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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那个妖鬼》现代言情小说_逢行

    第31章 解药


    在学院的日子略显枯燥, 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重复着一样的行程。


    夜晚,林雾在宿舍里拿着几颗石子布阵, 今日下午是阵法课, 让她想起穿梭时间之前白胡子老头要求她记下的阵法。


    石子落在不同位置上, 相互之间形成一股力,随着新的石子落下,林雾压力越来越大。


    现在她知道课上的同学为什么会布阵失败了。


    天地间似是有股力道跟她对着干,她被裹在深海中, 在海水压强之下动弹不得,必须运起所有灵力努力对抗。


    体内灵力激荡,她嘴一张, 一口血喷涌而出,石子失去力道,凌乱地散落在一旁。


    这甚至不是真正的穿越阵法, 而是缩小精简数倍的破烂版, 依旧压力如山。


    她眼前发黑,等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完整回忆起阵法的模样。


    穿梭阵法太庞大, 以她如今的修为底蕴根本没办法记住其中玄妙,至于她修为上涨后记忆会不会清晰……鬼知道!


    更何况她没有那么多重新修炼回顶峰的时间。


    她一下一下敲打着地上的石子,叹口气,看来这下真的要当阵修了。


    心情不好的林雾直接溜出校门,去小院找燕归辞。


    她到的时候,燕归辞正在看那本妖族入门秘籍, 旁边还放着沼泽里得到的医修手札。


    一本妖族从小就倒背如流的基础书籍被他珍视地捧在手中,承载内容的竹片表面光滑发亮, 一看就是经常抚摸翻看。


    他沉浸在书中,手里还拿着笔做笔记。


    林雾在门口站着,直到不远处响起一声狗吠将燕归辞惊醒,他才抬头,看见林雾。


    燕归辞惊讶道:“你怎么现在出来?麓山学院不是隔五天放一天吗?”


    林雾走进去,“本来我不知道这个规定,心里没有任何负担,现在你告诉我这个事,让我知道自己违反院规,实在担惊受怕。”


    “担惊受怕”的林雾毫不犹豫甩锅,燕归辞揉揉头站起来,走近她,“在学院过得如何?”


    怎么才开学三天就偷溜出来?


    “不都写信告诉你了吗?”林雾盯着他的动作,“你怎么看着有点奇怪。”


    燕归辞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奇怪的,你吃汤圆吗?”


    林雾注意力转移,“吃。”


    白滚滚的汤圆在夜色中冒出腾腾热气,燕归辞安静听着林雾挨个点评的老师们。


    燕归辞笑道:“过得不错。”


    同窗和师长,亮堂堂的教室,方正的书桌和纸墨香气,气氛应当很好。


    林雾:“我打算主修阵法。”


    燕归辞:“不再想想吗?”


    “我命由天不由我啊。”林雾唏嘘。


    燕归辞笑着,不在意她偶尔的奇言妙语,隔着汤圆的白汽看她,“吃完就回去吧,别被发现,会受罚的。”


    林雾干完一碗汤圆,心情好点,“要不然你变成镯子跟我进去?”


    “不必。”燕归辞摇头拒绝。


    “那好吧,我走了。”


    林雾走之前回头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燕归辞:“没事,去吧。”


    林雾回到学院,本想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结果又在老地方遇到熟人。


    “哈哈挽霜师父您也在这里啊,真是好巧……”


    姜挽霜面色依旧温和,“这个阵法是我做的,任何异动我都知道。”


    林雾:“我这次很努力,已经非常小心。”


    姜挽霜点头,“比上次有进步,但还不够。”


    “我已经决定往后主修阵法,会努力学□□有一天不会被发现。”林雾拍着胸脯保证。


    能信誓旦旦说着出下次违背院规绝不会被发现的话,估计整个学院也只有这一人。


    姜挽霜笑吟吟道:“看来你也知道这是不能被发现的事。”


    林雾:……怎么感觉掉坑了?


    林雾:“我不知道,就随便说说,校规我看都没看,完全不知道有什么规矩。”


    姜挽霜:“按照学院规定,私自离校多久,受罚时间就翻倍,自己去反省堂待两个时辰。”


    林雾老实如鹌鹑,“遵命。”


    反省堂门口坐着一个啃鸡腿的老头子,见人过来就伸出油腻的爪子,“弟子牌。”


    林雾把牌递过去,老头往法器上一刷,扔回弟子牌给她,“新生啊,刚来三天就惹事,前途无量,欢迎常来。”


    “常来大可不必。”林雾擦着沾油印子的弟子牌,皮笑肉不笑。


    老头挥手赶她进去,“我一看你就知道往后我们会经常见面,赶紧进去,明早还能赶上上课。”


    林雾:“……我真是谢谢你。”


    反省堂,顾名思义就是让学生反省用的,可惜这个反省的过程并不太友善。


    里面有十个傀儡,一进去就追着人打,根据受罚者的等级不同,傀儡的修为会调整到比受罚者高一点。


    林雾筑基初期,十个木头人就是筑基中期,她一边嗷嗷叫一边满地乱跑。


    长时间追不上林雾,木头人还自动加码,修为变成筑基巅峰,再不行就到金丹期,总之就是死死压着她打,好生无耻!


    被暴打一晚上,林雾在第二天几乎是爬着出来。


    霍老吃惊,“嚯!竟然还能自己出来!”


    林雾伸出颤抖的手,“我、我要请假……”


    得到半天赦令的林雾被傀儡送回宿舍,傀儡刚走,林雾立马活蹦乱跳离开学院。


    偏僻的小院里,传出连续不断的大笑声,伴随着棍棒砸在柔软物体上发出的闷声。


    “妖物就是卑贱!”


    “原型是什么?变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大概是小猫小狗之类的低贱东西,满大街都是,见人还会讨东西吃。”


    “你的主子听说是麓山学院新晋弟子第一啊,滋味怎么样?”


    ……


    羞辱的话语不曾停歇,燕归辞脸上带伤,靠着墙弯腰捂住腹部。


    他眼中闪过一道杀意,手掌微微抬起。


    “你就是这样无事的?”听不出喜怒的女声从墙头传下来。


    院中的声音停歇,众人齐齐转头看来,燕归辞的手落下去,眼瞳恢复正常。


    林雾撑开墨伞,站在墙上,脸上依旧带着笑,眼中沉沉如墨。


    风吹过她的衣角,她身上还穿着麓山学院的弟子服,明明是朝气十足的衣服,此时却如冬雪森萧。


    这个时机出现,刚刚好啊。


    “我能解决……”燕归辞喘息着,像在辩解。


    “你要怎么解决?”林雾从围墙落下,墨伞一个斜挑,伞尖直接洞穿其中一人的脖子。


    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垃圾,从头至尾她眼里只有燕归辞。


    其余人惊慌,刚才口中反复说着“卑贱”的男人后退一步,脸色苍白,“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话未说完,人头已落地。


    剩下几人慌忙跪下磕头,“我、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求求前辈饶我一命,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


    林雾缓慢走近,仍旧盯着燕归辞,“你要怎么解决?”


    她每走一步,就有一人倒下,地面被染红大半,血色冲天。


    剩下两人扭头就跑,墨伞甩出铁链勾住一人的脖子,甩到另一人身上,两人同步毙命。


    她还在靠近,宛如修罗。


    一直以来林雾都是穿黑衣,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白衣,严谨来说是第二次,只是昨夜光线不够亮,看不清。


    白衣穿起来和黑衣不同,更烂漫天真,在血色背景中,犹如一朵从淤泥中挣扎开出的花,吸着血,但洁白无瑕。


    林雾抓住他的衣领凑近,闻到他嘴里苦涩的气息。


    “行啊,知道吃药屏蔽痛觉了是吧?一疼就吃,怎么不把自己药死呢?”


    蔽痛丹,味道极苦,能把人苦出生理性泪水,一般用在战斗中短暂让大脑忽视痛觉,药效过去后该怎么疼还是怎么疼。


    燕归辞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像是累极,问道:“昨晚胸口有点疼,你和人打架了?”


    林雾不依不饶,“你还没说要如何解决。”


    燕归辞:“我想过段时间再出手,现在太多人知道我在这里,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你要是死在这里才是我最大的麻烦。”林雾一字一顿道。


    燕归辞避开她的目光,“这些尸体怎么办?”


    在林雾逼问燕归辞的时间里,剩余的人已经屁滚连滚带爬地离开。


    林雾:“送回去。”


    说送回去就送回去,林雾直接把尸体扔回各家中,行事肆无忌惮,没有任何掩盖。


    其中的一两个也有些小背景,但偏偏是这种张扬姿态,加上林雾这个名字,让他们都暂时没有报仇的行动。


    林雾原以为随着年纪和修为的增长,她的脾气变好不少,现在看来是她想岔了。


    以前被惹到不生气,不是她宽容,而是没有真正触及她的底线。


    姜挽霜看着林雾,第一次体会到铁金铎说的“有你头疼的时候”,这两日的风声她略有耳闻,还有人明里暗里打探她对这个新晋弟子的态度。


    麓山学院新生第一,若无意外,前途必定无限光明。


    姜挽霜:“那几人你不用在意。”


    来龙去脉她已经了解,也清楚林雾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能怎么办,人是她招的,只能护着。


    林雾:“他们如何我不在乎,我来是为另一件事,要怎样做才能让燕归辞入学?”


    她才不在三天,燕归辞就敢阴奉阳违,谁知道长期以往他还能背着她做出什么事来!


    姜挽霜幽幽道:“似乎一直是我在帮你,你享受得是不是太心安理得?”


    林雾起身行礼,“我已经有师父,不能再拜师,除此之外院长尽管吩咐,我自会权衡。”


    瞧瞧,称呼这就变成正经疏离的“院长”了,还说“权衡”,怕是如果要求过分,她就直接不做交易,说不定连这学院也不待,谁养出的这么个坏性子哟!


    好脾气的姜院长也被逼出点脾气,扔本阵法书过去。


    “五天之内给我背下来,我要抽查,既然你说要主修阵法,就好好做个阵修给我看看。”


    阵修,和其他的道相同,都需要一定悟性,值得高兴的是林雾在阵法一道上还算有点天赋。


    或者说,她在哪方面都有一点小悟性。


    于是乎,各课程老师见识过她上课睡觉还能顺利答题的能力,纷纷升起爱才之心,想把这棵爱偷懒的小树苗掰正过来。


    剑课上,教完基本剑法的老师让大家自由练习,林雾趁机躲到角落去,默默掏出朴实无华的《阵法》开始背。


    神识探入玉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式,需要一页页翻开看,也就一本新华字典的厚度吧,五天……五天也不是背不了!


    林雾拿出当年高考的架势,头悬梁锥刺股,上阵法课看、上医术课看、上剑课看……各种偷摸看。


    晚上睡觉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各种概念和线条,连梦中都在努力学习。


    “林雾,看什么呢?剑法吗?”


    林雾沉迷学习无法自拔,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看见面前飒气爽朗的剑课老师,“我看个阵法。”


    “阵法啊……”剑课老师沉吟片刻,坐到林雾身旁。


    “你觉得剑修怎么样?一剑破万法,什么奇技淫巧魑魅魍魉都是一剑的事,我这里正好有个弟子之位空缺,你看……”


    她怜爱地摸摸林雾小苗苗的头,尝试把她从阵修的“歧路”上拐回来。


    “老师,说实话,你已经是第五个这么说的了。”林雾幽幽叹气。


    “有时候太优秀也令人烦恼啊。”


    剑课老师敲一下她的头,“废什么话!就一句话,跟不跟我学剑?”


    林雾捂住头,眼珠转转,“那你能收两个弟子吗?”


    剑课老师蹙眉,“那只妖?”


    燕归辞的事她略有耳闻,先前的入学考试中,和林雾一起大出风头。


    林雾:“什么妖不妖人不人的,他就是他,您收不收嘛?”


    剑课老师摇头,“他不适合入我门下。”


    “那点考核能看出什么潜力来,说不定他非常适合学剑呢?”林雾不放弃。


    剑课老师:“适不适合我看得出来,你这么想为他铺路,你两什么关系?”


    一秒切换八卦话题。


    林雾思索,下属?也不像,朋友?算不上,敌人?这倒沾边。


    她答:“我的命吧。”


    他死她死,他活她活,反过来也一样。


    剑课老师啧啧称奇,“虽然我不想打击年轻人,但是人和妖在一起还是有点惊世骇俗,你能如此光明正大承认他的存在,是条好汉,果真有我剑修风范!”


    林雾语塞,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推一把剑客老师,“快去看那帮小崽子吧,练剑七扭八歪,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跳大神,多丢你的脸。”


    “小小年纪,说话老气横秋,什么毛病?”剑课老师起身,“我出去溜溜,你帮我看好他们。”


    她没再提及收徒的事,林雾晃晃脑袋,继续背书。


    这两天确实有不少老师想收她为弟子,她提出的要求跟她与姜挽霜说的一样。


    第一,她有师父,不能再以师徒相称,只能当个更亲密的学生。


    第二,她要和燕归辞一起。


    结果也如剑客老师这般无疾而终,她只能继续埋头背阵法书。


    阵法蕴含奇妙无数,死记硬背根本背不下来,还需要学这本书以外的东西才能触类旁通。


    她把吃饭睡觉的时间一再压缩,日日夜夜泡在藏书阁里翻看阵法书,记笔记,画阵法。


    有天赋是一回事,学习是另一回事。


    林雾痛苦挠头,无数次想把燕归辞暴打一顿。


    她先前学的阵法比较浅,半吊子师父教的都是怎样最快地毁掉一个阵法,什么原理什么画阵,都一笔带过。


    师父说:“只要力量够强,什么阵法都能一拳打破。”


    她当时觉得十分有理,现在想想,糟老头子估计是学不来太精深的阵法,所以才跳过详解敷衍她!


    手上姜挽霜给的这本书和世面上的阵修入门书完全不同,由姜挽霜编纂,世上仅此一份,难度和其他入门书的差距就是天上地下,她连一半也看不懂。


    苦啊!


    五天时间过去,林雾熬掉无数根头发,顶着两个黑眼圈和一张惨白小脸去见姜挽霜。


    姜挽霜提问,林雾回答,姜挽霜画阵,林雾破阵。


    双方交流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整个过程酣畅淋漓,姜挽霜笑意越来越浓。


    姜挽霜:“你的确适合当阵修。”


    林雾打着哈欠,“丹药、符箓、剑法、刀法、炼器还有一堆老师都不是这么说的。”


    说到炼器,就绕不开铁金铎这位炼器老师,除了上课说话有点阴阳怪气,每节课都点她起来做炼器测试之外,倒也没有故意扣她分的行为,勉勉强强和平相处。


    姜挽霜:“你真的想学阵法?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除去燕归辞这个因素,你想学什么?”


    林雾:“我就想学阵法,这跟燕归辞没关系。”


    不对,可能有点间接关系,如果没有燕归辞,她也不会穿越,不用费劲琢磨穿回去的阵法。


    她随意道:“我所做的一切只会是我愿意,目前还没人能左右我的想法。”


    学就学吧,反正也学不死。


    姜挽霜:“既然你已经完成我布置的任务,那我也会信守承诺,你带他去铁金铎那吧。”


    “啊?”林雾惊愕出声,“铁金铎?”


    姜挽霜:“他没能通过入学考核,我不可能打破规矩开个例外,他只能以弟子名义入学,但我不合适,其他老师我不好说情,只能安排在铁金铎名下。”


    作为麓山学院院长,收个没通过考核的弟子本就容易惹人非议,当这个弟子是妖,事情就更容易升起波澜,一个普通老师比院长更合适收燕归辞为弟子。


    林雾泪眼汪汪,给姜挽霜倒茶,“挽霜师父,您对我真好,那个铁疙瘩看不爽我,还能同意收弟子,您一定付出了很大代价。”


    姜挽霜忍不住笑,有这么个弟子在,一天天乐趣和麻烦一样多。


    她说道:“他也有规矩,既然当弟子就好好当,他若不满意是可以随时把人逐出师门的。”


    “这个请您放心,燕归辞最是老实听话!”林雾拍着胸脯保证。


    燕·老实听话·归辞擦着手,低头俯视地上的几人,“嘴巴干净点不好吗?”


    几人握着断手,嘴巴红肿,鲜血从嘴里涌出,几颗黄牙混着血掉落在地。


    “下次、下次不敢了,真人饶命!饶命啊!”


    燕归辞:“滚。”


    “谢谢大人!我这就滚、这就滚!”几人连滚带爬,逃出小巷。


    燕归辞拎着放地上的鱼走回去,今天林雾休息,会回小院,他要准备好饭菜等她回来。


    真是晦气,出来买菜路过酒肆,听到几个人污言秽语谈着林雾和他的关系。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说的话,他本该无视,可是回去路上越想越不舒服,干脆返回教训一下口无遮拦的几个狗东西。


    林雾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说出,真是脏了他的耳。


    回到小院,生火煮饭,杀鱼去鳞,院中升起袅袅炊烟。


    房间里,林雾眼睛亮起,“找到同生蛊的解法了?”


    姜挽霜点头,拿出一个瓷瓶和一张纸递过去,“我托朋友打听,从一位医修那里拿到解药,这是解药和药方,你可以看看。”


    林雾先翻开那张纸,药方和石韦给的全然不同,她不动声色,将药方合起,又打开瓷瓶看一眼。


    “就一颗解药吗?”


    姜挽霜:“只需身中母蛊的人吃下,母蛊死后,子蛊会跟着死。”


    说法和石韦也不一样,石韦的药要求两人都吃下,且两者吃药的时间相隔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该信谁呢?药已经在手里,要试试吗?


    夕阳西下,林雾踏着染成金色的土地回家……家,在她的意识里,那座小院已经是家了吗?


    还没走进小院,就已经闻到里面飘出来香味,炊烟还没完全散去,和晚霞融在一起。


    林雾推门走进去,“今天吃鱼呀?”


    “糖醋鱼、锅包肉、豆腐青菜汤。”燕归辞报菜名,“先去洗手,我去打饭。”


    林雾洗完手,坐在椅子上,热腾腾的白米饭也正好端上桌,“你对我这么好,都是我爱吃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天色暗下,光珠明亮,隔着晚饭的热气,燕归辞凌厉眉眼都柔和几分。


    没有千年后的阴郁暴戾,他会笑、会哭,面容尚且青涩,眼睛很亮,上挑的眼尾也还没有染上久居高位的威压和凶厉。


    燕归辞看她,“上次我没做你爱吃的,你踹我一脚,骂我十句,生气一宿,隔天也不和我说话。”


    林雾:“……哈哈,是吗?那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燕归辞:“吃饭吧。”


    林雾扔一颗丹药到他碗中,“吃了。”


    燕归辞拿起吞下,没有犹豫。


    “你不问这是什么?”林雾看着他吞下去。


    燕归辞:“你让我吃,不管是什么东西,也不管我想不想吃,最后你也会让我吃下去。”


    林雾不满:“别我把说得这么霸道嘛,我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很民主的。”


    她观察着燕归辞的神情,“吃完有什么感觉?”


