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已经很晚,哪怕是夜间生活丰富的罗浮,也有不少店已经打烊。稍显黯淡的灯火之上,拟造的夜空中浮着一轮人工的上弦月,微微地散发银白的光。
拉曼查在街道间漫步着,没有方向,让晚风吹拂过脸颊,脑中翻过很多事。
他出门没叫其他人,只是临行前看了一眼:罗宾汉抱着他刚养护好、换了新配件的弓,已经打起了呼噜;科里亚白天去搜集仙舟特色歌曲了,他去看的时候还没睡,正抱着他的乐器,唱着不知道哪听来的流行歌;科尔估计又在艺术创作,可惜写一半睡着了,趴在桌子边,他顺手把挂在门上的外套给他披上了,并祝他醒来别落枕。
毕竟仙舟也是罕见的足够安稳的、能好好休息的地方了。
虽然今晚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望别成真。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他在那条街上快逛到尽头的时候,突然感觉某个方位传来不对劲的气息。
尽管仙舟有云骑负责治安,他们反应过来去处理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但他的直觉还是驱使他去查看。
这个位置……
他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个方向有点似曾相识。
当他来到长乐天的居民区内的时候,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
他回忆了一下前天走过的路线,意识到自己追踪的这条路线尽头,通往的正是那位名为莫祁的丹鼎司医士的家。
对方出什么事了?还是说……
考虑到这几天得到的额外情报,他不由得多想了一些,但还是不愿意去猜测某个最坏的可能性。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这话实在不假,尤其是对于巡猎的行者来说。
就像他第一面就觉得应星该是个天生的巡海游侠一样,他对莫祁的印象则是一个纯粹的医者,但不完全是丰饶那种。
毕竟这位医士踹那伙打劫的丰饶民的时候真的很用力,下手狠度不输其他商队护卫。
但是至少不该是个恶人。
他步伐加快了一些,硬质的鞋底在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转瞬就将他带到了那处院落的门口。
门没关。
从那半开的门中,传来了一种熟悉的气息——来自毁灭的气息,和梦中的极为相似。
里面肯定发生过什么。
毕竟本质算是强闯民宅,尽管作为巡海游侠这种事他也没少干,他还是在心里道了声抱歉,然后直接拉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个打理得还不错的院落——前几天他才来过——显然院落的主人对此还挺上心的。
只是旁边花坛里据说前几天才换过的花此时已然枯萎。
毕竟一般的花草根本承受不了半点毁灭的力量,哪怕只是逸散出的,也足够摧毁这样脆弱的生命。
他没多逗留。
越是靠近屋子,那股气息就越重,仿佛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焦味。
主屋的大门同样没关,里面甚至还亮着灯。他快步迈入其中,所见到的景象可以称得上诡异。
一间客厅,但是空无一人,只是充溢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茶几上还摆着一壶茶,壶盖压着的标签显示这只是放了个茶包进去;旁边放了两个杯子,一个杯子是空的,另一个则是没动过,澄澈的红茶汤还微微地冒着热气。
没有主人,也没有客人;同样没有凶手,没有尸体,没有血,甚至连打斗痕迹都没有,让本格小说爱好者过来看都简直要两眼一抹黑。
但是里面发生过什么事情,可能是一场不愉快的交谈——最奇怪的就是没有打斗痕迹,从这种过于明显的毁灭气息来看,两人没动手的概率简直是零。
要么情况是,绝对的压制。
另外,还在冒热气的茶水说明来访发生在不久之前,而大晚上来访、这间院落的主人还愿意开门的话,说明来访者大概是熟人。
莫祁目前他知道的熟人只有那个住在隔壁的烛青。尽管这位医士也活了几百年了,人际关系应该不至于匮乏成这样,但目前嫌疑最大的也还真是这人,毕竟景元和他说过这人有问题。
但他不是说以目前的了解,烛青至少不会对莫祁做什么吗?
怎么两人还打起来了?
同时,门是开的,说明有人已经离开,并且走得很急。如果是邀请客人进门,可没理由不把门关上。
所以如果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应该转身出门,然后去追离开的那人——大概率是莫祁,因为如果是烛青所为,无论是意外还是蓄意,都没理由不掩盖现场发生的情况。
但这样一来的话,也意味着一点。
莫祁身上的问题绝对不小。
现在,掌握的线索所显示的可能性和他的直觉激烈地打了起来,他真诚地认为莫祁该是个好人,但是不妙的疑点太多。
如果莫祁真的是个无辜的医士,他到底是怎么染指的毁灭的力量?而且从这令他都要感到心悸的气息来判断,对方还不是一般的毁灭行者,简直要比肩梦里的那种程度。
如果这来自于烛青,那莫祁又是怎么成功反杀的?
