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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记(女尊)》青春校园小说_今胡桃

    第31章 第一次真的


    说完这句, 林岚能感受到对面的人眸光一下暗了下来。


    她本来没打算将三个月前上京那段的经历告诉温羡,但她发现自己到底还是没法任由这个曾拿命护过她的男人受这样无谓的委屈,将自己的见闻告诉了他。


    原来, 三个月前,林岚在上京途中遇到许多从东海边逃来的流民,据她们说, 东倭近来又频繁侵扰, 时常上岸抢夺粮食、蔬菜、男子。


    当地官府虽然有派兵抵抗, 但到底兵力有限, 架不住对方日夜偷袭,是以长久以来倭患不绝,于是这些百姓最终不堪其扰,只能举家西迁,以谋生路。


    “如此频繁侵袭, 看来这些倭人又缺衣少食, 派这些人先来探我们的底了。”


    温羡心中先是庆幸妻主说的“不单是为你”原不是还有旁人,可听完妻主所言,眉心不由拧得更紧。


    当年浙州海战一役,他虽未曾亲临战场,但也听母亲给他讲过倭人上岸后如何残忍暴虐地劫掠、烧杀, 若是敌寇卷土重来, 本朝东海附近只怕又要生灵涂炭,他们这里能否幸免也未可知。


    可即便如此,他们妻夫二人一个白身一个还在教坊司挂着籍, 去京中又能做什么呢?


    林岚自知他心中困惑,接过话道:“正是,你可知晏安为何要我做那微书防赝纹样?”


    温羡眸中一闪, “为了军中消息传递?”


    只要不涉及感情的事,这男人就聪敏得很。林岚肯定颔首,“当年你母亲被诬陷通敌的关键证据便是那封被造假的通倭信,结合上京途中见闻,我便忽然相通了前因后果。”


    林岚这样一说,温羡就彻底明白了。如今倭人蠢蠢欲动,他们入京后不仅可以借机为母亲当年案平反,若有一战,更可以助东海一臂之力。


    “所以妻主要放雪鹤走,是因为想好了要走了。”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给温羡的侧脸度上了一层暖绒绒的光。他缓缓起身去一旁的柜子里拿了药出来,重新半跪下身将她的脚掌抵在腿上,另一只手将药膏轻轻揉在她脚踝处,然后仰起头看她。


    “国仇家恨,奴一日不敢忘,愿随妻主入京侍奉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林岚莞尔,伸手抚上眼前男子棱角分明的脸颊。


    这个人这样好看,又这样懂她的心思。这些日子以来,他刻意守着内宅男子的本分,想来也不过是为着她的心情着想,并不是真的想要将她推开,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就此放过他。


    离开龙华县那日到上京回来的日日夜夜,她已然记不清自己多少次眼睁睁看着天亮。她不敢想他正在承受着什么,只能尽量让自己跑得再快些,生怕因为哪一瞬的耽搁而就此与他天人永隔。


    这些情绪未曾对他提起,但她也切切实实地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温羡早已感知到上首之人的心思,他被她捧着半张脸,轻轻闭上双眼,等待着她的判罚。


    可等了许久,她竟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脚掌从他腿上拿下来,自己将鞋袜穿好。


    感受她动的温羡睁眼,伸手要帮她穿,却被她拂开。


    “不敢劳温公子大驾,温公子既然自认只能掌管内宅,怎好就随我入京?”


    林岚的声音冷冷的,但温羡却听出了几分委屈。


    他知道她在气自己自作主张,将另一只腿也跪下,眼里仍是湿漉漉的,像知道自己虽然犯了错但并不会被丢弃的家犬,带着讨好和安慰地看着她。


    “妻主应当生气,是奴不听话——奴很多次不听话,但妻主可曾想过,若当时妻主走了北路被那贺家母女捉到,奴又将何以自处?”


    温羡眼中的泪珠滴落几颗,落在林岚的裙摆上,洇成几朵形状不规则的小花。


    “妻主身为一家之主,自认要护着奴,可若妻主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奴便只怕要重新回到那烂泥堆里去,人人凌辱打骂,狗彘不如地活着……”


    “所以,你是怕我死了没人庇护你了。”林岚不为所动,故作漠然地看着他。


    此番历经生死,日后上京不知又要遇到多少艰难,若不逼他说出藏在心底的话,他便又有理由按他自以为是的狗屁道理行事,而京中危机四伏、随便一个人物都能置她二人于死地,她可不一定再有机会从阎王手里抢回他的命。


    然而温羡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默然垂下眸子,不再说话。


    林岚到底是个性子急的,一把提起眼前人的衣领,眼中不知何时已然蓄满了泪,红着眼圈恨声道:“温羡,你记住,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以任何理由、在任何情况下,我是你的妻主,我有责任护你周全。”


    “妻主……”温羡垂手任她扯住,轻轻道:“奴不是牺牲,而是成全自己。”


    他脸色涨红,呼吸声变得厚重,林岚意识到自己将人掐得太紧,放手扔下,听他咳了两声继续道:“奴以为,在保护爱人这件事上,每个人都如一般,妻主认为自己身为奴的妻主有保护奴的责任,可对早已心许妻主的奴来说,奴也有义务守护自己心里重要的人,”


    “假若奴那日真的听妻主的话独自逃了,奴就算活下来,只怕余生的每一日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


    温羡直身拉住林岚的手,“妻主心里有气,打奴也好骂奴也好,奴都不后悔当日的选择,哪怕妻主心里还是过不去想要休了奴,奴也心……”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在右脸炸开。


    温羡的心里和被抽走的手心一样空。


    这是她第一次真的打他。但他望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并不觉得难为情,甚至不觉得痛,只觉得释然、快慰。


    这是一种原宥。


    他明白,她也知晓。


    不顾手掌传来的火辣辣的疼,林岚俯下身将温羡拢在怀里。


    如果说两人的每次对峙是一场赌局的话,从前她可以说是毫无悬念地赢他,以她身为女子、身为妻主的身份凌驾于他之上,亦或是在感情上牢牢把握着主动权,完全决定着他们之间的界限。


    然而这次,看着他决然无悔的眼神,她清楚无误地明白,自己输了。


    或许如他所言,在想要保护爱的人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她可以控制他的身体、决定他的去留,却没有办法强迫他改变心意。


    “对不起。”


    她把头埋在他颈间,喃喃一声。


    这一声来自爱人的歉语,令温羡惊讶、欣喜,却也不知所措。妻主略有些蓬乱的长发就在他颔下,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感受着鼻息中独属于她的气味,仿佛从中汲取了什么莫大的能量,然后抽身出来,扳住她的肩,看着她。


    “妻主不必道歉,是奴让妻主忧心了,奴向妻主保证,日后若是要再不听话……”说着这里他温然一笑,指了指左边的脸颊,“奴的这边脸也给妻主打就是。”


    本来陷于愧疚和忧伤中的林岚冷不防被他逗笑,推开他,不由也笑了:“就会哄我罢了。”


    心中的结解了,身体上痛便开始传来。一时间,林岚感觉脚踝也痛,膝盖也痛,温羡见她眉心蹙起,赶忙将她扶到床上坐下:“妻主,可是扭得重了?奴去请郎中——”


    他说着就转身要走,却被林岚一把拉住。


    “你……可都好了?”


    温羡怔愣一瞬,很快明白了妻主的言外之意。他点了点头,“大夫说奴已无碍,可自由活动了。”


    说完,他仍在醒花的脸颊又染上了几分绯色,看了窗外亮得刺眼的日头,很是难为情:“可妻主……这天还亮着呢。”


    这些日子温羡养伤,郎中来瞧了几次,都说虽然养的不错,但还是要注意,尽量不要行房。林岚为着他身子着想,自然不敢乱动,加之两人心中各有心结,确实也没往那件事上想过。


    可此刻,林岚看着他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以及脸颊泛起的微红,只觉心中升起一团火,那火烧得她喉咙发干,要世间最柔的唇、最软的腰才能熄灭。


    天亮又如何,他是她的,从黄昏到黎明,从黑夜到白昼都是。


    没再应他的话,林岚只用力将人拽到床上按倒,手指拨弄着他的微微颤抖着、仍沾染着泪珠的睫毛。


    “我确实管不了你的心,也不知日后我们会遇到什么,但我要你记住,你的身体于我而言,也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之一,我不允许你让别人伤害它,哪怕是为了保护我,”


    她说着扯下他的腰带,将他的双手禁锢在床头。


    “妻主……”


    随着她急促而充满侵略性的动作,温羡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想说他知道了,他记住了,他不会轻易地让人伤害自己了,可对方并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下一秒,他的唇被一片温软包裹住,让他再难发出声音。


    “呜——”


    几乎是同时,温羡只发出了这一声,然后彻底放弃了说话的想法,并且卸下了所有抵抗,只想倾尽所有,取悦他的神女,他的妻子,他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带自家夫郎


    两人一直折腾到日暮时分。


    雪鹤在外间一直没听到动静, 有些担心,过来敲门询问要不要吃晚膳,林岚和温羡刚好穿戴齐整, 打开了门。


    “晚膳的事一会儿再说,你先坐下,我有话和你说。”林岚将自己的打算对着在小圆凳上战战兢兢坐下的雪鹤说了, “你不必担心, 我已和程掌柜说了, 你去了天一阁, 照样也是做些洒扫煮饭的活计,月钱也是和在这里一样,你觉得如何?”


    事出突然,雪鹤没想到家主是要自己走,忙从凳上滑下来跪下地上, “那程掌柜是家主的友人, 想来不会亏待奴,可……可奴不愿去!”


    他说着重重甩了自己两个巴掌,“奴知道自己是个大嘴巴,这才给家主招来了今日的麻烦,可奴知道错了, 奴愿意改, 求家主再给奴一次机会,让奴跟着家主和郎君,奴保证再也不会乱说了!”