    燕归辞摇头,“没有。”


    林雾站起,慢慢靠近他,站到他身后伸手环抱住他。


    燕归辞身体紧绷,虽莫名其妙,但也习惯林雾经常出人意料的言行。


    他劝道:“不管你想做什么,先吃饭再说,等会菜凉了。”


    林雾贴着他的背,手压在他腹部,缓慢摇头。


    从墨伞里抽出的匕首锋锐异常,轻易刺入他的腹部,没有遇到任何阻隔,连挣扎也没有。


    燕归辞惊愕回头,看不清林雾的神情,她的眼睛被阴暗光线遮挡,一张时常露齿的唇线拉平,没有一丝笑意。


    他轻声道:“刚才的丹药,是解药啊。”


    第32章 反噬


    燕归辞捂着腹部, 压住林雾的手。


    匕首刺入体内,如此冰凉,比他的体温还要冷, 血却是热的, 透过林雾的指缝渗到他手心, 把他们的手紧密粘在一起。


    光珠嵌在墙上,正对着燕归辞,他微微回头仰起看林雾,依旧不挣扎。


    挣扎有用吗?


    不知道, 但,实在没意思。


    林雾低头,光线投过来, 她可以清晰看见他的眼睛。


    情绪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挣扎反抗、不质问恼怒, 一双眼水光潋滟闪烁, 模糊地映出她的脸。


    她嘴唇动动,想说“对不起”,可最终也没说出口。


    接过那么多单子, 杀过那么多人,她什么时候道过歉,本是不得不为之的逢场作戏,又何必惺惺作态。


    她没有刺入心脏要害,而是选择腹部,因为不确定这颗药是否真是解药, 如果不是,还有挽回的机会。


    燕归辞喃喃道:“这匕首有点凉。”


    痛感同步传到林雾的腹部, 她在心中问候庸医全家,木着脸附和道:“是有点凉。”


    燕归辞:“你能感觉到?”


    林雾:“庸医害人,真对不住,让你白挨这一刀。”


    她缓慢从燕归辞掌心抽出一只手,占满血的手掏出止血丹想喂给燕归辞。


    燕归辞嘴唇抿住,死不张嘴。


    “你真想死是吧?”林雾恼。


    燕归辞不说话,眼睛盯着她,依旧犟着不愿吃止血丹。


    林雾一时无法,一只手还按着匕首,她怕只要她一松手,燕归辞就敢把匕首拔.出,她不想看见血液四溅的场面。


    另一只手拿着止血丹,要是拿药就不能掐他的下巴硬塞丹药,掐下巴就拿不了丹药。


    腹部的疼痛加剧,血液大量流失导致有点头晕,她无比痛恨为什么人不长三只手!


    她用门牙咬着止血丹,空出来的手掐开燕归辞的嘴,低头把那颗止血丹喂进去。


    唇齿相贴,丹药滚进他嘴里,又被舌尖推出去,她的手往下掐住脖子,强迫他抬头方便吞咽,再次把丹药塞回去。


    舌尖相触,燕归辞忽然僵直不动,林雾趁机用灵力让丹药在他嘴中化开,让他再也吐不出来!


    林雾眼前发花,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休息,指尖透着冷。


    丹药效果好,血会慢慢停止流出。


    燕归辞拔.出匕首,又反手往腹中刺去,林雾一惊,眼疾手快握住匕首,可惜动作太快,抓住的是刀刃。


    匕首划开她的手掌,血流如注。


    林雾又疼又气,“你干什么?!”


    燕归辞:“你不是想杀我吗?我帮你,不用你亲自动手。”


    林雾口不择言,“你那是想杀你吗?你那是想杀我!”


    燕归辞:“你不是曾说要我们一起死吗?我同意了,你高兴吗?”


    高兴个鬼啊!


    林雾快气死了,想活的燕归辞愁人,想死的燕归辞更愁人。


    她张嘴要骂,忽然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疼得她眼前一黑,手无力地松开匕首,一头栽倒在地。


    燕归辞停下,冷声道:“演戏有意思吗?我没觉得疼,你怎么可能疼?”


    林雾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疼痛席卷全身,心跳声好像就在耳边咚咚咚地响着,每跳一下,她的心就好像被万针扎刺一样的疼。


    她张着嘴大口呼吸,忽地涌出一口血来,一口一口接连不停,脸色煞白。


    燕归辞:“又想骗我?”


    林雾大汗淋漓,额头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指甲用力扣地,有两只手指甲已经翻开,在地面留下两条血痕。


    装也不会装得如此过分,燕归辞心中愤懑被抛之脑后,想抱起林雾,却不知如何下手。


    她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平时一点疼的时候喊个不停,现在真疼了反倒静默无声。


    燕归辞弯下腰把她抱起,往麓山学院的方向跑去。


    他看过麓山学院的地图,直奔姜挽霜书房。


    深夜,姜挽霜看着床上痛苦翻滚的林雾,难得焦躁不安,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林雾死活要护的小妖燕归辞站在床边,盯着林雾一言不发,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血迹是从中间晕染,是自身的伤,而不是沾到的血。


    她稳定心神,问道:“我已经传信给相熟的医修,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燕归辞不回答,嘴里喃喃着什么。


    姜挽霜仔细一听,他说的是“为什么我不疼”,这都什么怪苗子哟,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她提高一点声音,“你若不说出事情经过,医修也不好对症下药,耽误时间越久她越危险。”


    燕归辞惊醒,回忆整晚发生的事。


    一切过程都很正常,林雾要杀他很正常,痛觉分担很正常,唯一不同寻常的他吃下一颗林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同生蛊解毒丹。


    “解毒丹?”姜挽霜惊愕,“同生蛊……是你们?”


    燕归辞双眼漆黑如墨,不做回答。


    他不答,姜挽霜也能得出答案,“怪不得。”


    怪不得林雾对他们的关系语焉不详,还非要把他带在身边。


    医修匆匆来迟,诊治半天也看不出毛病。


    燕归辞始终站在一旁,目光定定失神。


    林雾还在咳血,衣服几乎是泡在血里,连床单也被染红,贴近她的嘴,才能勉强听到一个破碎的“疼”字。


    胸口有东西晃动,燕归辞这才发现林雾给的玉牌不知什么时候从衣服里钻出。


    当初她说若有危险就捏碎这个玉牌,她会立即赶来,可是她没说当这个危险是她给予时,捏碎这个玉牌还有用吗?


    燕归辞如同木桩般站着,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心情,她受苦,而他没事,他应该高兴才是,最好是她死了,他活着。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呢?为什么他们之间一定要你死我活,像傍晚时一起吃饭,永远平静度日不好行吗?


    如果不是解药有问题,他现在已经死在林雾手里,他该恨的不是吗?他该恨的!


    “燕归辞……”林雾口中吐出几个字音。


    零散稀碎的语调打散燕归辞心中刚积攒的恨,这点恨是如此微薄,微薄到她喊一声他的名字就能消散。


    他漠然看着床上的人,不恨也好,不爱不恨,无情无义,动手时才能最干脆,就像她一样。


    医修束手无策,姜挽霜犹豫要不要跟医修说明情况,她清楚林雾为什么不说实话的顾虑,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现在……


    就在她陷入纠结的时候,一张急信匆匆飞来,上面的笔迹龙飞凤舞,不似平时稳重。


    姜挽霜打开灵纸鹤,看完信中内容,长舒一口气。


    她朝医修递过去一袋灵石,“辛苦你半夜赶来,这是一点心意,你先回去休息吧。”


    医修没要灵石,“学艺不精,治不好病,没脸要钱,那我先不打扰了,院长尽快另请高明吧。”


    医修走后,姜挽霜走到床边,说道:“对不住,给你们的丹药有误,这不是解药,而是用来惩罚想解蛊的一方。”


    “若身中子蛊者想解蛊,让母蛊吃下丹药,子蛊就会反噬自身,浑身剧痛如千刀万剐,这种疼会持续一整天,反之亦然。”


    同生蛊失传太久,医修朋友也是从古籍翻到一点记录,也不知道是谁将反噬丹伪装成解毒丹放一起,医修乍一看没分辨出来,以为就是解药。


    医修对同生蛊产生兴趣,研究一夜后发现给的丹药是错的,才匆匆写信过来,但是丹药已经被用掉。


    听完解释,燕归辞反应平静,“她真是迫不及待。”


    这话姜挽霜没法接,只道:“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她在这里休息,等醒来你们就可以一起上课。”


    燕归辞:“上课?”


    姜挽霜:“她还没和你说吗?她前段时间来找我,让我收你入学,你现在是铁金铎名下的弟子,你的弟子牌需要自己去他那里领。”


    燕归辞垂眼,她什么都没说过。


    收一个考核不过关的弟子入学,还是妖,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一周她都没有写信,他还以为是她写信腻了,不想搭理他,原来是去付出代价,所以今天回来时脸色才那么憔悴吗?


    又要杀他,又要帮他,林雾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想让他远离危险,好让她自己安心上学,方法多得是,他不信她只能想到入学这个办法。


    他告别姜挽霜,在偌大的学院里行走,不知不觉走到林雾的宿舍。


    林雾说过她的宿舍在哪里,还画下一个简易的地图,他没有认错路,一直走到她的宿舍外,静静站着。


    院中走出一个人,和他面面相觑。


    林雾说过,她有一个舍友,叫叶清黎,人很社恐,所以话少,不爱接触人,但是很诚实,从来不说假话,早上上课还会刻意等她。


    社恐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是后面的意思他能听懂。


    燕归辞开口:“我是林雾的朋友,我想问问她这周都在做什么?”


    叶清黎沉默。


    燕归辞:“她受伤了,我带她过来找院长,她不告诉我她在做什么,但我想知道。”


    叶清黎还是不答。


    燕归辞:“她之前每天晚上都写信给我,但是这一周没写。”


    叶清黎说话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每天早出晚归,上课也心不在焉,她看上去很累,每晚只睡一个时辰。”


    难得和陌生人说这么长一大段话,后面无论燕归辞怎么问,她都不再理会,回房间关起门。


    燕归辞回到小院,光珠依旧亮着,地上一滩血还没收拾,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一口没来得及吃。


    上次的菜她不爱,所以她一口不吃,这次都是她爱吃的菜,还是一口未动。


    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一口口将饭菜喂到嘴里。


    冷饭有些硬,菜里的油凝固,吃起来味道……不知道,他只是吃着,把林雾那份饭也吃掉,一点不浪费,吃得干干净净。


    第33章 师父


    林雾从大梦中惊醒, 眼前场景不再是染血的小院,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屋子黑漆漆的, 不见一点光亮。


    在心中反复复盘事情经过, 她把问题锁定在燕归辞吃的那颗“解药”上, 她以后还是多相信石韦的医术,努力寻药材,别胡乱信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方了。


    四肢酸软无力,喉咙干渴, 她挣扎着起身去倒水。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白色弟子服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是燕归辞把她送到学院的吗?


    那晚的经过确实有点刺激, 她是真怕燕归辞一时脑热了结他俩的性命。


    艰难走到桌前,水壶里还剩下最后一点水,冰凉的茶水入喉, 冻得她一个激灵。


    把杯子放回去时手一抖, 杯子落地碎裂,她咳嗽几下,缓慢弯腰去捡碎片。


    门“嘎”一声被推开, 燕归辞和叶清黎站在门口。


    外面的亮光顺着打开的门透进来,照亮一脸雪色的林雾。


    黑发垂落,披散在肩头,她的肩膀极薄,锁骨凹陷,一手撑着椅子弯腰, 身体轻颤,像一只即将坠落的蝶。


    昏暗将她笼罩, 纯白衣衫十分宽大,衬得她瘦骨嶙峋,半明半昧间,犹如即将消散的鬼魂。


    林雾抬头,眼眸古井无波,似不见底的深潭,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漠然。


    她说:“出去。”


    叶清黎:“你要水吗?”


    气氛沉沉,林雾的眼眸不曾动过,重复一遍道:“出去。”


    她冷得像山巅风雪,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等两人离开,林雾回到床上双手环抱膝盖,本文来自企鹅裙⑤贰4⑨0吧①九2上传整理,欢迎加入头埋在手臂中,安静得如同一座雕塑。


    体内灵力飞速运转,想要尽快恢复软弱无力的肢体,磅礴灵力涌入,带着撕裂经脉的痛楚。


    五指紧紧握拳,不泄出一点声音。


    门外有声音传来,林雾抬头坐好,穿上外衣,应道:“进来。”


    她盘腿坐着,墨伞从耳上摘下,手指轻轻擦拭伞面,冰冷的金属给予她莫大安全感。


    燕归辞端着粥走进,坐在床上的人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眼神淡然,强大笃定,刚才惊鸿一瞥窥见的脆弱仿佛只是幻觉。


    他拉过椅子,坐到林雾床边,勺子舀起一碗粥端到林雾嘴前。


    林雾偏开头,“放着,我自己会吃。”


    燕归辞:“你现在拿得起粥吗?”


    林雾:“不用你管。”


    燕归辞和她对视,目光平静,“现在你打不过我,我可以强行灌下去,你想看到这个场面吗?”


    林雾握紧墨伞,虚弱带来的不安全感将她笼罩,刚才她就不该去喝那杯该死的水!


    失去实力支撑的底气,她好似变回未遇见师父前的那个小女孩,终日惶惶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被这世道吞噬。


    林雾的眼神冰冷警惕,甚至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防备,燕归辞搅动清粥,端粥过来的行为真像是一场自取其辱。


    “你在怕什么?觉得我真会这么做,羞辱你来报复你?”燕归辞平静道。


    “你从没信过我。”


    林雾看着他,像是林中猛兽打量着入侵领地的外来者,权衡,评估,判断。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口。


    清粥的热气渐渐淡去,林雾眼神向下,落在不沾一丝荤腥的白粥上,试探地接近。


    她张嘴慢慢将勺子里的粥喝干净,又退进去继续目不转睛地盯人。


    燕归辞舀第二勺,林雾依旧是迟疑观望,才慢慢靠近喝粥。


    有前两勺打底,后面就顺利得多。


    燕归辞说着她晕过去之后的事,主要是姜挽霜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情况,以及她为什么会这么疼。


    “是这样啊。”林雾喝完粥,胃部的温暖充实让她放松许多,抱着墨伞蜷缩在床尾。


    很久没有这么疼过,疼到她以为就要这样死去,痛到极致的时候身体已经麻木,只剩空茫茫一片。


    燕归辞站起,“睡吧,明天还要上课,我回宿舍了。”


    林雾瞥见他腰上的弟子牌,和普通弟子牌不同,上面的刻纹是专属于学院弟子。


    她点头,轻轻“嗯”一声。


    燕归辞盖住光珠,关门出去,房间陷入黑暗。


    林雾没有躺下睡觉,双手抱着膝盖静坐,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前方,什么也不想,思绪放空。


    不知过去多久,细微的动静响起,什么东西爬上她的手腕,缠在上面不动。


    她摸过去,摸到光滑细腻的鳞片,眼前顿时浮现出一条小蛇的模样。


    夜安静下去,屋里静谧无声,她抚摸着小蛇背部的鳞片发呆。


    良久,她慢慢吞吞地整理被子,缓慢躺下,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林雾睡醒,昨日发昏的脑袋已经完全清醒。


    她浑身舒畅,灵力在体内运转自如,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又是活蹦乱跳的一条好汉。


    她看向手腕,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她起身洗漱,随手把头发扎起,高高兴兴出门上学去。


    一拉开门,就和燕归辞撞了个满怀,她后退一步,捂着鼻子瞪眼道:“你没走啊?”


    “我刚从宿舍过来。”燕归辞抓起她的头发,“你平时就是这样扎头发?”


    林雾:“你也不嫌起得早,我头发没问题,赶着去吃早饭,走走走。”


    男寝和女寝在不同的方向,两者隔得老远。


    燕归辞把她拉住,硬是重新梳好她的头发,林雾摸摸头,笑嘻嘻道:“你真好,我最喜欢你啦!”


    说谎……


    燕归辞移开视线,“走吧。”


    小院里,叶清黎一如既往地望天,林雾走上去拉过她的手,“快走快走,迟到就完蛋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燕归辞,这是我舍友叶清黎。”


    叶清黎盯着林雾的头发,“你之前的头发不是故意为之吗?我还以为你喜欢落拓的风格。”


    “之前是我的手扎的,今天不是。”林雾答。


    叶清黎看一眼燕归辞,又问:“你们之前吵架了?”


    林雾:“为什么这么问?”


    叶清黎:“他前天晚上来宿舍门口问起你的情况,还说你一周没给他写信,我看他快哭了,就简单说了一点。”


    自从两人熟悉之后,叶清黎的话也随之变多,加上林雾不着调的性子,她逐渐从高冷女神往老妈子的方向变异。


    林雾震惊回头,“啊?”


    燕归辞:……


    这是简略去多少内容,能跟林雾玩到一起的,都不是正常人。


    叶清黎认真道:“不要吵架,遇到问题就好好沟通……”


    “知道知道!”林雾抢过话头,“我最听小清黎的话啦,快走吧,要赶不上早饭啦!”


    她飞一般向前快步走,丢下身后的燕归辞和叶清黎。


    今天没迟到,又是一节符箓课。


    燕归辞作为新来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后,和林雾隔着一排,坐在她右后方。


    一整节课,他看见林雾十分忙碌,她中途起来回答两次问题、画一次符,其他时间前一半是睡觉,一半是偷摸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还能挤出时间来雕木头。


    老师似乎习以为常,并不管她。


    上午的课上完,林雾招呼两人去吃午饭。


    坐在食堂位置上,燕归辞问道:“你每天上课,都像今天那样?”


    “哪样?我上得很认真啊。”林雾诚恳反问道。


    燕归辞看向叶清黎,叶清黎无辜道:“怎么了?老师们都夸林雾厉害呢。”


    林雾附和:“就是!”


    燕归辞无话可说。


    “你第一次上学,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哦对了,尤其是学好炼器,学不好铁疙瘩可是会把人踢出师门的!”林雾语重心长道。


    燕归辞咳嗽两声,给林雾使眼色。


    林雾:“你眼睛怎么了?我跟你说,铁疙瘩和我不对付,嫉妒我的惊世才华,说不定会迁怒你。”


    “什么惊世才华亮出来让我也瞧瞧。”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从林雾背后传来。


    燕归辞起身行礼,“师父。”


    铁金铎“嗯”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林雾身上。


    “铁老师,您亲自来吃饭呀?我的才华您见识过,就是我的脸皮呀,您上次不还夸它厚了么?”林雾笑嘻嘻。


    “我们家归辞怎么样,他有一颗好学之心,自尊心也强,受委屈从来不和我说,真让人愁,铁老师会认真教的吧?”


    铁金铎:“嬉皮笑脸,我怎么教弟子不用你提醒,燕归辞,下午放学后来书房找我。”


    燕归辞:“是,师父。”


    铁金铎瞪一眼林雾,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她面前拂袖而去。


    林雾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叶清黎也习以为常这对师生的针锋相对,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燕归辞观察着她们的反应。


    下午,炼丹课,众人去到炼丹室。


    炼丹室的位置和上课时一样,林雾左手边位置的人一直没来,空缺了半个月,听说是身体抱恙,要迟点来。


    今天下午林雾一进门,就看见那位抱恙同学出现在他的位置,正在查看桌上的丹药。


    她皱着眉,仔细盯着他的脸,总感觉有点眼熟。


    抱恙同学摸着下巴回头看她,“这位道友,我已心有所属,你再看我也没用。”


    剑眉星目,风流潇洒,说出贱兮兮的话也不惹人厌烦。


    台上的老师已经说完注意事项,让大家尝试动手炼丹,不懂的地方相互问询。


    林雾刚要说话,就被燕归辞拉走,“我不懂炼丹,你教教我。”


    林雾一心二用,一边教燕归辞炼丹,一边往抱恙同学的方向瞟去。


    真的很眼熟啊,到底在哪里见过?


