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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个哪吒当老公》青春校园小说_桑昭

    第71章


    哪吒最终还是出门去采买结婚所需的物品。


    陈云纱说不要嫁衣,但他不能真的不给她嫁衣。上一次的婚礼已经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这一次,他要把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都补上。


    青璃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转身对陈云纱挤了挤眼睛:“姐夫这是去给你置办嫁妆了。”


    陈云纱:“别瞎叫。”


    “怎么就是瞎叫了?”青璃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今天你们就要拜堂成亲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继续收拾,青璃干活的时候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话题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陈云纱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听她说话,时不时应上一句,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过。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不用想系统的事,不用想任务的事,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和算计。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小院子里,和一个真心待她的朋友一起,做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哪吒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你买什么了买这么多?”


    哪吒不说话,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地递给她看。大红的嫁衣,还有红盖头,红绸带,一对龙凤花烛,一壶酒——那壶酒他特意拎起来给她看了一眼,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女儿红”三个字。


    “你连酒都买了?”陈云纱接过那坛女儿红。


    哪吒嗯了一声,那语气里的意思是:该有的都得有。


    青璃从屋里跑出来,三个人把东西搬进屋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青璃把那对龙凤花烛郑重其事地摆在桌案上,用火折子点燃,烛火跳了两跳,便稳稳地亮了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交叠的光影。


    陈云纱坐在梳妆台前,青璃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木梳,小心翼翼地帮她梳理一头长发。


    “云纱姐姐的头发真好看。”青璃一边梳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羡慕,“又黑又亮,像缎子一样。”


    陈云纱笑了笑,没说话。她手里也没闲着,一直在整理几样小小的东西。那是她之前用鱼鳔做的避孕套,制作用心且耗时,她保养得很好,用油纸一层层包着,现在拿出来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破损之后再小心地收好。


    青璃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手上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云纱姐姐,其实……”青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是不是其实也没有必要用这个呀?”


    陈云纱抬起头,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青璃。


    青璃抿了抿嘴唇,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姑娘式的好奇和认真:“哪吒大哥现在的身体不是藕做的吗?藕和人……应该会有生殖隔离的吧?”


    陈云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青璃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在现代生物学的概念里,不同物种之间存在生殖隔离是基本常识。藕是植物,人是动物,这要能生出孩子来,那才是真正的不科学。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它本来就不科学。


    陈云纱垂下眼睫,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那几样东西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放在梳妆台最里侧的抽屉里。她想了想,才慢慢开口:“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用,但……还是加一个保险吧。”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我不想再弄出更复杂的事情来。”


    青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了。她重新拿起木梳,继续帮陈云纱梳理头发,她又从哪吒买回来的东西里翻出几样首饰,帮她带上。


    青璃帮她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银簪子固定住,又在发髻旁别了两朵珠花。她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但胜在用心,弄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云纱姐姐本来就好看,这么一打扮就更不得了了。”


    陈云纱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哪吒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眉目墨发用一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


    他看着屋子里穿着嫁衣的陈云纱,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移到裙摆,又从裙摆移回她的脸上,最后停在那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好了吗?”他问,声音低沉而温柔。


    陈云纱点了点头。


    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


    青璃在院中央摆了一张小桌案,上面供着天地牌位,龙凤花烛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火光明灭不定。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满座,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和热闹喧嚣。


    青璃站到了桌案旁,她是这场婚礼唯一的客人,也是唯一的见证者。


    哪吒牵着陈云纱走到院子中央,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地牌位前,大红嫁衣和暗红长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交缠,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拥抱。


    “一拜天地。”


    青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上空响起。


    哪吒和陈云纱同时弯下腰,对着天地牌位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哪吒转过身来,面朝着她。陈云纱也转过身来,隔着薄薄的红盖头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两个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送入洞房。”


    陈云纱在盖头底下忍不住弯了嘴角,感觉到哪吒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十指相扣。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屋子。


    青璃跟在后面,把门掩上,又想起什么似的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交杯酒别忘了喝,酒在桌上,我特意给你们倒好了!”说完赶紧把脑袋缩回去,门板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月光。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龙凤花烛的光在桌案上安静地燃烧着,把整间屋子照得红彤彤的。桌上放着两只白瓷小杯,杯中是琥珀色的女儿红,酒香混着烛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酿出一种微醺的暧昧。


    哪吒揭了她的盖头。


    红绸轻轻滑落,哪吒盯着陈云纱,沉迷于她的美丽模样。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哪吒也端起另一杯,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亲密而古老的姿势。她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交缠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哪吒放下了酒杯,但交缠的手臂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沾着酒渍的唇上,缓缓靠近。陈云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然后他的唇覆了上来,她攥紧了他的衣襟,感觉到他的手揽上了她的腰,慢慢收紧,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


    气氛正浓。然后门被推开了。


    “云纱姐姐!!!”


    “系统说……”青璃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一路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系统说……可以换!”


    陈云纱猛地推开了哪吒。


    那个动作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双手抵在哪吒胸口,用力将他推开,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压缩到零的距离瞬间又被拉开。哪吒猝不及防地被推开。


    “你说什么?”陈云纱转向青璃,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再说一遍?”


    青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得很清楚:“系统说,可以换了。云纱姐姐,你之前一直在等的那件事,系统说现在可以了。”


    陈云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青璃看着她这副模样,也红了眼眶,用力地点头回应她:“真的,云纱姐姐,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两个姑娘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桌边,就这样对着拼命点头,像是两个疯了一样的人。陈云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把刚才精心描画的妆容冲出了两道淡淡的痕迹。


    而这一切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哪吒从陈云纱推开他的那一刻起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揽着她腰的姿势,微微张开,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上温热的触感。他的唇上还沾着她的气息,还带着方才那一吻的温度,但那些东西正在以一种残忍的速度冷却下去。


    “系统”。


    他听到了这个词。


    又是“系统”。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脏。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每次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陈云纱要离开他。每一次。没有例外。


    上一次,他们在拜堂,系统来了,她消失了。


    这一次,他们刚刚拜过天地,喝了交杯酒,他才刚刚吻到她“系统”又来了。


    哪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一把将陈云纱揽进怀里,动作之快几乎像是某种本能反应,比他思考的速度还要快上无数倍。他的左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腰,右手已经凭空握住了那杆火尖枪,枪尖在烛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直直地指向门口的青璃。


    “休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眼眶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东西……恐惧。


    “哪吒……”陈云纱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抬手抓住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得死紧,“哪吒,你松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哪吒没有松。


    第72章


    陈云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哪吒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陈云纱看得出他听懂了。


    “所以,”哪吒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说的办法,跟那只猴子有关?”


    陈云纱点头。她刚要再详细解释一遍五行山和那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的关系,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看见哪吒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他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陈云纱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要费不少口舌来说服他,毕竟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按常理来说,今晚应该待在屋子里,在龙凤花烛的映照下做一些新婚之夜该做的事情。她甚至准备好了几句撒娇的话,想着实在不行就撒个娇,软磨硬泡一下。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陈云纱轻声说了一句话:“等这件事结束,我们把今天的洞房花烛夜重新补上。”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青璃眼睛看向别处,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什么都看见了但我不敢说”之间。


    “那个……”青璃清了清嗓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云纱和哪吒对视了一眼。哪吒松开了她的手,拿起靠在床头的火尖枪,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路过青璃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三个人就这样,在洞房花烛之夜,直奔五指山。


    孙悟空的目光从陈云纱脸上扫过,又扫过青璃。


    “吃的带了没?”孙悟空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痞气。


    “老孙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们要是空手来的,那就太不够意思了。”


    陈云纱:“……”


    青璃:“……”


    她们对视了一眼,赶路太匆忙,根本没想到给孙悟空带些东西。


    但紧接着,孙悟空的目光越过了她们,落在了更后面的位置。他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露出一个近乎促狭的笑容。


    “哟,”他慢悠悠地说,拖长了调子,“这不是三太子嘛。一晃多少年了,老孙我在这儿待了五百年,你倒是头一回来看我。哪吒,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哪吒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高冷。非常高冷。


    青璃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孙悟空一眼,然后凑到陈云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云纱姐姐,哪吒的表情好吓人。”


    陈云纱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时候,曾经在某一个夜晚,兴致勃勃地跟哪吒讲起了《西游记》的故事。她讲了石猴出世,讲了花果山称王,讲了拜师学艺,讲了龙宫得宝,讲了大闹天宫。她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恨不得把整本书都背出来给他听。


    哪吒当时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最后说了一句,那石猴,不及我。


    后来的故事她也很清楚。孙悟空没有被哪吒打败,也没有他是被佛祖收服的。


    所以他抱着手臂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是害怕她会旧事重提,笑话他当年的不自量力。