    说完又俯下身重重磕头, 林岚听得不忍,忙道:“好了好了,你先起来。”


    雪鹤怕林岚还是要丢下他, 不肯起,立在一旁的温羡过去,蹲下身将人拉在圆凳上坐下,好言劝他:“我们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不说,还不知要遇到多少险阻,你执意跟着我们,恐怕要跟着吃苦。”


    雪鹤摇头,“奴不怕,家主和郎君收留了奴,让奴免遭流离之苦,还保下了奴家的产业,而且奴的哥哥在京城,若是跟着家主,还说不定能找到哥哥……”


    这倒勉强算个合适的理由。之前雪鹤提起过,说自己有个在京城做活的哥哥,但渐渐失去了联系,若是带着他,能让兄弟团圆,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正如温羡所说,她们此去京城还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贸然让雪鹤跟着她们,只怕对他有害无利。


    念及此,林岚只好狠下心,肃声道:“我和郎君入京是有要事要办,你跟着只会成为我们的负累,”


    她说着示意温羡将给雪鹤准备好的钱袋拿给他,“这些钱足够你用个一年半载了,就当我们请你替我们照顾这间屋子,你可以白日在天一阁,晚上仍回到这里住,这里曾是你的家,也不会觉得无家可归。”


    雪鹤见家主表情严肃,态度坚决,知道自己是再怎么说也无用了,只要拿着钱,又对着她二人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妻主别难过,”温羡绕到背对大门、负手而立的林岚跟前,温然一笑,“妻主是怕他跟着我们上京送了命,他如今只念着眼下,难免会伤心,日后总会琢磨出妻主的好意的。”


    “谁说我难过了,”林岚意识到自己又被看穿,嗔怪地看他一眼,“我们行前还有好多事要打点,我可没空难过。”


    温羡闻言,后退一步,装作公门小吏的样子对着她敛袖揖下:“有什么事,还请大人交代,属下这就去办。”


    林岚知道他在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暂且放下难过的情绪,伸手轻轻打了一下他正在行礼的纤长白皙的十指上,“好了,其实也就这几件……”


    “啊——”她话没说完,温羡忽地眉头紧锁,收手蹲身抚着胸口,表情痛苦的样子。


    只是碰了下手指,林岚也没觉得自己用了力,茫然又紧张地蹲身看他:“怎么了?”


    “没事,”温羡虽如此说,脸色却愈发难看,“劳烦妻主扶我去榻上躺一会儿就好。”


    林岚依言将人扶到床上躺下,发现他衣上的前襟已然渗出血色,顿时心中一紧。想起这半日来的折腾,后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个嘴巴,然而她并没有更多的时间自悔,温羡的唇角已然开始发白,白皙修长的手指抓在被上微微颤抖,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不行,你先躺着。”林岚打开门喊雪鹤过来看顾,拿了帕子替他擦了额上的汗,给他盖好被子:“坚持住,我去请郎中!”


    ·


    “都说了不要行房,林娘子也太心急了些……”


    医馆来的郎中看过温羡,将开好的方子交给林岚,语气中多少有些对病人不听其言的怨怼。然而行医多年,这种情况她也见得多了,看着垂头红脸不敢吭声的林岚,估计也是新婚妻夫一时没忍住,同为女子也不难理解,语气又软了下来,“请娘子按这方子每日煎服,让贵夫郎养上十日,在这十日内,可万万不要再……”


    躺在床上的温羡看见已经红了耳根的林岚,礼貌笑着接过话道:“有劳大夫,我们记住了。”


    送走大夫,林岚回来坐在塌边,看着脸色发白、胸口被重新包扎过的温羡,满眼歉然:“还疼么?”


    温羡故作不解,眨着一双水波盈盈的桃花眼:“妻主说哪里?”


    林岚反应了一下,这人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下意识想捶他,但现在他偏偏脆弱得如同暴雨过后的枝头海棠,只怕一碰就要零落成泥,白他一眼,自去将要煎了喂他服下才道:“之前大夫来过说不要……”她斟酌了下措辞,还是没选到合适的,索性略过,“你怎么没和我说?”


    大概一个月前,大夫最后一次来替温羡看诊,可那日她在天一阁忙着和外府来的掌柜交货,只有雪鹤和他在家。


    “奴……”温羡也红了脸。当时没说,是因为两人各有心事,本来也不会做这件事,而今日没说,则是他怕说了她便不再肯碰他。


    他不想拂她的意。


    “罢了,”林岚见他难为情的样子,心里也猜出了八九分,只肃声喊他的名字:“温羡。”


    “奴在。”


    “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奴记住了。”


    因着这次“意外”,妻夫二人不得不至少十日后才能启程入京。不过这十日内,林岚趁着温羡养伤,自己也没闲着,办好了三件大事:


    她先是将微书艺学交给了程雪接管。数月以来,程雪跟着学了不少,又是个天资极高的,技术上已然炉火纯青,做工教学都不成问题;


    第二件是请程雪、沈越在酒肆吃了顿饭,算是和她们辞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在县衙拿到了出城她和温羡出城的路引——朝廷暂未派遣新任知县过来,代理县务的县丞并没有难为她。


    十日后,林岚和温羡启程,正式踏上了入京的路。


    出发第一日当晚,二人宿在客栈,这间客栈规模较小,只提供住宿,并不提供餐食,若要吃东西,只能去街上的小摊买。


    因着温羡还在养身体,林岚怕他吃路边的小吃吃坏肚子,带着他去街上寻靠谱的食肆。


    此地处于浙州和京城所在的淮州交界,街市上的铺子也融合南北方特色,有门口摆着热气腾腾蒸笼的包子铺、面馆,也有以各色清炒、海鲜为主的南方菜馆。


    “你有什么想吃的么?”林岚问跟在她身边、一路不曾对两人吃什么这件事上发表过意见的温羡。然而看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林岚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又听见那句:“都随妻主。”


    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想着温羡从小生活在浙州,后来长大才随母入京几次,林岚估计他还是习惯吃南方菜一些,在街上琳琅满目的食肆、酒楼看了个遍,终于发现一间门面轩敞、装潢雅致的酒楼。


    这酒楼是整条街上最高的几座楼之一,外观看起来和龙华县的新丰楼很像,但牌匾下除了挂着四盏灯笼,照得门前十步之内都很是明亮外,还站着四个面容精致、浓妆艳抹的男子,笑盈盈地招呼着过往行人。


    真是十里不同天啊,没想到外地的酒楼是这样的。林岚带着温羡走近,看清了那酒楼牌匾上的字: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注1]


    名字倒是雅致。林岚转头看着身边人:“就这里吧。”


    一路随妻主安排的男子看了眼店门口已然注意到她们的四个男子,第一次对林岚的决定表示犹豫:“妻主……确定吗?”


    林岚见他踌躇的样子,以为他是怕贵,够了够他的肩膀,轻拍:“无妨,既然出门,就要舍得银钱,我们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好不容易歇脚,让自己舒服些也是应当。”


    也是应当……


    确实应当。就算没有旅途风餐露宿,在女尊朝,女子吟风弄月也属寻常事,是妻主成婚以来对他太好,好到他竟一时将这点忘了。勉强挤出笑意,温羡看着身边女子悦然的神色,轻声应:“是。”


    门口的四个浓妆男子见两人有意进来,脸上笑意更深地将二人迎了进去。他们这地方,女子来逛自然是寻常事,可这带着自家夫郎来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然而只要有钱赚,谁管她带什么人。按林岚要求将两人安排到雅间后,另有一个姿容清丽些的男子捧着一只木盘进来,看见软榻上坐着女子身边已然有了个容貌出尘的男子,心中讶异又自残形愧,垂眸走到距离林岚两步远的地方跪下,将捧着的木盘呈在她眼前,请她挑选。


    那木盘中有十几个漆了绿的牌子,上面用朱笔写着“玉容”“仙姿”之类的名字。


    这里的菜也好生奇怪,取的名字让人一头雾水,都看不出是什么做的。林岚如此腹诽,看向身旁神色郁郁的温羡,柔声问:“选哪个啊?从前你随母亲入京去过不少地方,可知有哪些不错的?”


    “……”


    收获一个幽怨且震惊的眼神。


    身旁人不仅没答她,似乎还深深运了口气。


    一整天没正经吃饭的林岚此时已然饥肠辘辘,以为温羡也是饿得心情不好,看着木盘里总共不过十二只绿牌,爽快道:


    “那就都尝尝吧,这些都要。”


    作者有话说:


    小温:好的,不用管我死活的——


    【注1】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33章 这副婉转求


    捧着木盘的清丽男子闻言迟疑了一下, 还是恭谨应声,起身退了出去。


    他见过不少出手大方的客人,但精力这样好的还是头回遇到。


    前头本来忙活的老板听闻有客人一次点了这许多, 亲自领了十二个姿容各异的男子进来,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


    “这位客人好眼光,这十二位公子是我们白玉京最是才貌双全的, ”他说着走到几人前面指点起来, “这个叫‘玉容’, 不仅面若凝脂, 那身上也白得很,一会儿您可以掐掐他的腰,保管手感好得很,”


    林岚看着满屋子的人,瞥了一眼这个叫“玉容”的, 脸上涂了厚厚的粉, 露出半截白皙光滑的纤腰,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目光还未从他腰上离开,又见那老板指向另一个男子,得意道:“这个叫‘仙姿’,这模样就不说了, 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 可他偏偏还是个会舞的,跳起来那胯、那小翘屁|股……”


    听他越说越下流,加之感受到身边人幽怨寒凉的目光, 林岚终于理智回笼,及时将他的话打断。


    “好了好了,我已知晓, 老板不必再说。”


    她偏头递给温羡一个“我当真不知这里是那种地方”的眼神,回过身又故作镇静:“只是我方才想起,我和我夫郎还有要事要做,便先告辞了。”


    说完起身放下一块银锭,拉起温羡就要往外走。


    屋内所有人一愣。


    老板本来敛了笑意,看见林岚留下的银锭子,心里盘算着并未吃亏,这才客气提醒:“客官这个时辰了是要去哪儿?已经宵禁了。”


    宵禁?林岚暗暗怪自己没留意天时,可眼下看来,她们也只能在这里歇一晚了。


    她打量了下这间屋子,除了一张架子床,厅中还有一方软榻。那架子床她断然是不想睡了,和温羡在那方软榻上将就一晚应该还是可以的。


    “既如此,这屋子这许多人也是太憋闷了,都出去吧,再送些吃食过来就是。”


    老板见她确实没有留人的意思,讪讪应了,带着一众人等退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变得宽敞,只是还有些似有若无的脂粉气。


    林岚将窗打开透气,回来问温羡:“你早知道这是间青楼,怎么也不提醒我?”


    温羡垂着头摆弄衣摆上的飘带:“妻主身为女子,又不纳侍,偶尔说要舒服些,奴哪里好拦着…”


    妻主和他说过自己今生唯他一人,但没说过不会涉足烟花柳巷,因此他虽不情愿,对这种事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林岚却是哭笑不得:“所以如果我真的要和那十二个共度一晚,你…就打算看着么?”