    “裴修风。”台上的老师喊一声,“来我这记个名。”


    抱恙同学放下手中草药,朝台上走去。


    裴修风……


    “老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逆徒!我都说了喊我师父!至于我的名字,那可是正气凛然十分潇洒……”


    “你高兴叫我乖徒,生气叫我逆徒,我高兴叫师父,不高兴叫老头,这都是你教的,还有你说话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行了行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听好了,你师父我的大名就是……”


    裴修风!


    是了,如果头发白点、稀疏点、凌乱点,脸上皱纹多点,脸颊瘦点,衣服破点旧点,不就是老头子的样子吗?


    “裴修风!”她喊一声。


    台上的人回头,青春年少,生机勃勃,哪见半分郁郁苍老姿态。


    林雾眼前一片模糊,千年前啊,如果她能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能不能也改变一下师父的命?


    “道友有事?”裴修风狐疑道。


    这姑娘看着他泪眼汪汪的,好像他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可是他确实不认识她啊!


    林雾笑笑,“师父,好久不见啦!”


    裴修风大惊。


    所有视线都聚集在裴修风身上,想看看这个刚来的同学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林雾魔鬼喊一声师父。


    砰——


    燕归辞一个没控制好,手里的丹炉炸开。


    第34章 学习


    丹炉炸裂声惊醒林雾, 她回过神来,收敛好万般情绪。


    裴修风忽然多一个大徒弟,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 他苦恼道:“我还没有收徒的打算。”


    “哦。”林雾接话, “你那可以拜我为师, 我不介意多个徒弟。”


    裴修风恼怒,“你这人咋回事,我们两非得有一个是师父吗?”


    林雾:“是的。”


    裴修风语速极快,“那还是我是师父吧。”


    林雾:“好的, 师父。”


    裴修风:……


    怎么感觉不对,他是要拒绝的,怎么说来说去还是他变成师父?


    丹修老师咳嗽两声, 示意两人专心炼丹。


    炸丹炉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每次炼丹课都会有这样的动静,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


    指尖传来轻微刺痛, 林雾低头, 一旁的燕归辞正在整理破碎的丹炉,指尖被尖锐边缘割伤。


    她捏着他那只受伤的食指,撒上丹炉房常备药粉, 伤口的血止住,开始结痂,她顺手把丹炉收拾干净,拿个新的放桌上。


    她教燕归辞放药材进丹炉的时间点和顺序,没有半点不耐烦,眉梢都是轻快笑意。


    燕归辞瞥一眼纳闷炼丹的裴修风, 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叫他师父?”


    林雾:“他跟我师父长得很像,我睹物思人一下。”


    燕归辞:……好一个睹物思人。


    炼丹课结束, 学习的一天又平静度过,林雾拉住顺着人流往外走的裴修风,“师父,一起去吃饭呗。”


    “好啊。”经过一节课的冷静,裴修风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称呼。


    反正辈分大的是他,他也不亏,爱喊就喊吧。


    四人一起往食堂走去,路上林雾给双方介绍名字。


    林雾:“师父,我现在有朋友啦。”


    裴修风无缝接话,“是吗?很不错啊,朋友多点好啊。”


    林雾:“我的好多钱都没了。”


    裴修风:“千金散尽还复来,不要太在意身外之物。”


    林雾:“如果是你的钱掉了,你伤不伤心?心不心疼?”


    裴修风:“伤心,心疼。”


    两人都是话多能聊的类型,一路上话不停。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叶清黎和同样落后一步的燕归辞小声感慨,“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林雾主动结交同学。”


    她实在忍不住找个人分享一下这件事,平时都是其他同学找林雾交流,林雾每次都能聊得很好,但都是礼貌的泛泛之交。


    这次不一样,林雾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我有事先走,你们去吃吧。”燕归辞冷着脸,打断两人的对话,说完扭头就走。


    林雾喊道:“要不要带回去给你?你宿舍在哪?”


    弟子有专属的小院,独自居住,不用和普通同学挤着住,位置离老师住所比较近。


    燕归辞生硬道:“不用。”


    裴修风疑惑,“他好像不太高兴?”


    “不用管他,他时不时就心情不好。”林雾拉着裴修风往前走,“食堂的小鸡腿特别好吃,去晚就抢不到了。”


    裴修风:“是吗?那我们快点走。”


    *


    各种金属散落一地的炼器房里,铁金铎不甚满意地打量这个新弟子。


    真不知道林雾给姜挽霜灌了什么迷魂汤,护着她不说,还非要他收一个没通过入学考核的妖做弟子,一个麻烦精就算了,还带另一个。


    真怕哪天林雾要捅破天,姜挽霜还会给她递刀子。


    他瓮声瓮气道:“知道你为什么能成为我的弟子吗?”


    燕归辞:“知道。”


    铁金铎:“我不是看不起吃软饭的,你想学我就教,你要是想混日子就跟我说,我也不为难你,我们相安无事。”


    燕归辞行礼,“我想学。”


    她费尽心思送他入学,无论目的为何,对他来说都是个不可放过的机会。


    “志气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你是我的弟子,炼器一道上,就要比其他人更优秀。”铁金铎喝口茶润嗓子。


    “先把这房间里的材料认全,要多花长时间随便你,门口有个法器,拿材料去鉴别一下就能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认全材料再来找我。”


    燕归辞点头应是。


    房间里东西极乱,各种材料堆积在一起足有半人高,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都有。


    这一夜,燕归辞没有回去休息。


    林雾等半天也等不到燕归辞,拉过被子倒头睡去。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上课的时候也不见他,派灵纸鹤过去,得到的回信上只写着“无事”,她非常怀疑这两个字的真实性。


    弟子有不上课的权利,年末考核和普通学生也不一样,随便旷课也无所谓。


    第三天中午,林雾在打了一上午的哈欠后,终于忍不住找到铁金铎问清燕归辞在哪,一路冲到材料室去。


    “乌金石,多产于天气干燥之地,质地柔韧……”燕归辞站在鉴别法器前,正在小声诵读上面的字。


    林雾一把拉住他,“你一直没休息?”


    燕归辞揉揉脸,“我想快点背完。”


    “你是傻的吗?没读过书啊?劳逸结合懂不懂?你这样硬记能记下多少?”林雾恨铁不成钢。


    见燕归辞沉默,她的话顿一下,他确实没读过书,没人教过他这些,铁疙瘩师父也不像是会循循善诱的样子。


    林雾:“你感觉不到自己效率低吗?为什么不问我?”


    燕归辞持续沉默。


    “是因为上次的事,所以你不信任我?”林雾冷静道。


    这是她昏迷醒来后第一次谈及那晚的事,他们默契地粉饰太平,然而底下的疮疤一直都在,不是视而不见就能解决的。


    燕归辞:“不是。”


    他只是忽然意识他太弱,离林雾太远,她是那样遥不可及。


    新晋弟子第一人,老师宠她,同学亲近她,她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和他这样生活在阴沟里的人完全不同。


    之前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没察觉到差距,而当进入学院,他才恍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鸿沟。


    他不想在她面前太笨太软弱,即使最狼狈的一面早被对方看见,可他还是放不下那一点可笑的自尊心。


    燕归辞:“你早说过是为杀我而来,我一直知道。”


    就是生活太平静的时候,偶尔会忘记,可耻地希冀这种生活永存。


    林雾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混乱难解。


    道歉没有意义,燕归辞也不需要道歉。


    她耐着性子把燕归辞拉出材料室,盯着他把饭吃完,又要求他必须睡两刻钟。


    燕归辞反抗!


    燕归辞反抗失败……


    暖阳下,黑色小蛇躺在林雾掌心,尾巴时不时动一下,睡得深沉。


    时间一到,林雾把人喊醒,“学累就歇一会,要是铁金铎为难你,你就同我说,天下师父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林雾去上课,下课后打饭带到材料室,和燕归辞一起吃。


    她知道他不想浪费时间,之前她背阵法书的时候也恨不得把休息和吃饭时间节约掉,但是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燕归辞吞下嘴里的饭,“你不用陪我,我一个人也能吃,你不是喜欢和裴修风待一起吗?”


    “我不盯着你,你会吃吗?”林雾翻白眼,“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吃完饭,林雾把餐盘送回食堂,又返回材料室。


    材料室里照明的法器很多,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林雾清出一个角落,掏出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


    燕归辞看着她一连串动作,问道:“你干什么?”


    林雾:“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她摆摆手,示意他闭嘴,别再烦人。


    寂静的材料室里,燕归辞拿着材料去鉴定,背下上面的内容,来回重复一样的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他心神疲惫,恍惚间不知道在做什么时,一抬头就能看见角落的林雾。


    她占据的地方只有一点点,小小的一隅散落一地纸张,有些被涂满,有些还是白纸,她时而落笔,时而眉头紧缩,嘴巴不知碎碎念着什么。


    他的心静下,那些枯燥乏味的材料介绍都变得有趣起来,长夜也不再漫漫。


    深夜,林雾抬头看见一眼时辰,伸了个懒腰,招呼燕归辞,“睡觉睡觉,明天继续。”


    从这里回宿舍有点远,林雾懒得走,直接去燕归辞的宿舍睡。


    他的房间很干净,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一套桌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算有一天要离开,连东西都不用收拾。


    冷冷清清,没啥人气。


    林雾拿出熏香放在桌上,心安理得地躺到床上,又嫌太硬不舒服,拿出她最爱毛毯的同款毯子铺在床上。


    指尖在枕边压着毯子画出一个圈,“你睡这。”


    小黑蛇盘起,老老实实趴到那个圈里,身下的毯子很柔软,躺一会就能捂暖身子。


    林雾打个哈欠,模模糊糊道:“晚安。”


    这是独属于她会说的话,燕归辞轻轻回一句,“晚安。”


    天还未亮,起床的钟声还没响起,林雾喊醒燕归辞,简单洗漱后又回到材料室,继续学习。


    等到钟声响起,天光大亮,林雾去食堂买早餐,拿来材料室和燕归辞一起吃。


    吃完林雾去上课,燕归辞继续待在材料室。


    他现在抬头看,看不见角落的身影,但是地上的草纸还遗留着,等待主人归来。


    空荡的材料室像是被填满,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却让人心安。


    中午依旧重复昨天的流程,只不过睡觉的地点变成燕归辞的宿舍。


    林雾把灵果和点心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套茶具和茶叶,茶叶扔茶壶里,灵力使其滚开,又倒入牛奶一起煮,醒来之后正好可以喝奶茶。


    房间里多出不少东西,都是林雾带来的鸡零狗碎的东西,短短半天时间,她的存在充斥满这间宿舍。


    半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悄然而逝,燕归辞找来铁金铎。


    材料室和先前几乎不是同一间房,散乱的各种妖兽骨头、金属、木头等等全部摆在架子上,根据种类和功效的不同整齐摆放,一目了然。


    铁金铎觑一眼燕归辞,随意拿起几样东西考问。


    燕归辞对答如流,无论铁金铎拿的是什么材料,给出的答案都与鉴定法器上的内容无差。


    “光是记住没用,还需融会贯通,勤加练习。”铁金铎语气和缓些许,一张脸依旧板着。


    燕归辞:“弟子谨记。”


    铁金铎从架子上拿起几块金属递给他,“先练习分离杂质,达到百分之九十的纯度,再捏成圆球,要正圆,歪一点都不行。”


    燕归辞领命,带着几块金属离开这间待了半个月的材料室。


    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材料一样不少,铁金铎巡视着材料室,试图找茬。


    差强人意,他微微点头,在心中评价。


    性子不骄不躁,行事稳妥,做事认真,看着也还算真诚,见到他知道行礼,说话有分寸,唯一不好的就是和林雾混在一起。


    真不知道林雾油滑又乖张的,身边怎么会有这样性格的人。


    久违地回到教室,课堂没什么变化,寒门学子依旧认真听课,家里有底蕴的世家或官员子弟,该睡睡该玩玩。


    唯独有一人不一样……林雾在忙碌的睡觉、看书、雕木雕中还硬是挤出一点时间,跟裴修风传纸条。


    燕归辞移开视线,拿出一本炼器入门书翻看,书是书肆里卖给啥也不懂的人的炼器入门书,像教幼儿一般从认识材料、提取杂质说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接触过炼器,课堂的炼器书对他而言还是有些晦涩难懂。


    铁金铎的教是放养式,不会主动教导,有不懂去询问才会讲解,也没关注过他到底知不知道如何提取杂质。


    铁金铎先前接触的都是从低年级学院考上来的学生,所以对如何教导他这样一无所知的人没有经验,会忽视细节。


    他和其他人比起来,落后太多太多。


    书是林雾买来,一起买回的还有一只烤鸡和一盒栗子糕,书上仿佛还沾着糕点的甜香。


    姜挽霜和铁金铎行走在学院中,心血来潮去巡视一圈教室。


    麓山学院共五年制,五年后这些学生会出去独自闯荡,学子在学院里读书的世间不多,一般待两年之后都要长期外出历练。


    往新晋弟子的方向走去,一间间教室走过,学生或坐直或趴桌,无论什么姿态,都是满身朝气的少男少女。


    新晋弟子前两百名都在甲字班,这里氛围最为割裂,前一半奋笔疾书努力听讲,后一半或趴或躺打着瞌睡。


    林雾在其中并不起眼,但还是让人能一眼就看见她。


    铁金铎告状道:“她就是这样,不听课还雕木头玩,木头人雕得再像又怎样,对修炼没有任何帮助,她以后难道要当个木匠吗?真是闲得慌,浪费光阴。”


    课堂上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在讨论她,捧着个木头雕得认真。


    姜挽霜看着林雾,忽然道:“她雕刻不用刀。”


    不用刀,而是用神识控制灵力。


    手里拿的像小刀一样的东西头部圆润,没有尖角,用于混淆视听,让人以为是刻刀。


    铁金铎细数林雾罪状的话忽然掐住,定眼看去,林雾手中被手指遮挡大半的刻刀,竟真的没有尖。


    作为器修,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单用神识控制灵力,就像一个人拿着笔,修为越高,拿着笔的人越成熟。


    像他这样专修炼器,或是姜挽霜这样修为深厚的人,拿着笔可以画出一幅图,但依旧不容易,因为不是想画出好图就能画出。


    下笔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可能画完发现跟想象中天差地别。


    神识控制灵力并不容易,尤其是修为越低的人,拿着笔就如同幼儿,别说画画,连一行直线都画不直。


    这个过程也十分痛苦煎熬,这并不是真画画一样靠练习就能提高,像是用手推空气,那种永远落不到实处的感觉会让人焦躁发疯。


    他一时哑然,身上一层层鸡皮疙瘩冒起。


    若是让他来,也能把木头雕得有鼻子有眼,可他是苦修多年的器修,林雾只是一个筑基的新晋弟子!


    她雕了多久,雕了多少,她的心智何其坚定啊!


    “是个好苗子。”他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话,“适合当器修。”


    姜挽霜笑意不减,“你就别想了,人家有师父,连我都当不得。”


    铁金铎惊讶:“她竟然拒绝你,她师从何人?”


    姜挽霜伸出手指点点坐在林雾旁边的人,“裴修风。”


    “开什么玩笑?!”铁金铎脑袋发晕,今天受的刺激够多了,连姜挽霜都会开玩笑了。


    姜挽霜也无奈:“我听到的就是这样,她不愿喊我一声师父,却喊那个孩子。”


    喊得真心实意,不似玩笑,也真真切切是“师父”两字,不像喊她时还要加上“院长师父”“挽霜师父”的前缀。


    铁金铎不屑,“小儿玩乐,林雾性子还是太桀骜不驯,需要再多加磋磨。”


    “燕归辞如何?”姜挽霜不予置评,目光落在埋头苦读的身影上。


    铁金铎:“再看看吧。”


    姜挽霜:“从你口中听到这话还真是难得,恭喜你获得个新弟子。”


    想到林雾和燕归辞之间的关系,姜挽霜有点头痛,林雾是个有主意的人,她不多插手,还是多打听同生蛊的解药吧。


    两人边走边说,慢慢远去。


    在他们离去后,林雾抬头往教室外面看,又收回视线,继续雕刻。


    上午的课结束,离开教室时,林雾被几个同学喊住,“林雾,下午剑术对战时,我能和你一起吗?”


    “好啊。”林雾笑答,“我记得你剑招很准,就是灵活度不够,下午要当心啊。”


    对方惊喜,“你记得我?”


    林雾:“记得,陈裕之,偏科很严重,符道课的分被扣了不少对吧?”


    陈裕之不好意思地摸头傻笑。


    “脸红什么啊?”裴修风手搭在对方肩上。


    “我剑术也很好,为什么不找我,难不成你对我乖徒有什么想……诶诶诶,燕归辞!你给我撒手!”


    燕归辞抓住裴修风的后领把人拉走,“去晚食堂就没有小鸡腿了。”


    林雾跟着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林雾,下午剑术对战你跟我搭档呗!跟他们玩做什么?”一个人快步跟上林雾。


    “就是,江淙上节课还被剑法老师夸了,和实力相当的人对战才有意思,和差的打多没劲。”有人附和。


    刚才说话的陈裕之还没走远,转头冷脸道:“你什么意思?”


    江淙脸上的笑淡下,“没什么意思,就是实话实话,你不会生气吧?”


    双方针锋相对,气氛一时凝固。


    江淙身后的江家是世家,家里有叔叔在朝廷当吏部侍郎,班里多数富二代官二代都以他为中心形成小团体。


    而陈裕之家境贫寒,又因成绩比较突出,多数寒门子弟也自动聚集在他身边。


    这不是两个人的冲突,而是两个团体的冲突。


    叶清黎站在林雾旁边,离得太近,跟着林雾进入众人视线中,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又扯一下林雾的袖子。


    林雾回头拍拍她的手,“没事。”


    “不要争啦,同学之间要和谐相处。”林雾出声,笑得灿烂。


    “跟谁对战对我来说都一样,大家都可以来挑战我,我不是刻意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丢下一句震撼全场的话,林雾拍一拍衣袖,就这样走了。


    食堂里,叶清黎啃着小鸡腿,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你那样说没关系吗?”


    是不是太狂妄了点?


    林雾:“我说得有错吗?”


    叶清黎:“那倒也没有。”


    林雾:“你怕他们吗?”


    叶清黎摇头,“我来上学之前,听说麓山学院人才济济,大家都很强,母亲让我谦虚谨慎行事,但是我感觉他们……不是很强。”


    是的,虽然叶清黎是个小社恐,但作为第二名入学的学霸,科科不差,只是林雾作妖太多,一般没人注意到正经读书的叶清黎。


    这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大好事,她格外感谢林雾的存在。


    她一点都不想被人注意到,本想压压实力取个中等成绩,谁知道其他人竟然那么弱。


    林雾:“那就没问题啦,我也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叶清黎思索一下,点头,“确实。”


    燕归辞从林雾碗里挑出芹菜,放入自己碗中,“他们太烦。”


    “年少的天之骄子嘛,吵架打架很正常,不服爱挑战也常有。”林雾没太在意今天的小插曲。


    “你的妖术练得怎么样了?改天休息的时候出去淘一淘,弄本进阶的书看看。”


    燕归辞吃下芹菜,师父的话犹在耳边。


    “你在人界,就要当个人,妖术不要学了,多学习做人之道,摈弃妖性。”


    他答:“好。”


    林雾挑走他碗里一颗卤鹌鹑蛋,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道:“我往后都会带着燕归辞,你们要是不习惯就说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叶清黎身上。


    叶清黎:“妖跟人也差不多,反正我也不喜欢人……不对,我没有不喜欢燕归辞的意思……”


    她嘴笨,越说越糊涂。


    她生怕林雾以后不带着她,不帮她挡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挑战,要是天天有不熟的人来找她搭话,她会疯的。


    林雾安抚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吃饭吃饭。”


    “要是我说不习惯呢?”裴修风敲敲桌子。


    林雾瞪他一眼,“你不习惯也得给我习惯,这就是你的命!”


