛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睛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对我而言,没那么复杂。”最终,他淡淡地说,“该清理的清理,该压制的压制,该交易的交易。政治就是这样,肮脏,但有效。”
二十年前,他没能救下林时。
二十年后,他没有让历史重演。
他低头看她,手指停在她左眼下的泪痣旁:
“倒是你。过敏症状很难受吧?信息素混乱引发的急性反应,比普通易感期痛苦十倍。”
林溪引苦笑:“习惯了。”
“不该习惯。”辛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习惯任何痛苦。”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额头,掌心温暖干燥。
“睡吧。”他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林溪引的眼皮沉重起来。
在彻底坠入梦乡前,她恍惚听见辛奈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你果然和他一样,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她已经无力回应了。
————
林溪引收拾办公室的速度很慢。
她将堆积如山的加密文件逐一扫描归档,看着它们消失在联邦最高权限数据库的深处。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不知哪一任秘书官留下的,浇了最后一次水。
最后,她拿起桌角那张合影。
是秘书官入职当天拍的。她站在昆西身侧,穿着崭新的深灰色制服,表情拘谨,左眼下那颗泪痣在官方摄影师的打光下格外清晰。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第一天。希望不会死在这里。”
林溪引笑了笑,将照片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真的决定辞职不干了?”
邬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穿议员正装,只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愈发醒目。他斜倚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她已经半空的办公桌和地上的行李箱。
林溪引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不然呢?继续在这里每天闻着消毒水味加班到凌晨,然后担心不知道哪一天又被人绑去地下实验室?”
“你现在是联邦英雄。”邬阳走进来,语气半真半假,“死里逃生的秘书官,揭露惊天阴谋的勇士——媒体是这么称呼你的吧?这种情况下,想动你的人得掂量掂量。”
啊,对,现在她也算是联邦炙手可热的“英雄人物”吧。
第100章
林溪引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林溪引在军用悬浮车的后座上恢复意识时, 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刺眼的、不间断的闪光。
透过单向防弹车窗,她看见车外被探照灯和人造光源照得亮如白昼的混乱景象:黑压压的人群被警戒线拦在五十米外,无数摄像机和直播设备像一片金属森林,镜头全都对准了她所在的这辆车。记者们声嘶力竭的喊话声、警察维持秩序的喇叭声、围观群众的惊呼议论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是林秘书官!确认身份!”
“她受伤了!医护人员呢?!”
“请问特勤处此次行动是否与君特议员有关?!”
“林秘书官是被绑架的吗?绑匪是谁?”
车窗外,博瑞穿着特勤处作战服,寸头和暗红色的眼睛在强光下格外醒目。他正用身体挡在车门与镜头之间,对着通讯器简短下令:“清出通道,医疗队优先。拦下所有试图靠近的记者,必要时使用非致命驱散手段。”
米诺尔已经拉开车门, 墨绿色的眼睛快速扫过林溪引的状况。 “意识恢复了吗?能说话吗?”
林溪引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她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车外那片闪烁的光海,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米诺尔的表情复杂了一瞬。
“是信息素识别器的警报。”他低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车内的几人能听见,“君悦时代广场配备的全新识别系统检测到超高浓度信息素污染,触发了最高级别公共安全警报。媒体原本是冲着商场生化泄漏来的,结果……”
结果拍到了她被特勤处从地下车库救出来的画面。
拍到了她浑身是伤、意识不清地被抬上担架的模样。
拍到了博瑞和米诺尔——这两位在联邦政坛和军界都极具知名度的人物——亲自护送她的场景。
而背景里,那些被小心翼翼从地下转移出来的、裹着保温毯的模糊人影,虽然大部分面部被遮挡,但少数几个镜头还是捕捉到了实验体手腕上的束缚痕迹和身上的医疗贴片。
信息素识别器警报,秘密地下实验室,被绑架的年轻秘书官,神秘实验体……
这在嗅觉敏锐的媒体眼中, 这是个大新闻。
当晚,联邦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都被同一组照片占据。
《突发!君悦时代广场地下惊现非法实验室,林秘书官疑似被绑架! 》
《信息素识别器的弊端竟意外揭露惊天秘密! 》
《君特议员名下商场成犯罪窝点?受害者包括联邦官员! 》
报道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充满暗示:
“据悉,此次被解救的人员中,有多名身体状况异常、疑似长期遭受非人道对待的个体………警方拒绝透露具体细节,但承认事件性质极其严重。”
“林溪引秘书官于几日前被不明人物绑架……此次突然出现在君特议员名下产业的地下实验室,且身受重伤,引发诸多猜测。”
“有匿名消息人士称,林秘书官近期正在协助调查某敏感法案的相关违规行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君特,民间舆论,已经等不及官方调查结果了。
最初的主流猜测是利益冲突说:林溪引作为秘书官接触到了君特的把柄,险些遭到灭口。
在众人的添油加醋之下,一个全新的故事诞生了:
林溪引并非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主动潜入敌营的调查者。
她收到了长老院的命令,暗中追君特这个进入众议院不久的议员,却发现了君特绑架议员官员,暗中增加自己在议会中的分量。于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其名下的秘密实验室收集证据,却在撤离时暴露。