    “奴才不会,”温羡嗔怪地看她一眼,又气又羞,“奴会另开间房,自己一个人乐得清净去。”


    林岚知他又在说气话,捏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想得美,既然嫁给了我,是自己的活,这辈子都休想推给旁人做。”


    两人目光对视,眼看又要天雷勾动地火,门外传来人声:“娘子,饭食来了。”


    二人整理一番,林岚道:“进来。”


    进来的是方才来过的玉容,他提着食盒,先向二人行了礼,然后将走到桌前,很快摆好了饭菜。


    林岚道了谢,和温羡在桌前坐下,那玉容却仍立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岚以为他是要赏钱,示意温羡拿钱给他。


    玉容却不接,径自跪下,哀声道:“求娘子留下奴伺候。”


    他说着看了怯怯地看了一眼温羡,对林岚道:“奴知道娘子娶了这样貌美的夫郎,自然看不上奴,可奴已经连着一个月都没客人,若您再不肯留奴,奴明日就要被发卖到人牙子手里了。”


    他们这样的人沦落到人牙子手里,便只有被卖给富绅商贾拉到见不得人的地方玩弄,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这点林岚是知道的。她看着跪着的人流出的泪一点点将脂粉化开,露出青白斑驳的脸,忽然明白了他许久都没有客人的原因。在这样的小地方,他容貌之事,只要有一个人见过,很快便会传遍十里八乡,是以任他如何用粉遮掩,她们也不愿买账了。


    而对林岚来说,只要同意他这间房里待一晚,便可暂时能免去他被发卖的命运。


    可温羡方才还在因为她要了十二个人生闷气,若是她这会儿要这玉容留下,恐怕他又要多想。


    征询的目光刚看过去,就听温羡道:“夜里起夜手脚轻些,我们觉浅。”


    玉容没想到这家郎君先开了口,下意识看向林岚,见她没有不悦,反而在微笑,赶忙对着两人磕头:“多谢娘子、多谢郎君。”


    夜深人静后,林岚和温羡在厅中间矮塌上歇下。听着里间传来的呼噜声,温羡小声揶揄:“这可比起夜声音大多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屋里打了雷呢。”


    林岚枕在他小臂上,感受着他身上的淡茶香和温热的鼻息,摸黑在他眉心轻轻戳了一下:“不是你要留下人家的么,这会儿又笑话人家。”


    温羡吃痛,抓着她戳他的手塞进被里,“奴不是笑话,倒要多谢谢他呢。”


    手上触碰之处,如逢春之竹,已呈勃|发之势。林岚这才明白,他说要谢谢玉容是什么意思。玉容这会儿呼噜声声如雷鼓,这边便是有什么动静,外面也不容易听见了。


    “你真是——”林岚任他抓着她的手没动,对着一张难以让人拒绝的脸低声:“他万一醒了呢?”


    温羡不答,反而靠近她的脸,这回两人的鼻尖已然碰到了一起。在她唇上吻了一口,随机三两下扯掉自己的小衣塞在口中,在她耳畔含混不清道。


    “那奴小点声叫。”


    谁能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清俊出尘的翩翩公子,在她跟前会是这副婉转求|欢的模样。


    林岚终于被眼前的美人拽入又一场情欲中,欺身而上……


    ……


    一场温|存过后,窗外下起了雨。


    雷声隆隆中,惨白的闪电不时将屋内完全的黑暗撕裂,让屋内的气氛有了些恐怖片开头的感觉。林岚瑟缩在被里,露出半个脑袋,任由还没收拾好自己的温羡给她擦手。


    手被擦得很仔细,一根根手指、手指上的指节被巾帕一处不落地擦了两遍,才被小心翼翼地放回被里。


    “好了,她们也辛苦了,”温羡轻轻拍了拍被子里放她手的位置,“妻主先睡,奴洗好就来。”


    林岚正好觉得眼皮发沉,刚要闭上眼,却忽然想起:刚才一直有的呼噜声,好像消失了?


    心中升起不安,林岚倏然坐起,探着身子向架子床的方向看去,只见帐幔大开,床上的人也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她怎可置身


    温羡此时也发现不对, 快步走到挨着架子床的窗前。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却并未发现半个人影。


    “不用找了,人在这呢。”身后传来林岚的声音。


    她从桌下提出一个身影, 这人过于白皙的面庞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很是骇人。


    温羡去一旁点了灯置于桌上,将这张人脸照出了些血色:“你骗我们?”


    玉容被林岚按在地上,手里还挎着一个包袱—和两人带来的一模一样。他手臂被扭得生疼, 连连告饶:“娘子轻些, 奴并未骗人。”


    林岚将包袱抓过来扔给温羡:“看看少了东西没有。”


    温羡接过看了一遍, 摇头。


    里面是两人的盘缠, 也是她们的几乎所有家当。若是真的丢了,二人恐怕还没到京城就要被饿死。


    “没少东西也是贼,说吧,你是自己走着去衙门,还是我喊来你们公子, 让他押着你去?”


    林岚气得手上愈发用力, 惹得玉容哀声连连,声音也越来越大。


    温羡瞥了一眼外面,看了她一眼。她们此行目的是进京打探当朝丞相的罪证,若是行为太过引人注目,只怕会过早引起对方警觉。


    林岚会意, 松手将人扔下:“给你个机会, 说,你偷东西,可是受人指使?”


    此处人生地不熟, 这里又是个不太正经的地方,林岚需要确认两人有没有别的危险。


    “没,奴没受人指使, ”玉容跌跪在地,一脸戚容,“娘子和郎君心善留下了奴,奴本不该如此行事,可奴从京中来本要归家,却被她们掳在这里,若是不想法子逃回去,只怕再也见不到奴那可怜的弟弟了……”


    “你……从京中来的?”林岚忽然想雪鹤说过曾有个去了京城的哥哥,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玉容本自垂泪,闻言一怔,老实答道:“回娘子,奴的弟弟叫雪鹤,奴的本名叫做雪舟。”


    闻言,林岚和温羡对视一眼。


    温羡上前将他扶到凳子上坐下,在林岚的示意下从包袱中取出些银钱给他。


    “这些钱不多,但能让你暂时生活得好一些,我们如今有事在身,不能带你回家,你且安度些时日,待我们从京城回来,再来为你赎身。”


    见玉容,也是雪舟激动而茫然的样子,温羡将两人和雪鹤如何相识、如何买了他家的房子,以及雪鹤如今安好的话说了一遍。


    雪舟听着又哭了一场,要再给两人磕头,被温羡止住后仍嘤嘤抽泣,缓了一会儿才说出话:“奴不知二位贵人去京城做甚,也不敢打探,可奴上个月走的时候,京中已然传出今上不豫的消息,如今这京城,只怕早已变了天,二位还是要小心为上。”


    今上不豫?


    此事两人在龙华县确未听闻。不过想来此事也有端倪,贺鸿升被撤已数月光景,朝中却迟迟未曾指派新官,极有可能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顾不上偏远州县官员黜陟这等小事。


    林岚又问了一些京城的情况,不过雪舟也只是个鲜少有机会出门的男子,讲的这些事也不过是风闻,不能为她提供更多来龙去脉。且此时也已深,三人便各自休息不提。


    次日,林岚和温羡继续踏上入京的路。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而行,林岚在前面赶车,问坐在车厢里的温羡:“如果雪舟所言为真,今上真的已然沉疴不起,我们此番就算找到证据,恐怕也难为你母亲伸冤。”


    温羡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皇帝病重,太女十三皇女又尚且年幼,身为宰辅的余梅自然手握朝政大权。


    帘子被挂在一角,车厢内传来淡然的男声:“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妻主不是另有要事?”


    林岚有些诧异:“你对能不能给你母亲复仇这件事,是这种心态么?”


    温羡:“心态?”


    “就是你好像对这事看得很淡?我以为你很恨这些人。”


    就在她们出发之前,林岚和他说要入京的时候,他明明还很是激动。


    “恨,但恨意不能杀人,奴不想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作茧自缚。”


    或许人的心境是会变的吧,林岚未做他想,回过身将车帘放下,“小心着凉。”


    如今已是初冬,风吹到人身上已经有了砭骨的寒意,温羡虽然在她的强迫下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但看起来人仍是薄薄的一片,让林岚有种能被风刮跑的错觉。


    担心他的身体,林岚又赶了一段路,看到一处凉亭,那凉亭虽然四面透风,但却建在背风处,且一侧靠着假山,很适合休憩,便在那凉亭前停下马车,和温羡一同走到里面。


    林岚一直坐在车前,屁.股被颠了一路,巴不得安稳一会儿,刚要坐下,却被温羡扶住。


    “妻主等下。”他说着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叠成一只垫子的形状,拍了拍附近的尘土,“妻主,坐吧。”


    林岚看着只剩一件夹袄的男子,怀疑他很是没理解两人停下来休息的目的,“你的身.子不要了么?”


    “奴知道妻主是为了奴着想,”他按着林岚的肩膀迫她坐在那片厚重柔软上,自己则坐在自己下衣的袍角上,“可妻主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更要珍重自身。”


    温羡坐着也比她高上许多,侧下首望着她,长长的睫毛被呼啸的北风吹得轻颤,脸颊也被冻得如同打了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比这个季节还重的冷意。


    然而他看向林岚的眸子里却是暖的,“只是若是无法面圣,妻主要做的事,可还有别的门路?”


    门路是有的,不过是个她不能走的。


    晏安确实答应过与她互通有无,但也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来京城。原因么,林岚想,不过是怕她这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乱了他的局。


    可时局如此,若东倭再犯,黎庶必遭涂炭,她身为怀技之女子,又怎可置身事外?


    她不能,也不甘只做一枚棋子。


    晏安不愿帮忙,没关系。作为穿书人士,是时候把金手指拿出来用用了。


    “你可知太后为何常年礼佛茹素?”


    《风月鉴》这本书中虽然对太后这个与原书主线剧情无关的人物着墨不多,但林岚清楚地记得,太后本来是不信神佛的,当年浙州两万百姓被东倭屠戮,他才开始日日念经。


    温羡也知这其中前因后果,“恐怕是觉得这些人死得冤枉,想为他们超度?妻主……”


    他温柔如水的眸子中略过一丝讶然,“是想从太后入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娘子夫郎既


    当今太后俞氏出身江南世家, 虽不是今上生父,却自幼就将父亲出身地位的今上养在身边,加之俞家百年来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在宫中权势颇盛。


    若能搭上太后这条线,通过他去影响朝局,重提旧案, 她们的胜算便大得许多。


    然而林岚只是大致知道这些背景, 关于各种细节, 她还要请教一直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温羡。


    林岚点头, “我想寻个机会和他见一面,你可知他何时会出宫?”


    温羡想了想,“太后身为男子向来深居简出,甚少出门,但每逢初一会去寺庙上香祈福。”


    林岚眼睛一亮, “五日后不就是初一?”


    ·


    “相娘, 过些日子太后要出宫祈福,林岚万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拦太后的凤驾……”


    “怕什么,”晚间书房灯影里,余梅捧着茶盏,撇开水面的浮沫, 悠悠道:“她林岚一介草民, 微若尘土,就算见了太后,说些不着边际的, 太后难道就能信她?”