    裴修风大喊:“有没有你这样做徒弟的!一点不尊师重道!”


    林雾冷笑一声,低头扒饭,把燕归辞不爱吃的胡萝卜从他碗里挑出来吃掉。


    “我也不爱吃胡萝卜,你怎么不帮我挑走!”裴修风哼哼。


    林雾:“想得美。”


    当初明知她不爱芹菜,还一天三顿做芹菜,可恨的糟老头子,吃你的胡萝卜吧!


    燕归辞咀嚼着碗里的芹菜,眼前画面安宁欢愉,虚如云雾,如履薄冰。


    第35章 受伤


    下午的剑术课, 林雾一视同仁,谁来挑战都应,顺道给对手指出一点薄弱处。


    剑课老师坐一旁嗑瓜子, “以后你帮我教一点, 正好让我多歇会, 哪天不在你也替我代代课。”


    林雾打完一轮下来,放松手腕坐她旁边,毫不客气地抓一把瓜子开始磕。


    “那可不行,我又没俸禄, 不能白打工,学生也有人权的好吧?”


    “‘人权’?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形容得倒是准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作为学生本来就在老师面前没什么人权呢?”剑课老师吐出瓜子皮。


    林雾理直气壮, 伸出手指点江山一般在从众学生身上划过, 又指指自己,“他们可以没有,但我要有。”


    剑课老师连连摇头, “你是我见过最不敬畏师长前辈的学子。”


    不敬权威,所以对朝廷世家子弟不阿谀谄媚,也不蔑视弱小,无背景的贫民也一视同仁,连对师长也是一样,进退有度, 看似放肆却不过分逾矩。


    “没有吧。”林雾咔嚓咔嚓,“我很乖的。”


    剑课老师:“你生气时什么样?”


    跟泥做的似的, 没见林雾生气过,永远笑嘻嘻的模样。


    也不知怎么养出的强者包容风范,又不故作成熟,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融合,独一无二的特性让她即使行事张扬,在班里依旧受欢迎。


    “你可以问问铁疙瘩老师,上次我跟他有点矛盾,有点小生气来着。”林雾继续咔嚓咔嚓。


    “铁疙瘩?”剑课老师愣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喷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贴合,他不就跟着铁疙瘩一样性子僵硬死板吗!”


    林雾连连摇头,“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啊,我可没有背后议论师长。”


    剑课老师:“是是是,你没有议论,就是不小心起个外号而已……唉哟!我就这点瓜子,都快给你吃没了,别吃了,练剑去!”


    后来剑课老师偶遇铁金铎,还真当面问起对方对林雾的看法,可惜对方长吁短叹,什么都没说,简直莫名其妙。


    叶清黎独自站在角落练剑,有人邀约,她也拒绝。


    她不像林雾能准确控制力度,上次交手不小心把对手的剑打掉,对方当面说没事,但她无意中听到对方在背后说她不留情面。


    人好难猜,一面说她指教得好,一面说她冷脸无情,她实在不懂揣测他人想法,干脆统统拒绝。


    林雾在一群甩剑的白衣里找半天才看见叶清黎,抬脚朝她走过去。


    “装什么清高,冷着个脸,好像谁欠她钱一样。”


    “就是,怪不得没朋友,还处处被林雾压一头,活该。”


    “上次她还把我的剑弄断,这不是当面打我脸吗?”


    ……


    议论声不小,在人群里飘飘荡荡。


    林雾笑嘻嘻凑近叶清黎,打趣道:“是不是有一种强者无人理解的寂寞?你们这群无知的蝼蚁啊,怎么吾心鸿鹄之志,此生只求一败……”


    她嗓音清亮,穿透力又强,远处的说话声顿时停下。


    可惜话还没说完,被叶清黎一把捂住。


    什么困扰愁绪都被林雾这一嗓子喊跑,她顶着旁边人的视线,身体绷紧,恼羞成怒,“闭嘴吧你!”


    林雾:“唔唔唔……”


    叶清黎松手。


    林雾:“你还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就是块冰,无欲无求,无心无情呢。”


    叶清黎瞪她一眼,如雪淡漠表情生动起来,耳垂泛起淡淡的粉色。


    “可惜你不是孤独求败,我才是啊,不信我们比一场试试?”林雾拿起学院免费提供的长剑。


    叶清黎的剑是她自己的佩剑,名为霜雪,与她的气质很搭,是她生母死前给她留下的礼物。


    她的剑气也和剑一样,冰冷如霜,不见半点温情,招招往最薄弱点打去,绝不留情,让秋日的午后都带上冬日风霜的寒。


    和叶清黎的稳扎稳打不同,林雾剑术偏奇诡,让人永远不知道她的剑会落在何处,像一阵琢磨不透的风。


    这还是林雾第一次和叶清黎对战,也是头一次被激出战意。


    最后结果毋庸置疑,两人修为相当,但是其中隔着两百年的历练积累,叶清黎赢不了。


    叶清黎脸上扬起小小的笑,嘴边露出两个小梨涡,“我输了。”


    林雾目光惊异,“你这剑术……”


    对方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岁,剑术精湛到这个地步,未来必不可能籍籍无名才是,可是千年后确实没有听过叶清黎这个名字,或是霜雪这把剑。


    虽然说她对一些大人物确实不关注,但是各道顶尖的大佬她还是知道的。


    天才的坠落也会有痕迹,但叶清黎确确实实没出现在史书上,是什么原因让她没成长起来吗?


    叶清黎:“学得一般,不如你。”


    “你要真能和我比,那才是见了鬼。”林雾看着叶清黎,像看着一个未被挖掘的宝藏。


    “你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应该像我一眼,勇于承认自己的成绩。”


    叶清黎又笑,“好,我也很厉害。”


    嘶——


    猝不及防的疼痛从肩膀传来,林雾没看到伤口,转身去找燕归辞。


    燕归辞坐在地上,右肩伤口往外渗血,将白衣染红,旁边人退开,围成一圈看热闹。


    若是无意受伤,站起一笑置之反倒没人围观,只是没人动,气氛便有些不对劲。


    林雾赶到燕归辞身边查看他的伤口,确认伤得不得不深后松口气,“是谁……”


    抬起的头在看见前面的裴修风时顿住,犹豫道:“师父?”


    裴修风无奈摊手,“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他自己往我剑上撞,不会是想栽赃我吧?”


    “他不会。”林雾扶起燕归辞。


    周围吃瓜群众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剑课老师又不知道跑哪里去躲懒,叶清黎不安地站在两人中间。


    裴修风点点头,“那就是怪我。”


    “是我的问题,我学艺不精,你们别吵。”燕归辞低着头,扯一下林雾的袖子。


    林雾:“我不跟他吵,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后你的剑术课搭档固定跟我吧。”


    眼看吵不起来,吃瓜群众也慢慢散去。


    裴修风摸摸下巴,“刚才你的眼神很像要拔剑砍人,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断绝关系,不过你就那么相信我?”


    他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没将刚才的对话放心上。


    林雾:“他很重要,你也一样。”


    所以,意外就是意外。


    燕归辞的伤口止住血,暂时还不好练剑,林雾找到剑课老师说明情况,要带燕归辞去休息。


    “不是,你脑子什么时候坏掉的,他就这点伤,还是妖,现在都能拔剑对战,休什么息?”


    剑课老师大惊失色,难以置信,觉得林雾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林雾思索,然后坚定摇头,“他很脆弱的。”


    顶着剑课老师一言难尽的表情,林雾带着燕归辞回宿舍。


    可能是燕归辞还在成长期,可能是他妖鬼混血,也可能是他压不住邪骨,总之现在的燕归辞,就是很脆弱!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剑课老师问裴修风,“他俩是故意骗我想逃课吧?”


    就那点伤,她两只眼睛都看见伤口已经止血结痂,气息沉稳,装都装不像。


    裴修风望天,“可能体内原先带伤吧。”


    不然为什么往他剑上撞,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回到宿舍,林雾习惯性探入灵力查看燕归辞体内的状态,确认邪骨没动静后收回手。


    林雾:“没啥毛病,躺着歇会,我走了。”


    燕归辞抓住林雾的手,她的手细腻温热,瘦得骨头硌手,他的小指指腹从她掌心擦过,碰到一层薄茧。


    “怎么,跟小朋友一样受伤要哭哭抱抱?”林雾停下,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轻拍两下。


    燕归辞:“我年纪不小。”


    林雾哄着:“好好好,不小不小。”


    燕归辞:“你何必让我当铁金铎的弟子,让我学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大可以把我关起来,反正我原型小,也不占地方,这样等你解开同生蛊之后,杀起来也方便。”


    “你对我的好意和信任是处于本心,还是只是无所谓的敷衍呢?或许当初见面时,我死在你手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后悔了。”


    “林雾,你给我个解脱吧。”


    低如呢喃的声音在屋子里荡开,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屋内落针可闻,压抑的喘息声如同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静谧空间里。


    今天没有太阳,大概是要下雨,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房间里光线阴暗。


    林雾沉默许久,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或许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最好的办法是像燕归辞说得那样,只要他是困在笼子里的小蛇,她可以保证他的安全,没必要费劲巴拉教他各种知识,让他成长。


    握着她的手很凉,她心中空茫。


    或许只是因为燕归辞像过去她,被困在满是毛虫屋子的她,受尽白眼屈辱的她……


    她太想太想补偿过去的自己,却忽视这样的做法对燕归辞太不公平,她和其他折磨他的人有什么分别呢?


    她叹口气,说道:“对不起。”


    燕归辞不说话,紧紧抓着她的手。


    她说:“我找找其他办法,一定可以避免你死我活的结局,你好好学,不用怕,说不定等毒解了,我也不一定杀得了你。”


    唉,师父啊,她又说慌了……


    谎话对她而言如呼吸般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燕归辞似是不舍,极为缓慢地松开手。


    林雾轻轻摸一下他的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至此,刺杀那夜的暗疮终于清除干净。


    燕归辞坐在椅子上,掌心还带着暖意,林雾已经离开,房间里还余留着冷香。


    他微微笑一下,眼中黑浪翻滚,欲念纵生。


    第36章 任务


    深夜, 藏书阁里已经没几个人,林雾翻着一块玉简,玉简年代久远, 灵力刻下的文字有些模糊。


    一点点理顺艰涩拗口的词句, 看完这本书, 她抬头放松肩颈,把玉简放回去。


    走出藏书阁,月明星稀,路上没有学生, 空荡荡一片。


    她走回宿舍,心中还想着刚才玉简里的内容,把今日新学到的阵法在心中复盘一遍。


    走到半路, 看见前方大树枝桠上斜坐着一个人。


    只有背景,看不见脸,对方手里拿着一壶酒, 在枝桠间独酌, 淡淡的酒香从树上飘下。


    林雾随口问道:“师父还不休息? ”


    语气熟稔,十分自然,这种画面见过无数次, 早就习以为常。


    裴修风转头,纳闷道:“这么黑你都认得出我?”


    年轻的嗓音让林雾一怔,意识过来如今处境,她习惯的场景对于裴修风来说还很陌生。


    她揉揉太阳穴,恢复一贯的混不吝,笑嘻嘻道:“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裴修风:“我的魅力总是这么大, 没有办法。”


    林雾:“少自恋吧你。”


    裴修风摸摸下巴,“自恋是什么意思?我有点似懂非懂。”


    林雾跃上枝头, 和他并排坐在一起,伸手拿走他手里的酒坛,抬头灌一口。


    酒不烈,带着甜味,果香浓郁。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让你喝了么你就抢我酒。”裴修风抢回酒坛,较劲一般喝下一大口。


    “燕归辞没事吧?”


    林雾晃着腿看天,“他能有什么事?”


    裴修风:“我今天不是故意的。”


    林雾摆摆手,“我知道,他经常这样,动不动就受伤,娇气得很。”


    “你知道新晋弟子的丁字班少了一个人吗?”犹豫再三,裴修风还是开口道。


    林雾:“是吗?”


    语调轻松,毫不在意。


    裴修风:“这人行事十分张狂,前两天被人袭击,右臂经脉全断,拿不起剑也拿不起笔,连控制灵力都做不到。”


    初冬的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带着冷意,不如秋夜清爽。


    林雾抬手摸摸左耳上的墨伞,依旧是随意的语气,“得罪的人太多,走夜路撞鬼很正常。”


    裴修风看她,“是啊,他得罪过很多人,其中就包括燕归辞。”


    风渐渐变大,一片云飘过,遮住天上的明月,地上的景色变得昏暗。


    天上的灯关掉,地上的人便看不清神情。


    林雾:“那他真该庆幸我还没知道这个事,不然说不定断掉的就不只是手臂经脉。”


    裴修风没有再说话,看着林雾饮酒。


    气氛安静,月光朦朦胧胧,吝啬地在树梢之间撒下一点光。


    林雾出声打破寂静,“他又弱又惨,还怕死,天生命不好,遇事只知道忍。”


    不知道忍了多久,又是遭遇怎样的苦难,才当上妖王,应当跟她一样不容易吧。


    苦,谁没吃过啊,但是苦是真苦啊。


    酒气醉人,话说到这个地步,裴修风也不好再多说,林雾以诚待他,顶多他以后多帮着她盯着一点燕归辞,但愿她的信任没有给错人吧。


    裴修风夺过酒坛,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没好气道:“少喝点吧!”


    林雾身体一晃,从他面前掉落下树,他伸手去抓,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心中一紧,低头往下看,林雾好端端站在树下朝他挥手。


    林雾:“夜深露重,早点休息。”


    回到宿舍,她躺上床倒头便睡,余光看见枕头旁边有坨黑乎乎的东西,她懒得理,闭上眼睡觉。


    酒不烈,但仍醉人,也不知道裴修风哪里弄来的酒,后劲这么足。


    枕头边上发出动静,一道温热的呼吸吹在她脖子上。


    她强撑困意睁开眼,燕归辞化为人形趴在她床头,凑近她的脸不知道在嗅什么。


    真奇怪,体温很低,呼吸却温热。


    红色竖瞳在黑夜中带着动物的野性,燕归辞盯着林雾,“你喝酒了。”


    林雾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一点点。”


    声音带着酒意,被酿出几分柔和。


    燕归辞:“和谁?”


    “你猜。”林雾打了个哈欠,顺势闭上眼睛。


    燕归辞捏着她的脸不让她睡,“和裴修风?”


    微醺的林雾格外好欺负,被掐脸也不生气,困倦地推一下燕归辞的手,力道小得像一阵风,推一下又懒懒落地。


    林雾:“这你都猜得到?”


    燕归辞:“如果不是和他,你怎么可能喝醉?”


    始终如松柏一般风雨不倾保持清醒的林雾,像一棵仙人掌,明艳艳地长着刺,而这刺只有在面对裴修风的时候才会软下,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柔软。


    裴修风,一个长得像她师父的人,凭一张脸就能获得他来之不易的信任。


    他盯着林雾光滑圆润的右耳耳垂,张开嘴咬下去,毒蛇张开獠牙,在温软的皮肤上咬出一个洞。


    疼痛分担,痛感并不强,林雾迷迷糊糊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在燕归辞头上拍拍,“乖,睡觉。”


    睡什么睡!


    燕归辞起身,冷着脸将林雾的外衣和鞋子脱下,把卷成一坨的被子整理好给她盖上,才变回原形卷着她的手腕睡去。


    第二天,叶清黎拉开院门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见站在门口的燕归辞。


    她还是那张木着脸的表情,语调平平,“你可以直接从她房间里出来,不用特地早起到外面等我邀请你。”


    燕归辞:“你知道?”


    叶清黎:“我不是傻子,不至于连宿舍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平时我只会待在我的房间不出门,不会妨碍你们。”


    房间都有隔音阵法,就算林雾在里面炸丹炉她都听不到。


    燕归辞:“影响不好。”


    一直落在燕归辞身后的目光终于移动到他脸上,叶清黎正眼瞧他,“什么影响?”


    燕归辞张张口,又哑然。


    在人界,妖跟着人走,唯一的可能就是妖依附着人,虽然林雾没给他再打上烙印,但学院的人也已经默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有老师劝过林雾把心思放到正途上,不要只顾风花雪月,浪费天赋。


    他也曾见到同班有人想结交林雾,特意给她送来几只妖,类型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人形漂亮,妖形也漂亮。


    礼物被林雾婉拒,大家只当林雾宠他,却不知林雾十分可惜其中一只白色的猫妖,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同生蛊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是他和林雾唯一的联系,也是这世间最紧密的关联,比道侣更甚。


    燕归辞走进小院,去到林雾的房间,看见她坐在镜子前梳着乱糟糟的头发。


    他靠近,林雾十分自然地把梳子递给他,趴在桌上等他梳。


    燕归辞说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会梳头。”


    “那说明你比我有天赋。”林雾夸一句,说完见他不动,神情了然。


    “不想梳了?那我去找清黎,她发型好看,我眼馋好久了,让她给我梳个一样的!”


    燕归辞把她摁回凳子上,拿起梳子梳头。


    最终林雾也没能拥有叶清黎同款发型,燕归辞在发型这件事上有决定权,按着他的喜好来梳,林雾对头发没想法,任由他发挥。


    三人像往常一样去上课,钟声响起,课堂里不见上课的老师,而是走进五个陌生面孔,看他们衣服上的标志,都是高一级的师兄师姐。


    林雾拿笔转着玩,笔在手指间转出残影,她随意抬头看一眼,目光定住。


    手中的笔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边燕归辞、叶清黎和裴修风同时看过去,而她浑然不觉,定定看着台上的一道人影。


    台上其中一个师姐开口道:“这两天你们的课暂时停下,有任务需要你们去做,你们分五队,一队二十人,由我们带领队伍去不同的地方做任务,我叫季风,这位是……”


    所有的话轻飘飘从林雾耳边吹过,只留下一个名字。


    谢宁音……原来她叫谢宁音啊。


    “怎么了?”燕归辞拾起地上的笔,放回林雾桌上,轻声问道。


    林雾手指点点台上的人,“我看到了你的白月光。”


    燕归辞:?


    有时候他还是理解不了林雾的话。


    台上名为谢宁音的师姐眉眼清丽,即使穿着一样的院服,在台上也比其他人出众一些。


    这张脸林雾只见过一次,却再难忘记。


    周边风声倒退,她仿佛又回到明亮空荡、安静死寂的宫殿,阴郁的妖王拉开白衣女子,妖力与灵力碰撞,鲜血飞溅。


    原来两人的渊源出自麓山学院啊,看来她这只蝴蝶煽动翅膀的力量也没有那么强,两人终究会遇见。


    说白月光或许不太准确,不过作为陪伴妖王左右的人族,在妖王眼中总有些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林雾脸上挂着笑,漫不经心地看着谢宁音。


    看出林雾心情不佳,燕归辞往她嘴里塞一颗糖。


    林雾嘴里含着糖,思绪被打断,疑惑道:“你干什么?”