    陈云纱忽然很想笑。她咬住了嘴唇,把那一声差点溢出来的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知道他此刻正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里,她不能笑,不能拆穿他,不能让他更尴尬。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孙悟空。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带着一种看戏似的玩味,嘴角微微上翘,也不知道他看出来了多少。


    孙悟空和陈云纱对视了一瞬,然后将目光移向青璃,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们两个女娃娃,”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好奇,“特地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总不能是专程来看老孙我的吧?说吧,什么事。”


    “那个……孙……孙大圣……”


    孙悟空掀了掀眼皮,那双金色的眼睛懒洋洋地转向她。


    青璃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她从袖子里飞快地抽出一方白绢和一支炭笔,双手捧着递到孙悟空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从小就听您的故事,花果山、水帘洞、大闹天宫……我做梦都想见您一面……”


    洞xue里安静了一瞬。


    “签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觉得新鲜得很,“老孙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有人找我要签名。”


    他伸手接过炭笔,在白绢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个“孙”字,笔画粗犷,力透绢背,带着一股不加修饰的霸气。


    青璃接过白绢的时候手都在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贴着心口放进了衣襟里。


    陈云纱看着青璃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忍不住也被感染了。她往前凑了一步,也想开口要一张签名,这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亲笔签名啊,放在现代那可是妥妥的无价之宝,别说她一个凡人,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见得能弄到。


    她刚要开口,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陈云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然后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手的主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哪吒站在她身后,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挣不开。


    “一只猴子的签名,”哪吒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狭小的洞xue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有什么好的。”


    他顿了顿:“签名,我给你写。”


    哪吒的表情说不上多难看,但那张素来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三个字。


    陈云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一只猴子的签名有什么好的,这话说得酸得能腌白菜了。


    他是哪吒,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追着别的男人要签名,那还不如杀了他。


    但他不明白的是,她不是冲着那只猴子去的。她是冲着齐天大圣孙悟空去的。那是她童年时代的英雄,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抱着被窝熬夜看了一百遍的存在。


    可惜这些道理,跟一个正在吃醋的男人讲不清楚。


    陈云纱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哪吒垂眼看她,没说话,但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点。


    “我就是想跟他聊聊正事儿。”陈云纱说得一本正经,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他松开了手。


    陈云纱揉了揉被攥过的手腕,转身朝青璃使了个眼色。


    青璃立刻领会了那个眼色的含义。


    青璃清了清嗓子:“孙大圣,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恳请您一件事。我们希望您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男主。”


    孙悟空眨了眨眼。


    “没意思。”孙悟空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嫌弃,“我才不要。”


    青璃愣住了,她大概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陈云纱站在一旁,看着青璃那副备受打击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青璃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急了,一上来就抛出结论,连前因后果都没来得及说。孙悟空是什么人?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主儿,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那他就不是孙悟空了。


    陈云纱从青璃身侧走上前去,在离孙悟空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视线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齐。


    “大圣你想不想从这座山底下出来?”


    “你想不想重新获得自由?我可以帮你。”


    孙悟空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地扫过去。


    “只要……”陈云纱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自愿成为这个世界的男主。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把你从这座山底下放出来。”


    “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条件呀。”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俏皮的调侃。


    孙悟空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陈云纱。他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你真的能做到?”他问。


    陈云纱迎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一定能做到。”


    “你?”孙悟空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金色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戏谑,“就你?一个小小妖怪,能让老孙从这山下出去?”


    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嘲讽的意味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


    这山是如来佛祖的手掌,是佛的旨意,岂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说掀就能掀的?


    陈云纱没有被那笑声激怒,她等他笑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不光会获得自由,”她说,“你还会成佛。”


    成佛。这两个字说出口,不要说孙悟空不信,连哪吒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陈云纱知道他不信。换了谁都不会信的。一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囚徒,连自由都成了奢望,你跟他谈成佛,那跟对一个快要渴死的人说“你将来会拥有整片海洋”有什么区别?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老孙就跟你打个赌。你要是真能让老孙从这山里出来,甭管你说的那个什么男主女主,老孙都应了你。”


    陈云纱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在此之前,你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跟你谈这些吧?老孙我在这山下压了五百年,你好歹先让我饱餐一顿,再谈那些有的没的。”


    “行,”陈云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等着,我给你弄吃的去。”


    陈云纱在五行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灶台。她让青璃去附近找了些干柴和枯草,自己则是去找一些可以吃的食材。至于哪吒被分配去附近的镇上买些面粉和糖。


    五行山脚下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但山脚不远处有一小片野生的香蕉林。那些香蕉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没人打理的野树,但树上结的香蕉倒是饱满得很,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陈云纱走过去摘了几根熟透了的香蕉,又挑了几根还带点青涩的,用裙摆兜着走了回来。


    陈云纱先处理香蕉。她将那几根熟透了的香蕉剥去皮,果肉用小木勺捣成泥状。香蕉泥在碗里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接下来是和面。陈云纱取出一块面团,在石板上撒了些干面粉,用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她用刀将面皮切成大小均匀的长方形,再将香蕉泥小心翼翼地铺在面皮的一端,折叠,封口,用小刀在封口处压出花边。


    青璃看着那些花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香蕉派!”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来自现代的食物了。


    铁锅已经烧热了,她将做好的香蕉派一个一个地码进锅里,小火慢煎,面皮在热油的作用下逐渐变成了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中间鼓起来,隐约能看到里面香蕉泥的色泽在薄薄的面皮下流动。


    香气炸开了。陈云纱把第一锅香蕉派盛出来,一共四个,金灿灿地码在洗净的宽大叶子上,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陈云纱转身去做第二样东西香蕉奶昔。


    她把羊奶倒进小铁锅里,用小火慢慢加热,然后把剩下的熟香蕉切成小段,连同加热好的羊奶一起倒进一只干净的竹筒里,盖上盖子,用力地摇晃。


    青璃一边吃香蕉派一边看着她摇,嘴巴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问:“云纱姐姐,这又是什么呀?”


    “香蕉奶昔。”陈云纱摇得手臂有些酸了,换了个手继续摇。


    “奶昔”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让青璃心跳加速的魔力。那是她从前最爱的饮料,是她放学路上总会买一杯的东西,是她关于另一个世界最日常也最怀念的记忆。


    陈云纱打开竹筒的盖子,里面的液体已经变得浓稠均匀,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米黄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香蕉和羊奶的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甜中带醇,醇中带香璃。


    陈云纱先倒了一小碗,端着孙悟空走去。


    “这什么东西?”孙悟空伸长了脖子去看陈云纱手里的东西。


    陈云纱把那碗香蕉奶昔和用叶子托着的香蕉派放在他面前能够到的位置。孙悟空二话不说,先端起那碗香蕉奶昔灌了一大口,羊奶的醇厚和香蕉的清甜在舌尖上炸开。


    他放下碗,又抓起一个香蕉派塞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在他牙齿间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软糯的馅心在舌尖化开,


    五百年来他吃过什么?什么也没吃。不用吃东西也能活,这是修炼的好处,也是折磨。他没有饥饿的痛苦,却也失去了吃东西的快乐。


    他是齐天大圣,是金刚不坏之身,天地灵气就能养活他,但口腹之欲这种东西,不是靠灵气就能消除的。他想念桃子的味道想了五百年,想念花果山上那些熟透了的、汁水饱满的蟠桃,想念咬下去那一刻汁水在口腔里迸溅的感觉。


    而现在,面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派什么昔的东西,竟然比桃子还要好吃。


    “给。”陈云纱把那碗香蕉奶昔递到哪吒面前。


    哪吒没有接。


    “我不喜欢吃香蕉。”


    哪吒望着天边那片正在慢慢扩大的鱼肚白,晨光从地平线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他知道天马上就要亮了,可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明明是自己答应了在洞房花烛之夜来五指山找孙悟空,可这一整晚都是为了孙悟空在忙前忙后……


    孙悟空倒是吃得开心。他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盘子,用指头把最后一点香蕉派的碎屑也刮起来送进嘴里,然后又拿起那杯香蕉奶昔,吸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青璃夸陈云纱的手艺好,她甚至趁哪吒不注意,把他那份香蕉派也从陈云纱手里拿了过来,推到孙悟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哪吒也不喜欢吃,别浪费了。”


    陈云纱把自己面前那份还没动过的香蕉派也递了过去,轻声说了一句“给你们吃吧”,便拉着哪吒的手悄悄退出了那片热闹,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陈云纱转过身,面对着哪吒。


    “老公。”她说。


    “什么是老公?”他问。


    陈云纱说:“在我们的世界,男生和女生结了婚之后,就会互相叫老公和老婆。老公就是丈夫,老婆就是妻子,和夫君娘子差不多,但更……随便一点。”


    她想了想:“你不喜欢的话,那我还是叫你哪吒好了。”


    “不。我喜欢。”


    “那你再叫一遍。”


    “老公。”


    哪吒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太阳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探出了头,金光在那一瞬间铺满了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脚,从哪吒的肩头到陈云纱的头发。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巨石上,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字。


    他吻了她,一朵小小的荷花,从哪吒的头顶上悄悄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它们从他的肩膀旁,从他的耳朵后面,一朵接一朵地钻出来,那些荷花藤蔓也从他的身上蔓延开来,从哪吒的脚踝开始,无声无息地攀上了陈云纱的脚背、脚踝、小腿。


    陈云纱想起青璃说过的话“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她抬起头,看着哪吒头顶上那朵开得最盛的荷花。


    “不行。这里是荒郊野外。”


    第73章


    陈云纱站在五行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巍峨如手掌的巨山,心里盘算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她记不太清唐僧具体是哪一天到的了。


    《西游记》里写的是五百年后,但“五百年后”不是一个精确的日期,而是一个文学化的表述,可能是五百零一年,也可能是五百二十三年,甚至可能更长。


    他们目前只能等,等到唐僧到来?


