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是被剑鸣声惊醒的。
惊澜剑在她怀中震颤,剑穗无风狂摇。
非逢故剑,是逢死敌。
她按住躁动的剑柄,屏息敛神,辨听八方来风与足音。
下一瞬,四道剑光自四方呼啸落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下横枝的四周。剑影过处,枝干尽断,碎木与残叶裹着雪粒飞散。
风雪散尽,危崖千尺乔松,唯余一截横枝,咯吱欲折,将坠未坠。
叶沉璧翻身而起,脚尖刚离开横枝,整株乔松便挟风雪坠落崖下。半空中,她御剑稳住身形,盯着前方同样御剑的男子,无语道:“江近楼,你失心症犯了?”
江近楼眼帘低垂,目光掠过左臂衣料上一道淡青划痕,冷冷吐出四个字:“你挡路了。”
他们所在的九重山,千峰万壑入云端。
山道宽阔,云路无际。
她不过蜷在乔松上抱剑而眠,到底会挡谁的路?
叶沉璧拂去剑身上的雪,衣衫与青丝被罡风吹得纷乱:“台上等死。”
江近楼衣袂翩翩,御剑与她擦肩而过。
过了一步,又退回半步。
“对了,你那个未婚夫,叫什么……月扶光?”江近楼挑眉勾唇,语气里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我上山时,听闻他今日要当众赠剑于你。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恭喜叶执事。”
见她默不作声,他又慢条斯理添了几句:“听师姐说,你下月初四嫁人。想来我那日忙于‘第一剑修’诸事,怕是羁身难往,权且此处祝二位道友白首同心,麟趾呈祥。”
他平生头一回与人好言好语,却只唤得冷冰冰一个字:“滚。”
江近楼如闻仙乐,笑声随剑影一闪,没入苍茫雪雾。
*
大雪纷扬蔽日,刹那掩尽人踪。
叶沉璧落回崖边,继续倚树听风,观雪等人,不时望着层层向上的盘山雪径出神。
以剑修而论,叶沉璧半生平顺。
七岁,入道习剑。
十七岁,一剑横出入万重宗。
……
至今日,离剑道之巅,仅差一步。
可惜,这世上偏有一个江近楼。
叶沉璧初见江近楼,是在天子城收徒大会。其人比今日犹白三分,登台以黑布覆面,只露一双冷眼。她最厌此等藏头露尾的做派,起手第一式便将布扯落。
谁知藏在布下的那张脸,竟比上好的白瓷还要白,白得仿佛从地底爬出的鬼。
那一日,她横扫同辈剑修。
除了江近楼。
此后,她为万重宗东征西讨,灵脉之争,屡战屡胜。
又除了江近楼。
三十余年间,她与他大比四场,小比二十八场。拢共三十二战,次次平局,连彼此身上的伤痕亦如镜中照影,位置深浅,分毫不差。
叶沉璧与江近楼。
一如万重宗与太虚宗,并峙纠缠。
像两个挣不脱、解不开的魂,千丝万结,不死不休。
她曾立下重誓:三界大会之日,必成第一剑修。
为这一诺,她苦修多年,只为那一剑。
今日恰是三月三,百年难逢的三界大会。
亦是她最后一次以剑修之身踏上九重山的云阶,最后一次与江近楼交手。
*
“果然找你,得问江近楼。”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沉璧闻声回眸,总算见到了那个让她苦等半日的女子:“浮岚,你再晚半个时辰,惊澜剑恐无用武之地。”
“你还有脸怪我?我一早便尾随万重宗御剑上山,可他们也找不到你。亏得我灵机一动,掉头去找江近楼,这才摸到此处。”万浮岚腰悬赤铜弯刀,眉眼弯弯,“沉璧,我昨夜于月下为你起卦,得大吉乾卦,言你此战必胜。”
叶沉璧没好气道:“上回你也说是乾卦,结果我差点被他捅死。”
万浮岚那张嘴,一如乌鸦嘴,灵验得可恼。
回回吉卦,回回不提也罢。
见她又翻旧账,万浮岚吐了吐舌头:“御剑走,莫误了时辰。”
叶沉璧剑指最高处:“走上去,扶光定好午时一刻送剑。”
山路积雪没踝,二人缓步往山巅去。
万浮岚瞥见叶沉璧鬓边碎发沾了雪霜,一时陷入沉思。
她生就一副英侠骨相,常年头上只挽一髻,以一支乌木簪收尽万缕青丝,别无旁饰。那髻挽得紧,像极了她这个人,藏锋于骨,冷意沉心,处处收束。
人是冷的,身骨是硬的。
偏生那双眼中,总跃着一团灵动鲜活的亮。
灼灼跳动,生生不息。
可今日,那一点亮,却摇摇欲熄。
相知多年,万浮岚心知肚明叶沉璧因何事苦恼,幽幽叹道:“说真的,你和江近楼两个剑痴,属实志趣相投,不如凑合过……”
叶沉璧心头大骇,急急捂住万浮岚的嘴。
五指如锁,一再扣拢。唯恐那张乌鸦嘴中漏出片言只字,顷刻一语成谶,将她与江近楼系作一绳。
万浮岚被捂得喘不过气,忙挤眉弄眼示意。
待叶沉璧放手,她气息稍缓,方道:“放心。太虚宗与万重宗明里暗里斗了千年,岂容你们结为道侣?”