    燕归辞:“为什么不高兴?”


    林雾:“我没有不高兴。”


    燕归辞:“因为那个谢宁音,你不喜欢她?”


    林雾:“倒也不是,就是感觉她长得好看,快赶上我了,我心里产生危机感。”


    燕归辞又往她嘴里塞一颗糖,插科打诨,让人永远看不清她心里想的什么。


    台上的季风师姐开始分配人员,方式简单粗暴,一二列跟着她,三四列跟着第二个师兄,五六列跟下一个人,以此类推,十分公平。


    林雾和燕归辞以及裴修风的位置挨着,三人在同一队,而带领他们的就是谢宁音。


    叶清黎不想被分开,去台上找师姐要求换队。


    季风拒绝道:“不行,谁都想和熟人组队,如果人人都要求换队,那分队的意义何在?”


    叶清黎咬着唇,不愿组队,两人僵持。


    第37章 抓妖


    在这个集体里, 叶清黎不爱与人接触,并不怎么受欢迎。


    平日和其他人见面的时间只有上课,没有过多接触, 她还可以忍耐, 但如果是要外出做任务, 长时间待在一起,那就变得难以忍受。


    这次任务是一次考核,师兄师姐会给人打分,算到总年度的成绩里去。


    两人的僵持引来其他同学的注意, 视线都集中到讲台上。


    叶清黎开始不安,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我放弃这次任务。”


    她来麓山学院, 是来学东西,不是来勉强自己的。


    季风皱眉,语气严厉道:“这里是学院, 不是你可以随意耍小性子的地方。”


    叶清黎:“我知道, 我并没有不守规矩,这次任务的分数我可以是零,就当我身体不适无法完成任务。”


    人好端端站在这里, 哪来的身体不适,一看就是闹脾气,季风逐渐不耐烦。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任务很重要,胡闹对你没好处。”


    叶清黎:“我……”


    她想说她是认真在思考,郑重做决定, 并没有胡闹,话才刚出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就是, 不要胡闹让季风师姐为难。”林雾走过来,端端正正向季风打招呼。


    “季风师姐,小姑娘没遇过挫折,脾气大,你别见怪。”


    季风神色缓和,“我也不是故意为难,只是规矩如此,你好好跟她说。”


    “师姐,其实我看换队伍也不是不行。”林雾接过话。


    季风眉头一皱,“你也想换?”


    林雾摇头,“我无所谓,只是我想如果她抱着不满前行,大家都不舒服,不如平衡一点,她可以换,但是要付出代价。”


    季风略一思忖,“什么代价?”


    林雾:“既然任务有分数,不如就扣分好了,假设别人的初始分是六十,看表现加分,那她的初试分就是二十,如果其他人想换队伍也可以这样操作,公平公正公开,如何?”


    相当于在出发前砍掉大半的分数,从开始直接落后,有这个条件在,想换队的人也会好好思量。


    季风还在犹豫,一旁的谢宁音开口道:“我看可以,代价互换,谁也不多得好处,让大家都满意。”


    她一开口,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季风再三思索,最终同意了这个新规则。


    “多谢几位师兄师姐。”林雾姿态端正,再次朝季风抬手行礼。


    季风:“好好做任务,往后你们会遇到无数的人和事,不是个个都会听你们讲道理。”


    “弟子谨记。”林雾笑笑。


    换队的规则宣布后,有不少人对换队心动,但是介于附加的条件实在苛刻,又望而却步,最后只有叶清黎一人换队。


    能进麓山学院的都是天之骄子,甲字班更是从中选拔出来的尖子,谁也不愿屈居人后,平日里都卯足劲要争个高排名。


    没给弟子们太多准备时间,带队的师兄师姐喊走队伍,直接出发。


    林雾这一队跟谢宁音坐上飞舟,去往目的地。


    飞舟上雕刻有麓山学院的标志,形状就像真的舟一样,只不过是放大版,装着二十一号人,与林雾先前乘坐的跟邮轮差不多的飞舟相差甚远,有些穷酸。


    不过学院既然能给弟子提供飞行法器,已经是阔绰,这样的历练队伍不少,一队配置一样飞行法器也是不小的消耗。


    日夜不歇地赶路两天,飞舟终于到达目的地——一个名为天河的城镇。


    在赶路时,谢宁音讲解过天河城的情况。


    天河城在五天前向朝廷求助,说镇上出现妖物,妖物凶残弑杀,他们对付不了,不得不向外求助。


    求助内容不太详细,像这种求助朝廷一天不知道能收到多少,并不重视,直接扔给麓山学院当做弟子们的考核,让他们去解决。


    众人抵达天河城之前,谢宁音已经传信给城主,他们落地时,天河城城主梁烽已经在城门等候。


    梁烽殷切的目光在看到落地的众人之大。后慢慢淡下去,脸上的笑都带了些勉强,“诸位是来解决天河城妖物之困的吗?”


    谢宁音站在最前方,答道:“正是,我名谢宁音,这些是我的师弟师妹。”


    梁烽在他们的衣服上扫过一眼,语气里的恭敬散去大半,“舟车劳顿,请先入府吧,府里已经准备好饭食招待。”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是麓山学院的弟子服,知道点详情的,一看就知是一群新晋弟子,也难怪梁烽脸色不好。


    众人跟着梁烽入城,城主府门口摆着一块比人高的照妖镜,镜面昏黄。


    林雾在看见那面镜子的时候就猜到会发生什么,还没来得及提醒燕归辞,他已经走入照妖镜的范围。


    梁烽看见照妖镜里倒映出的黑雾后,发出惊叫,“有妖混进来了!”


    谢宁音看过来,表情微微愕然,似是也没想到燕归辞是妖。


    有弟子靠近她低声解释,她表情恍然,眼中却没有一般人见到妖时的警惕与敌意。


    她快速接受这件事,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我的师弟。”


    梁烽冷静下不来,表情难以置信,“可是他是妖!”


    “梁城主很怕妖吗?”林雾问道。


    梁烽:“我只是有些忌惮,不明妖物出现在天河城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它害人性命,还会隐藏在城里,我怕这又是它的伪装。”


    林雾:“妖出现在天河城好几天,却只死掉一个人,看上去好像并不怎么凶残,弑杀的大妖不是每天都要杀好几个人吗?”


    这话说得天真,就像看话本长大的无知小姑娘,让梁烽脸皮一抽。


    梁烽:“是我极力保护百姓,才没让那妖物得手。”


    “这样啊。”林雾又问,“那死掉的人是谁呢?”


    梁烽:“我家的一个家仆,半夜被妖杀害。”


    “死在哪里?城主府里还是城主府外?”林雾追问。


    梁烽顿一下,“不知道死在哪,但是半截尸体吊在城主府门口。”


    林雾:“这是在挑衅啊。”


    梁烽还在等她下一句后,谁知她说完就没了下文。


    这么对话一番,梁烽注意力被带偏,发现燕归辞是妖的愤怒散去些许,再生气抓着不放倒显得他没有肚量。


    再三确认燕归辞是麓山学院的弟子后,他带着众人进城主府。


    林雾和燕归辞走在最后,叶清黎发现他们落下,也放慢步伐,裴修风不知怎么的,也落到队伍后面。


    林雾拍拍燕归辞的肩膀,仰天长叹,“放宽心,别在意,世界上总是庸人多,像我这样聪慧纯良的人少。”


    见叶清黎靠近,她补充道,“小清黎算一个。”


    叶清黎点头赞同。


    燕归辞摩擦着指尖,低头走路,眼睫在脸上投出小片阴影。


    “目视前方,谁看你你就看回去。”林雾推一下燕归辞的下巴。


    头抬起来的那一刻,眼中的纯黑散去,眼白围着瞳孔,与常人无异。


    他张开嘴,刚要出口的话被裴修风打断。


    “小雾徒弟,你对此事有何高见?”裴修风走到林雾旁边。


    林雾:“不就是妖为害,要捉妖吗?这事简单,区区小妖,还不手到擒来。”


    裴修风:“我就喜欢你这不要脸的样子……”


    “林雾。”燕归辞突然出声。


    林雾:“怎么?”


    燕归辞没有回答,站在原地不动,林雾不明所以,也停下来。


    另外两人也要跟着停下,林雾摆摆手,让他们先走。


    等叶清黎和裴修风走远,隔开一段距离后,林雾又问:“到底什么事?”


    燕归辞沉默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借口,“要不然你还是给我打上烙印吧。”


    有烙印之后,照妖镜会显示出主人的模样,虽仍能看出他是妖,但总不比一团无主黑雾来得令人惊吓。


    林雾:“没事,何必在意别人怎么想,做人主要是让自己开心。”


    燕归辞牵住林雾的手,手指交扣,掌心相贴。


    “还不如变原形盘我手上。”林雾嘀咕。


    十指紧扣的动作有点别扭,但是想到刚才的画面估计又刺激到小黑蛇敏感的自尊心,她忍了忍,没甩开他。


    他们抵达的时间在傍晚,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下,梁烽给所有人安排好房间。


    林雾出声道:“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住进城主府,妖物不会不知道,不利于我们行事。这样吧,我带几个人出去住,这样也好观察街上的情况。”


    梁烽一愣,刚觉得这人事多,但仔细一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他看向谢宁音,“怎么做由你们自行安排,我一切配合。”


    谢宁音余光掠过燕归辞和林雾,点头道:“可以。”


    眼看林雾带上自己的小伙伴就要离开城主府,其他也有人站出来,有想跟林雾组队的,也有想晚上调查妖的踪迹以争先机的。


    谢宁音并不无可,“这是你们的历练,本就不由我安排,你们可以自由行事。”


    就这样,原本要休息在城主府里的弟子们全都出府去,四散开来,城主府里只剩下谢宁音一人。


    梁烽目瞪口呆,“他们……”


    谢宁音:“带我去休息的地方吧,我不出门。”


    梁烽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请人来是来捉妖的,不是来玩的!


    对上谢宁音看似温和实则漠然的眼,以及对方身上的弟子服,他的话再说不出口,找个下人给谢宁音带路,自己扭头走了。


    林雾找到一家客栈,把身上的衣服换下,穿着弟子服满地溜达,妖要是不瞎都知道自己有难,躲都躲起来了。


    门外传来动静,林雾打开房门,只看见钉在墙上的一张纸。


    萧瑟晚风吹过,钉在门上的纸张卷起,无声无息。


    钉着纸的是一块碎木片,林雾拔出木片拿下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多管闲事者,死。


    门外空无一人,客栈一楼传来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一切如常。


    其他两人听到动静纷纷赶来,叶清黎看清纸上的字,手握住腰间长剑,“这是威胁。”


    “好幼稚的手段。”林雾把纸扔到桌上,“而且为什么只扔我门上,难道我看上去像个好捏的软柿子?”


    要动手就动手,还写什么劝返的纸条,不知道是太自信还是太不自信。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没把信上的字当回事,倒是对妖物只针对她这件事耿耿于怀。


    生气,想打妖。


    叶清黎和裴修风往外走,走到门口见燕归辞不动,裴修风停下,问道:“你怎么不走?”


    燕归辞变成小黑蛇爬上林雾的手腕,不搭理他。


    “什么意思?”裴修风一愣,看向林雾。


    林雾:“只定了三间房,省钱。”


    裴修风差点气笑,“这是省钱的事吗?你要是缺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好啊,谢谢。”林雾十分无赖地伸出手。


    裴修风拍开她的手,她把手推回来,裴修风又拍开,她锲而不舍地把手放到他面前。


    “我是这么个意思吗?”裴修风想说的话被她带偏。


    算了,反正他也管不了她,爱咋咋地吧。


    实在推不开她的手,他嫌烦,拿出一颗灵石放到她手心。


    晶莹剔透的灵石躺在掌心,林雾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你真的好扣。”


    裴修风伸手过去,“还我。”


    林雾手一合,把灵石收起,笑眯眯道:“谢谢师父。”


    插科打诨一番,林雾把裴修风赶出房间,燕归辞的事就这么被揭过去。


    从林雾房间离开后,裴修风问叶清黎:“他们一直这样?”


    叶清黎点头,“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裴修风幽幽道:“是不是林雾冲出去随便杀个人,你都不会觉得不对?”


    叶清黎:“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裴修风:……


    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房间里,林雾铺床,燕归辞从她手腕上滑下,躺到床上变成人形,手一捞,衣服盖住身体,却也没盖全。


    他微微仰头,露出白皙的锁骨,脖子的两条筋凸出,和锁骨一起在喉咙下方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黑色头发散乱,盖住上半张脸,眼睛被遮住,往下是笔挺的鼻梁和嘴,侧着脸,下颌线清晰流畅。


    光线打在他身上,让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发光,像一张滤镜拉满的照片,带着朦胧的氛围感。


    林雾抓着被子的手顿一下,下一秒直接盖在他身上,把人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


    “变回去,人不能上我的床。”


    小动物不算。


    燕归辞扒拉被子,一双眼探出来,狭长凌厉,眼睫浓密,“裴修风管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点?”


    林雾下巴一抬,眼睛眯起,“你确定要继续这样躺着?”


    被子凹陷下去,燕归辞变回小黑蛇,爬到林雾枕头上。


    燕归辞:“你真的不觉得他管得太宽?”


    “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得寸进尺。”林雾掐住小黑蛇的尾巴,把他扔到桌上去。


    “他管得宽不宽我不知道,你管得倒是挺宽。”


    小黑蛇爬上床,“他不是你师父。”


    “他是不是我比你清楚。”林雾被子一翻,眼睛闭上。


    “你最好闭嘴,蛇不会说话。”


    小黑蛇不说话,卷住她的手腕,头部下面就是她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动着。


    人是人,人能说话,蛇是蛇,蛇不能说话,她倒是分得清。


    第二天,四人在吃早点时遇到其他弟子,大家相互之间交流几句,得知不少人昨天晚上都收到“威胁信”。


    这妖还挺实诚,大半夜不睡觉,兢兢业业找出麓山弟子聚集地挨个留信。


    有些弟子连夜追踪一晚上,仍是一无所获,见林雾四人吃着热腾腾的早点,干脆也坐下来点碗面吃。


    街上的行人不少,热热闹闹的样子,看不出半点被妖物威胁的惊慌。


    天河城里的小妖不少,但都是有主的经过驯化后性情温顺的妖。


    林雾问店小二:“你知道城里有吃人妖吗?”


    店小二点头,随意道:“知道啊。”


    林雾:“你们不怕啊?”


    “一开始挺怕的,街上都没人做生意,但是一直不开门也不行,后面也没见到妖杀人,大家又重新出来。”店小二老实道。


    裴修风:“吃人妖的传闻很久了?”


    店小二:“大概一个月吧,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说是这么说,也没见死人啊,说不定是谁胡编来骗人的。”


    店小二走到另一桌去,四人一边吃面一边讨论。


    叶清黎:“梁城主做得不错,没引起百姓恐慌。”


    燕归辞:“既然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又何必怕那只妖?”


    天河城不小,常住人口至少五万,一个月来都没听说过妖伤人事件,不知道是梁烽把消息捂得太严实,还是他做得太好,没让妖伤到人。


    可如今已经开始死人,并且妖还有可能继续做恶,一直任由百姓蒙在鼓里,对他们真的好吗?


    由于没有什么线索,一切猜测都是胡侃,具体什么情况,还是得先抓到妖再说。


    妖并不好找,天河城里遍地都是照妖镜和锁妖阵法,昨夜也没见触发哪一个。


    这些装备都太低级,对大妖没用。


    在两次照妖镜照到燕归辞并被路人看见惊叫,林雾反复解释后,默默给燕归辞打上烙印,等离开天河城再抹除。


    有主的妖被默认为没有威胁,天河城里有不少小妖,脸上都有烙印。


    今日是任务开始的第一天,所有弟子都卯足劲,想当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


    天河城陷入一片鸡飞狗跳中,二十个弟子散开,各自拿着稀奇古怪的辨认法器满城找妖。


    梁烽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这样真的不会惊动和激怒妖物吗?”


    谢宁音脸色平静,一句“他们自有分寸”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我会看着的。”


    梁烽忍了又忍,气哄哄扔下“胡闹”两个字,扭头就走。


    众弟子整个白天都一无所获,即使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城外也不见妖物的踪影。


    傍晚,众人聚集在林雾住的客栈,这是天河城最大的客栈,一楼和二楼可以吃饭,众人聚在一起商讨捉妖事宜。


    叶清黎和裴修风已经回来,点好菜等林雾和燕归辞,他们四人两两分队各自探寻。


    最后一丝阳光湮没,客栈的光珠将大堂照得亮堂堂。


    燕归辞独自走进客栈,坐到叶清黎旁边。


    叶清黎:“林雾呢?”


    燕归辞:“去追妖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话,闹哄哄一片。


    “你们找到了?”


    “是什么妖?”


    “她怎么一人去追,有危险怎么办,应该通知我们一起。”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现在去追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怎么就没让我找到!她运气也太好了。”


    ……


    燕归辞一个问题也没回答,眼睛暗沉沉地注视窗外的黑夜,气质冷然。


    混乱声中夹杂一句“不过是条林雾的狗,傲什么傲”。


    燕归辞目光锁定说话的人,是常围着林雾打转的男弟子,家里背景不高不低,成绩也中等偏下,没什么存在感。


    他这一动,其他人也随之看向说话的人,气氛慢慢静下来。


    对方脸上挂不住,强笑着说一句:“妖就是低贱该死,不过我不是说你啊,我说的是天河城里的妖。”


    干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并不好笑的笑话让他看上去像个笑话。


    燕归辞盯着对方,不同于在林雾身边的温和无害,他周边像裹着一层雾,粘稠的、窒息的,令人无端感觉到寒冷。


    人的眼瞳慢慢褪去,变成无感情的竖瞳,红得仿佛血液流淌,妖异诡谲。


    仿佛被大型动物盯上,说话者脸色逐渐苍白,周边也渐渐空出来,求助的目光转一圈,他嘴唇嗫嚅,僵着脸说不出话。


    道歉太没面子,放狠话……直觉表明这不是明智之举。


    裴修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不明白这个班里怎么还有这样没眼色的蠢人。


    谢宁音来到客栈,一进门就是双方对峙的场面,有人低声给她讲述事情经过,她的视线落在燕归辞身上。


    离了主的妖,凶得很啊。


    气氛越发冷凝,燕归辞微微抬手。


    谢宁音开口:“燕……”


    “林雾,你怎么了?”叶清黎喊道,打断谢宁音的话。


    林雾从门口走进,所有人都扭头看去,燕归辞抬起的手放下,竖瞳隐没。


    “都挤在一起干嘛?有什么热闹看?”林雾探头问道。


    她走得比平常慢一些,带着风走进客栈,风里卷着一丝血腥气。


    燕归辞敏锐抬头,却已经挤不进林雾周围。


    众人把林雾围起。


    “你的脚受伤了?”


    “好狠的妖,你没事吧?”


    “我这有药,带了不少,你看看需要什么。”


    “下次叫上我,我们一起抓!”