    侍卫娘子泠夏自幼跟着余梅,是余梅从女侍一手提拔起来的,名为侍卫, 也担着幕僚的担子。余梅为人狠辣、独断专行,但又喜欢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总喜欢与这个贴身的侍卫娘子商量。


    泠夏虽知她不过装腔作势,却浑不在意。她本是孤女,若不是被主家捡回来养着,早就曝尸荒野,是以一直对从小伺候大的主人忠心耿耿,凡事一心为主人着想:


    “可是……那林岚是贺鸿升任上来的,万一真的让她发现了什么,跑到太后面前大放厥词,太后就算不信,也难免对相娘声名有损,是以属下以为,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呵,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余梅放下茶盏,有伙房女侍进来回话,战战兢兢:“启禀相娘,宰杀整羊需要些时候,怕是赶不及晚膳,不如奴给您换道烤鸭?”


    余梅不答,显然是对这个提议不满。


    女侍愈发惶恐,连忙跪下,道:“是奴多嘴,那便请殿下多等一会儿,奴婢这就让膳房杀羊。”


    余梅听了仍是不应,女侍这下更慌了神,不再言语,只是生怕自己今日命丧于此一般,红着眼眶拼命磕头。


    “好了,”余梅不耐烦道,“像什么样子,难道本官还会因为一顿饭食杀人不成,”


    她顿了顿,“你们也是蠢物,杀整只羊做什么,本官今晚吃羊腿,将那羊腿直接割下来便是。”


    空气中默了一瞬。


    饶是上过战场、见惯了杀戮血腥的的泠夏也不由心惊。


    正常来说,吃三牲六畜,都要先将动物杀死,再将各个部位进行分割,既方便操作,也能让动物少受些苦。


    余梅说的这个办法,理论上倒是可行,只是要将羊腿从活着的羊身上生生割下,实在是有损阴德。


    然而既然主人已经发话,女侍心中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哪里敢再说什么,赶忙应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两人。泠夏想起方才余梅敲打她多事,躬身请罪:“相娘运筹帷幄,是属下想多了。”


    手臂被扶起,余梅朗声一笑,“别怕,你是本官的左膀右臂,岂能和这些没脑子的下人一样。”


    她回身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思虑得有理,这个林岚,确实还是不要让她接近太后为好。”


    泠夏将身子俯得更低,双手将茶盏结果,“多谢相娘,属下这便去盯着她们,让她们近不了太后的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羊叫,令人不忍卒闻。


    泠夏心中一震,却见余梅恍若未闻,奸邪一笑。


    “此等小事何劳泠娘,且让她们去便是,本官倒要看看,日日为当年浙州的两万亡魂念佛的太后,能不能容得下她那身为温氏余孽的夫郎!”


    ·


    冬月里越往北走风越紧。四个昼夜后,一驾自南方来的马车辘辘出现在城门外,距离城门百步外的树下停下。


    赶车的女子将马匹系好,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回身钻进车厢内,坐在带着幂篱的男子对面:“前面就是京城了,准备好了么?”


    温羡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又用自己的手将林岚的手包住,企图将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她。


    “准备什么?奴随妻主行商自此,我们又有官府盖了章的路引,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林岚被他的大手裹着,感受手心和手背传来的双重暖流,或许是因为方才在外面赶路太久,身上已经凉透,那暖流很快传遍四肢百骸,让她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我不是说这个,”林岚浅笑,“我是说……你准备好怎么面对了吗?”


    人在□□上遭遇的痛苦会随着时间结痂、被淡忘,但有些伤痛的过往让人不敢回望。


    当年温羡和家人一同被关在京城天牢,和母亲和姐姐一起接受拷问,后来又眼睁睁看她们被拖走处以极刑;还有余梅,她从前是温展的下属,温羡必然也是见过她的,可能还和她以及母亲一同吃过家宴,可如今再见面,竟成了杀母仇人。


    除此之外,还有皇城、皇帝、太后、十皇子晏安……


    这些人都曾是他痛苦回忆的参与者。如今要重新再面对这些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得不说需要些勇气。


    “妻主不必担心奴,”温羡一双眼里无波无澜,仍紧紧捂着她的双手,“奴说过,在奴无能为力之时,不会想这些作茧自缚。”


    无能为力之时。


    林岚上次没有问他,“若是有能力呢?”


    “奴不敢奢望,”温羡抬手呵气,重新搓了搓,又将双手捂在她冻得发红的双耳,“只能说,若是奴真的有幸等到那一天,必然要将余梅在我们身上施的痛千万倍地还给她,然后去母亲和姐姐坟前告慰,告诉她们奴为她们报了仇,也好让她们放下过去,来世去投生个好人家。”


    车厢外夜风呼啸,车帘不时被风吹起。


    林岚攥着手心里的暖炉,恍然觉得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小小的车厢里有这一点温暖。


    而这温暖,是眼前这个外表看起来冷漠寒凉的男子带给她的。


    “温羡,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她侧过脸,满眼认真地看着他。


    “等到那一天,你去她们坟前告慰,可以带上我吗?”


    温羡仍捧着她的耳朵,车内又空间狭小,这个动作让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林岚的这句话顺着白色的吐气飘进温羡耳朵里。他怔愣一瞬,像平日里一般温然一笑,应她:“好。”


    ·


    守城的士兵果然没有过多盘问她们。


    两人顺利入城后,找了间距离明安寺的驿馆。明安寺是皇家寺院,四周环境清幽,唯一的这间驿馆布置得也十分清雅,还能听到庙里的晨钟暮鼓。


    或许因为这是附近唯一的一家驿馆,守在前台的店小二见她二人衣着朴素,不像有钱人的模样,态度倨傲:“上房五两一晚。”


    五两?两人一路走来,身上的盘缠所剩不多,只够她们在京城生活几日,实在容不得再大手大脚。


    林岚忍下她的态度,和颜道:“不需要上房,普通的房间就可。”


    对方并未看她,拿出一旁的算盘,对着账本“啪啪”开始对账:“什么房都是五两,住不起去京郊睡乱葬岗去,那儿不要钱。”


    林岚素来不爱与人争口舌之快,不过那是人不犯我的情况下。然而她刚要发作,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凄厉的男声。


    “啊——”


    林岚回头,看见温羡表情痛苦地咬着下唇,扶着腹部缓缓跌坐在地,赶忙过去蹲身将他扶住,神色紧张:“怎么了,哪里痛?”


    “无妨,腹中孩子踢得太猛,一时没站住罢了。”


    林岚一时大脑宕机。


    孩子?都会踢人了还?什么时候的事?


    好在对方很快趁她身后人不注意冲她挤了挤眼。林岚这才放下心来,接上他的戏,引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为妻对不住你,咱们住不起这,只能再去寻别的住处了。”


    说着扶起温羡就往门外走。


    身后那小二果然追过来,拦在二人身前,对林岚揖礼,态度和方才判若两人:“娘子夫郎既然有了身孕,不妨就在小店歇下,只需三十文即可。”


    片刻后,林岚和温羡住进了价值一碗面的上房。


    林岚坐在桌前剪灯芯,看着站在床前铺床的温羡背影:“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驱逐身怀六甲的客人?”


    “其实不是不会,是不敢,”温羡铺好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坐下道:“当年浙州一役,除了被倭人屠戮而死的两万人,还有因为战役而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全国人口保守估计,减少了十成之一不止。”


    “所以后来朝廷为了恢复人口、鼓励生育,除了颁行了‘独身税’等税法,还十分重视有孕的男子,规定若是有孕男子流产,所有相关人等都要连坐。”


    被修好灯芯的油灯将温羡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让他即便在陈述这样一件冷冰冰的事实的时候也显得极尽温柔。


    林岚望着眼前的男子,连日来奔波的疲惫和筹划对付敌人的紧张感暂时一扫而空,以手支颐听着他的柔声细语,轻轻点头,不知不觉眼皮发沉……


    此时驿馆前台,方才接待过她们的小二却异常清醒。她望了一眼仍点着灯的二楼上房,走到门口悄声嘱咐身着夜行衣的女子:


    “去禀报主人,她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想要尽些为


    次日五更天, 明安寺晨钟敲响,悠远绵长的钟声唤醒了整个京城,也让神武大街上向着明安寺坐落的山脚下缓缓而行太后仪驾显得愈发威武庄严。


    片刻后, 逶迤蜿蜒的仪仗在山脚停下。上面是山路,本应换软轿而行,但满头珠翠的今上嫡母为了表示心诚, 每次都执意步行上山, 是以本次随行的宫人也并未准备软轿。


    车帘被掀开, 俞氏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鸾车, 望了一眼高处的明安寺。冬月里天亮得晚,此时的天空只透着一点亮光,还能看清点点星子明明灭灭,这座修建于前朝的古刹便在这样将明未明天色的笼罩下中门大开,准备迎接帝国身份最尊贵的男子。


    他容貌本就清冷, 这日又特地穿了一身淡湖蓝的素袍, 外面罩着通体雪白的白狐裘,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丽出尘。


    前来迎接的住持向他行过礼,靠在一侧引他一行人上山。踏上石阶后,俞氏便不要人扶,双手提着袍摆, 小心翼翼地向山上走去。


    俞氏虽已年逾不惑, 但五官生得精致,脸上虽然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却仍是一张平和淡然的美人面, 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一众护卫跟在他身后,对周边的一切保持着警觉,却唯独没有人留意俞氏脚下的路。


    “啊——”走在最前方的俞氏忽然一声, 接着便跌跪在石阶上。随行的贴身男侍以幽赶忙上前查看,发现俞氏不小心踩到了石阶上的碎石子,扭伤了脚踝。


    男子的脚踝不可示与外人,身后的一众护卫见状,纷纷跪地请罪,队伍最前方的护卫长更是吓得不敢抬头。


    以幽接过住持引路用的灯盏查看一番,发现主人本来白皙柔嫩的骨肉连接处泛起青色,骨头四周已经肿了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再继续走了。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一路上山有没有这些绊脚的东西,都不曾查探过么!”


    以幽虽然身为男子,但在位高权重的太后身边伺候久了,早习惯了对这些人颐指气使,加之此刻他真的心疼看起来伤得不轻的主人,语气难免重了些。


    受他斥责的侍卫长垂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内贵人冤枉我等了,今日上山之前下官还带着一队人马来看过一遍,彼时并没有这些石子。”


    “内贵人莫怪,”在前引路的住持过来躬身赔罪,“如今天气寒冷,附近村民不得操事农桑,便以采石为生,偶然路过这里洒下也是有的。”


    住持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说话不疾不徐。


    俞氏听他如此讲,知她是怕自己怪罪于寺庙,宽她心道:“昙一大师所言有理,只是不知大师可有法子让本宫上山?”


    他身份贵重,今日扈从之人除了贴身男侍便只有女子,就这样将人搀扶上去是行不通了。


    昙一想了想,正自作难,忽听见道旁长剑出鞘的声音。


    “莫动,退后!速速离开!”


