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现在怎么说?这位兄弟看起来*游侠粗口*的不太好。”
和拉曼查一起来金人巷的游侠听见了莫祁的请求,有点犹豫。名为罗宾汉的游侠背着一柄长弓和箭筒,因为惯用武器而被同僚称为[弓手]。此刻他靠在墙上,看着这位面色苍白的人发愁。
而拉曼查本人则有点迷茫。
几分钟前,他一回头就看着莫祁踉跄着往这边走,整个人跌跌撞撞的,还满头冷汗。要不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刚好撑住了他的肩,他又稍微托了一下,刚刚这位就得直接磕地上。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罗浮,则是由于不久前丰饶令使[倏忽]带兵大举进犯仙舟的时候,腾骁将军向他发了求援的信息。
巡海游侠和仙舟联盟同为信仰巡猎星神[岚]的派系,平日往来合作不少,无论是出于情义还是出于盟约,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他最快速度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带人赶过来了。
但天晓得怎么回事,他路上又是碰到虚数乱流,又是碰到星际劫匪。一三五飞船故障,二四六导航错误,周日还能碰上反物质军团——就算都不算什么大麻烦,但零零总总耽误的时间累加起来,也让他迟到了不少时间。
当他今天终于正式登上这座仙舟,这场战役已经结束了将近半个月。
好在他的缺席没影响局面,虽然他还没弄清楚倏忽是怎么就突然没了——他之前和这位丰饶令使对上过,知道倏忽绝对不是什么好处理的角色。如果不是手臂中封印的那个影子,他多半要栽在那。
本来这样的话也没他什么事了,不过收到战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罗浮附近的星域,索性就决定来罗浮逛一逛,看看有没有其他要搭把手的地方,同时带几个兄弟来看病——仙舟的医药技术在宇宙间算是顶尖的,而且还对外开放医疗资源。
如果方便的话,他想再去找应星帮忙加固一下右手上的封印;还有一个就是,来找现在正靠墙角坐着的莫祁。
两人算是一面之缘。
那得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当时罗浮派出的一支商队遭遇了丰饶民的袭击,拉曼查刚好路过,就帮了一把,帮商队减少了不少货物损失。
而莫祁当时是商队的随行医士,在给几个伤势比较重的人包扎完后,顺便也来给他看了看伤口。
虽然拉曼查身上只有轻微的擦伤和划伤,但是他身上也有其他的问题——自从得到了影子,他右手会幻痛的毛病一直持续不断。他当时还挺头疼这个问题,就顺口问了一下有没有什么镇痛宁神的方子,最好容易获取些。
而莫祁还真给出了这么个合适的药方,并且答应他如果药效不好或者有其他问题都能来找他。
虽然止痛的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但确实能让人好受不少。这次过来,他准备顺便去丹鼎司找莫祁道个谢来着。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原因之外,他此番前来,或许还有另一个理由。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似乎在追查什么人。为此,他选择和星穹列车合作,尽管他并不记得他认识那几个无名客。
追踪之下,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
那里到处都燃烧着一种青绿色的火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至多只有坍塌的焦黑色废墟,甚至看不出任何生命存在过的迹象。
但在有个和丹枫长得很像的持明给他展示的档案里,这里不久前还非如此模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前方。
于是,在那燃烧着的火中,他看见一对血色的眼睛。
耳畔响起不知来自于何方的低语:
“骰子掷下因果你我皆陨于盲目之火溯洄丝线彼端莫行歧路愿你我此行顺遂终抵群星。”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之后,梦的景象依旧十分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除了一些细节实在模糊难辨,就像记忆本身的磨损那样,一切都完完整整地躺在他的脑海里。
就像一段真实存在的记忆那样。
其中格外显著的,自然是那一连串毫无句读的语句。
这让他想到了某一位星神,浮黎。
在宇宙里漂了这么多年,他和忆庭打过的交道也不少,也多少能从那些忆者处知道些什么,比方说浮黎降下神谕的时候用的句式之类。
或许是因为这种表述方式太有代表性,这甚至不算什么秘密。
至于话语本身,他暂时参不透其中意思。按照他的断句和理解,或许是在指那段记忆里的他和几个无名客都死在了那个操控火焰的家伙的手里。
但是如果那件事发生过,他现在又怎么能站在这里,总不能是时间倒流了吧?