    哪吒是个行动派。陈云纱说“等”的当天下午,在山脚下一块背风处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青璃则找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事情做——攻略孙悟空。


    她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端着一碗水去找孙悟空。


    孙悟空起初对这个频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很不耐烦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来了”之类的话。但是也不会赶她走。毕竟500年以来,他能遇到的人屈指可数,能陪他说话的人就更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陈云纱正在灶台边给孙悟空做一顿香蕉燕麦粥的时候,青璃忽然从远处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纱姐姐……那个……和尚……唐三藏……来了……”


    终于来了! !


    “孙悟空,快看,那就是你命定之中的师傅。”


    孙悟空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师傅”是什么意思。拜师学艺这件事他做过,菩提老祖是他的师傅,那一段岁月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命定之中的师傅”,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他不太喜欢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是早就为他安排好的,由不得他选,由不得他不选,他只能被动地接受。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还是顺着陈云纱的目光望了出去。


    远处那个人影已经走近了一些,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毗卢帽,手里拄着一根九环锡杖,身后背着一个竹编的经箧。


    孙悟空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年轻了,身形瘦弱得不像话,僧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孙悟空的金色眼睛从那个和尚的身上扫过去,他的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这就是他命定之中的师傅?


    一个瘦弱的、看起来风吹两步就要倒的和尚?


    这样的一个人,不要说去天竺取真经了,能不能活着走到五行山都是个问题。


    十万八千里路,九九八十一难,妖魔鬼怪横行,豺狼虎豹出没。就凭眼前这个走路都打晃的和尚,走不出三百里就会被妖怪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走吧,”陈云纱说,“躲到山后面去,别让唐僧发现我们。”


    三个人绕到了五行山的背面,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藏好了身形。岩石的缝隙刚好够他们看到山前的情景,而山前的人看不到他们。


    唐僧终于走到了五行山脚下。


    他仰起头,看到那上面如来的压帖,写的是“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那是封印孙悟空的关键。


    唐僧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顺着山体往上望去,目光一路攀爬到山顶,停在了山顶最高处那个隐隐发光的位置。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九环锡杖插在地上,撩起僧袍的下摆,开始往山上爬。


    陈云纱的心提了起来。


    五行山的山体几乎是垂直的,陡峭得不像是一座可以攀爬的山。岩石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和尖锐的棱角,稍有不慎就会被割破手掌。唐僧的身体素质本来就算不上好,加上连日赶路的疲惫,他爬得异常艰难。


    他爬了大概不到十丈高的时候,脚下一滑。


    陈云纱捂住了嘴。


    唐僧的身体从岩壁上脱离,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九环锡杖还插在山脚的地面上,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就那么直直下坠。


    山后的岩石缝隙里,青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陈云纱猛地转头看向哪吒。


    哪吒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中的火尖枪轻轻一抬。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红光从枪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托住了正在下坠的唐僧的身体,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从坠落的轨迹上轻轻拨开,让他以一种近乎平缓的速度落在了地面上。


    唐僧的双脚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苍白。


    唐僧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土,抬起头再次望向山顶。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了山脚下,将僧袍下摆再次撩起,再次开始攀爬。


    这一次他爬得比上一次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确认稳固之后才敢移动下一步。他的手指紧紧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被锋利的岩棱割出了几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岩石。


    然后他又摔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摔得更惨。他爬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上,那块岩石在他脚下碎裂,他的身体再次失去了平衡。这一次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来,如果不是哪吒再次施法托住了他,他就算不死也会摔断好几根骨头。


    唐僧第三次站在山脚下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了,僧袍上全是灰土和血渍,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两大块,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肉。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力已经濒临极限。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爬上去了。


    陈云纱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哪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哪吒,帮他一把。”


    哪吒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疑问,但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将火尖枪横在身前,闭上双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光芒从枪身上涌出来,像一条细长的丝线,无声无息地延伸出去,缠绕在了唐僧的脚踝上。


    唐僧正要第三次开始攀爬。他刚把脚踏上第一块岩石,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脚底升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双脚,将他整个人向上撑起。那股力量来得突然而猛烈,他完全没有准备,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脸差点撞到岩石上,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摔下去的时候,那股力量调整了方向,将他稳稳地托了起来,缓缓地向上送去。


    唐僧的眼睛瞪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伸出手去摸,摸到的只有空气。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在上升,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捧在了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朝山顶送去。他不知所措的,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带着他越升越高。


    那股力量将他送到了山顶。


    唐僧被那股力量送到封印纸前方不到一臂距离的位置时,那股托着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那张封印纸。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他猛地伸出手,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封印纸的一角。纸在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声响,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封印纸从山上撕了下来。


    然后山裂开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回来了。


    “太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出来了!他真的出来了!云纱姐姐你看到了吗他出来了!”


    陈云纱用力地点着头,攥着青璃的手,两个人像样在岩石后面又跳又笑,声音大得连山那边的回声都在跟着她们一起喊“太好了”。


    “这下可以转换这个世界的男主了!”青璃抹了一把眼泪,笑得跟朵花似的,“云纱姐姐,我们成功了!”


    陈云纱用力地点头。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的方向,想跟他说话,想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想让他知道自己没有骗他,他真的出来了,她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兑现了。


    然后她愣住了。


    孙悟空站在五行山的废墟之上,他仰着头,望着天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某种近乎癫狂的、不可一世的骄傲。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的笑声从那片废墟中传出来,尖锐而放肆,带着五百年的压抑一朝释放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毁天灭地的快意。


    然后他一个纵身,整个人便从废墟上弹射而起,速度快到陈云纱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的视线里只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残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苍穹,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云层的深处。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孙悟空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影子都没有留下。


    废墟上空空荡荡,除了碎裂的山石和被风卷起的尘埃,什么都没有。


    五行山脚下,唐僧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看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陈云纱咬牙切齿道:“孙悟空,你居然不讲信用!!!堂堂齐天大圣,怎么可以不讲信用!!”


    陈云纱的呐喊并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引来了唐三藏。


    第74章


    唐僧转过身的时候,陈云纱还没来得及躲。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陈云纱实在编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为什么她会躲在石头后面。


    哪吒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唐僧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直直地向前倒去。


    陈云纱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把他打晕了?”


    “一时没忍住。”


    “况且他瞧到了我们,毕竟是个隐患。”


    “现在怎么办?”青璃抬起头,看着陈云纱。


    陈云纱在原地转了一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着实没想到孙悟空如此不讲信用,简直就是个泼猴。


    青璃说:“那我们去花果山捉他?”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挽袖子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陈云纱看了青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呢”的无奈。


    “就算我们真的在花果山找到了孙悟空,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孙悟空是什么人?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就凭她、陈云纱和哪吒,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陈云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清理了一下,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她把问题理了理,理出了三条线索:第一,孙悟空跑了,他们追不上;第二,就算追上了,他们也打不过;第三,但孙悟空迟早得回来。


    为什么?因为取经是佛祖钦定的大计,是菩萨一手安排的棋局,孙悟空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佛祖和菩萨不会允许他跑掉。


    陈云纱把自己的分析讲给哪吒和青璃听。


    青璃表示赞同,并想起在原著当中孙悟空头上还有一个紧箍咒,便是菩萨用来制裁他的法器。等到菩萨找到他,将紧箍咒戴上,他就离不开唐僧,果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唐僧晕了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陈云纱,一张清澈深邃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吓得他往旁边一躲,可回头才发现后面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在盯着他。


    唐僧如临大敌,嘴里开始念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标注:选自般若波罗蜜心经)


    青璃听不懂唐僧絮絮叨叨的经文。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云纱,眼神里写满了茫然:“他……这是在干啥?”