    俞氏循声望去。一个村民打扮的女子被侍卫挡住,她推着一个木轮车,上面坐着一个带着幂篱的男子。


    “什么人?”


    侍卫长快步过来禀报:“回太后,有村民路过,下官怕惊了凤驾,正催她们离开。”


    俞氏又望了一眼被侍卫人墙遮住大半个身子的女子,淡声道:“好言让她们离开便是,别吓到人家。”


    “是!”侍卫长应声去后,很快又回来跪下。


    俞氏:“又怎么了?”


    “禀太后,她们说可以将木轮车借太后一用。”


    有了木轮车,这些侍卫便可以抬他上山,既不会破坏礼法,也能让他如常入庙上香。


    俞氏想了想,示意侍卫长将人带过来。


    “草民林岚,见过……”她作怯懦状,合袖深揖:“见过贵人。”说着自然地瞥了一眼坐在木轮车上的男子,歉声道:“贵人莫怪,这位是草民的夫郎,因晚间起夜没看清路摔伤了腰,不便给贵人见礼了。”


    “无妨,”俞氏目光望向她身后坐在木轮车上的男子,男子身形清癯,因带着幂篱并不能看清脸,只是朝他这边微微欠身。


    “你们这是要去看郎中?”


    “正是,草民的夫郎疼了一夜,草民便赶着送他下山看郎中,想着天亮刚好能赶上医馆开馆,没成想看见贵人扭伤了脚,若是贵人不嫌,可将草民夫郎坐的这木轮车拿去一用。”


    林岚说完,看着俞氏仍有疑惑的目光,“贵人不必挂怀,至于贱内,草民自会背他下山。”


    俞氏默了一瞬,清冷的眸子忽闪,“好吧,那就借你们的车一用了,”说完看向身边的男侍。


    以幽会意,拿出一袋钱来递给林岚。这便是不方便物归原主,要将车买下的意思了。


    林岚自然明白,双手接过钱袋,欠身致谢,自去一旁去扶温羡,将他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


    这边俞氏便被扶上木轮车,望着向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二人默然不语。


    侍卫长上前:“太后,可要派人跟着?”


    荒山野岭,饶是有听起来还算正当的理由,这两人的出现也有点太过巧合。


    俞氏却不以为意,微微摇头,“不必。”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已经能看清人呼气吐字形成的白汽中,她将后半句藏在心里:总还会再相见的。


    ·


    “妻主,天色那样暗,太后又和妻主相见仓促,也不知能不能记住妻主?”


    晚间驿馆里,温羡打了盆水放在林岚跟前的地上,挽起袖子要给她洗脚。


    林岚本来正在看一本《维摩经》,没留意他的动作,直到他这会儿半跪在她跟前,她才发现他要干什么,赶忙按住他的肩膀:“不用你,我自己洗。”


    两人成婚已然大半年光景,最初温羡给她端茶送水、伺候她洗漱不过是为了将来得到良籍身份的装模作样,后来他捧出真心,发自内心地想要照顾她,他却因为受尽捶楚败了身子,不得不听她的话好好休养,将家中杂事尽数教给雪鹤。


    如今他身子养好了,想要尽些为人夫郎的义务,没想到妻主却仍是不肯。他知她性子,若是平日里她拒绝,他自会由她去,可今日妻主为了在太后跟前演戏,可是实打实地将他从山上背到山下,两只脚的小指已经磨得又红又亮。


    于是他恍若未闻,到底替她除了鞋袜,先将一只脚放进热水中。


    暖意瞬间传遍全身,林岚放下书,看着正将她另一只脚也放进水盆的温羡:“都说了不用啊。”


    对方却没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伸进热水中替她按摩穴位。


    一阵接一阵的酥麻感叠加暖意传来,她舒服得一时噤声,只好无能为力地看着水汽升腾的盆中。


    热水的浸泡下,温羡纤长的十指被泡得有些发红,手上的经络也愈加明显,清晰而湛蓝地蜿蜒在白皙的手背和腕处,像潜在水底、空游无依的鱼。


    过了大概两刻钟,温羡才终于忙活完,拿布巾给她擦脚,才肯开口应她:“太后之事,奴帮不上妻主,也只能为妻主做些这样的小事,尽可能让妻主舒适些罢了。”


    “谁说你帮不上我了,”林岚将擦脚布接过,自己胡乱擦了,“若不是你告诉我太后每年都要甄选尚功,我今日又怎会拉着你陪我演这一出。”


    尚功局掌器物营造、缯帛织染,虽然是内廷官署,但可以近距离接触后宫,是最适合她施展才华、进而接近太后的地方。


    温羡起身,拿来抹布擦地上的水,仍是一脸忧色:“可太后虽平日里为人和善,却到底看中人的才华德行,是个令行禁止、赏罚分明的,就算太后记得妻主的相貌,也不见得会因为妻主帮过她而选妻主,若要中选,怕是还要有能让太后倾心的作品才行。”


    此时林岚已经穿好鞋子,蹲身和他一起擦地上的水,很是成竹在胸的样子:“嗯,我知道。”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没底。


    诚如温羡所言,她并不确定俞氏会选自己,只能琢磨她的喜好,尽量做万全的准备。晨间下山后,她便和温羡去书馆买了许多佛经,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佛家义理,万一考试时被问及,也不至于浑然不知。


    可这些典籍多而庞杂不说,还句句难懂,直看得她头大。然而怕温羡担心,她并未将这种情绪外显,反而装作十拿九稳一般,生怕对方看穿,抬眼看着他的反应。


    对面投来诧异的目光。


    “怎么,不相信你妻主么?”林岚心虚,笑得有些不自然。


    “不是,”温羡看着她手里的抹布,“妻主,那一块是用来擦脚的。”


    默了一瞬。


    “哦,”林岚看了眼手里的抹布,不仅被水浸湿,还沾了许多地板上的尘土,她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来洗。”


    说着就要起身,被温羡一把拉住。手中的抹布也被夺了过去,抛来无奈的一声:“妻主若是心疼奴,就少干些家事吧。”


    林岚听见,对着他讪讪一笑,坐回椅上。确实,她好像每次努力要在这些事上帮他,最后的结局都是给他添乱,于是重新摸起方才被她放在桌上的《维摩经》,对着灯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早忙活完一应杂事、这会儿已经睡了一觉的温羡醒来,迷蒙中见她仍在看书,起身添了灯油,将灯靠近书页。


    林岚见他过来,拉出圆凳让他坐下,歉声。“这光让你睡不安稳了吧?”


    温羡摇头,端详着她书上的一行字。


    “这句话……奴似乎在太后的宫中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你们俩,给


    让温羡目光停住的那两行字, 也很是折磨了林岚许久。她平日里做作品抄写经典,只能说略有些古文基础,但这几句话读起来拗口而玄妙, 她琢磨许久,也只猜度出了大概意思。


    “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 内芥子中, 无所增减, 须弥山王本相如故。”[注1]


    林岚又读了一遍, “你是说这句?”


    温羡颔首,“奴少年时随母入宫拜见太后,曾见他宫中挂着一幅手书,上面便有这句话。”


    这相当于考前押题,且命中率很高啊。林岚顿时来了精神, 问他:“那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温羡眉峰微锁, “奴身为男子,并不被允许读这些书,是以并未看过原典,不过这‘芥’为菜蔬、‘子’为其粟,而这‘须弥山’乃天帝居所……”


    “所以这句话是说, 巨大、微小都是人心所观, 本非实像,故而大小可以相容。”


    “妻主聪慧,”温羡错身在她侧肩之后, 见她扔束着发,伸手替她解开发带。如瀑墨发披散开来,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凌厉的英气, 多了些沉静如水的气质。


    他取来木梳将她乱发理顺,“不过奴以为,以太后的性子,就算真的在尚功擢选中出了这句,她也未必会喜欢照本宣科的答案。”


    头皮被梳子齿照料得妥帖,让她几欲睡了过去。她半眯着眼,头配合地微微后仰,“我也这样想,不过现在至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可要感谢学识渊博的温郎。”


    林岚说这话的时候,又微微向后仰了几分,想他看清自己夸他的表情。谁知对方看起来却并不领情,大手覆住她的头,轻轻推回原位,手指则伸入她发间,替她顺开发根处纠结的头发。


    他动作一直是轻柔的,眸色却很是清冷,淡声问她。


    “妻主来京,真的不打算告诉十殿下么?”


    林岚没想到他提起这人,摇头,“他三令五申让我不要入京,我告诉他,岂不是找骂。”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林岚确实怕晏安斥他鲁莽,但她更怕自己有意无意间乱了晏安的局,给自己和温羡惹来杀身之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并不想让温羡暴露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


    一国之君沉疴不起,朝中各方势力暗中角逐;东边倭人频繁扰边,集结军队蠢蠢欲动…


    尽管林岚知道,她们所做之事早晚会被知晓,而且以温羡的身份来看,她之所求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奢望,她还是希望这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让她和温羡可以更多一日享受眼前拥有彼此的安宁。


    而眼下她摸不清晏安,也看不透他背后之人,所以她不敢指望他,只想尽己所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这些毕竟是难以预料之事,她不想温羡和她一样“杞人忧天”,起身拿过他手里的梳子,温柔一笑:“现在到你啦。”


    说着径自绕过他身后,将他按在凳上坐下,拢起他的发,由衷赞美:“你的头发真多啊。”


    温羡再次挡开她的糖衣炮弹,认真道:“妻主,奴觉得还是知会一下十殿下比较好。”


    林岚明白他的心思。晏安是她在京中唯一认识的贵胄,万一她此次参选尚宫出了什么岔子,晏安欣赏她才名,未必会见死不救。


    “算了吧,”林岚面上却佯作不知,一脸不屑,“他不过拿我当个会写细字的,告诉他顶什么。”


    她说着将他如锦缎般的长发拨到一边,俯身绕过来看他:“要说顶用,还得是我夫郎。”


    温羡微微侧首看她。


    先是疑惑。继而望见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倏而羞红了脸,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被一片温软覆上,于是脸上的一抹绯红很快烧了起来,一路热到了耳根…


    ·


    内廷尚功擢选不同于其他五局,考试地点就设置在太后的毓安宫。


    温羡少年时曾随母亲入宫参拜彼时风华正茂的俞氏,虽提前被母亲警告过不许多言、乱看,少年心性的他还是忍不住好奇,被宫人带着进入时将毓安宫的格局、花木,乃至池塘里的鱼看了遍。


    然而这日,他只能守在宫门外的茶楼里遥遥望着,看着城门楼上的守卫挎着刀走来走去,静静等着楼下朱红的城门楼被打开,他惦念的人从里面平安地走出来。


    就这样从清晨坐到黄昏,茶喝了一盏又一盏,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就算妻主没有中选,她也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普通百姓,太后应该不会为难于她。可往年的擢选似乎用不上一整天,最多午后便会放榜,参选的人也会在申时前被放出宫,以免耽误宫门落钥。


    可这眼看就要天黑……


    心中越想越乱,温羡发现角落处有个通往阁楼的楼梯,想着走上去也许能看得更远些,起身要过去,却被两个女子拦住了去路。


    “哪家的小公子,怎的没见过你?”一个书生打扮的女子语调轻浮,上下打量他。


    另一个瘦小些的也作书生打扮,跟着道:“这样漂亮的小公子,可成婚了没有?”


