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同志是?”
方禾立在一侧,眼里含泪盯着郁年,想要个答案。
胡政委看出问题,想到乔翠华刚才说的,他眉头微皱,问了声,眼睛看向的是郁年。
郁年直挺挺立着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介绍,他刚出来的时候,心里一直挂牵方禾,但就像在村里的时候,他不想任何人靠近她看到她,只让她属于自己一样,他也不想让别的人知道她,所以他没和任何人提起他有爱人,提起方禾的存在。
之前是舍不得提起,怕他们问东问西,对她好奇,后来是她嫁人了,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他曾经在老家结过婚,这时候让他说,他怎么说。
周围都是人,有他的战友,他的兵,他的领导,车上还有马上要和他宣誓结婚的人,他怎么说。
说了,大家会怎么看他。
郁年手又去捏了下裤兜里那张纸条,这张不知来路的纸条,在收到的一刻他就起了警戒心,第一时间去了解真相,他娘没了,于情于理他都该回去,但二爷爷让他别回去,说他娘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他,只盼着他出人头地,他和新媳妇好好过最重要,没必要回他们那苦穷地。
乡下日子苦,路更不好走,新媳妇回去未必能适应,说不定还会因此嫌弃了他,这是他娘最不愿看到的。
他倒不觉得阮霜会因为他家里穷瞧不起他,他们认识第一天,她就知道他农村来的。
不过立刻回去确实不好弄,主要他知道这事太晚了,他结婚的日子已经到了,为了这次,他和阮家都花了不少时间心力,钱票也花了不少,家属院的人还有阮家寇家亲戚都通知了,有些还特地请了假,临时说不办酒席要耽搁人不少事。
他去找阮家,阮家也是和他一个看法,至少先把这边弄好,再一起回去祭拜老人家。
也是权宜之计。
但这权宜之计现在却让他陷入两难。
“我是他媳妇。”
他不开口,方禾开口了。
“我没想到他还活着,见到他太激动了,他好像没想到会看到我,把我推开了。”
“两位同志是好心想帮我,没想和他打。”
方禾不想牵连了谢清河郑然,看着他们解释了句。
在场的人却因为她这话惊愕不止,“媳妇?”
“郁营长娶得有媳妇?”
“怎么回事?”
“郁营长娶得有媳妇,怎么还和阮护士在一起?”
“这是要娶两个?”
人群里议论起来,乔翠华也惊得微微张嘴:“这怎么可能,小郁怎么会娶过亲了?”
“他十多岁就进山里了,也就比小谢晚一些。”
胡政委眉头皱紧,他虎眼扫向郁年:“具体怎么个情况?”
“郁大年,你来说。”
所有人视线集中过来,郁年不得不出了声:“她是我娘领回来的。”
“十六岁那年,我要出来,娘不同意,一定要我和她办完酒.......”
“几年前我要上战场,不想耽搁了她,回去和娘说了放她家去。”
“我一直以为她另嫁了。”
“一直以为她另嫁了?”
“那就是你们现在没关系?”
乔翠华听到这话松一口气,这门婚是他们家老胡保媒的,要是郁年隐瞒婚姻再娶,他们家老胡不止要没了面子,还可能被牵累。
“没关系?”
方禾眼泪流出来,从郁年推她那一把,她就知道他不一样了,但看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他们从前否定了,把她化为没有干系那类,她还是控制不住难受。
难受,失望,更恨。
几年的等待,那些思念,那些爱意,这一刻都化作了恨,方禾突然懂了,为什么梦里面她会那样,像个发疯的疯子,歇斯底里又极端,变得不像她。
因为这一刻,她就很想,很想不顾一切的闹起来。
她也没有忍,她冲到他面前,扯着他人质问他:
“我们正儿八经拜堂成亲,也办过酒,进过洞房,算没关系吗?”
“你什么时候和娘说的,要放我家去?”
“你回来过吗?”
“这八年你回来过吗?”
“八年。”
方禾泪眼望着他。
“我等了你八年不是八天。”
“郁大年,你有没有良心?”
“你走的第一年,他们就说你不会回来了,我不相信,还想把你回来,镇上那马来才找到村里来,要把我抢走嫁他,娘骂我妖精,乱惹祸,让我把脸划了给你守着,我不敢,怕疼,一个人进山里躲了大半年。”
“第二年,外面都在传你死在了外面,说有人看到你的头被马匪砍下来了,他们跑来家里,劝我嫁人,还有人劝娘,让她为自己多想想,趁我还想着家里,把我嫁了,镇上的马财主没了,还有张财主,刘财主,只要狠得下心,荣华富贵少不了,我听到那话很怕,跪地上求娘,让她不要把我嫁人,娘没说话,她看我一眼,然后抄起手边的烟斗一个劲儿打我,她怪我,怪我当初没留住你,还听了舅娘的话,说她被仙娘婆骗了,我不是旺你的命,是克你的.......”