    陈云纱忍住笑,压低声音说:“念经。他在用念经对抗我们这两个女施主。”


    “够了。”哪吒被他的经文念叨的有些烦了。


    唐僧的念经声骤然停止,他看向远处的哪吒。


    “这位施主……”


    他顿了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差点没绷住的话:“这位施主看起来骨骼清奇,气度不凡,不知可愿皈依我佛,随贫僧同去西天取经?”


    哪吒面色淡然,语气却掷地有声:“我已娶妻,我爱我的妻子,一分一秒也离不开她。莫说当和尚,便是离开她半步,我也做不到。更不可能抛下我的妻子,独自一人远赴千里之外去取什么经。”


    青璃听了哪吒这番话,嘴角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把脑袋靠在了陈云纱的肩头上。她凑到陈云纱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云纱姐姐,你看他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秀恩爱呀。”


    “嘶……”唐僧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手指触碰到一块肿胀的大包。


    “贫僧……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贫僧觉得脖子后面剧痛难忍?”


    “滚石。”陈云纱的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撒谎,“你被山上落下的滚石砸中了。就是刚才山崩的时候,一块石头从上面掉下来,正好砸在你脖子后面。你已经昏迷了好一阵了,还好我们路过这里,看到你倒在地上,就过来帮你了。”


    唐僧摸了摸脖子后面那块肿胀的皮肤,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撕下了五行山上的封印,然后天崩地裂之间,再往后,他好像看到了几个人,看来就是面前这几位救他的施主了。


    “原来如此。多谢三位施主出手相救,贫僧感激不尽。”


    他说着就要起身行礼,陈云纱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别动,你现在需要休息。头上还有伤,乱动会加重的。”


    唐僧被那只手按住肩膀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陈云纱注意到他的反应,立刻把手缩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唐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总算安全了”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把目光从陈云纱身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青璃,然后飞快地移开了,最后把目光固定在哪吒身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冷着脸的男人是他目前唯一安全的注视对象。


    青璃蹲在唐僧身边,帮他包扎完了手上的伤口,又翻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唐僧接过干粮的时候,手指故意避开了青璃的手指。


    青璃忍着笑,站起身走到陈云纱身边,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云纱姐姐,这个和尚好像怕女人。”


    陈云纱用同样的音量回了一句:“不是怕女人,是怕诱惑,怕破戒。”


    青璃眨了眨眼:“那岂不是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觉得我们很好看。”


    唐僧坐在石头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每嚼一口都要偷偷看一眼哪吒,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要是这位施主愿意跟他去西天取经,那该多好啊。那只跑了的猴子算什么,这位施主一个能顶十个。


    唐僧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这位“施主”,就是名声鹤唳的天界杀神。


    陈云纱走到哪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好像很喜欢你。”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要不是为了守株待兔守株待兔。他才不愿意和一个和尚在一起。


    第75章


    “那只猴子……”唐僧开口了,“他走了?”


    “走了。不过他会回来的。”陈云纱确定的说。


    唐僧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回去,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施主。”


    陈云纱把水壶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收拾妥当之后,陈云纱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战略会议”。会议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离开五行山,去附近最近的城镇,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理由很简单,唐僧是人类。


    不是哪吒那样的莲藕化身,不是孙悟空那样的石猴成精,不是青璃那样的……等等,青璃到底是什么物种,陈云纱到现在也没搞太清楚。但重点是,唐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他有血有肉,会饿会渴,会累会病,需要吃饭喝水睡觉,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需要干净的床铺和热乎的饭菜。


    而五行山这个地方,说实话,连野狗都不愿意来。


    陈云纱从把唐僧的九环锡杖和他的经箧绑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行李包”,然后看了一眼哪吒。


    哪吒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然后伸出手,凭空一划。一朵云彩出现在他们面前。


    唐僧瞪大了眼睛。


    “这……”唐僧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


    “上去吧。我夫君是修行的术士,这云彩可加速我们行路的速度。”


    唐僧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念了一遍“阿弥陀佛”,然后颤颤巍巍地抬起了脚,踩上了那片云。


    他的整个身体站上去的那一刻,那片云微微下沉了一瞬,随即稳稳地托住了他,纹丝不动。


    陈云纱和青璃也站上了云朵。哪吒最后一个上来,站在最前面。


    云朵飞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镇。


    哪吒把云朵降在了城镇边缘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免得被太多人看见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四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街道朝城镇中心走去。


    陈云纱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唐僧前面,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陈云纱刚要开口,唐僧已经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声音温和而庄重:“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贵地,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方便?”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方便方便,大师父请进请进。几位客官要几间房?”


    陈云纱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陈云纱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两间”,


    “三间。”


    “好嘞,三间上房!”


    陈云纱走到哪吒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其实开两间也可以。你和唐僧睡一间,还能盯着他,别让他跑了。我们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唐僧,有唐僧在才能等到孙悟空。他要是跑了,再找可就不好找了。”


    哪吒低下头,看着她凑近的那张脸。


    “以他的实力,我设一个结界,他便出不去。不用担心。”


    夜深了。


    客栈二楼,三间上房并排挨着。最左边那间住的是唐僧。他已经念完了晚课,熄了灯。


    中间那间住的是哪吒和陈云纱。


    哪吒睁开了眼睛。他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


    月光下,后院馬廄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条龙。


    哪吒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脚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后院的青石板地面上,正好站在那个白衣年轻人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小白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小白龙剑来人参持火尖枪,面色冷峻,眼睛里面透露着无形的压迫感,立刻就认出了此人是当年在陈塘关大闹东海的哪吒。是所有龙族的噩梦。


    哪吒没有给他继续发呆的时间。火尖枪从下往上一挑,枪尖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朝小白龙的咽喉刺去。


    小白龙本能地朝旁边一滚,狼狈地躲开了那一枪。


    小白龙本无心战斗,可哪吒每一枪朝向要害,他也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一番战斗之后,小白龙落了下风。


    “哪吒……三太子……我、我没有冒犯之意……”


    哪吒没有理他。枪尖纹丝不动地抵在他喉咙上,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客栈二楼的某扇窗户被推开了。


    陈云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长发散在肩头,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朝后院望过去。


    月光下,哪吒手持火尖枪,枪下压着一个浑身银白色鳞片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正在瑟瑟发抖。


    陈云纱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她认出了那条龙。


    小白龙,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因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父亲告了忤逆,玉帝判了死刑,是观音菩萨出面救下,让他在这里等候取经人,给唐僧做个脚力。他今晚来偷吃白马,是原著剧情里就有的桥段,只是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快发生。


    更重要的是,这条龙以后会是唐僧的徒弟,是取经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不能让他死在哪吒手里。


    “哪吒!”陈云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然后飞快地缩回窗户里,披着外袍趿着鞋就往楼下跑。


    “哪吒,别杀他!”陈云纱跑到他身边,气息还没喘匀就急急地说道。


    “你认识?”他问。


    陈云纱犹豫了一瞬。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从《西游记》里认识小白龙的,但她也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她蹲下来,平视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白龙,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是养尊处优的龙族贵胄,如今却沦落到半夜偷马吃的地步。


    她想起原著里他的命运,被贬到鹰愁涧,吃了唐僧的马,后来被观音收服,剃去龙鳞,化作白龙马,驮着唐僧走了十万八千里路。


    她对他是有同情的。


    “放了他吧。”陈云纱站起身来,转向哪吒,“他以后会为自己的罪过赎罪的。”


    哪吒听话的挪开枪头。


    小白龙趴在地上,感觉到喉咙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消失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陈云纱,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替他说情?她说的“以后会赎罪”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问题了。因为哪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还不走”四个大字。


    小白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朝哪吒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陈云纱鞠了一躬,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多谢三太子不杀之恩,多谢姑娘。”


    然后踉踉跄跄地朝院墙跑去。


    被吵醒的青璃抱着枕头站在院门口,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她看着小白龙翻墙逃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哪吒和陈云纱,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是龙吗?”


    没有人回答她。


    哪吒已经转过身去,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陈云纱的腰:“我们回去睡觉吧。”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哪吒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不紧不慢,“什么以后会赎罪,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唐僧照例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穿好僧袍,戴上毗卢帽,拿起九环锡杖,准备去后院喂他的马。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馬廄里空空荡荡。


    拴马的石桩上只剩下一截被咬断的缰绳,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牙齿咬断的。地面上的马粪还新鲜着,但马已经不在了。


    唐僧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这匹白马是他皇帝送给他的。怕他一路西行辛苦,所以特意给他安排了一匹宝马,可如今西行还未走出多少路程,马就不见了。


    唐僧的后院发出一声惊呼,声音大得整间客栈都能听到。


    “马……贫僧的马,贫僧的马不见了!”