……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面对这样一段凭空出现的记忆,和一段疑似来自浮黎的话语……他打算明天去问问太卜司。
只不过当下,还是莫祁的问题比较紧急。
他现在就近找了个地方坐着,看上去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拉曼查开始烧烤。
莫祁是医生,那他说不用去丹鼎司的话,大概是因为去了也没什么用。
但莫祁更早一点的时候应该还好好的,不然也不会来这里,但就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下?看他的样子,似乎他自己对此也束手无策。
而拉曼查在医学方面的造诣更是仅限于稍微包扎一下外伤,绑的绷带造型还要被其他人吐槽丑,他实在是做不出任何不误人子弟的诊断。
总不能是因为看了他一眼就这样吧,他又不是哪个星球传说里的那个美杜莎。
拉曼查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来自己早上去找腾骁的时候顺便问了问应星的情况,这位罗浮将军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应星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迷中,现在还没醒”。
好了,现在他要找的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出事了,加上路上那一路崎岖颠簸……按照仙舟的说法,他怀疑他出门没看黄历。
难道他直觉出问题了?要是他真不该来这,来自巡猎的直觉会提醒他的。
但接到消息的时候,反而是截然相反的想法占据上风:他得来看看。
就像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莫祁眼下这个情况里必然藏着什么秘密,影响重大的秘密,他不能置之不理。
“我在这里缓一会就好。”
莫祁声音闷闷地说,不知是回应[弓手]的话语,还是自言自语。
他的头还是低着,眼睛紧闭,几乎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要送你回家吗?”
没有回应。拉曼查刚刚还问过对方几个问题,都没有回答,最多有几声含含糊糊的应和。他怀疑对方现在听不见,按照刚刚的走路方式,感觉视觉也有问题。
现在的话,要不然他联系腾骁……哦,不对,腾骁让他转接景元,他要不然给景元发个信息让对面过来帮忙?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祁!”
拉曼查看着那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表情焦急。当他在他们面前站定的时候,衣服都有些乱了。
外貌和大部分天人种一样是青年,深色眼睛,留了长发,单从衣服判断不出职业,不过手上有薄茧。
“请问,你是?”
虽然对方隔着这么远都认出来了莫祁,而且喊的名字也没有问题,但毕竟拉曼查不熟悉这位医士的人际情况,他还是警惕了些。
“哦,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烛青,他的邻居,之前也在丹鼎司工作过——您是拉曼查先生吧,很高兴见到您,也辛苦您看护他了。”
烛青并未因拉曼查对他警惕而有任何恼火,很斯文地做了自我介绍。
“他这毛病,是一直有吗?”
怀疑并没有打消,但烛青也是眼下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
烛青思索了一会:“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他不久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或许是在那时候落下的病根,现在恐怕送去检查下比较好。”
“他说不要送他去丹鼎司。”
拉曼查向来很尊重他人意愿。
烛青也没有强求:“那就送他回家吧,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来。”
他蹲下来,呼唤了几声,只不过和拉曼查一样没有得到回应。无奈之下,他只能背起莫祁,尽管后者因为比烛青高了半个头,这个动作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莫祁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对自己被移动没有作任何的反应,至多会下意识地借力来撑住自己,不至于倒下;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整个人仿佛是被隔绝在了一个套子里。
不过他这点反应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背着他走不会太吃力。
拉曼查决定跟着,不过罗宾汉没必要跟着一起陪他,尽管哪怕他真的这么要求了也不会有怨言——但他注意到这位弓手的眼睛一直没怎么离开过不远处的一家武器店。
夜晚的罗浮依旧比较热闹,兴盛的商业带来的便是丰富的夜生活文化。他们一路上路过了不少店铺和人群,其中有不少人看到烛青都和他打了招呼,显然他人缘还不错。
“说起来,你说他战场上受的伤?他不是医士吗?”