说话间,山巅近在眼前,万浮岚敛了笑意,问她:“沉璧,今日若再平局,你待如何?”
叶沉璧脚步一顿。
今日过后,有些事便由不得她了。
若再平局,她不甘心。
一粒雪花落进眼中,她睫毛轻颤,呵出一口白气:“浮岚,不会再有平局了。”
最后一战。
或胜或死。
*
转过一方巨碑,一座由玄冰砌成的会台拔地而起,高三丈九尺,广达百丈。四面灵光冲天,照得崖边浮云游雾尽镀一层金。
高台之下,万千修士环坐,如众星拱月。
高台之上,四大宗门之主分守四极,率一众弟子御剑凌空,浮于万顷云海之上,俯瞰台心。
叶沉璧与万浮岚甫一现身,一名清隽男子便持剑迎上来,眉目含笑:“沉璧,该你了。娘说凤吟剑认主,你若不用,它便蒙尘,我不想它蒙尘。”
他双手托剑,郑重递到叶沉璧面前。
叶沉璧频频眨眼,朝万浮岚递眼色,后者立马从他手中接过剑,笑道:“扶光,临阵易剑是大忌。此剑,我先替沉璧收着。”
月扶光点点头:“浮岚,下月初四,记得早些来。”
万浮岚垂下眼帘:“嗯,我记下了。”
三人寒暄之际,鼓声三通。
隆隆如催,其意自明。
叶沉璧握紧惊澜剑,御风而起,落于高台之上。
江近楼一身白袍胜雪,抱剑候在台心。他容貌极俊,奈何双眸凉薄入骨,尽是化不开的孤冷与戾气。
四目相对,照旧先是一番唇舌交锋。
“叶沉璧,凤吟剑更适合你。”
“用惊澜剑送你归西,你莫非不满意?”
“月少宗主待你痴心如许,你怎忍心看他独对满山风雪?”
“你怎知他是在想我?还是在想明年今日为你上坟之事?”
*
又是三通鼓响。
叶沉璧回神,率先出剑。
她的剑路并不繁复,全在一个“快”字。
不过瞬息,她已运气起势,惊澜剑挟簌簌碎玉,逼至江近楼眼前。他腰身微沉向后一仰,剑锋贴胸扫过,断鬓边数茎乌发。
两道剑风交相往返,他的枕流剑回风旋斩,她手臂的鲜血自剑柄滴落,零落雪中。
百招过尽,二人衣袍尽赤。
风裹着碎雪扑面沾身,转瞬便被鲜血浸透,化作弥天血雾。
殷红汩汩,然胜负犹悬。
眼看二人今日又相持不下,四位宗主齐声喝止:“可止矣。”
往昔三十二回,听到这声劝止,二人皆会收剑下台,留一场平局作结。
可今日不行。
叶沉璧立在台心,若退了这一步,她往后余生,便只能困守北句城,封剑收心,做万重宗的宗门执事,看惊澜剑蒙尘,看剑道成旧梦。
这是她最后一次战胜江近楼、最后一次问鼎第一剑修的机会。
她宁肯埋骨此台,也绝不退半步。
她喘息着抬头,看向十步外的江近楼。
巧的是,他的眼底,也有一抹不甘浮动。
双剑再出,抱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冲向彼此。
两道剑光交缠碰撞,众人渐觉异样。
有人高声在喊:“沉璧,停下!”
有人厉声断喝:“近楼,收剑!”
呼喊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倾尽全力,挥出照彻天地的最后一剑。
一刹剑光刺得人目不能视。
当剑虹缓缓敛去,当雪花慢慢飘下,台上只剩两个屈膝半跪的身影。
无数人影与万千人声,自四面八方涌向高台。叶沉璧与江近楼却恍若未闻,直勾勾盯住对方的脸,只等那双眼阖上,那口气断绝。
迟了一息,便是赢了一息。
赢了一息,便是胜了一生。
血从各自的胸口涌出,汇作一滩暗红。
力气耗尽,他们彼此倚靠,残喘断断续续。
江近楼声如游丝,却又得意洋洋:“我还撑得住,你快死。”
叶沉璧气息奄奄地靠在他肩头,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江近楼疏狂高傲,目中无人,旁人近身他便皱眉;碰他一下,他能记恨十年。就这么同归于尽,让他这般痛快地死,岂非太便宜他了?
他们的距离很近。
生前既无法彻底胜过他,那在他死后,她总该占一次上风。
哪怕……只是恶心他一回。
一念至此,她盯着他冷玉似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凑上去亲了一口。唇分之时,更是放言:“江近楼,你的身子是不是比脸还白?有机会,我不仅想看看,还想试试。”
江近楼吐出一口血,气的。
叶沉璧咳出一口血,笑的。
“沉璧——”
有人状若疯魔,踉跄着朝他们跑来。
叶沉璧疲惫地垂着头,涣散的眸光怔怔看着奔来之人。
他真急。
她想。
眼中闪过一束濒死的白光,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个急迫的人,便闭上了双眼。
死亡比她想象中安静。
安静得不像结束,更像是开始。
甚至,有些吵有些热。
还有些……
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