    ……


    同样是叽叽喳喳,林雾脸上带着笑,耐心回复每一个人。


    燕归辞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鞋子沾着泥和草屑,伤口处糊着一层凝固的血。


    他强势从人群中挤进去,把林雾拽住摁在椅子上,蹲下脱去她的鞋袜,给她清理伤口。


    林雾一愣嗯嗯。,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撑着下巴无奈道:“没那么严重,一点轻伤。”


    视线从众人脸上划过,她笑吟吟道:“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刚才在聊什么?”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在那位弟子身上,对方脸色发白,强颜欢笑道:“我刚刚跟燕归辞道友开个玩笑。”


    “是吗?”林雾问燕归辞。


    空气安静几息,燕归辞点头道:“是。”


    林雾:“好笑吗?”


    燕归辞:“不好笑。”


    林雾:“真可惜。”


    男弟子后背冷汗淋漓,长舒一口气。


    裴修风端起茶,看一眼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男弟子,吹吹茶杯里的茶叶,茶叶落底,无知无觉。


    第38章 交手


    白天没有收获, 晚上众人继续伏击,势要将那只妖抓住。


    林雾的伤不严重,没有伤及筋骨, 只是她不断行走压着伤口, 才一直渗出血来。


    她和妖短暂交一下手, 对方跑的速度太快,她没追上。


    “到底是什么妖?”裴修风问道。


    林雾:“不好说,白色,毛多且蓬松, 油光水滑的,可能是猫啊狗啊,也可能是狼、兔子、狐狸之类。”


    妖的原型可以变大变小, 看大小无法分辨种类。


    燕归辞偏头看她,“毛绒绒?”


    林雾点头:“毛绒绒。”


    燕归辞:“你手下留情了?”


    林雾瞪他,“我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吗?”


    “如果我在场, 说不定就能留下他。”燕归辞语气冷淡。


    林雾:“如果你在场, 说不定已经成为他嘴里的一道菜!”


    眼看两人有一直吵下去的趋势,裴修风又不说话,叶清黎硬着头皮开口道:“好了……”


    说完两个字就卡壳, 接下去该说什么,说“别吵”合不合适,这算不算家务事……


    好在林雾没让她纠结太久,瘫在椅子上说道:“总之你们都小心点,那只妖没那么简单。”


    麓山学院既然敢让他们这些新晋弟子来处理这件事,说明危险程度不高, 可是凭今天她和对方交手的结果来看,对方实力至少元婴以上。


    而且梁烽也是个元婴期, 就算人手不足,一个人顾不过来太多百姓,让一帮筑基的弟子来帮忙抓妖也不太合理吧?


    “那我们今晚怎么安排?”裴修风问道。


    林雾回过神,“其他人都去守株待兔,我们也去呗。”


    只不过地点不是城内街巷,而是城主府。


    城主府里的仆人并不多,守卫也没几个,各种机关阵法倒是严密,主要布置在主人家休息的寝室和一些放置重要物品的地方,家仆居所没什么防护。


    有几个阵修常住在城主府里,把先前没顾上的地方通通补上阵法,要把整个城主府都保护得密不通风。


    林雾等人的行动没有告诉梁烽,悄悄摸摸地溜进城主府里,隐藏在角落中。


    这些新布置的阵法在林雾眼中,和嗯。麓山学院外边的阵法差距大如云泥。


    林雾把丹药分给小伙伴,自己拿起一颗吞下去。


    裴修风:“这是什么?”


    话刚说完,就看见林雾的五官融在一起,又分开变成一张陌生可怖的脸——主要是她有三只眼睛。


    “变脸丹,我跟丹修老师买的。”林雾答,“以防万一,夜黑风高,万一碰上鬼呢?”


    变脸丹,可以凭空捏造一张新脸,每颗丹药形成的脸都不一样,不过刚刚研发出来,药效不太稳定,会出现多个五官或者少个五官的情况。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裴修风不忍直视。


    实在太丑了!


    裴修风:“你就没有什么遮脸的法器?”


    林雾没好气道:“我觉得这个挺好用,又便宜,还有吓人的功效,这个是解药,吃完就能解除效果,都拿好,赶紧吃。”


    另外三人被迫吃下丹药,变成丑绝人寰的四人组。


    四人行动依旧是两两分组,林雾和燕归辞去往家仆住的院子。


    还没靠近,燕归辞戳戳林雾的手背,在上面写下两个字:有人。


    传音有灵力波动,他们和另外的人距离太近,传音会被发现,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


    林雾轻轻点头,看一眼院外的阴影处,慢慢往回退。


    等离得远些,林雾开口道:“家仆住的地方竟然也有人守着,看不出来梁烽对家仆还挺好。”


    对方大概三人,从气息上看不是她的一帮傻同窗,之前死的人是梁烽家仆,对梁烽来说算是挑衅,他安排人在这里守着也说得过去。


    清风拂过,林雾眼皮一抬,耳上的墨伞伞骨散开,变成细密钢针飞向一棵树。


    树叶抖动,落下两个人影。


    月色朦胧,城主府里光珠明亮,两人的脸像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五官。


    双方打一照面,都被对方的面容惊得愣一下。


    钢针飞回,林雾打开墨伞,对方的攻击已至,墨伞嗖地一声合起,变成一把大砍刀,削断对方的一缕头发。


    大量灵气涌入体内,林雾修为猛地提升至金丹,还有节节攀升的趋势。


    柔韧的腰肢在空中扭过,薄如蝉翼的软剑从墨伞中抽出,温温柔柔地刺向对方。


    对方扭身躲避,一根树枝刺向燕归辞。


    树枝带着雾水,是从树上新鲜摘下,看似平常的一刺,夹杂的灵力深厚如渊。


    林雾没有返回去抵挡,顺势向前甩出细链,要勾住另一人的脖子。


    柿子挑软的捏,谁不会啊!


    第一个人立即放弃燕归辞,回身抓住林雾的脚踝,林雾反身一踢,将对方震开。


    一声狗吠在城主府外响起,双方站定,战斗暂时平息。


    林雾打量两人,眼睛眯起,有钱人啊。


    两人脸上都带着面具法器,还是最贵的那种,只能自己摘下来,别人想摘就得连着脸皮一起摘。


    衣服是最适合杀人放火的流云蛛丝所制,鞋子刻有加速阵法,身上的簪子、玉牌、腰带都是防御法器——这些都来自于旁边那个站着不动手的人。


    动手的人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修为深厚,招数老辣,估计是护卫。


    真是奇怪,这是哪里来的奇怪大少爷?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城主府做什么?


    在林雾观察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评估。


    双方都很难从对方并列的三只眼、没有任何一只眼的脸上看出表情。


    林雾抬手打了个手势,对方点头。


    这是三教九流中的黑话,大概意思就是各走各的,不互相干涉。


    就在两人分开走的时候,林雾听到一道极轻的呼吸声,轻到就像一阵风,很容易被忽视。


    林雾和面具人护卫同时朝角落看去,白影一闪,三方混战。


    “我不想和你们动手。”一道男声轻声道,带着沙哑的磁性。


    林雾站稳,面具人护卫也回到大少爷旁边。


    林雾揉揉耳朵,脱口而出一句话,“叫声姐姐听听?”


    她不算声控,但是这声音实在动听啊!


    此话一出,三方沉默。


    林雾看向白影,对方是个穿白衣的男子,面容是雌雄莫辩的美,朱唇不点而红,眼尾上挑,明明是妩媚的模样,又因他的眼神而显得有些悲悯。


    她称赞道:“好漂亮的一张脸。”


    回头看一眼燕归辞……现在的燕归辞没有鼻子,只能在脑中回想他的脸,这个白衣男的容貌竟能和他比一比。


    比起燕归辞带有攻击性的美,白衣男美得更温和无害,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美。


    白衣男对上林雾的视线,想辨认她的话是觊觎,还是纯粹感叹,但实在无法从那三只眼珠各看一边的眼睛里分辨出来。


    燕归辞:“比我好看?”


    林雾认真思索,“各花自有各花香,不要攀比,你有你的好看。”


    燕归辞:呵……


    “各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不如各走一边。”白衣男出声。


    他的声音很温柔,参杂着莫名的深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白衣在风中飞扬,像是精美却破碎的瓷器,让人忍不住怜惜。


    “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造作,我还是喜欢听真实点的声音。”林雾揉揉耳朵。


    顶着几人古怪的目光,她笑吟吟地问白衣男:“你这是已经杀人出来还是正准备进去?身上有没有什么凄惨动人的故事说来给我听听?”


    白衣男脸色一变,冷笑道:“卑鄙该死的人族!”


    声音回复正常,不再带着莫名的蛊惑。


    林雾:“真实的声音一般般啊,再说我只是不喜欢你夹着说话,怎么就卑鄙了?你今天伤我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话音未落,墨伞已经打开,天空同步亮起一道烟花。


    麓山学院的弟子和城主府的人听闻动静赶来,林雾让燕归辞吃下变脸丹的解药,自己也吞下一颗,不然等会不好解释为什么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城主府里。


    白衣男背后探出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妖力汹涌而至,指尖探出利爪,往林雾的脖子抓去。


    林雾惊叹一声:“狐狸啊!”


    伞面挡出攻击,林雾侧身躲开,再要还击的时候发现狐妖只是虚晃一招,他的真实目的是逃走。


    地面浮现交错的白光,将白衣男困在其中。


    狐妖一时逃脱不得,气急骂道:“这是什么!?”


    “阵法啊,你能避开城主府的阵法,难道看不出是什么?”林雾好心解释。


    “我又不傻,打不过还要硬打。”


    狐妖背后又探出一条尾巴,要硬冲阵法。


    林雾:“两尾狐啊?”


    两条还是破不开,狐妖又放出一条尾巴。


    林雾:“三尾狐哇!”


    阵法依旧将他牢牢困在原地,白色光线缠绕在他身上,他咬咬牙,又多出一条尾巴。


    这次不等林雾开口,他抢先道:“闭嘴!”


    林雾偏不如他的意,“四尾了!”


    听闻动静赶来的人已经在靠近,狐妖不再试探,直接放出全部的妖力,九条尾巴全现,阵法被破,他吐出一口血。


    林雾刚要说话,一道汹涌妖力冲她而来。


    狐妖的全力一击将墨伞打飞,周边草木都被连根拔起。


    林雾神情不变,不理会嘴角的血,抬手掐诀,心里做好准备,为即将到来的疼痛提前肝疼。


    不就疼两三天,迎风咳点血吗?干了!


    法诀施到一半被打断,燕归辞挡在她身前,双手紧紧抱住她,她一怔,灵力微滞。


    锁定她的攻击已至,她只来得及将体内吸收的灵力传输进燕归辞的身体。


    其他的人呼喊声、狐妖的威胁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耀眼白光中,一只微凉的手盖住她的眼睛,“别怕。”


    朦胧得仿佛来自天空,清颤的尾音飘渺得像云,声音消失后,世界归于寂静。


    一片混沌之中,林雾只觉头痛欲裂,脑中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最终还是被压制住。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她努力回想的时候,身体的感知率先回归,嘈杂声响涌入耳朵。


    她失去意识的时间不长,恢复清醒睁开眼时,只看见狐妖逃走的背影。


    戴着面具的两人早已没有踪影,同门们都被引来,还有城主府里的护卫,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


    周围草木皆空,房屋坍塌,围墙破损,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没事吧?”叶清黎跑过来要扶起林雾。


    林雾轻轻摇头,“别动,让我歇一会儿,头有点晕。”


    “我看那妖修为不低。”裴修风拿出丹药往她嘴里塞,“你们怎么碰上的?”


    林雾:“运气不好,他在城主府里不知多久,你们最好看看有没有新丢命的人。”


    匆匆赶来的梁烽听到这话,脸色阴沉道:“我的一个侄子刚刚就丧命于狐妖手中!他实在太猖狂!”


    若不是子侄帮他挡住致命的攻击,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面前场景尽收眼底,梁烽提议道:“不如我再上报一次,让朝廷多派些人手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嫌他们太弱。


    林雾坐起,拉过燕归辞的一只手,灵力从破损的经脉流入他体内。


    她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似笑非笑道:“这只狐妖可真难逮,不知道梁城主抓到过他几次?”


    潜台词就是梁烽这个城主还不如她!


    先前梁烽并没有跟他们说过这是什么妖,连妖的等级也不知,说话半遮半掩,也不知道在顾忌什么。


    裴修风:“梁城主,可否方便说一下你的修为?”


    众弟子的目光移到梁烽身上,狐妖能在城主府内来去自如,这个城主实力参杂的水分是不是有点大?


    梁烽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元婴中期。”


    筑基之后聚金丹,金丹之上凝元婴,再往上就是渡劫、化神、大乘。


    目前还没有大乘期的大能,化神期一只手数得过来,渡劫期人数也不多,麓山学院院长姜挽霜就是渡劫期。


    每一阶的晋升都难如登天,梁烽虽然算不上巨佬,也已经能够制霸一方,怎么对付同等级的狐妖会如此弱势?


    “那狐妖竟是元婴巅峰吗?”有弟子猜测。


    有人发问:“元婴巅峰的话,我们对付得了吗?”


    自信和自大是两回事,做人还是要务实一点。


    林雾详细讲述一遍遇到狐妖的过程,好让大家心里有个数,不至于被梁烽这个坑货坑死,中间省略掉两个面具男的事。


    这个第三方还她没弄清是什么人,不打算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梁烽语气沉沉,“狐妖吃人会增长修为,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你们尽快让麓山学院的师长过来,最好能将狐妖一击必杀。”


    他挥散人群,让护卫各自回去值守,又安排人将侄子的尸体处理好,给一众弟子留下匆忙的背影。


    狐妖已逃,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其他弟子也各自离去,这次倒没有再说什么追踪狐妖的话。


    实力差距摆在那儿呢,莽上去就是白白送人头。


    林雾感觉头部没那么晕眩,起身将燕归辞背起,动作吃力,踉跄两步后才站稳。


    “我来吧。”裴修风实在看不过去。


    林雾立即道:“好啊。”


    她十分爽快地把燕归辞扔到裴修风背上,动作利索,哪有一点吃力的模样。


    裴修风:“……你故意蒙我呢!?”


    林雾捧着胸口咳嗽两下,“没有,我现在浑身都疼。”


    裴修风瞪她一眼,背着燕归辞大步往前迈。


    叶清黎扶着林雾向前走,林雾感动道:“还是清黎对我最好。”


    喊疼的话倒不是作假,作用于燕归辞身上的疼痛有十分之四由她分担,元婴巅峰的一击,目前还不是燕归辞可以承受的。


    五脏六腑仿佛被移位,每寸骨头都泛着疼。


    四人回到客栈,林雾拒绝叶清黎同寝的邀请,让裴修风把燕归辞放在床上后,催两人回去休息。


    她坐在窗边,窗户打开,乌云始终笼罩着明月。


    灵气在手中凝聚成一团白光,随着她的想法变换成各种奇怪形状。


    燕归辞被疼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窗下的人被笼在黑暗中,只有光团照亮的纤细手指清晰可见,长如青葱,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掰断。


    每一次呼吸都能引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变,睁眼静静望着这一幕。


    “你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林雾开口,眼眸被夜色遮盖。


    燕归辞:“我还真是幸运。”


    林雾纳闷:“你跑过来干什么?”


    就算燕归辞没有为她挡掉这一击,她也可以自保。


    虽然修为倒退至练气期,但是身体素质还在,可以瞬间吸收大量灵气,眨眼间就能提升至元婴期。


    时间维持不了多长,不过抵挡狐妖一击还是绰绰有余,顶多就是事后受些反噬,不致命。


    快准狠是她的行事风格,不想拖拖拉拉去查,干脆直接逼出狐妖的真正实力,好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问句过后,房间里迟迟没有响起回答。


    良久,燕归辞才说道:“是我冲动。”


    一瞬间的不理智控制身体,下意识作出反应,如果有时间能够深思熟虑,他或许不会挡下这一击。


    “现在和我原先预料的后果也没差别,下不为例。”林雾起身,坐在床头,手指压在燕归辞手腕上,灵力舒缓阵阵钝痛。


    燕归辞受伤,她会疼,她自己受伤也疼,结果一样。


    燕归辞克制住体内灵力的反抗,任由林雾在他经脉中游走自如。


    他体内灵力像冰封万里的雪山,冰凉刺骨,而她的灵力像她这个人一样,冷且淡,似柔似刚,变幻无穷,经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变得暖起来。


    次日,众弟子集中在城主府。


    城主府内已挂上白布,侄子和家仆不同,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丧事该有的仪式还是要做。


    他们来到天河城的第一天,只有梁烽来迎接,而今天城主府已经挤满梁烽的各类亲戚,能看出人数不少,也算个大家族。


    灵堂里,一个妇人在哭丧,旁边一个与梁烽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满脸哀痛,烧着纸钱。


    其他老老少少站在旁边,表情各异,凝重有之、恐惧有之、愤怒有之,却不见多少悲意。


    “姐姐!姐姐!”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抓着树枝,从灵堂外跑进来,嘴里不停喊着“姐姐”两字。


    女孩身上的衣服材质不差,头发也插着金钗,是个富贵模样,只是神色惶恐,面黄肌瘦,又不像是个富贵人。


    梁烽脸色一变,怒斥道:“谁让你们放她进来的?”


    下人匆匆跑进来,拉着女孩往外走,“二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们到别处去。”


    女孩被两个下人硬拽着离开,尖锐稚嫩的“姐姐”在灵堂久久盘旋。


    林雾问道:“她是谁?不能来吊唁吗?”


    梁烽:“这是我的二女儿,自从见到她姐姐意外溺水身亡后,脑子一直有些不清醒,医师说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是个当剑修的苗子。”林雾道。


    刚才躲避仆人随手挥动的几下树枝,有点机灵劲儿,像这样被天道眷顾的人可不多。


    梁烽沉声道:“我们梁家是符道世家,将来她必然也是要继承我的衣钵,好好当一个符修。”


    “符修吗?真是可惜。”林雾随口说道,没对人家的家事作出评价。


    梁烽:“请问诸位小友是否已经知会师长?除妖之事,迫在眉睫。”


    林雾敷衍道:“此事你还是问我们师姐吧,我先去捉妖了。”


    意思意思出面片刻,林雾四人离开城主府。


    叶清黎:“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林雾:“去打听一下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和事。”


    热闹的巷子人来人往,柴火的白烟与蒸笼的白汽混在一起蒸腾而上,路人大多穿着方便行动的短打,材质普通。


    这条路从街口一直到街尾,有不少壮年男子围坐在路边的阶梯上,裸露的手臂肌肉泛着麦色光泽。


    林雾:“师父,上!”


    裴修风表情一言难尽,“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你不是最会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吗?现在正是该你表现的时候。”林雾理直气壮。


    裴修风:……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都堵在嘴里,竟不知先说哪句。


    他嘀咕道:“你怎么知道?难道我装得不像有钱少爷吗?”


    谁家有钱少爷擅长和三教九流打交道?


    林雾催道:“像像像,快去吧。”


    师父少时失去双亲,从富贵人家的少爷一朝沦落为路边乞儿,一路摸爬滚打,混成她见到的样子。


    她见到师父的时候,他已经是个糟老头子,对他随性的生活姿态习以为常,现在这番故作矜贵的模样才是陌生。


    裴修风拿出灵石,跟一位大哥打招呼,“兄弟,这几天城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大哥瞥他一眼,答:“没有。”


    裴修风:“那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


    大哥:“有啊,你们不就是?”


    裴修风把装着灵石的芥子袋递过去,“像我们这样的人,你见过几批?”