他决定放弃思考,追随直觉,先去追人——一个实力不详、大概率刚刚杀了人还离开原因不明的人到处乱跑可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是为了谁的安全。
他就说他怎么总觉得这个夜晚会不太平。
他转身走出客厅,往院门走去的时候,却听到一声“砰”。
院门在他眼前被关上了。
他上去推了两下,没推动,院门就像和空间连接在了一起、或者是那种boss战里的“门不能从这里打开”一样,纹丝不动。
有人不想他离开,并且更早时候肯定就等在这里了,而他甚至完全没留意到——也可能是被这里的气息掩盖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白色西装外套,下面是黄色内衬,系了条紫色的领带,从脖子往上看不到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抓着圆顶黑礼帽的紫色的手。
哪怕拉曼查之前没对上过这位,但作为在宇宙间恶名昭著的绝灭大君,拉曼查还是清楚对方的标志性外貌的。
据说是毁灭“欢愉”的绝灭大君,归寂。
“你不知道在人有事情要做的时候拦住他很不礼貌吗?”
“我知道,所以我戴了礼帽。”
……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有这种没必要的幽默感。
拉曼查对绝灭大君的脑回路理解无能,他现在只想快点脱身。
论纯战力,他肯定是打不过对面的,要么只能就靠手臂里的那个“影子”拼一把。但最近封印不太稳,他不确定自己解封之后还能不能压住,何况现在它格外躁动,不好的预感更加翻倍。
此外,那东西敌我不分,在居民区的话……他想起一些往事。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
“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唠唠嗑,说说八卦什么的——”归寂倒是完全没有身为反派的自觉,语气像是在某个午后意外碰到故人,所以准备拉过来叙叙旧,尽管时间不对,场景也不对,“比方说,你应该好奇这里的主人是怎么回事?”
拉曼查没有和他聊天的欲望,但看上去他也走不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应答:“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比如说他无可逃避的命运。”
归寂没有头,至少不存在一个能看见表情的脑袋,但拉曼查的想象里对方的表情应该是某种微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或者干脆就是什么奸计得逞小人得志的那种笑。
接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等待什么,拉曼查正在疑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巨大声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房屋坍塌,而是另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
——有某种东西正在生长。
那一定是一种生物,因为即使隔了这么远,拉曼查依旧能听到那样沉闷而显著的声音。
“咚咚”“咚咚”。
那是一种生物的心跳声。
他抬头看去,看见天边与建木相距甚远的方位,无端地生长出一株巨大的树。那树溢出一种他曾品尝过的丰饶的味道,和依旧残留在这里、相对不那么显眼的另一种毁灭气息。
这毫无疑问是个不妙的征兆。
丹枫现在很迷茫。
因为应星昏迷得实在太久,他放心不下,所以今晚守在了病房这边。
大概数分钟前,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不明来源的心悸,随后某个方向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生长的声音。
半个多月在战场上的经历涌上心头,哪怕没看到那棵人面树,他都几乎应激般立刻就意识到这和某位丰饶令使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尽管刚刚从龙狂中恢复没多久,但作为罗浮的最高战力之一,他还是准备立刻赶去现场查看情况。
他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应星的床铺——毕竟这位百治就是在那场战役中莫名其妙陷入昏迷的——看见对方还躺在上面,有些忧虑,又有些安心。
但下一秒他发现应星的眼睛睁开了。
呃,但是,嗯,为什么是金红色的眼睛。
很快,靠着窗边透进的光,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应星你不是白毛吗?怎么当着他的面突然染黑了?
哪怕是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龙尊大人面对这堪称诡异的变故都差点没绷住。
正当他还在烧烤这到底是怎么个事,他现在该给应星做个全身检查还是先赶去查看情况,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应星已经离开了床,甚至把手上输营养液的针都给甩了下来,站在床边,用那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他。
然后发出疯癫的笑声。
……啊?
这症状丹枫见得不少,但是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应星身上见到。
魔阴身的典型症状。
首先应星是短生种,其次他是短生种这件事已经经过无数次验证,他遭受过的不公大多数是来自于这个身份——
最后,再怎么说应星顶天四五十岁!距离仙舟平均魔阴身年龄差了一摞子应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联想到了倏忽,但是正常来说转化也得有个过程,但这几天的检查报告都没有任何迹象。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继续思考了,他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应星控制住,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应星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个尖锐物品就要捅过来了。
“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你,是其中之一。”
这又是什么?五个人大概就是他们五个,“代价”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是其中的一个?他真不明白。
他尝试反问,得到的只有更加癫狂的笑声,哪怕他运用云吟术似乎都压制不住对方的魔阴。
总之,当镜流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丹枫和莫名其妙换了造型的应星互殴的画面。
丹枫因为怕伤到应星——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应星至少几分钟前还是短生种,不像天人种那样抗造——所以束手束脚,基本是被动防御,甚至没拿出来击云;应星则是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以一种不要命的方式拿着个东西就往丹枫身上砸,还偶尔念念有词,比方说“丹枫”“付出代价”“五三”。
她默默地退出了病房,看了一眼病房编号,确认无误后重新走了进来。
三秒后,她决定拔剑先把两人分开再说。
“照彻万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