君特决心对林溪引下手。于是趁着议员被杀,暗中绑架林溪引,将罪名都嫁祸给那个被捕的Alpha杀手。
就这样,林溪引被绑到了商场之下。通过自救,林溪引引发了商场信息素识别器的意外警报,引来了救援,不仅拯救了自己,更救了被君特囚禁的无辜人员。
这个版本的故事,迅速取代了所有其他猜测。
因为它更符合公众对英雄的想象:孤身涉险、继承遗志、智斗恶龙、最终邪不压正。
三天后,林溪引在元米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第一次看到了这些报道。
她靠坐在病床上,左手臂还连着点滴,右手则翻阅着米诺尔从终端发给她的新闻摘要和社交媒体热帖。窗外阳光很好,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击屏幕发出的哒哒声。
她盯着其中一篇长篇特稿的标题:《孤胆英雄:林溪引如何以一己之力揭开君特背后的血腥真相》。文章里详细还原了她“卧底潜入”、“秘密取证”、“与君特周旋”、“最后时刻发出求救信号”的“全过程”,写得跌宕起伏,细节丰富,仿佛作者亲眼所见。
林溪引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很有趣吧。”米诺尔将这份报道交给林溪引的时候就想她会喜欢,最起码可以笑出来。
怎么说呢过程全错,但是结论也算是与真相沾了一点边吧。
至少,民众知道了有非法实验室存在。至少,君特的真面目暴露了。至少,性别转换议案被暂时冻结,等待独立调查委员会的重审。
从这个角度说,那些荒诞的、脑补过度的报道阴差阳错地推动了她想推动的事。
“你会澄清吗?”米诺尔问。
林溪引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澄清什么?”她反问,“说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倒霉可怜的被卷入事件的普通人?说我没有那么勇敢,没有那么聪明,很多时候只是凭本能和运气在硬撑?”
她摇摇头:
“没必要。民众需要一个英雄,需要一个简单的、善恶分明的故事,来理解这场复杂肮脏的争斗。而我刚好符合那个模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更何况,如果英雄这个身份,能让我在未来说话更有分量,能让我保护想保护的人,能让我……继续做我父亲没做完的事——”
她转过头,看向米诺尔,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里清晰可见。
“——那我不介意,扮演这个角色。”
哪怕故事是错的。
哪怕荣誉是虚的。
但只要结果是对的,只要那些该被拯救的人得救了,该被审判的人伏法了,该被阻止的罪恶停下了……
那所有的误解、所有的夸大、所有被强加的光环,她都可以接受。
米诺尔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溪引重新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先养好伤。”她说,“然后……”
她停顿,嘴角弯起一个真实又轻松的弧度:
“然后,去兑现我的退休计划。”
“找个阳光好的地方,躺着。”
“至于英雄的故事——”
她眨了眨眼,眼神里有狡黠的光:
“——就留给别人去写吧。”
窗外,一群白鸽掠过天空,翅膀在阳光下划出自由的弧线。
而病房里,曾经的秘书官、现在的联邦英雄,正悠闲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准备睡个回笼觉。
毕竟,当英雄很累的。
而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现在面对着邬阳,她的答案自然也是一样。
“所以现在是最好的退休时机。”林溪引拍了拍行李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功成身退,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和精神损失抚慰金,去过晒太阳数钱的悠闲日子。很完美,不是吗?”
邬阳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玻璃,落向楼下庭院。园丁正躬身修剪着那片玫瑰:花朵开得正盛,每一瓣都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他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眼前鲜红的花海,与记忆里另一片红色重叠——不是玫瑰,是教堂彩绘玻璃折射的、夕阳般的光,泼洒在长椅与地砖上。子弹击碎玻璃的爆裂声、飞溅的碎片、还有他扑过去时,林溪引在他怀里骤然绷紧的脊背。
他们曾一起滚倒在那些花丛与灰尘里,呼吸交缠,心跳如擂。
那样刺激的、刀刃舔血般的画面,估计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了。
留给林溪引的,将是无尽的晴天,柔软的床铺,不用担心下一秒会被绑架或枪击的、漫长而平静的时光。
她会在某个阳光充沛的小城醒来,闻到咖啡香,而不是消毒水或血腥味。她会慢慢忘记怎么与握着自己把柄的人周旋,不去在意怎么在人群里一眼辨认出潜在的杀手。
她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快乐、安全、也许有点无聊的普通人。
邬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发现自己竟然乐意见到这一点。
“君特要见你。”邬阳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林溪引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了顿:“见我?”
“嗯。在特殊关押所,绝密审讯进行了两天,他什么都不肯说,不合作,不认罪,不指认任何人。”邬阳转过身,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但昨天他突然提出要求:只见你。”
“如果我不去呢?”
“当然不能怎样。”邬阳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现在只是个阶下囚。但联邦很需要他开口。他背后牵扯的,不止是性别转换议案,还有沈家、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甚至可能涉及长老院更深层的派系。”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林溪引,你可以拒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人有资格再要求你什么。但如果你愿意去——也许能撬开他的嘴,也许能问出一些关于你父亲、关于当年那些事的真相。”
林溪引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
“我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