    “除了你们,还有两批。”大哥惦着芥子袋,“一批是学院弟子,天天在大街上转,另一批见过两次,没打招呼。”


    没打招呼的意思是没有和他们这些人接触过,不是背后有人,就是像学院弟子一样天真瞎玩。


    聚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接活干的,跟林雾之前差不多,只要钱够,啥活都干。


    人数众多,消息也灵通,龙蛇混杂,有滥竽充数的,也有有真本事的。


    裴修风起身,“谢了。”


    一旁的三人听完全部对话。


    叶清黎问林雾:“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抓狐妖吗?”


    燕归辞问林雾:“你怎么知道他擅长和这些人打交道?”


    林雾:“这么快就到中午,我们午饭吃点啥?”


    第39章 问题


    林雾四人走出巷子, 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没得到关于狐妖的消息,又是白忙一场,事情陷入僵局。


    林雾脸色并不好, 不停指挥燕归辞去买东西, 买回来她还不满意, 反复折腾。


    “你到底想怎样?”燕归辞压不住脾气,质问道。


    林雾:“只是让你做点事,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如果不是我, 你还不知道窝藏在哪个山沟里不敢出来。”


    燕归辞:“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我不是你的奴仆。”


    林雾:“可笑, 你作为一只妖,如果不是我的奴仆,你可以光明正大在这街上走吗?早就被人抓去泡酒了!”


    燕归辞冷着脸, 一言不发。


    “看看你的脸, 我都没给你打上烙印,给足你面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林雾话不停, 言语刻薄。


    两人争吵,一旁的叶清黎忍不住开口,“别吵架……”


    “吵架?我这不是在吵架,我是教他怎样做一只妖。”林雾抬手,灵力朝燕归辞涌去。


    一条红线勾勒的图案在燕归辞眼尾出现,衬得他的眼越发妖冶, 他闷哼出声。


    打下烙印的时候,承受方并不轻松, 这种疼痛就像拿刀子一笔一笔在皮肉上刻下。


    燕归辞喘着气,“你曾说不会给我打下烙印。”


    “是吗?我骗你的。”林雾嘻嘻一笑。


    “林雾,你怎么……别闹啊。”叶清黎惊呆,语无伦次。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怎么就打上烙印了?吵得这么凶?他们不是很要好吗?


    裴修风:“妖就是妖,和人永远不一样。”


    看着屈辱的燕归辞、肆意妄为的林雾、看热闹的裴修风,叶清黎一时愣住。


    “很惊讶吗?她的本性就是如此,只是之前没有暴露出这一面罢了。”燕归辞讽刺道。


    “口口声声说是朋友,却要我事事顺她的心,这到底是友人还是仆人?你们人族,最是擅长假惺惺。”


    这一幕发生在大街上,却没有引来太多人围观,教训妖嘛,很正常,不给妖打上烙印才是奇怪。


    天河城的路上能见到一些小妖的身影,都是跟在主人身后,脸上刻有明显的烙印纹路。


    在这里,妖是宠物,也是仆人。


    燕归辞扑向林雾,还没碰到她,主仆烙印散发微光,将他禁锢在原地,林雾手一伸,墨伞化鞭抽在他背后。


    林雾:“我是宠爱你,但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一鞭子下去,燕归辞后背浸出血来,被洇湿的地方比周边颜色更深。


    林雾大步向前走,头也不回,裴修风立即跟上,同样目不斜视。


    身后,叶清黎看一眼燕归辞,纠结再三,最后还是咬咬牙抬腿跟上林雾。


    天色从明到暗,夜幕降临,燕归辞跪在巷子口,来往的人好奇看过来,在看见他眼尾的烙印后便失去兴趣,不再关注。


    不过是被惩罚的小妖,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月亮高挂,路上行人渐少,云朵飘过,大地昏暗。


    月光再次洒下,燕归辞面前多了一道影子。


    “恨吗?”影子问。


    燕归辞漠然抬头看一眼对方,“我还轮不到你来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千千万万的同族。”月光打在温文尔雅的脸上,九尾狐弯下腰俯视。


    燕归辞:“你没有被打下烙印,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帮不了我,也帮不了其他人。”


    一般主仆烙印都是打在脸上的明显地方,让人一眼就看见,而九尾狐脸上没有。


    注意到燕归辞的视线,九尾狐伸出手,想触碰燕归辞眼尾处的烙印。


    燕归辞偏头避开,他也不在意,拿出一颗疗伤的丹药递过去。


    “死不了。”燕归辞没接。


    “是死不了,但是会疼,除了同族,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死活。”九尾狐捏碎丹药洒在他背上。


    “我叫李闻洲,来自一座不知名深山。”


    燕归辞:“你还没说为什么出现,是来看我笑话,还是能帮我除掉烙印?”


    “我没有办法除掉烙印,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自己。”李闻洲轻笑一声,语调被月光浸着,透出惆怅。


    燕归辞:“你要是缺同伴聊天,想诉说你悲惨的过去,别来找我,我不想听。”


    李闻洲哈哈大笑,“我是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你知道吗?我曾交过一个人族女子当朋友。”


    燕归辞没说话,盯着这个略显疯癫的狐妖。


    李闻洲自顾自说下去,“人族都是骗子,她没有心!她根本没有心!”


    “她是梁烽的女儿?”燕归辞忽然插话。


    联想到梁烽意外“溺死”的女儿,天河城外松懈的防范和城主府密不透风的布防,以及李闻洲死磕天河城,没想过去其他地方祸害的行为,或许可以大胆猜测一番。


    李闻洲:“是!她叫梁芷瑜!她骗了我,把我带到这个地方,让我变成这副模样,我要杀了她!”


    “她已经死了。”燕归辞在他的喋喋不休中插嘴道。


    此话一出,李闻洲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没持续多久,李闻洲的尖利嗓声刺破夜色,那副文雅的面容变得扭曲可怖。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死!她在城主府里躲得好好的,我要将她的家人都杀死,总有一天能把她逼出来!”


    燕归辞重复道:“她已经死了。”


    是梁烽亲口证实梁芷瑜的死亡,而且看灵堂里二小姐找姐姐的样子,以及城主府其他人中对梁芷瑜的死忌讳莫深,他倾向于梁烽说的是实话。


    李闻洲情绪太过激动,耳朵和鼻子隐隐浮现出狐狸的模样。


    “你也骗我!你是他们的走狗!我也要杀了你!”


    手指化为利爪,细白的牙齿向燕归辞袭来。


    墨伞撑开,燕归辞反手一勾,伞面将李闻洲笼罩,墨伞边缘弹射出细小尖刀,李闻洲化为原型躲开,一双狐狸眼布满红血丝。


    “连你也要杀我,人族不可信,你帮他们再多,他们也不会信任你,你最后的结局也会和我一样哈哈哈哈哈……”


    他神情癫狂,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与其让你成为他们的养料,不如我现在帮你了结,保住妖族的尊严。”


    九尾再现,巨大的尾巴像一棵棵狂风中摇摆的大树,妖力蔓延,让月色染上紫光。


    威压汹涌而至,燕归辞几乎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变为竖瞳,泛出金光,而后金色被深不见底的黑吞噬,他的背脊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要冲破皮肉。


    墨伞成为支撑的拐杖,让他不至于摔倒在地,李闻洲的妖力勾起他体内属于妖的血脉,他化为蛇身,眼中杀意弥漫。


    细密的白光从天而降,交织成复杂古老的纹路。


    墨伞无风自动,变小贴在燕归辞眉心,令人安心的力量传出,令燕归辞回神。


    他变回人形,伸手去勾衣服,却抓了个空。


    一件黑色衣服将他兜住,是和玄玉丝完全不同的材质,冰冷、沉重。


    第二件衣服落下,才是他熟悉的玄玉丝,丝滑柔软。


    “什么时候你化形时能把衣服也变出来,我看到其他妖都会这个。”


    叹息声飘来,带着白光交织的阵法。


    一道灵光闪过,在其他人还没有看见之前,她将燕归辞脸上的烙印抹除。


    墨伞回到林雾手中,重组为一把长.枪,犹如闪电刺向李闻洲,李闻洲被阵法困住,一时躲闪不及,长.枪正中一条尾巴,鲜血淋漓。


    林雾讶异,“梁烽的元婴水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水?难不成你们天河城的人和妖都是嗑.药升的级?我也没听说过天河城是炼丹名城啊。”


    “梁烽元婴?呵!都是吸血吸出来的元婴!”李闻洲大笑。


    落后林雾一步的梁烽听到这句话,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不要听这妖物说话,立即斩杀即可!”


    林雾侧身抬眼,“你在教我做事?”


    梁烽一愣,这句带着上位者气势的话,让他忍耐许久的不满爆发。


    “无知小儿!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谁允许你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让开。”


    他呵斥一句,懒得再理会林雾,自己动手要将李闻洲杀死。


    “哦。”林雾松开手,先前如金属般坚韧的白光轻飘飘落地。


    被困住的李闻洲趁机逃脱,梁烽正要去追,被还未完全失效的阵法绊一下脚,狐妖的速度本就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其他人匆匆赶到时,连李闻洲的影子都没见到。


    梁烽脸色铁青,“林雾!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雾走近燕归辞,整理他的衣领,将自己的衣服收回芥子袋,“没事吧?刚才跟蠢材交流有点费时间。”


    “没事。”燕归辞克制着妖性,努力不去咬面前软白的脖颈。


    他低头,蹭着她的脖子,嗅着她身上的暖香,心中的弑杀淡去,金色竖瞳瞥一眼梁烽,眼神冰凉刺骨。


    梁烽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一句“卑贱”就要出口。


    林雾出声,轻飘飘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梁城主比我有本事,我抓到这妖物岂不是打你的脸,不如你自己来抓。”


    “你这是罔顾百姓的死活!”梁烽怒不可遏,脸色涨红。


    “你把狐妖放走,倘若他伤害这城中百姓,你如何担得起这个责任?肆意妄为,枉为学院弟子!”


    林雾:“我能抓他一次,就能抓第二次,比梁城主更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她的语气在“责任”两字上加重。


    梁烽气急,一时怼不过她,看见跟着众弟子出现的谢宁音后,怒气冲冲道:“你们麓山学院教出的就是这样的弟子?!”


    被无辜波及的谢宁音拧起眉头,看一眼浑身狼狈的燕归辞和面无表情的林雾,朝梁烽道:“麓山学院如何教导弟子,不需要梁城主指教。”


    “好好好,你们厉害,我现在就通知朝廷和你们的师长,让他们看看你们是怎样目无尊长,乖张闹事!”


    梁烽伸出手指着几人,手指因愤怒而轻颤。


    气走梁烽之后,麓山学院弟子哗啦围过来,询问事情的经过。


    刚才梁烽和林雾针锋相对时,他们都站到林雾身旁,麓山学院弟子内部虽有争斗,但对外仍是一致。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林雾和燕归辞演一场戏,想要把狐妖吊出来。


    李闻洲憎恨人族,在看到燕归辞和“主人”争执被罚后,或许会出现怂恿燕归辞反抗,只是没想到他被梁芷瑜死亡的消息刺激到,竟要对燕归辞动手。


    听完事情起末,叶清黎疑惑问道:“你什么时候说的计划?”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戏,还惊讶于林雾为什么会如此对待燕归辞。


    “你以为我是本性暴露?”林雾笑笑,“怪不得刚才见你别别扭扭的,其实这事儿我没明说,纯靠默契。”


    说得太清楚,叶清黎的反应也就不会和真不知情一样自然,容易被看出破绽。


    叶清黎的目光转向裴修风。


    裴修风摸摸鼻子,“我倒不是跟他们多默契,只是林雾把燕归辞看得跟什么宝贝似的,怎么可能这样对他。”


    “原来如此。”叶清黎答。


    她对人实在不敏感,差点以为自己又看错人。


    “你为什么要放他走?”同门弟子陈裕之问道。


    “是啊,好不容易抓到他,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将他拿下,任务不就完成了吗?”有弟子附和。


    林雾摇头,“我感觉不对劲。”


    陈裕之:“哪里不对劲?”


    “不好说,就是有点怪,梁烽太急了。”林雾答。


    那种急迫的想要将李闻洲杀死的欲望太强烈,根据店小二的说法,李闻洲出现大概一个月,既然梁烽那么急,怎么最近才上报消息请求援助?


    “那也可以抓住李闻洲后再问话,这次他被骗,下次想再抓他就难了。”燕归辞贴着林雾,身体重量压在她身上。


    林雾扶着燕归辞,手掌贴在他背上传输灵力,稳住他体内的邪骨。


    “如果不放走李闻洲,梁烽大概率会将他当场斩杀,拦下梁烽很麻烦。”


    挡住元婴期的攻击不轻松,后续解释更烦人,不如直接找个由头把人先放走。


    “现在该怎么做?”陈裕之又问。


    林雾这么一分析,众弟子完成任务的热血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梁烽确实有点古怪。


    从他们抵达开始,梁烽就一直催促他们抓妖杀妖,关于李闻洲他们一无所知,梁烽对李闻洲的来历也只是说突然出现。


    最重要的是,他们守了两天都没能见到李闻洲一面,而林雾已经和李闻洲交手三次。


    要是不跟着林雾一起行动,说不定哪天任务就稀里糊涂结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雾戳戳燕归辞,“他跟你说了什么?”


    燕归辞重复刚才和李闻洲的对话,一字不落,他的任务主要是套李闻洲的话,抓捕倒是其次。


    “梁芷瑜?”听完燕归辞的话,林雾抓到一个重点词。


    又是月黑风高夜,一众弟子鬼鬼祟祟,根据林雾的安排吃下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变脸丹,潜入城主府。


    弟子们分为五队,一队放风、一队引开守卫、另外三队找人。


    每队手里都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方正法器,用于短距离的通话,比灵纸鹤好使,说完话就能马上听见,就是有时候不太稳定。


    法器是林雾催着燕归辞研制出来的,她提供思路,燕归辞负责制作。


    怎么说也是器修的弟子,不能白白挂个名,也得做出点东西来。


    燕归辞琢磨好久,勉强做出一个雏形,被林雾命名为通讯器。


    这是第一次投入使用,一共就五个。


    弟子们打量着手里的通讯器,翻来覆去地研究把玩,新奇不已,施下法决后对着通讯器说个不停。


    目前通讯器只能连接公共频道,不能私联某一队,说的话所有人都能听到。


    市面上也有类似的传话法器,但价格昂贵,又容易失效,一般家庭承受不起。


    燕归辞做的这个法器并不精致,但胜在价格便宜,就算拿出去卖也一定是抢手货。


    林雾摸摸被掏空的钱包,为了这个通讯器,她不知道砸进去多少钱买材料,在报废一堆垃圾之后才勉强做出这五个。


    她开始为将来的钱感到担忧,要是想将燕归辞养到能帮她维修升级墨伞的等级,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


    对炼器感兴趣的弟子惊讶道:“这通讯器虽然粗糙,但是本质跟传送阵一样,已经涉及空间法则。”


    他看燕归辞的神色变了,脸上的笑容真挚许多,“以后我需要多向燕兄请教。”


    燕归辞语气不卑不亢,“算上不请教,同门本就该多交流。”


    弟子还要说什么,林雾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行动,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次行动林雾没有带上燕归辞,让他在客栈里好好休息。


    客栈里还有谢宁音,白天她跟梁烽的交流并不愉快,也不想再待在城主府。


    十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主府……那是不可能的,城主府里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只能先把守卫引开一部分。


    弟子们实力不强,都在筑基期,不是人人都像林雾这样形如鬼魅。


    该引开守卫的引开守卫,该放风的放风,大家各司其职。


    林雾带着另外三队在城主府里开展地毯式搜索,她的神识依旧是穿越前的实力,将整个城主府笼罩其中,帮弟子们隐藏踪迹。


    修为跟不上神识,她额头很快汗水淋淋,就在她思考人是不是有点多,踹掉哪几个人比较好的时候,通讯器传来其中一队的声音。


    “找到了!”


    林雾问清位置,让其他两个队的人也去引开守卫。


    她还没和小队汇合,其他小队已经被守卫追上,城主府东面传来兵刃交接声,夹杂着弟子的哇哇大叫。


    弟子里不乏一些家境极好的,拿些法器、符箓、阵法什么的丢出去,应该也能撑一会儿。


    林雾加速向西面赶去,果然不出她所料,灵堂上哭闹着找姐姐的女孩并不在梁烽所居住的北面,而是在西面。


    这里的守卫也被东面的动静吸引,防守出现漏洞。


    林雾溜进院子,发现这支小队不知怎么的,也和守卫打起来,打得热火朝天。


    这真是她进行过最糟糕的一次潜伏……或许她自己进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神识依旧笼在城主府上,一心二用,一边注意着弟子们的动向,另一边走进小院,她推开房门,看见屋里的女孩。


    “弯腰向左!”


    不容置疑的命令在耳边炸响,熟悉得如同老师的语调让弟子下意识服从。


    一道刀光从后方向他劈来,在他的视线盲区内,他这一动正好避开,躲开后才反应过来。


    “林雾?你在哪?”


    没看到人却听到声音,也不是腰间的通讯器在响。


    “别分神,后面有人,自己小心。”


    “好的。”弟子左右看一圈,避开身后的攻击,还是看不见林雾在哪儿,只好愣愣点头。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有林雾的提醒,弟子受伤概率大大降低。


    房间里,林雾看着缩在床上神色惊惶的女孩,细细打量她的眉眼,嘀咕道:“什么孽缘?”


    女孩瑟瑟发抖,惊惧地看着她。


    林雾打开芥子袋翻了翻,拿出一把剑递给女孩,只是一把在路边随手买的普普通通的铁剑,没什么特别之处。


    或许是林雾的神情太平和,女孩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给我剑,你要像话本里一样,要打败我之后才杀死我吗?”


    “看的什么破话本?”林雾轻哼,“我的意思是让你以后学剑。”


    女孩心中被疑惑充斥,恐惧减淡,“为什么?我爹说过,我以后要当符修。”


    林雾:“我不知道如果你当剑修未来会如何,但是我知道你当符修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天生剑骨就别浪费。”


    千年之后,她和这个女孩有过一面之缘,女孩告诉她燕归辞身负邪骨,而后在她眼前陨落。


    她记得女孩样貌英气,只是丢出来的符实在不怎么样,看着不大灵光。


    外面的声音被林雾屏蔽,女孩逐渐镇定下来,“你来就是给我送剑的吗?”


    林雾:“不是,我来是想问问关于梁芷瑜的事。”


    女孩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姐姐……姐姐……”


    “她是怎么死的?”林雾开门见山。


    女孩身体颤抖,情绪剧烈起伏,她抱着头,不停喃喃道:“血……好多血,姐姐……姐姐我害怕,不要,不要杀姐姐……”


    “哪里有血?”林雾靠近她,“谁杀了姐姐?”