    这样的眼神温羡早在教坊司见过许多回,但还是忍不住觉得恶心,不想与他们多说一句。


    避开她们的目光,声音冷如冰窖:“我在此等我妻主,还请两位娘子让步。”说着行了个男礼。


    他本自心中烦乱,如今又遇见这两个瘟神,不想得罪她们,只想尽快摆脱这场难堪。


    然而那两人却见他恭敬守礼,又见四周无人,只有他一人在此,心中更起了邪念,笑容愈发放.荡,拉过他的手胡乱摸了起来,“你妻主也太不会心疼人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她,看看你这手都多凉了,快让小娘子给你捂捂……呜呜……”


    温羡正自用力挣脱,手上却忽然被放开,接着本来钳制住自己手腕的人似乎被人踢到了膝窝,猛地跪在他面前,表情痛苦地呜咽着。


    心里一惊,他缓缓抬头。紧张的眉头舒展开来,因为害怕而抿住的唇勾起微笑,眼中也映起星河。


    “妻主?”


    “没事吧?”林岚柔声问他,关切的眼神。


    温羡摇头。林岚便又看向被自己反剪住臂膀的高个女子,朝着她腰上又狠狠踢了一脚,“天子脚下,调戏良家夫郎,你们不光不要脸,胆子也是大得很!”


    另一个瘦小女子见同伴受苦,又打量了林岚一番,看她粗布麻衣,也没戴什么首饰,估计她是个没背景的白身,上前扬手就要打她,却被温羡看见,提醒了她一句“妻主小心!”。


    林岚于是反应过来,侧起一只腿踢在刚过来半个身子的瘦小女子腹部,一脚将她踹在桌下。后者显然没遭过这样的毒打,捂着小腹又委屈又气:“我看你才胆大,一介白身,不过为了一个男子,敢这样打人,若是我们报官,你可是再也不能参加科考了!”


    “你们既然如此看重科考,可知调戏他人夫郎被人检举,也要失去应考资格?”


    林岚手上力更重了几分,环视两人,悠悠道。


    女尊朝重视科举仕途,虽说允许百姓经商,但商人也不过是富庶的百姓,总要在官娘子面前矮上一头,是以对女子来说,若是不能参加科举,这后半生几乎要被家里埋怨一辈子。


    被压制住的高大女子本就痛苦,被她一吓,登时老实了许多,语气也软了下来:“娘子,有话好说,你先放开。”


    “放开可以,”林岚看了一眼温羡,“你们俩,给我夫郎道歉!”


    两人默了半刻。


    虽说他们调戏在先,但温羡到底是男子。她们是顶天立地的女子,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怎可给这小公子道歉?若是被人知道,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高个女子到底被扭着,还是好声好气道:“娘子,你看,我们不过是看你夫郎长得俊俏,想和他聊上两句,你放他独自一人在这里,难道还能不让他和旁人说话不是?”


    感觉到手臂上被拧得更紧,她深深喘了口气,又道:“要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无非就是在下手贱,碰了他手一下,这确实是在下唐突了,不过碰已经碰了,不如在下赔你一两银子,这事就算结了,你看如何?”


    他受了委屈,赔她钱了事。这潜在的逻辑,就是把温羡当成她林岚的私人财物,没把他当成个有喜怒哀乐、会伤心会委屈的人。


    “我看……”林岚顿时觉得拧着这样的人都是脏了手,将人一脚踹开,对方一个趔趄以头抢地,温羡赶忙后退两步,正好被她一个头磕在靴前。


    “那就给我夫郎磕个头算了。”


    林岚拍拍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高个女子自觉受了奇耻大辱,哎呦着起身,手指林岚:“你,你疯了么!哪里来的没受过圣人教化的乡野村妇!”说着过来扯林岚的衣袖,“走,大不了我们去见官,便让府尹大人评评,看有没有士子给男人磕头道歉的理!”


    林岚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无奈地冲着温羡撇了撇嘴,抬起衣袖来躲,谁知这么一抬刚好被高个女子扯到了她腰间的铜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牌子应是质地极好的,掉落后还有悠长的余音。高个女子下意识将那铜牌捡起来,待看清上面的字,刚站起来的腿登时又软了一下来,直直将双膝砸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岚:


    “你……你是六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维摩经·不思议品》,强调巨细相融、万物无界。


    第38章 她忽然贪恋


    六局执掌内廷事务, 是最常接触皇帝和后宫的机构,而令牌只有各局长官才有。两个女子虽尚未取得功名,但到底生长于京畿, 对这些没见过也听闻过。


    桌底那瘦小女子闻言,忍着痛呲牙咧嘴地爬过来,见上面果然写着“尚功”二字, 吓得不轻, 挨着高个女子在温羡跟前跪下。


    “公子大人大量, 是我们见公子面生, 长得又实在……”她说着只觉背后一阵凉意,生生将后半句吞了回去,磕了个头又道:“小人该死,给公子道歉,请公子饶了我们吧。”


    旁边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不住磕头, 驱身向前要拽温羡的衣摆。林岚看见他眉心蹙起小小一只肉包,知他不喜这样的聒噪,上前将铜牌抢过来,“行了,我夫郎心地纯善, 不愿和你们计较, 若是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举止轻浮…”


    “不敢了不敢了大人,谢大人、郎君宽恕!”说完抬眼看见林岚让她们离开的眼色,忙不迭爬起来跑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整个二楼黑得只能依稀看见人影。小二上来要点灯,被林岚接了过来:“你去吧, 再送些吃食上来。”


    一阵下楼声后,宽敞的空间内只剩妻夫两人。


    林岚手上打起火折,看着立在暗室内的一条白影:“让你担心了吧?”


    “嚓”的一声,油灯被点燃,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眸中万里星河,一如既往地沉郁清冷,也让人很难读出什么情绪。


    林岚拉他面对面坐下,牵住他冰凉的手。


    “今日是这样,那擢选的前两道题目说不上难,考了些营造的法式和心得,我在天一阁做了许久,这些自然是难不住我的;


    “直到那第三道题目,太后命我们现场作画,说是要选合心意的印在东南进贡来的白瓷瓶上,我便想起你说的,用细字组了一幅山水,但到了结束也未做完,太后又看着着实喜欢,便擢了我为榜首,还留下我将剩下的做完……”


    林岚本也不是话多的,但这会儿为了让他宽心,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谁知温羡听她说着,反而眼泪簌簌落下,她看得心头一紧,伸手要替他拭泪,却被他倏然倾身拢在怀里,紧紧抱住。


    他本来就比她高上一头还多,此刻他站她坐,刚好将她的头贴在他的腰腹上,露出一截后颈。几滴冰凉的泪水砸下来,林岚忽然觉得心疼。


    他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已然失去的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亲人,远离了儿时结交的故友,然后孑然一身被没入偏远之地的风月之地。


    他是孤独的、脆弱的,已不堪承受任何失去。


    “对不起,我……”


    她向来口拙,不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好受些。


    “妻主。”


    他却忽然开口。


    林岚静静等着下文。却再没听到下一句。


    温羡抿了抿唇,过了好久才将人缓缓放开,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我们吃饭吧。”


    林岚先是讶然,忽而又觉得这样也好。两人已然一同经历了这许多,有些事不必说得清楚,或许也说不清楚。


    她明白他的忧惧,他理解她的坚持,如此,便已足够。


    两个人的肚子适时咕噜噜叫了起来,打破了两人默契的沉默。林岚温然一笑,听着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柔声应:“好。”


    ·


    “她竟然选上了尚功?”


    广袤皇城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内,晏安掐腰看着来报信的内侍,又惊又气地下了判词:“不知死活!胆大妄为!自以为是!”


    内侍不敢接话,只道:“是,据驿馆那边的消息,两人除了太后上香那日出来过,再没接触过旁人。”


    “那也不见得余梅那边就不知晓!”晏安急得来回踱步,只觉气得头发昏,到椅上坐下平静了些,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传信的内侍说这些也是无用,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一旁的澄江按剑上前:“殿下,属下亲自去驿馆看着,以免那老贼对林娘子下手。”


    晏安摇头,“她如今被擢为太后近臣,很快就会被赐予新的宅邸,不会再在那边住了,那余梅若要杀人,总不敢在太后宫中贸然动手,她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可林娘子的夫郎温公子的身份若是被太后知晓,恐怕太后会亲自下令将两妻夫斩杀……”


    听到“两妻夫”这里,晏安的眼中略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酸涩,但也只有一瞬,他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他明白澄江的言外之意。


    太后礼佛茹素都是为了浙州枉死的两万百姓,无论当年海战情况实际如何、勾结倭人的幕后之人是谁,吃了败仗的确实是驻防将军温展,太后虽身份贵重,却到底不过是后宫一介男子,若是看见温展后人如今嫁与良人好好地活着,要杀他和犯了欺君之罪的林岚告慰亡魂也说不准。


    “你去将那件东西备好,明日一早我去给太后请安时带上。”


    放在小几上的拳头攥紧又舒展开来,晏安沉声吩咐。


    这回轮到澄江惊诧:“殿下,您不是说,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眼锋过来,他将后面的进言生生吞了回去,拱手领命。


    同一片月色下,林岚和温羡没有再回驿馆。


    明日所有新入选的六宫之长都要入宫谢恩,而那驿馆距离皇城太远,她们便就地在温羡等她的这间酒楼要了间房歇下。


    “明日要见太后,妻主就穿这个吗?”温羡拿起林岚随手挂在木架上的夹袄,眉峰微蹙。


    “哦。”正呈大字躺在床.上的林岚下意识应声,偏过头来看他,却一眼瞥见袄上的浮起来的毛边。她今日入宫参加考试穿的就是这件,一场场考下来精神紧张专注,哪里留意这件衣服早已她穿得破旧不堪。


    加之考场上人多,她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衣服的成色自然也不会引人注意。可这会儿在灯下,这件袄袍被温羡拿在白嫩的手上,上面的一切瑕疵缺陷便都暴露无疑了。


    她有些尴尬,但又觉得太后总不至于因为一件衣服治她不敬之罪,淡然道:“是破旧些,但这会儿成衣铺早关门了,也没处买去,就这样吧。”


    温羡没作声,径自起身去拿了自己的兔裘过来,拉林岚起身,对着她的身形比量起来。


    见他冰凉的两指在她腰间丈量,林岚怎会还不知他要做什么,断然道:“不行!”