“战时紧急状态的规定,如果前线情况紧急,可以调拨医士去进行紧急救治,一般派出的都是有自保能力的。”
拉曼查在商队那次见过莫祁动手,身手还挺利落,一般的杂兵应该奈何不了他。
“或许你在疑惑他是怎么受伤的,说实话,我也不觉得战场边缘的那些丰饶孽物轻易能伤到他,但真实原因一直没个明确的说法,只是有个传闻……”
说到“传闻”这两个字的时候,烛青突然噤声了。
“不打算展开了说说吗?”
莫祁的家在长乐天,洞天之间是没法步行直达的,所以他们打了个星搓。
现在莫祁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依旧闭着眼皱着眉。头发凌乱的披散下来,有一些粘在汗湿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毕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对着来客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实在不太好。”
典型的仙舟官腔,这下拉曼查相信烛青哪怕不是丹鼎司出身,也至少在某个部分干过不少时间。
他还想追问,只不过烛青下一句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拉曼查先生对莫医士似乎相当在意?”
“早年间有过一面之缘。”
“难怪他有一阵想去提交辞呈,说想出去逛逛,但是仙舟的一些规定你也应该听说过,最后相关文件没批下来,据说是外科那边的人不愿意签字。”
那还真是遗憾。拉曼查听出对方话语中的谴责之意,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一个医生啊……能救下不少游侠的命。
不过他倒希望对方还是最好别走上这条路。
罗浮不久前才结束一场战争,他当然不会觉得对方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
但从个人的角度,成为巡海游侠往往意味着他们遭遇了一场摧毁了自己所有过往生活的灾难,于是他们发誓要让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混蛋付出代价。
于是他们踏上这一场巡猎,即使在宇宙间漂泊,即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说起来,我能问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只是邻居和同事?”
拉曼查状似无意地问起。
“的确只是这层关系,不过你也知道,仙舟人大多寿命长,我和他也算是当了好几十年的邻居了,再怎么说也多少会熟一些。”
说话间,他们已经下了星搓。按照烛青的说法,他们还有几步路就到了。
“如果一定要问还有什么别的的话,或许是因为我以前认识他的父母?他们都是好人,可惜死在战场上了,留下当时还小的莫医士。”说着,烛青摇摇头,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沧桑感,“唉,他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多关照一下也不过分吧?”
这样说来,烛青还要比莫祁大不少。仙舟人的岁数还是太难判断了。拉曼查想着。
如果[弓手]还在旁边,他一定会吐槽:老大你不也这样。
他和拉曼查走一起的时候,没少因为外貌长相被认错,毕竟“游侠首领看上去只是个漂亮的年轻人”这种事情还是太反直觉了。
“这样啊……”
到这时候,能聊的实在都聊完了,最后一段路只剩下沉默。居民区与商业区不同,是一种相对静谧的夜间氛围,偶尔可以听到院落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或者是孩子的惨叫。
大概在某排倒数第三间的门前,烛青停下了,把莫祁放了下来,在门锁那边输入密码,于是门应声而开。
“那么,拉曼查先生,就送到这里?我扶着他进屋后也该回去了,就不送您了。”
这话算是送客。
如果烛青真的没有问题,拉曼查继续纠缠下去也的确不太礼貌。
但这人没有问题又不太可能。
他叹了一口气:“辛苦烛青先生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烛青的视野范围内之后,拿出来腾骁给的玉兆,拨通了一个号码。
意料之外的是,另一道铃声在他不远处响起。
他抬头望去,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有着蓬松白发、扎着高马尾的青年正朝着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