    梁芷瑜是个修士,还是城主的女儿,身边必然有人跟随伺候,这样轻易溺水而亡,实在奇怪。


    “不要!不要抓姐姐!”女孩尖叫哭喊,并不回应林雾的话。


    林雾把手搭在女孩脑袋上,温和的灵力从手心向下传输,安抚女孩的情绪。


    忽然,她手中动作停下,眉毛蹙起,灵力缓缓散在女孩头部。


    屋外,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压迫感,梁烽终于受不了这帮“小贼”的骚扰,要亲自出手清理。


    众弟子们已经快撑不住,林雾让大家先撤,手中将一颗定魂丹捏成两半,其中一半塞进女孩嘴里,强行让女孩冷静下来。


    再撕扯挣扎下去,女孩的魂就要碎了。


    她走出屋子,灵力涌入体内,幻化成九条虚影在她身后。


    “梁烽!梁芷瑜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大喊一声,装完就跑。


    确认弟子们都跑干净后,林雾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客栈。


    到达客栈还没喘匀气,她站在走廊上,看见客栈的小院子里,谢宁音和燕归辞站在桂花树下。


    谢宁音递丹药过去,“燕师弟,这是专门调息妖气冲击的丹药。”


    “多谢师姐。”燕归辞接过。


    桂花飘香的小院里,一男一女并立,甚是登对。


    第40章 分工


    “林雾。”身后传来喊声。


    林雾回过头去, 看到一群兴奋的弟子走过来。


    “要不是你拦着我,最后一刻,我一定能打倒那个守卫。”


    “别吹了, 要不是我拉着你, 你的脸都要被打肿。”


    “太刺激了!就是有点疼。”


    “我还是第一次被打得这么惨, 原先我还以为自己挺强的呢。”


    “你个大少爷,出门有护卫动手,在家里谁敢跟你动真格?”


    喧闹的声音随着风涌进来,冲散满庭桂花香。


    城主府护卫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动手都是往死里打,他们怎么也算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伙伴。


    原先还有些疏离的隔阂消融,不管家境如何、实力多少, 都在分享刚才的心情,此刻才像是一起上学读书的同门。


    “林雾!”他们喊着林雾的名字。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一次?”


    “或者去抓妖也行啊,下次我们一定能配合得更好。”


    “是啊, 再来一次, 我一定能超常发挥!”


    弟子们没有穿着学院衣服,不同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彰显着主人的性格,如此鲜活、如此热闹。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 血腥味挥散不去,脸上带着青紫的也不是没有,说话时疼得呲牙咧嘴。


    林雾:“你们还真是不怕疼啊。”


    一个女弟子笑嘻嘻道:“在学院安逸久了,都快忘了疼是什么样子。”


    林雾催促:“去把身上的伤处理好,衣服换掉,血腥味盖过去, 估计等会儿梁烽就要过来了。”


    “他来干什么?”陈裕之问道。


    林雾:“这么一大批实力差不多的人夜闯城主府,你猜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是谁?”


    女弟子:“这么明显, 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一起出动?”


    林雾:“他头疼的事多着,不差这一件,快去收拾吧,再拖下去万一让人当场抓到,那可就不好看了。”


    一众弟子嘻嘻哈哈地去处理伤口,热闹的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院子下方,燕归辞一直抬头看着林雾,经脉的疼痛分担给他,这种痛盖过其他痛楚,麻痹身体,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有没有其他伤。


    可她一直没有看过来,她在人群中间,被人仰慕和亲近,和他们嬉笑谈天。


    谢宁音的目光也飘到二楼走廊,轻声道:“林雾师妹很出色,大家都很喜欢她。”


    燕归辞没接话,视线不曾移开。


    走廊上,林雾还没有离开,因为叶清黎和裴修风匆匆赶到。


    他们俩一开始就被她安排去拖住梁烽,尽量不用自己常用的招式,伪装成小妖的样子。


    妖气很好伪装,她给他俩每人一块燕归辞脱落的鳞片,上面的妖气足以暂时蒙蔽梁烽。


    林雾:“没受伤吧?”


    叶清黎笑眼弯弯,“没有。”


    两人把鳞片递过去,裴修风说道:“我们回来的时候碰上一批人,或许就是你上次在城主府里看到的那批。”


    “在我们之前应该有人引走过梁烽和府里一批守卫,城主府的秘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啊。”林雾接过鳞片。


    不然梁烽怎么说也是个城主,还是元婴期,不至于把城主府管理得像筛子一样,让这群筑基的弟子也能进去。


    她原先的设想只是让他们在城主府外闹出点动静,在发现城主府的防守漏洞百出时,才临时起意让他们也进去。


    林雾:“今晚事情有点多,先看看梁烽什么反应。”


    今夜梁烽没有派人来探查麓山学院弟子的情况,不知是被什么绊住手脚,还是知道来也没用。


    走廊空下,院落里重新荡起桂花香。


    林雾回到房间,把光滑漆黑如金属的鳞片还给燕归辞。


    他褪下来的鳞片也是一样材料,可以融入法器当中加强属性,也算是物尽其用。


    燕归辞:“送你。”


    “我要这个做什么?对我来说没用。”林雾莫名。


    她又不是器修,也不打算往这个方向发展,拿两片鳞片确实没啥用。


    燕归辞先是沉默,拿回鳞片放入芥子袋,又拿出一个瓷瓶,“这是谢师姐给我的丹药。”


    林雾:“给你你就拿着呗,给我看干什么?想跟我炫耀?”


    燕归辞:“你不看一看,万一里面有什么呢?”


    “谢师姐给你的东西,我不担心,也不用跟我说。”林雾摆摆手,躺到床上合起眼。


    能在妖宫里生活的人族,对妖王应当意义非凡,她对两人的过往没有兴趣。


    燕归辞捏着瓷瓶,瓶子连同里面的丹药一起碎成粉末,被风吹走。


    第二天,林雾带着叶清黎和裴修风出门,没喊上其他弟子,也没带上燕归辞。


    燕归辞自动跟上,被林雾喊住,“你在客栈里休息。”


    燕归辞:“我的伤已经好了。”


    林雾:“那你随便走走,别跟着我。”


    燕归辞嘴唇紧抿,最后还是没说过林雾,看着他们三人出门。


    “你们又吵架了?”


    走出客栈,脱离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氛围后,叶清黎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等林雾回答,裴修风接话道:“是因为昨天谢师姐给他送药?你什么时候是这么小气的人啦?竟然还会吃醋,我还以为你的心是钢铁做的。”


    “什么吃醋?”林雾瞪他一眼,“一张嘴净用来胡言乱语!”


    裴修风:“那你气什么?”


    林雾硬邦邦丢下一句:“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任何一个人给燕归辞送药,她都不会心生波澜,但谢宁音是不一样的,每次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她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当时在妖宫看到的场景。


    那样阴郁凶厉的妖王……和现在的燕归辞截然不同。


    想不明白心中异样的情绪,她将这件烦心事抛之脑后,空出脑子来思考梁烽的事。


    在他们之前,似乎已经有人在暗中调查城主府,有些消息他们还不知道,现在要想办法得知。


    买消息,当然还是到井市之中去,不过上次的小巷在今日竟然变得空荡荡。


    城里的守卫在大街小巷穿过,一夜之间,天河城禁严,街巷热闹不再。


    她在城中乱逛,走进一家当铺,店门口的招牌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羽毛标志。


    千羽阁,在千年后依旧是最大的情报组织,人员遍布各地,只要出得起钱,什么消息都能买。


    从外表看,这是一家普通的当铺,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磕着瓜子打算盘。


    真巧啊。


    林雾喊道:“青鸟。”


    “我们认识?”姑娘抬头,打量林雾。


    林雾:“以后会认识。”


    她跟青鸟的关系一般,只是交易做多了,难免会熟悉起来,也一起喝过几次酒,交情不深。


    刚出关的时候她还去找过青鸟,当时青鸟在干什么来着……好像是死了,不知是死于人妖之战,还是死在千羽阁内斗里。


    死得很安静,就像一滴水消融在海里,没溅起一点浪花。


    青鸟睁圆一双杏眼,哈哈大笑,“客人真有趣,要当什么?还是赎东西?”


    林雾:“飞鸟千羽,探听八方。”


    “哦?买什么?”青鸟继续嗑瓜子。


    “天河城,妖。”林雾给出两个关键词。


    青鸟:“五十万灵石。”


    林雾:……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真不想来千羽阁,这里宰客那可是一点不留情。


    林雾:“我卖你个消息。”


    青鸟:“先说来听听,我这也不是什么都收的。”


    林雾没直接说话,而是给青鸟传音。


    不知她说了什么,青鸟神色骤变,手里刚嗑开的瓜子仁掉落都没察觉。


    “你怎么知道?”青鸟再次认真观察林雾。


    林雾:“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要是怀疑我说的是假话,你大可以自己去查证,我还没厉害到做出一套假证据给你。”


    青鸟眼睫轻颤,直视林雾,目光如炬,“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消息?”


    一个千羽阁某位高层有异心的消息,足以影响千羽阁的未来,一旦站错队,后果不堪设想,千羽阁可不是什么美好的象牙塔。


    以五十万换这个消息,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林雾:“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没用。”


    她又不打算参与进千羽阁的内斗里,这个消息也是青鸟亲口告诉她,她只不过是将这个消息还回去,就是时间提前一点。


    喝醉的青鸟曾骂骂咧咧,说自己得知消息太晚,没来得及做好所有准备,在这场内斗中失败,勉强在千羽阁里继续苟活。


    要是她能早一点知道,千羽阁阁主——她爹就不会死,她也不会沦落到旧部被杀尽,要与叛贼不停争斗拉锯的地步。


    现在的青鸟还不是那个历经坎坷,脾气暴躁,提刀就砍的泼妇,清丽得林雾差点认不出来。


    “我知道了。”青鸟肃颜一瞬,又懒散趴着,“你叫什么名字?”


    千羽阁从不过问雇主的名字,这算是破例了。


    “林雾,林雾的林,林雾的雾。”林雾答。


    青鸟瞥她一眼,“这样介绍?你怎么不说是青鸟的林,青鸟的雾?”


    林雾:“好吧,我叫林雾,青鸟的林,青鸟的雾。”


    青鸟愤愤拍桌,瓜子震颤,“你脸还挺大啊!”


    “不大,正好一个巴掌。”林雾举起手挡住脸,展示自己的巴掌脸。


    语气熟稔,言谈自然。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人,一如往昔。


    天河城里妖的数量一直比其他地方更多,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将妖作为奴仆驱使。


    久而久之,这里便衍生出贩卖妖的产业链,或许是主家对妖过于苛责,大量的妖被送到这里,又无声息的消失。


    不只是妖,人也一样,天河城虽然不怎么出名,但因为有妖仆的存在,人流量也算大。


    许多人来来往往,其中不乏一些高官和世家。


    自吃人妖的消息传开,来往的人消减不少。


    千羽阁的消息并没有理顺林雾的思路,反倒给出更多的问题,总而言之,这里的水比她想象中的深。


    她当机立断,给姜晚霜去信,遇到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时,求助是个不错的选择。


    手里可用的人不多,那帮一无所知的弟子实力太低,一些重要事情没法担任。


    回到客栈,她脑中还在思索如何安排,一抬眼就看见某个男弟子在大骂。


    “妖就是卑贱!天道弃子而已,竟然还想在人族头上作威作福,就应该全部抓起来剥皮抽筋!”


    他背对着大门,骂得太投入,连林雾三人从门口走进也没有察觉。


    林雾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叫钱鼎。


    钱鼎对面是燕归辞,他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神情。


    客栈一楼只有他们两人,其他弟子不知道都跑到哪去,今日严禁,也没有其他客人来。


    钱鼎骂完仍不出气,还要逼问燕归辞,“你说是不是?”


    见燕归辞不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上次你做得很好,最好别把我跟你说的这些话告诉林雾,她才不会为了你这样一只妖而得罪同班弟子,你也不想她难做吧?”


    听到“上次”两个字,林雾想起她第一次追李闻洲后回客栈,当时客栈里的气氛怪异。


    钱鼎贬低道:“像她这样的人,多得是妖仆可以供她驱使,你若令她为难,她只会厌弃你!如果你识相点讨好我,我说不定还能在她面前替你说两句。”


    客栈里弥漫着酒气,钱鼎脸色发红,双眼迷离,还在喋喋不休。


    “是吗?”


    钱鼎身后传来声音,他喝得迷糊,下意识答道:“那当然!”


    说完察觉不对,回过头去,看见林雾站在门口,脸色不辨喜怒。


    他顿时清醒七八分,谁不知道林雾最是宠爱这只妖,但残余的酒意仍旧麻痹住他的大脑。


    他笑道:“林雾,我跟燕归辞开玩笑呢,不然你问他,是不是这样?”


    这样的羞辱不是第一次,昨夜他无意中碰见燕归辞独自一人,还没长眼地撞上他,他气不过就骂了几句,燕归辞没还嘴也没告状。


    这是个软性子好拿捏的妖,他料定燕归辞不敢跟林雾抱怨。


    燕归辞沉默不语,像前面两次一样,静默以对。


    此时的安静不是一个好做法,钱鼎喊道:“燕归辞,你告诉林雾,我们俩关系好,闹着玩呢,我们都烦死那只狐妖了是不是?”


    燕归辞依旧不说话,压抑的气氛蔓延。


    “你说句话,解释一下!”钱鼎有点慌,语气不太好。


    早知道今日就不喝酒了,要不是燕归辞拿着酒路过,他见这酒实在香,忍不住夺过来喝两口……都怪这只妖!


    这酒后劲太大,此时酒气上头,脑子乱哄哄的。


    “不用说了。”林雾说道,语调犹如风雪一般冰凉。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麓山学院的弟子并不都是都像叶清黎这样心性纯良,一心向学。


    在她这个掐尖出来的班级里,也有钱鼎这样有点小天赋,入学考核时运气好考进来,但品性一般,这辈子能到达的顶峰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就这样了。


    如果他老老实实,将来的路或许还顺利些,可他千不该万不该随意拿捏欺辱燕归辞。


    这样的场景林雾再熟悉不过,在她没成长起来之前,就是最底层的蝼蚁,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


    她的反抗像个笑话,只会换来更加冷酷的打骂,所以一般她都把自己想象为一只蜗牛,只要灵魂收进壳里就可以无视外界的伤害。


    精神上的欺凌比身体伤害还要难以治愈,她偏激、愤世嫉俗,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用尽手段向那些人复仇,她憎恨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师父把她带走,说不定她会变成第二个燕归辞,想要将这个世界覆灭。


    她从来不是个洒脱的人,也没释怀过曾经的伤害。


    林雾擒住钱鼎的手臂一折,钱鼎被迫弯腰,疼得冒汗。


    “放开我!弟子之间不得相互残害,你想被赶出学院吗?!”


    他回头想骂人,却在看见林雾眼神的那一刹那,嘴唇哆嗦一下,没骂出声。


    薄凉得如同看死人的眼神,明晃晃地警示着他,如果再挑衅下去,或许他永远无法再开口。


    林雾:“你都能威胁燕归辞,不让他告发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这样的手段,让学院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呢?”


    “林雾。”裴修风喊一声,怕她真动手。


    这个喊他作师父的姑娘,他至今没有摸透她的性子,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她真的会杀人。


    林雾神识覆盖客栈,脚下灵力勾勒阵法,将所有动静封闭在周边五米内。


    她从墨伞底端抽出匕首,往钱鼎嘴里一插,在钱鼎的尖利叫声中,手腕一转,将一块血淋淋的舌头剔出。


    “你说的话我不爱听,以后别说了。”


    没有一点动静传出去,无论钱鼎怎么叫喊,声音都被困在这一方阵法中。


    他的酒意全部散去,大脑无比清醒,又惊又惧又痛,手指指着燕归辞抖个不停。


    “其实我想把你变成半妖的,让你体会一下活在他人厌恶下的感觉,可惜现在手里没有妖丹,你运气真好啊。”


    林雾轻声慢语,像是怕钱鼎听不清一般,带上十足的耐心。


    半妖,除了人妖混血生下孩子的情况之外,还有一种就是人直接吞下妖丹,消化不了而变成半人半妖。


    恐惧挥散不去,钱鼎已经无法再开口,跪下不停给林雾磕头。


    墨伞伞尖顶在钱鼎额头,林雾含笑道:“知道别人问起你的舌头时该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钱鼎给林雾传音,疯狂点头。


    林雾走近他,伸手拍拍他的心口,“你虽然没了舌头,但还能传音,我还是很仁慈的。”


    钱鼎哆嗦一下,不知是他心中太恐惧,还是林雾对他做了什么,他感觉心跳变快,心口发麻,他捂着胸口,冷汗淋漓。


    林雾继续向前走,走到燕归辞面前。


    “你……”话没说完,被燕归辞拥入怀。


    燕归辞喃喃,声音低到尘埃,“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


    林雾气笑了,“谁不要你?”


    到底是谁不要谁?千年后住在妖宫里的人,可不是她林雾!


    燕归辞把她抱得更紧,林雾当他受到钱鼎的刺激,没推开他,手搭在他背后轻轻拍着。


    他的额头抵在林雾肩头,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只眼看向钱鼎,又收回目光。


    看安抚得差不多,林雾收拾残局,一把火将舌头烧干净,收回神识撤掉阵法,又对钱鼎进行一番敲打,保证他什么也不敢说。


    等一切做完,她才看向一旁的叶清黎和裴修风。


    “我的计划想得差不多,刚要跟你们说来着,这么一打断我都忘了我要说什么。”她敲敲脑袋,又眨一下眼睛。


    “你们不会觉得我残忍吧?”


    裴修风不知道叶清黎怎么想,总之他看到林雾这个表情,说一点不怵是假的,这徒弟让人有点心里发毛。


    倒不是说她这个行为不妥,只是她脸上这个笑……


    他开口道:“你能不能别笑了,笑起来真丑。”


    林雾顿时黑脸,裴修风松口气,“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叶清黎:“书里说,出门在外不能太忍让,你让别人一寸,别人就会蹬鼻子上脸。”


    “看的是本好书,以后多看点。”林雾夸赞。


    裴修风看一眼燕归辞,对林雾道:“你别太……”相信他。


    林雾:“别太什么?”


    看着燕归辞紧贴林雾的姿态,以及他对过来的一眼,裴修风剩下的话再说不出口,摇头道:“没什么。”


    说出来又能怎样,他俩都睡一个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鼎早已溜走,林雾把所有人叫出来后,他也只是躲在房间里,称身体不舒服。


    对于不能再开口说话的这件事,他把黑锅推到李闻洲身上,反正李闻洲也不会出面反驳。


    其他人没对这件事提出什么异议,只当这只精神状态堪忧的狐妖又发疯,再可怜一下不幸碰到李闻洲的钱鼎。


    现在最重要的是林雾的计划,一众弟子随便安慰钱鼎几下,便听林雾安排下一步怎么做。


    林雾分享在千羽阁探听到的情报,也说清她已经传信给师长,跟这群不太知轻重的弟子们分析当下的形式。


    陈裕之:“之前梁烽不是一直说要重新报信给朝廷吗?如果他多次上报,朝廷不会不管,这么久也应该派人过来看一下。”


    那么现在就出现两个问题,到底是梁烽根本没给朝廷传信,还是朝廷收到信后却没派人过来?


    这件事先放到一边,林雾给弟子们安排分工。


    一队人在城主府守着,关注梁烽动向,因为实力低容易被发现,所以保持距离,不要跟太近,大致把握即可。


    一队人光明正大进城主府去,理由就是帮忙加强守卫,梁烽没理由拒绝,他们就在里面想办法接近上次的女孩,如果有余力,可以探探城主府里有没有什么秘密。


    一队人在城里散播消息,说梁芷瑜的死另有原因,可以往李闻洲身上泼脏水,或是其他离谱理由也行,反正就不能是意外身亡。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在天河城里忙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