    店小二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大师父,怎么了怎么了?”


    “马……贫僧的马……”唐僧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馬廄里的马……不见了……不见了……”


    陈云纱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走过去,站在唐僧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别担心。”


    “早晚会有一匹新马的。一匹与世间所有白马都不同的马。”


    唐僧愣了一下,他没有听懂,他感觉陈云纱说话总是弯弯绕绕,说一些他听不懂的的东西。


    陈云纱想了想,用通俗一点的说法安抚唐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女施主这句话倒是颇有些佛理。”


    “玄奘。”观音的声音像山间流淌的泉水,清澈而平静,从头顶传下来。


    唐僧看到是观世音菩萨来了,急忙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跪拜,满脸虔诚模样。


    观世音的身后,站的不是童子,也不是护法,而是猫头猫脸的孙悟空,浑身上下脏兮兮,脸上更是一脸不愤。


    菩萨道:“此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我将他收归门下,与你做个徒弟,保你西天取经。一路上降妖除魔,护你周全。”


    “悟空。”观音菩萨侧过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孙悟空慢吞吞地从菩萨身后走出来,走到唐僧面前,站定。他比唐僧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这个和尚。


    “师傅。”


    唐僧遵循佛法。自然而然收下了这个徒弟。


    观音菩萨又开口了,这次是对唐僧说的:“我教你一个咒法,唤作紧箍咒。日后若他不听你管教,你便念此咒。他头上的箍便会收紧,叫他头疼欲裂,再不敢造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上面写满了细密的梵文,递到唐僧手中。唐僧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低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孙悟空站在那里,听到“紧箍咒”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蜷,握成了拳头,又在片刻之后松开了。


    唐僧跟着观音菩萨学了片刻,将那张黄纸上的梵文记在了心里。观音菩萨点了点头,对他最后说了一句:“好生管教,不可纵容。”说完身形渐渐变淡,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唐僧念了第一遍紧箍咒。


    孙悟空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那咒语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紧箍上扎进他的头皮,穿过颅骨,刺入脑髓。他的双手猛地捂住了头,指甲嵌进毛发里,整个身体弓成了一只虾。他蹲了下去,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种像野兽一样的呻吟。


    “疼……别念了……别念了……”


    唐僧停下了嘴里的咒语,双手合十,蜷缩成一团的孙悟空,他只是想试一试,却不料这紧箍咒威力如此之大。


    陈云纱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孙悟空。”


    “你还记得你在五行山下答应过我什么吗?”陈云纱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记得。”


    “你说了,我能让你出来,你就答应我做这个世界的男主。”


    “你现在已经出来了,五行山塌了,锁链断了,你自由了。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那个金箍。


    “自由?”孙悟空的嘴角咧开了,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嘴唇往上翘着,但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指从金箍上移开,双手一摊,肩膀一耸。


    “老孙现在头上有这个,那和尚一念咒,老孙的头就跟要裂开一样。你管这叫自由?这跟压在五行山下有什么区别?以前压着的是身子,现在压着的是头。以前是一座山,现在是一个箍。”


    “以前还不用管一个和尚叫师父,还不用辛苦的去取经。”


    第76章


    陈云纱还留了后路,如果孙悟空执意不履行诺言,那他就要借唐僧的紧箍咒一用了。


    虽然手段有些龌龊,但毕竟是孙悟空不讲信用在先。


    然而,接下来孙悟空话锋一转:“你替我走一趟。找一个人,做一件事。做成了,俺老孙签字。”


    “找谁?”她问。


    “东海之滨,有一座山,叫青屏山。山上住着老孙一个故人。你去找他,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孙悟空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陈云纱面前。那是一块竹子刻成的娃娃,桌子上的痕迹有些简陋,但不失为一个有趣的玩具。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陈云纱把娃娃收到袖子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后院。


    陈云纱把他与孙悟空的对话告知了哪吒与青璃。


    “青璃留下。唐僧在,那只猴子不会跑。但需要一个自己人盯着。”


    陈云纱吃一堑长一智,生怕孙悟空这次再耍他们一遍。


    “好。我留下。”


    “云纱姐姐,”青璃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找到那个人之后,早点回来。”


    东海之滨,青屏山。


    陈云纱黑哪吒刚落地,林子里面就窜出了一群东西。


    天津一桥才发现是一群小妖怪,他们个子矮小,品种五花八门,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人手里拿着木棍,有的拿着石斧,有的拿着铁叉。


    “站住!”领头的一个小妖怪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后面什么来着?”


    旁边的小妖怪凑上来提醒他:“留下买路财。”


    “对对对,留下买路财!”


    陈云纱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群乌泱泱的小妖怪,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这座山是青屏山,孙悟空说他的故人住在这里。这群小妖怪虽然长得吓人,但那个“此山是我开”的台词念得七零八落的,明显不是惯犯,倒像是临时被拉来充场面的。


    “几位,我也是妖怪,想要拜见你们大王。我麻烦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妖怪们通报回。


    “大王请你们上去。”


    寨门口站着两排小妖怪,比山下那批精神多了,至少武器是统一的,清一色的铁叉,叉头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寨子正中央的大厅里,一个人正坐在巨大石椅上。


    陈云纱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个人正仰头喝酒。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陈云纱身上,停了一瞬。


    他从巨大石椅上弹了起来。


    他扑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哪吒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他从大厅的这头飞到了那头,撞上了他刚才坐过的巨大石椅。巨大石椅在他身下炸开了,碎成大大小小十几块石头,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大王!”


    两排小妖怪齐刷刷地举起了铁叉,叉尖对准了哪吒。


    石堆里伸出了一只手。


    “放下”。小妖怪们面面相觑了几息,慢慢地把铁叉放下了。


    一个人从碎石里爬了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的白衣已经碎了一半,但他在笑。


    他笑着从石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石屑,抬起头,看向哪吒。


    “你还真是老样子。”


    “你也是。”


    “见了老朋友兴奋!”小白呲牙一笑,露出脸洁白的牙齿。


    他的手搭在哪吒肩上,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到近乎夸张:“千年了,三太子。千年不见,你第一件事就是揍我一拳?”


    哪吒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你要扑我老婆。”


    见他听不懂,哪吒又改了一下说辞:“我夫人。”


    “你们两个补办婚礼了?”


    “当然。”


    “那看来我得叫你一声姐夫咯。”


    “感觉不错,叫来听听。”


    小白并没有叫,而是继续和陈云纱叙旧。


    “还能再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云纱姐。”


    陈云纱:“我也是。”


    陈云纱像那群还拿着武器的小妖怪,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小白转过身,对着那群还愣在原地的、手里举着铁叉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的小妖怪们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家人准备晚饭:“愣着干什么?摆宴!贵客到了,去把窖里藏的那几坛好酒搬出来,再去后山打几只野味,快点快点!”


    小妖怪们应了一声,呼啦啦地散开了。


    盘子摆满了整张石桌。烤全羊、卤猪蹄、清炖鸡、红烧鱼、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馒头,还有几样陈云纱叫不出名字的山野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还挺讲究。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不是随便凑合出来的东西。


    小白在主位上坐下,大手一挥,招呼陈云纱和哪吒入座。他亲自端起酒壶,给陈云纱倒了一杯,又给哪吒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满,举杯。


    “来,先喝一杯。几百年没见了,这一杯我敬你们。”


    哪吒端起酒杯,没有碰杯,仰头喝了。小白也不在意,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空气,也干了。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给陈云纱夹了一块烤羊排,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云纱姐,尝尝。这是山里能打到的最好的东西了,早上才宰的,新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陈云纱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不喜欢的紧张。那种紧张藏在他的笑容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陈云纱看出来了。


    她夹起那块羊排,咬了一口。


    肉烤得有点过了,表皮焦黑了一层,里面的肉倒是嫩的,但没怎么入味,嚼起来寡淡得很。盐放少了,香料也没有,就是纯纯的、原汁原味的羊肉,烤熟了,端上来了。


    “好吃。”陈云纱说,又咬了一口,嚼得很认真。


    小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但又很快压了下去,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云纱姐别骗我了。你做的菜那么好吃,哪里吃得惯我们这些粗茶淡饭。这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野味。”


    陈云纱放下羊排,看着他。


    “小白。”


    “我是认真的。”陈云纱说,“这些东西真的不错。”


    陈云纱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这个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娃娃,只有巴掌大,用竹篾编的骨架,外面缠着麻绳,麻绳被岁月染成了暗黄色,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小白拿起那个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娃娃的主人,”小白把娃娃放在桌上,推回到陈云纱面前,“你们找他做什么?”