    两人轻装简行入京,他身上就这一件兔裘御寒,若是照着她的身形改了,他可就要挨冻了。


    温羡却对她这一声很有骨气的拒绝置若罔闻,很快将需要的尺寸量好,收手后退一步,将那兔裘挂在手臂上,又向店家要来剪刀和针线,走到桌灯旁坐下。


    林岚跟过来将手按在衣服上阻止他下剪:“我入宫谢恩,是为了受赏,但我也没当过官,不知太后会赏些什么,万一不过赏几两银子,咱们可就亏啦。”


    “妻主何时这般财迷了?”温羡怕伤了她,将剪刀尖部朝着自己放下,又道:“奴虽然身在内宅,但也知道,太后赏赐新任宫长,要赐宅子、家仆、官服、金银,怎会只赏几两银子,妻主休要诓我。”


    他说着趁她不注意将衣服从她手底抽出,拿起剪子“刺啦”裁剪出个大口子,“妻主若是觉得歉疚,待拿了赏银,另给奴买一件就是。”


    这件兔裘是她认识他时就有的。不知他在教坊司弹了多少曲子、唱了多少折戏才攒下这么一件,应当是他为数不多的珍贵之物,不是随意可以被替换的。


    然而事已至此,林岚只能佯做不知,将圆凳挪近他几分,以手支颐,看他利落地引针送线。


    那针线在他手中放佛被赋予了生命,灵活地在他匀长白净的指尖游走,这样的动作映在昏黄的灯火下,让她格外觉得安宁、幸福。


    于是她忽然贪恋起这样的时光,微笑应他。


    “好吧,那就辛苦我夫郎了。”


    ·


    翌日,晨光熹微中,林岚和一众中榜的宫人早早侯在太后所居的懿安殿外。


    林岚努力适应着长久跪姿带来的不适,尽量不让自己在人群中过于显眼。好在温羡给她改的兔裘比她原来的袄子柔软许多,多少缓解了些膝下的痛苦。


    一刻钟后,应是太后起了,女侍打开大门,开始一个个传召人进去。


    说是面见太后,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谢恩领赏的流程。不过半个时辰,前面的人都已出来站到廊下,女侍来在阶前,喊了林岚的名字。


    林岚扶着麻木的腿缓缓起身,进入内堂。关于宫中礼仪,她昨日请教过温羡,知道女子觐见后宫主位尤其不可抬头,行礼问安后便垂着头,等待上首的太后发话。


    俞氏却不作声,凤眸低垂,瞥了一眼案上的卷轴。上面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山水图,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构成这幅图的不是寻常的笔墨皴法,而是一个个微如蝼蚁的细字。


    在陶瓷微书艺术中,匠人通常选用古诗词、古典文学著作为内容,以微小的细字做书画技法中的“点”,再积点成线,用字一点点勾勒出画面。


    而用在这幅山水图中的文字内容,正是温羡和她讲过的《维摩经》中关于“巨细相容”的那段。


    “看你年纪轻轻,不去读四书五经,参加科举入仕,倒读起了经书?”


    良久,上首之人终于发问,语调闲淡自然,如同和晚辈闲聊家常。


    林岚却不敢懈怠半分,恭声道:“回太后,草民愚钝,读不通圣人之言,是以不曾参加科考。”


    “你没回答哀家的问题。”头顶悠悠传来一声,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让人莫名有种压迫感。


    深深呼吸一口气,林岚倏然直身看着上首这个一句话便能定她生死的中年男子,认真道。


    “草民读经,就是为了接近太后,成为太后的身边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这是强行给


    自五年前俞氏正式还政于皇帝, 退居后宫后,有过不少屡试不第、或因身份不能参加科考的女子接近他,想通过她在宫中谋个一官半职, 踏上青云之路。


    只不过被问及参选原因时,她们或称许她盛德,或言本就喜欢处理内廷事务, 并没有一个如林岚这般直截了当的。


    “你倒是直率, ”俞氏示意林岚起身, 又问:“这用细字组成远山的法子心思也巧, 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种画法是她师傅教的,她苦练了三年才堪堪习得一点门道。眼下虽然穿到书中,但这个理由还是可以用的。于是她合袖行了个揖礼,恭声道:“回太后,草民自幼读不通儒道经典, 母亲担心草民长大后衣食不能自给, 特地请了师傅来教我。”


    “原来如此,”俞氏颔首,纤长的睫毛微动,目光又在一旁的画卷上逡巡一遍,“这书道和山水相结合的法子奇巧, 原是得了师傅的传授, 那这幅画上面字的内容,不知可是也有高人指点?”


    一双丹凤眼透着精明,仿佛要将下首之人看穿。


    林岚感受到这目光, 可她心理素质极好,迎上这道目光:“确实有。”


    闻言,太后神情一滞, 一屋子伺候的宫人也纷纷拿余光打量她。


    内廷擢选事涉机密,而揣度主上心思更是大忌。林岚承认有指点之人,等于亲手将自己和那背后之人送上了断头台。


    “太后仁民爱物,平日里日日念诵佛家经典,考试时草民远远瞧见太后,竟如那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一般,是以受了启发,想到这段经典,便将其用在了画作中。”


    林岚一口气说完,自己都佩服自己这拍马屁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但眼前的男子执掌前廷后宫多年,是何等精明之人,她不敢掉以轻心,一边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一边观察着俞氏的反应。


    俞氏没有说话,看不出情绪地扬起嘴角。林岚看不出这是坦然接受了她的马屁的笑,还是已然看破一切但不说破的笑,但好在他默然半晌,又看向了一旁的男侍。


    那男侍正捧着一只木盘,这会儿得了眼色,走到林岚跟前,恭敬而例行公事的语气:“林尚功,这是郎君赐你的宅邸、官服,请领受吧。”


    林岚瞄了一眼那木盘,一时讶然。


    上面放着一件红色锦袍,压在一张似乎是地契的黄纸上面。这上班给发衣服就算了,果真连宅子也给。


    不过她也能理解。六局长官虽负责内廷事务,却也是朝廷命官,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不光是自己的事儿,也事关皇家威仪。


    待她谢了恩出宫,接了温羡到新宅一看,这太后不仅赐了她宅子,连里面的一应家具、仆从都已配好,还送来两个人。


    林岚和温羡站在内堂,看着内侍领着两个身着锦袍的男子的上前。


    “娘子,太后得知您家中只有一个夫郎,特地从宫中挑了两个模样好的放到后院,贴身伺候您起居。”


    两个男子走到距离林岚三步远的地方行礼:“春和、景明,给妻主请安。”


    妻主?


    什么意思,这是强行给她纳侍?


    林岚莫名心虚地瞥了一眼温羡,发现他面色平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稍稍放下心来,她才看向内侍身后的两个男子。确实模样不错,一个明艳如花,一个皎若明月,若是在她从前那个世界,是可以拉出去组个团出道的颜值。


    然而不知是不是看多了温羡,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两个男子身上多停留一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看向那领人的内侍:“不知太后可有说,这两人……是个什么身份?”


    在女尊朝,只有正夫、侧夫和小侍可以称呼“妻主”,一般的通房、侍奴则只能称呼“家主”。林岚听见这两人如此称呼她,心先凉了一半,然而毕竟这是太后送来的人,就算她不情愿,也不能在上任第一日就将太后赏的人拒之门外,但她仍是心存侥幸,还是问了一句。


    内侍见她有些慌张的模样,以为她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安抚道:“娘子说笑了,太后亲自为娘子挑的人,自然是送来给娘子做小侍的,若是普通的奴仆杂役,何须劳动太后,你说是吧?”


    林岚悬着的心终于摔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但这样的情绪不能在太后的人跟前表露,她只好跟着一笑:“娘子说得有理,臣谢太后恩典。”


    说完递了个眼色给温羡,让他拿钱。发现对方早将赏钱备下,这会儿径直从袖口掏出,塞在林岚手上。


    他平日里动作都是温柔有分寸的,今日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将那袋赏钱放在她手中的时候,似乎多用了几分力气,压得她手微微向下一沉。


    她不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河,神情不悲不喜,确定没有什么异样,笑着将钱袋放在那内侍手里,“娘子这一趟辛苦了,这点钱且拿去吃酒。”


    那内侍假意推脱一番,动作自然地将钱放进袖中,告辞去了。此时仆从们都立在外院,厅中只剩下四人,两站两跪,一旁明明燃着炭炉,林岚却莫名觉得这屋子里都是寒气。


    “你们起吧,”林岚在椅上坐下,看着面色惶恐、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眉垂手的两人,“既然原是宫里的人,端庄守礼上自然是错不了的,”她说着看了一眼温羡,“这是温郎君,本官唯一的正夫,也是内苑唯一的主人,你们平日里最好恪守本分,礼敬郎君,万不要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到这里,她看向一旁立着的温羡,示意他坐下。


    温羡却没坐,而是回身倒了一盏茶走过来,双手端给她。林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这是帮他立威,他难道看不出来?心中狐疑着,林岚将茶接过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春和、景明倒是十分上道,垂眸听林岚说完,对着温羡的方向跪下:“给郎君请安。”


    他很久没受过这么大的礼了。从前在将军府中,在母亲和姐姐的庇佑下做无忧无虑的少年的时候,他只将仆从们敬重他、呵护他、对他行礼当做平常事,直到后来活着对他来说都是件艰辛无比的事,他才意识到,这世间人本就分高低贵贱,能受人大礼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人,大多数人只能若浮萍蜉蝣般地活着,在时代或上位者掀起的浪潮中潦草求生。


    这种心境让他对这些身不由己的男子生出了悲悯之心,他敛起这件事本身让他不悦的情绪,柔声道:“都起吧,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就是。”


    忽而想起他们不是普通的仆从,“分内之事”包含的不止端茶送水、洒扫庭院,然而总不好再补上一句“除了伺候床.笫之事”,他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不怿不可遏止地再次涌上心头,将他的眸子又冷了下来。


    林岚见他再没他话,遣了他们去西苑住。那里距离她和温羡要住的东苑隔了两堵墙,但又不是偏僻的犄角旮旯,不会轻易打扰到她和温羡,也不会显得不看重太后送来的人。


    午后一直到晚间,林岚和温羡都未没得独处,指挥仆从们洒扫安顿,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好不容易用过饭熄了灯,两人在床上躺下,才有机会说一会儿话。


    今夜无月,屋内本就比平日里暗,林岚上来时候又拉上了帷幔,于是这会儿两人被裹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两个人,不是我要的。”睡在外面的林岚先开了口,她转过头,想看着他的眼睛,但这里到底一点光也无,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静静听着他的动静,以期通过他呼吸的频率判断他的情绪。


    但他的呼吸也是有节律的,并无任何异常。就在她有些慌神的时候,对面忽然一句。


    “奴知道。”


    悬着的心放下,林岚有点被这男人戏耍了的感觉:“你知道还生气?”