“娘对我这样,村里也因为我成了寡妇,担心我勾了他们男人,各个排挤我,我一个人要干活,弄庄稼,挣钱,照顾娘,把自己当成了不能歇的牛,一年又一年。”
“你现在说,你以为我嫁人了,我嫁谁呢?”
“谁让我嫁人呢,平时在外面和男人多说一句话,娘都会生气发脾气,我嫁给谁呢?”
方禾边哭边说,把郁年走的这些年她过的日子,她受的委屈一点点说出来,听得在场人一时都说不出来话,也不敢相信:
“郁营长竟然是这样的人?”
“看不出来啊,结婚八年没回去过?”
“家里老娘都不要了?全扔给一个小媳妇?”
“我先前还奇怪呢,怎么郁营长结婚,他老家的亲戚一个不见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也太狠了!”
“要另外找好歹跟人说一声啊,那七营的马营长人家好歹正经离过婚呢.......”
“是啊,不过八年没回去是真的吗?我怎么记得有一年郁营长请假回去过呢?”
人群继续交头接耳,谢清河拳头又捏了起来,神情冷煞,郑然也忍不住开骂道:“看看我说什么了,这不是郁世美是什么?”
“烂人!”
“老胡,胡政委,您可看看怎么解决?”
郑然嚷嚷着问道。
胡政委脸上已经不见了温和,他眼神更肃厉,他看向郁年:“这位女同志说的是不是真的?”
“郁大年,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胡政委明显动怒,郁年神情更绷紧,他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
当年他回去的时候,他娘说起方禾都是夸,他在提出和她分开,让她嫁人前,他娘还让他好好待她,说他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就在家待着,说她这些年能干,学会了养蚕,还会认草药,一个人的时候都能挣不少钱,有他在,他们日子只会更好。
他知道村里日子苦,她不好过,却不知道他娘对她做了那些,比他想的更艰难。
但怎么会呢?
村里人怎么会欺负她,还有他娘,他娘怎么会这么对她,拿烟斗打她……
他在家的时候,娘虽然会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吃粮食对她嫌弃,时不时要挤兑她两句,但打骂却从没有过。
他不许的。
走的时候,他也和娘说了,要对她好一些,娘也答应了。
是因为这样,她才熬不住吗?
才连三癞子那样的人她都看得上?
想到三癞子,再想到他娘的死,他脸上的厌恶再次露出来,眼神更冷。
“我不知道,我当年回去过,临时接到任务,在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临走前我以为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就和娘说了这事,原本我们当年就是听家里的安排,对她不公平,放她嫁人是最好的安排。”
“我回来后,家里给我发了她结婚的电报,我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还等着。”
郁年坚持他的说法,他刚从前线回来,之所以没有马上回去,是他之前受了伤,一直在军医院养伤,会和阮霜结婚,一个原因是这门婚是胡政委保媒,另一个,是因为阮霜在医院护理他的时候,不注意撞见了他换衣裳,她当时惊呼了声,引起了人注意,大家都知道了,也知道了他们互相有意,为了避免阮霜名声,才想着两个人完婚了再回去,这事胡政委和阮家都知道,挑不出差错。
方禾听得心不住下沉,她慢慢松开他后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哭着问了他:
“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在等你,所以你打算另外娶了,那我呢?你要让我去哪儿。”
让她去哪儿。
郁年回答不出来,他眼睛偏向一边不去看她。
“去趟阮副主任家,让阮副主任和寇同志过来一趟。”
胡政委看一眼两人,朝跟在边上的通讯员吩咐了声,又喊了乔翠华:
“先把人散了吧,有什么话进去说。”
“哎,行。”
乔翠华回神应了声,她在这大院当了五六年的妇女主任,平时处理的事足够多了,但今天的事还是有些出乎她意料,她看一眼围着的一群人,赶紧去喊了人先回去。
但在场的人哪里肯走,这么好看的热闹,谁会舍得错过。
乔翠华喊了半天,这些人嘴上应着,嗯嗯,行行,实际没一个挪腿的,一双双眼睛分别往方禾那边瞟。
群众的工作难做,胡政委也没管,他去到方禾面前,和缓脸色问了声:
“女同志叫什么名字?”
“方禾。”
方禾转过头看向他,她不认识胡政委,这里的人除了郁年和刚来接她的谢清河郑然,别的她一概不认识,但她看得出来胡政委应该是这群人里最能拍板,也是最大的官儿,可能还是郁年谢清河他们的领导。
“我叫方禾。”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人,我一直在等他,等了他好久。”
方禾又强调,她眼睛红着,哭过的声音更嗡,看着都可怜,胡政委不可能为难一个女同志,还是明显受了苦楚的女同志,他应道:
“好,我知道了。”
“这个事我们会调查,要是属实的话,肯定给你个交代。”
“也别在外面了,先进屋吧,详细情况我们再了解下。”
“好。”
方禾没拒绝,她需要个交代,需要一个去处,不过她没立即进去,她脸转向吉普车方向,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车窗挡着,里面的人头也垂着,她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隐隐猜到那是谁,她一咬唇,问了声:
“车上的人,是新娘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