    陈云纱把娃娃收进怀里,动作很轻。 “孙悟空让我们来的。他要我们找这个人,帮他做一件事。至于做什么,他没说,只说找到这个人,这个人会告诉我们。”


    “云纱姐,”他终于开口了,“我这山上,这两年来了不少投奔的妖怪。天南地北的都有,有些是得罪了人被追得没处跑,有些是在原来的地方混不下去了,还有些就是单纯的想找个地方落脚。一千多号妖,什么来路的都有,什么模样的都有。”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敲击。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陈云纱看着他。


    “孙悟空是什么人?齐天大圣。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哪个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要找的人,会在这种地方?会是一个混不下去了、跑来投奔一只小山妖的底层小妖怪?”


    “所以我推断你们要找的人并不在山上。”


    陈云纱沉默了。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孙悟空要找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小白见陈云纱面露难色,拍了拍胸脯说,放心,不管可能性多小,这山上三百多个妖怪,我挨个给你问一遍。你就安心住下,多住几日,正好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陈云纱问他什么好消息。


    小白嘴角一咧,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也要成亲了。”


    陈云纱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你要成亲了?”


    小白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他靠着门框,望着天上的月亮,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我跟你离开家乡的时候,父母还健在,身体硬朗得很。后来封神之战打完了,我回了家,父母没了,弟弟妹妹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成孤家寡人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总在想,活着到底图个什么。后来想明白了,图身边还有人。嫂夫人,我还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陈云纱眼眶有些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拍了拍小白的胳膊,声音轻了下来:“新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白的表情又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是从心底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就是个普通的小妖精,修为不高,长得也不算顶好看。但她手里有一样宝贝,啸天送的仙桃,吃一颗能增加千年寿命。我让她到时候把桃子切成两半,一人一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千年寿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像把这样的宝贝分一半出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陈云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小白,”陈云纱说,“恭喜你。”


    哪吒也是真心为小白感到高兴,难得笑了。


    小白搓了搓手,说:“你们成过婚,有经验。我想请你们帮忙布置布置,婚礼就定在三天之后。”


    陈云纱说:“我们怎么好插手,毕竟这些东西还要看新娘子的喜好。”


    小白一拍脑门:“说得对,是我莽撞了。那就等明天新娘子回来,问问她的意思,然后咱们一起布置。”


    他咧嘴笑了笑,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小白把那个竹编娃娃收了起来,吩咐手下的人去调查。三个人端着酒碗,大口大口地畅饮,酒液从碗边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谁都不在意。


    喝到酩酊大醉的时候,一个小妖怪跌跌撞撞跑进来禀报:“大王,夫人回来了!”


    小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桌子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整个人晃了三晃,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他扶着桌沿站稳,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没一会儿功夫,陈云纱看到一个女子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插了一根木簪。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温婉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气质,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像一阵不声不响的春风。


    小白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去,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女子及时伸手扶住了他,他顺势揽住她的腰,整个人挂在人家身上,转头对哪吒和陈云纱咧嘴一笑。


    “这就是我要娶的妻子,慕桃。”


    他又低头对慕桃说,声音放软了几分,但酒气还是一样冲:“这两个是我的老朋友,哪吒三太子和陈云纱。他们会在这里住几天,到时候来参加咱们的婚礼。云纱姐特别有经验,成了两次婚,一定能把咱们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慕桃被他揽着腰,半边身子都被他带得倾斜了,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稳住身形,朝陈云纱和哪吒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陈云纱看着小白死乞白赖挂在慕桃身上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可真没出息。”


    慕桃倒是很识大体。几个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她也不多说什么,叫来小妖怪收拾了桌子,又让人给陈云纱和哪吒安排了房间,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先去休息。


    “几位远道而来,又喝了这么多酒,今晚先好好歇着。既然要住下来,不差这一天,有什么话明日再叙。”


    陈云纱本来还想再坐一会儿,但酒劲往上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她和哪吒来青屏山是办正事的,虽说遇到老朋友高兴,喝成这样也算尽兴,但正事不能耽误。她顺着慕桃的话点了头,扶着哪吒的胳膊站起来,两个人朝客房走去。


    进了房间,关上门,陈云纱在床沿坐下来,酒意未散,脸颊还泛着红。她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想起刚才小白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白可真幸运,能娶到慕桃那么好的老婆。”


    “我觉得还是我更幸运一些。”


    陈云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哪吒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隔壁房间,小白已经呼呼大睡了。


    鼾声震天响,整个人摊在床上,四肢大张,鞋子都没脱,衣领上还沾着酒渍,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死沉死沉。


    慕桃坐在床边,伸手帮他把鞋子脱了,把衣领上沾了酒的扣子解开两颗,又去解他腰间那条被酒液浸湿了的腰带。


    手指碰到他袖口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


    慕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从小白袖子里摸出一个竹编的娃娃。


    慕桃的手开始发抖。


    她捧着那个娃娃,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娃娃的脸上。


    “云纱。”他叫她。


    陈云纱抬起头看他。


    哪吒迎着她的目光,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今晚……可以吗?”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立刻翻过来,将她的手指扣住了。掌心的温度偏高,烫得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陈云纱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好。”


    哪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陈云纱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温热而清冽,带着淡淡的酒气。


    然后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陈云纱睁开了眼睛。哪吒没有动,他的鼻尖还抵在她鼻尖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呼吸打在她脸上。敲门声又响了,依然是三下,拍打的节奏更加急促。


    陈云纱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哪吒退开了,但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没有松开。


    陈云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慕桃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衣裳,素净的青衣换成了月白色的,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簪着,整整齐齐的。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鼻尖也泛着红,像是刚刚哭过。


    “我想和你谈一谈。”慕桃说。


    陈云纱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哪吒。


    “现在吗?”陈云纱问。


    慕桃点了点头:“现在。”


    陈云纱沉默了一息,然后对慕桃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转身走回屋里。


    “等我回来。”


    哪吒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陈云纱提着灯笼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陈云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台阶,穿过院子,走到了寨子外面的一片草地上。


    陈云纱把灯笼插在地上,转身看着慕桃。


    “怎么了?是不是和小白吵架了?”


    慕桃摇了摇头。


    陈云纱又说:“小白那个人,虽然性格冲动,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但他骨子里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能获得幸福。”


    慕桃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些,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不是因为小白。”慕桃说。


    陈云纱微微一愣。


    慕桃把手伸进袖子里,慢慢地抽出一样东西。


    陈云纱的手猛地攥紧了。


    慕桃捧着那个娃娃,“孙悟空要找的人,是我。”


    “我和孙悟空有一对旧情人,其实也不能说是旧情缘。”慕桃说。


    “是我单方面喜欢孙悟空。齐天大圣,他的心是潇洒的,是自由的,他的眼睛里装着天地,装着花果山,装着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没有对我的感情做过任何回应。”


    慕桃说着说着就哭了,陈云纱主动靠过去抱住她,安慰她。


    慕桃在陈云纱肩头靠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讲着他和孙悟空的故事。


    “我和孙悟空,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微末之中,不是什么齐天大圣,也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他刚从石头里蹦出来没多久,我也刚刚修炼成人形。花果山的猴子多,他不缺我一个,但他对我挺好的。”慕桃顿了顿,“后来天庭召他上天做官,他走了。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跟他已经天差地别,没有资格再留在花果山,就自己离开了,去了别处讨生活,这娃娃便是我临行之前送给他的礼物。”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这么多年,我不问世事,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当我今天看到娃娃,我对他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了。”


    “云纱姐姐,”慕桃忽然抬起头,看着陈云纱,目光里有犹豫,终于忍不住想要问出口的小心翼翼,“孙悟空他……最近过得好吗?”


    慕桃知道陈云纱是小白的好友。问旧情人的事,着实不应该问她。


    陈云纱看着慕桃的眼睛,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慕桃隐居多年,不问世事,她不知道孙悟空上天做官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大闹天宫时的轰轰烈烈,更不知道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暗无天日,动弹不得。


    陈云纱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提那些过去的事。她想了想,挑了一个能让慕桃不那么难受的话题开口。


    “孙悟空现在要护送一个叫唐僧的和尚去西天取经。从东土大唐出发,一路走到西天,取到真经,普度众生。”


    慕桃听了,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取经……这是件很好的事情。造福天下苍生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竹编娃娃的边角,又抬起头看着陈云纱。她的目光比刚才稳了许多,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人,无论接下来的答案是什么,她都能接住。


    “云纱姐姐,他让你来找我,可有什么别的缘由?他……可有带什么话给我?”