    “奴没生气。太后送来监视妻主的人罢了,奴没必要生气。”枕旁人平和了一整日的声音终于听出了些似有若无的怨气。


    林岚没留意到这微妙的变化,脑子里仍想着白日的事,愈加疑惑:“那我今日防着他们日后唐突你,帮你立威叫你坐下,你为何不坐?”


    “妻主想着奴,奴如何不惦念着妻主。妻为夫纲,妻主没明示叫我坐,我若坐下,岂不是显得妻主性子柔软,是个好说话的?”


    似有若无的怨气一下浓重了好些,这回林岚终于听了出来,手从被窝里伸过去掐了他一下:“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


    她急着泄愤,手伸过去刚触碰到他就掐上,没留意是掐在了他的腰上——那是一般男子在和妻主敦伦时才会被触碰的敏.感之处。


    身子控制不止地微微一颤,温羡稳住心绪,声音柔软茫然:“妻主……何意?”


    “你想啊,”林岚掀开被坐起来,抱着手臂认真给他分析,“这太后强行往我房里塞人,无非是让他们主动接近我,尽可能掌握我的一举一动,可他们就算是太后送来的,身份毕竟在这里,怎么都越不过你这个主君去。”


    掀开的被角进了风,感受到寒意的温羡起身,将被子拉到身旁女子小腹之上。


    “所以妻主想要奴整日跟着,让他们没机会爬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奴不喜欢他


    真是近朱者赤啊。


    林岚听见平日里清正守礼的郎君说了这么一句糙话, 不由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说话太直,把好好的小郎君带偏了。


    “也可以这么说。”林岚接过他拉上来的被角压在手臂下,“不过倒也不用时时跟着, 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感情好就行了。”


    温羡素来端方,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心急,竟说出那等粗粝之语, 收回微微一扬起看她的脸, 却被林岚一把扳住:“怎么了?”


    她的脸在与他正上方, 刚好能将他的神色一览无余。此刻又控制住他的脸庞, 让他更觉自己的一切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无处可逃。


    “奴不喜欢他们叫你妻主。”


    温羡于是坦然承认。


    虽然两人对这太后送来的这两个男子的用处都心知肚明,妻主也早早敲打了两人,不会让他受委屈,可他听见他们称她妻主,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原来这样, ”林岚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向下钻回被窝,“多大点事,明日我告诉他们称呼家主就是了。”


    在寒凉的空气里待了一会儿,她的上身变得有些凉。温羡感受着身边的这股寒意,先是一激灵, 本能地向一旁躲开, 接着却拉过她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腰上。


    “妻主搂着奴吧,奴身上暖些。”他语气是温柔的,却还是因为寒冷声音有些发颤。


    林岚掀开被子下床, 重新换了炭火,又就着烧旺的火苗烘暖了手,这才回到床上, 捧住他冷到有些发红的脸颊。


    她自知身上还是凉的,怕又冰到他,只是伸了手臂过去,身体上下意识想要隔开一点,却发现很难动弹。


    此时两人头几乎抵在一起,他身上的淡淡茶香盈入鼻息,将她清明的神识冲散,让她最终放弃了后撤的动作。


    窗外月华如水,带着寒凉的月光漫入床帐内,将两人拢在这冬夜的浪漫里,感受彼此带来的温度。


    两颊上的暖意传来,温羡对着她一笑,却拒绝了更多,抓住她的手腕放进被子里,问她:“下一步,妻主有何打算?”


    这么不解风情的么。


    林岚有些失落,但还是想了想,认真答他:“如今我可以自由出入宫闱,可以想办法找找当年你母亲一案的卷宗,看看有没有可以入手之处,如此就算日后太后知晓了你的身份,我们也不会因为手上全无证据陷入被动。”


    “不妥。”枕边的香气远了一些,飘来生硬的一声。


    林岚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语气,探询的目光看向他。


    温羡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歉声道:“奴的意思是,这样太过犯险了。妻主是内廷长官,执掌内廷器物营造,无论如何也管不到前朝的事去,若是被发现……”


    若是被发现,便是死罪。这个林岚知道。


    可她也想过,她成为太后身边人的消息恐怕很快被余梅知晓,事涉陈年要案,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只怕很快会采取行动,她若想在这局中为自己和温羡取得一线生机,就要动作足够快、拿到的证据也要足够重磅,要能够给对方致命一击。


    但她不想让他过于担心,轻描淡写道:“怕什么,我是太后亲点的正六品尚宫,如今今上不豫,朝政明面上是余梅把持,实际那些六部长官都是先来过问太后的意见,她们看在太后的面上,也不敢随便就要了我的命。”


    说完这番逻辑很不严密的推演,林岚怕他深究,岔开话题:“我们还是探讨下眼前的事吧。”


    她说着向前蹭了蹭,抵在他的鼻尖上。


    “感情好的妻夫,可不会躺在床上只说些朝堂之事。”


    这句话落在砭肌入骨的空气里,在两人之间仅有的罅隙中升腾出温热的白雾,落在温羡纤长细密的睫毛上。


    他知道林岚意指要做戏给西苑同样叫她妻主的两个人看,却也从中读出了她此刻对他的倾慕、对他这副身体的渴望。


    于是他没再说话,闭上眼,任她予取予求、攻城略地……


    翌日,温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发现林岚已经去上值了。


    天刚亮时,他听见了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也知道她到了该起的时辰,但他浑身酸痛,意识模糊,挣扎着要起来的时候,感到肩上被她一按,接着半眯的眼睛上也被啄了一口,于是他又沉沉睡去,再醒来就是这个时辰了。


    门外等候的男侍听见动静,轻轻推开门,端水进来。


    温羡尚未重新适应被人伺候的生活,忘了大户人家的门口总是有侍奴候着主人晨起的。


    他此时不着寸缕,听见有人推门,抓过一旁的里衣披上,下半身来不及穿,只好用被子盖住,看着两个男侍进来放置好洗漱用的一应物什。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出去吧。”温羡见他们行了礼,要过来扶他,发话将人打发了。倒不是因为不适应被人侍奉,而是此时床上一片狼藉不说,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少欢爱的印记。


    虽然是林岚唯一的夫郎,可他到底出身高门望族,父亲教过他要顺从妻主,却也不可在此事上过于放.荡,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引妻主。


    然而昨夜,虽然先发起攻势的是妻主,但他手段却也用了不少,引得林岚一直折腾到三更天才放开他。


    这些事他昨夜做的时候顾不得什么,但此刻他脑中十分清醒,并不想让人看见床.上这一片让人浮想联翩的凌乱。


    两个男侍也有十六七岁,瞥了温羡这边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很识趣地应声退了出去,还回身将门也带上。


    小心翼翼的“砰”一声后,屋子里只剩温羡一人。


    他起身将衣服穿好,自己洗了脸厚坐在镜前,观察着身上的印记。


    方才他坐着,只能低头看见胸前的两处吻痕,这会儿对着镜子,发现不仅身上这两处,在他瞧不见的脖子上,也留有一道这样的印记,因为肉薄,脖子上这处看起来比胸前的两处颜色更深。


    ——也不知方才被看到了没有。


    这是温羡的第一反应。


    不过想到昨日太后送来的两个小侍,他又觉得或许被看见了、传出去才好。就要他们知道,自己才是妻主唯一的心爱之人。


    他正这般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接下来的人声也小心翼翼:“奴两个来给家主请安。”


    是春和、景明的声音。


    想起妻主昨日“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感情好”的嘱托,他将上衣解开两个衣扣,刚好露出脖颈处的吻痕,然后应声让人进来。


    春和、景明进来,向梳妆台前坐着的温羡行礼,又郑重问了一遍安。这也是女尊朝大户人家的规矩,身为小侍,就算受妻主宠幸、生了女儿,身份到底还是奴籍,要每日向妻主的正夫问安。


    温羡倒无意摆正夫的架子,示意两人起来,淡声道:“今日妻主正式上值,你们看着伙房多备几样菜,如今天气冷,再炖个羊肉汤,料不用多放,薄薄地撒上些盐就好。”


    他说着微微侧首,确认两人看到了他脖颈间的印记,抬眸问:“可记住了?”


    两人正盯着他脖颈处的那抹深红,正有些怔愣,见问赶忙移开目光,垂眸应下。


    景明是个心细的,又多问了句:“记住了,主君,奴两个定当尽心,只是不知家主今日何时回来,奴两个好跟着伙房准备。”


    留意到他对林岚称呼的变化,温羡没答,下意识问:“妻主……和你们说过了?”


    两人想了一下他话中所指,应道:“是,今日一早奴两个刚起,便被底下人告诉,说妻……说家主出门前特地嘱咐,让奴两个不要再喊妻主,要称呼家主。”


    他说过的事,她竟这般放在心上,还这样快就办了。唇角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又很快压下,温羡“嗯”了一声,答他们:“妻主申时散值,最迟不过两刻便能回府,你们按着申时三刻准备就是。”


    见温羡再无话,两人便辞了出去,到伙房按温羡的吩咐又跟厨郎说了一遍。他两个出身京郊小户,又是男子,从小便帮着操持家务,自然是会煮饭的。


    但入了林府,身份虽然不比温羡,名义上却也是林岚的男人,自是不必亲自洗手作羹汤,是以两人嘱咐完厨郎和一应仆从,便百无聊赖地靠在灶台旁的柱子上开始闲扯。


    “我们两个怎就这样命苦,好不容易被选入了宫,却又被发派给六品小官,若是有机会成主子也罢了,偏生这妻夫两个好得和什么似的,”


    春和歪着身子,打量了下四周,确认无人在看他们,用手肘碰了一下一旁的景明,低声:“你也看见主君脖子上那处了吧?啧啧,真是受宠得很,还有今几个一早,为了个称呼,还巴巴地遣人来告诉,生怕我们多叫了一日妻主,让东屋那个多不好受一日……”


    景明正立在台沿儿摘菜,没接他的话:“哥哥安生些吧,我们这样的人,能好好活着已经不错了,还想着做什么人上人么?”


    “怎么不能想了?”春和一听这话,很是不乐意,放下抱着的手臂,将动作不停地景明的手拉住,逼他认真看他:“你不知道么,咱们主君便是和咱们一样的奴籍,是被家主从那种地方买回来的……”


    “哪种地方?”


    两人专心说话,并未留意伙房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