    陈云纱摇了摇头。


    “他没有带话。他只是让我把这个娃娃交给它的主人。”


    慕桃低头看着手中的娃娃,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收下。”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陈云纱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慕桃。”


    慕桃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说的所有话,只要你不想说出去,我都不会告诉小白。一个字都不会。”


    慕桃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小白是真心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孙悟空让我把这个娃娃送回来,不是要你做什么事,也不是要你等他什么。他是想让你放下,是想给你一个句号。”


    第77章


    慕桃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陈云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她赶紧回去休息。


    “今日该说的事我已经说完了,你早些回去休息,马上就要做新娘了,得保持一个好的状态。”


    慕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云纱站在走廊里,觉得这件事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眼下只等小白办完婚礼。他们便可启程回去。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陈云纱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来。她本来已经没什么别的心思了,但刚才跟慕桃聊完,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吐出来难受。她看了哪吒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


    她把慕桃和孙悟空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的时候尽量控制语气,但说到“慕桃喜欢孙悟空喜欢了很多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世上的事真是一桩归一桩,说不清楚。


    哪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孙悟空过去的事不感兴趣,对慕桃是谁也不在意。但他在意另一件事。


    “慕桃心里想着别的男人,却要跟小白成亲?”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合适。”


    陈云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两个人要成亲,就得一心一意。心里存了别的人,就算不上真心相爱。不是真心相爱,何必成亲?”


    陈云纱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她耐着性子劝他:“这件事不要告诉小白。大家谁没有过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慕桃和小白以后能好好在一起,幸福美满,过去的事又有什么妨碍呢?”


    哪吒没有说话。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反驳。陈云纱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开口了。


    他问:“你说每个人都有过去。”


    陈云纱毫无防备的点头:“对啊。”


    他又问:“那你也有过去吗?”


    陈云纱眨了眨眼,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过去喜欢过别的男人吗?”


    陈云纱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跳过所有重点,抓住一些边边角角的东西,还能理直气壮地发出一连串让人头大的质问?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哪吒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指节收紧,将她固定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


    陈云纱赶紧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陈云纱想了想,从大学到现在,确实有过几个男生对她表示过好感,她也试着聊过几天,但始终没有走到情侣那一步。那些浅尝辄止的试探,连“喜欢”都算不上,更谈不上“念念不忘”。


    哪吒是她第一个认真交往的人,第一个让她动了真心的人,第一个让她觉得“就是这个人了”的人。


    她看着哪吒的眼睛,没有躲闪,认真的说:“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哪吒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轻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用眼睛丈量她话里的真假。


    “没有骗我?”


    “没有骗你。我可以对天发誓。”


    陈云纱说着,把手举起来,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陈云纱对天发誓,如果我有欺骗哪吒……”


    “好了。”


    哪吒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嘴边,捂住了她还没说完的话。


    “我相信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陈云纱被他捂着嘴,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自己嘴边拿开,没有松开,就着那个姿势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你呢?”她问。


    哪吒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才五岁。”


    “五岁之前呢?”


    “五岁之前也可能喜欢过别人呀。”陈云纱歪着头,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你在认识我之前,有没有给其他小姑娘偷偷递过糖果?或者揪过谁的小辫子?”


    “没有。我没有给其他小姑娘递过糖果。”


    陈云纱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哪吒被陈云纱逗弄了好一会儿,脸上挂不住,闷声不响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下了,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陈云纱看着他的背影,忍住了笑。


    她知道哪吒今天主动提了那件事,结果没成,心里头肯定不痛快。他不是那种会把不痛快挂在嘴上的人,但越是不说,越说明他在意。


    她也在床上躺下来,面朝他的后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想了想,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


    哪吒没动。她又戳了一下。


    “哪吒,”陈云纱说,“两天之后小白和慕桃就要成婚了。到时候咱们沾沾他们的喜气…………”


    陈云纱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哪吒理解了她的意思:“那天你会穿红嫁衣吗?”


    “那是小白和慕桃的婚礼,我怎么能穿红嫁衣呢?”


    “白天不行,晚上呢?”


    晚上关了房门,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到时候确实可以变身红嫁衣,迎合一下氛围。


    “好,我答应你。就当是蜜月期的福利。”


    他看着她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表情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困惑。 “蜜月?什么叫蜜月?”


    陈云纱侧过身面对他,两个人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她想了想,挑了一个最直白的说法。


    “在我的那个世界,新婚夫妇成亲之后的第一个月,会专门出去旅行一趟,两个人单独待一段时间。那个就叫蜜月。”


    哪吒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我们两个要是一辈子都待在一起流浪天涯,那岂不是每一个月都是蜜月?”


    陈云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那么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小白和慕桃的婚礼,说山上哪里的风景最好,说以后要去哪里度蜜月。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分不清是梦话还是悄悄话。


    天亮之后,小白的几个手下毕恭毕敬地来请他们去用早膳。


    餐厅里摆了一桌子东西,粥、馒头、几碟小菜,陈云纱和哪吒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就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大喊。


    陈云纱放下碗,跟着哪吒朝后院跑去。


    后院一片狼藉。小白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睛通红,头发散着,衣领大敞。


    “小白!”陈云纱跑过去,“怎么了?”


    小白转过头看着她,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她走了。”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小白,我走了。不要来找我。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慕桃留。”


    “她说不要来找她。我怎么可能不找她?”


    小白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的信纸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啊。”


    “婚礼就在两天后,我都准备好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可她为什么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当面跟我说?”


    陈云纱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小白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牙关,胸口又沉又硬,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知道慕桃为什么走。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如果他将真相说出口,无意识的小白的二次伤害,而且两人的感情也就彻底没了回转的余地。


    她是为了完成孙悟空的任务才来到青屏山,才把那个娃娃交到小白手里,才让慕桃看到那个早该被遗忘却一直被珍藏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件事,小白和慕桃的婚礼会照常举行,他们会成亲,会过日子,会在这座山上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你先别急,我跟哪吒也一起帮你去找。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小白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陈云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哪吒脸上:“我会派山上的兄弟们去寻找,但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若是你们能找到她,请务必把她带回来。”


    “嗯。”


    昨夜她和慕桃聊完天已经是后半夜,慕桃回房之后写了那封信,收拾了东西,摸黑离开。到现在不过一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她一个修为不高的女妖,走不了多远。


    山上的妖怪倾巢而出。


    小白的命令下得又急又狠,三百多个妖怪分成了几十支小队,从山顶往四面八方辐射出去,有的走大路,有的钻林子,有的沿着溪流往下游搜寻,连平日里从不踏足的后山悬崖都吊下去了两个胆大的。整座青屏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乱成了一锅粥。


    陈云纱和哪吒没有跟任何一队。


    他们挑了最远的一条路,“一个普通的桃花妖,修为不高,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出这么远。”


    “她和孙悟空是旧识。”


    “孙悟空是什么人?齐天大圣。他跟慕桃认识那么多年,就算没有教过她什么法术,随手送她一两件法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万一孙悟空给过她什么东西,能让她日行千里、转瞬即逝,那她现在可能早就不在百里之内了。”


    西游记里孙悟空的一根毫毛到普通人手里都能发挥极大的作用,万一当年孙悟空抓了一把毛给慕桃呢。


    陈云纱若是能和孙悟空一样有如此高强的法术,给哪吒每天薅下几十根头发也不嫌多,猴子可是浑身上下都是毛呀,更不会嫌多了。


    陈云纱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再走远一点。万一呢。”


    第78章


    陈云纱和哪吒是在官道尽头的一条岔路口找到慕桃的。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竹编娃娃。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陈云纱和哪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陈云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她走到慕桃面前,伸出手。


    “慕桃,跟我们回去。小白在等你。”


    慕桃没有伸手。她低下头,把那个娃娃收进袖子里,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回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何必再回去。见了面,说了话,也不过是多添几分烦恼。该断的,总归要断。”


    陈云纱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刚张开,身后就传来哪吒的声音。


    “你说断就断?”


    慕桃抬起头,看着他。


    哪吒站在陈云纱身后,“你一走了之,小白怎么办?你说断就断,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断?”


    哪吒直起身,朝前迈了一步。 “你心里有别人,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放不下,就把另一个人的心踩碎了当路走。小白没有对不起你。”


    陈云纱听出他语气不对,伸手拦了他一下。 “哪吒,你别……”


    话没说完,哪吒已经动了。他的动作快到只剩一道残影,陈云纱连他什么时候出手都没看清,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就看到慕桃已经被他擒住了手腕,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慕桃下意识地要挣扎,单手一翻,掌心里凝出一团粉色的光,朝哪吒胸口推去。但那团光还没碰到哪吒的衣服就散了,像一朵被风吹碎的桃花。哪吒连挡都没挡,只是手腕一翻一带,慕桃整个人就被他按得半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哪吒!”陈云纱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放开她!”


    哪吒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慕桃,面无表情。


    “她不肯走,我带她走。就这么简单。”


    陈云纱急了。 “你这样做不对!她不愿意,你强迫她有什么用?带回去了她就能心甘情愿跟小白成亲了?”


    哪吒偏头看了陈云纱一眼,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她哑口无言的话。


    “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但小白需要一个交代。她不能连面都不见,留一封信就消失。”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小白用来联系他们的信号符。他两指一捏,符纸化成一缕红色的烟雾,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最高处炸开,散成一朵不大不小的红色烟花。


    陈云纱看着那朵烟花在天上散开,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松开哪吒的手臂,退了一步,看着他,又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慕桃,胸口堵得难受。


    哪吒没有做错。小白确实需要一个交代,慕桃确实不该一走了之。但他的方式太硬了,硬到不讲道理,硬到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可她也知道,这就是哪吒。他从来说话做事都是这样,直接、粗暴、不拐弯。


    红色烟花在天上散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小白眼眶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跑到慕桃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慕桃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为什么要走?”小白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粗糙而脆弱。


    慕桃说不出口。


    “我……”慕桃的声音在发抖,“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小白,你对我很好,是我不配。”


    “就这些?”小白问。


    慕桃没有说话。


    “你走吧。”


    “小白……”


    小白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她走。”


    慕桃站在那里,看着小白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朝小白的方向迈了半步,脚尖刚触到地面就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跑过陈云纱身边的时候,陈云纱看到她满脸都是泪。


    “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找她,追了那么远的路,找到了,就问了两句话,她说不回,你就让她走了?”


    “你甘心?”


    “你没听她说吗?她说是我配不上你。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你留不住的。”


    “她说的不是真话。”


    “我知道。”小白的声音很轻,“她说的是她想让我听的。既然他坚决的想要离开我,我能做到只剩下成全。”


    哪吒的认知里,事情做错了就该纠正,诺言违背了就该追究。


    他理解不了。因为爱她,所以不追问。因为爱她,所以让她走。因为爱她,所以把所有的疑惑、不甘、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连一句“为什么”都不忍心多问。


    陈云纱拉了拉他的胳膊。


    哪吒低下头,看着她。陈云纱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够难受了,不要再争了。


    哪吒难得地闭了嘴,把脸别到一边去,不再说话了。陈云纱看着小白,心里头有些放不下,主动提出送他回青屏山。小白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们放心,我不会做傻事。不就是新娘子跑了吗?天又塌不下来。”


    陈云纱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纱姐,能重新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以后若是有时间了,再来青屏山找我。不管什么时候来。”


    说完,他没有等陈云纱回应,转身走了。


    她相信小白不会做傻事。他不是那种人。他嘴上说着“天又塌不下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他不是在逞强,是真的觉得天塌不下来。生活还要继续,山上的三百多个妖怪还要他管。


    但她从小白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里,看出了一抹淡淡的悲伤。


    这段情伤,怕是要恢复很长时间了。


    陈云纱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去找孙悟空交差。”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走在了前面。


    陈云纱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用来联络青璃的符纸。这是她离开之前留给青璃的,捏碎了就能感应到对方的大致方位。她犹豫了一瞬,两指一用力,符纸在她手中碎成了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飘了几息,然后齐齐地朝西南方向飘去,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她跟着光点飘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


    “西南方向……那个位置,应该是高老庄。”


    “高老庄?”哪吒偏头看了她一眼。


    “嗯,一个村子。取经路上的一站。”陈云纱没有多解释,把碎符的残渣拍掉,迈步朝西南方向走去。


    …………


    高老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到了。”她说。


    陈云纱和哪吒走近了,看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唐僧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一脸端庄;孙悟空蹲在他脚边,嘴里叼着根草,百无聊赖地望着天;青璃站在唐僧身后,手里举着一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旗子,旗面上歪歪扭扭地绣着“西天取经”四个字。


    陈云纱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云纱姐姐!”她一把抱住陈云纱的胳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你们终于回来了。”


    唐僧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陈云纱和哪吒,微微颔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孙悟空也看到了他们。他把嘴里的草吐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他的目光在陈云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哪吒脸上,然后又移开了。没有问“办成了没有”,没有问“东西送到了吗”,什么都没问


    陈云纱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提。


    不是不想提,是现在不是时候。周围全是人,高老庄的百姓们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嘈杂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这个和尚说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要去西天取经……”


    “取经?走那么远的路?能活着到吗?”


    “你看他旁边那只猴子,那是人还是妖啊?”


    “嘘,小声点,那猴子耳朵尖着呢。”


    孙悟空的耳朵确实尖。他听到了,但没有理会,只是把双手插进袖子里,重新蹲了下来。


    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了。


    一个身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见到唐僧就像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师!大师救命啊!”


    唐僧被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 “施主请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中年男人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哆嗦:“大师,我姓高,是这高老庄的员外。我家小女翠兰被一只妖怪缠上了,已经关了三个月了,我们请了多少法师、道士、猎户,都拿那妖怪没办法。那妖怪说了,今晚就要来强娶我家翠兰,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求大师救命啊!”


    唐僧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高员外说:“施主莫慌,贫僧的徒弟,可以帮你。”


    孙悟空打哈欠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僵在了半空中。他慢慢转过头,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看着唐僧。


    高员外抬起头,顺着唐僧的目光看向孙悟空,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只猴子,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僧袍,蹲在地上,嘴巴还张着,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高员外的表情从希望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一种“大师你是不是在逗我”的微妙神色。


    “这……这位是?”


    “齐天大圣孙悟空。”唐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说说吧,那妖怪什么来路?”


    高员外一听这话,知道有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汗,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起来。


    “那妖怪自称姓猪,住在后山的云栈洞里,力气大得惊人,一顿饭能吃几十个馒头,还会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他三个月前闯进我家,说我家翠兰生得好看,非要娶她。我们不肯,他就把翠兰关在绣楼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今晚,他就要来拜堂了……”


    孙悟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摸了摸下巴,金色的眼睛转了两转。


    孙悟空“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嫌弃。他转过身,对唐僧说了一句:“师父,这事老孙接了。”


    唐僧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上次让他帮忙背个行李都磨叽了半天,这次主动接了。


    孙悟空一进门就解救了被困在高家绣楼的高小姐。


    高小姐与高夫人哭哭啼啼抱作一团。


    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红布红绸红灯笼,喜字贴满了门窗,高员外和高夫人站在大堂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唐僧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双手合十,默念心经。


    陈云纱和哪吒站在院子东边的廊下,位置不显眼,但视线很好,整个院子一览无余,这次收复猪八戒的事情,陈云纱和哪吒并不打算出手掺和,陈云纱知晓孙悟空费不了多大力气,就可以把猪八戒耍的团团转。等到他降服猪八戒便可以提出让他兑现诺言。


    陈云纱抬头瞧的瞧这张灯结彩的布置。原本想要参加小白的婚礼,没有参加成,就来参加了猪八戒的婚礼。


    孙悟空当着众人的面,变成了高小姐的模样,小白龙也不甘示弱,变成了高小姐的丫鬟。


    “一只野猪精而已,老孙一个人就够了。”


    “师兄,我自是相信你的。只是……只是我也很好奇,想看看大圣是怎么降妖的。你就带我一起去吧。”


    那语气像是一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小孩,拽着衣角说“带我去嘛”。


    当小白龙注意到陈云纱和哪吒正盯着他看时,别扭的扭过了头。


    陈云纱忍着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好像不喜欢你。”


    哪吒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他喜欢。”


    陈云纱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孙悟空最终还是阻止了小白龙和他一起去准备一个人去捉住猪妖。他劝众人离开,自己一人独坐于绣楼之上,等待猪八戒的到来。


    高员外和高夫人在房间里面抱着女儿,不敢出屋,唐僧在一旁安抚他们。


    陈云纱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准备回房睡觉。


    陈云纱眯了一觉醒来后,听到院子里吵吵闹闹,显然是孙悟空大获全胜,成功捉住了猪八戒。


    她伸了一个懒腰,喊着哪吒一起出去看热闹。


    猪八戒背孙悟空五花大绑推入院内,猪八戒不情不愿的往前走着,他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哪吒。


    “三、三太子?”


    哪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太子,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我现在跟你是一类人啊!”


    所有人都看着猪八戒,看着他挺着大肚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向哪吒。


    “咱俩都是下凡来的,都是被贬的,都是回不去的。你娶了媳妇,我也要娶媳妇,咱俩同病相怜啊三太子!你何苦为难我呢?”


    哪吒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谁跟你是一类人”,但话还没出口,猪八戒已经又往前走了两步。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


    “三太子,”猪八戒没有被那一步击退,他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你跟嫂子好好的,我跟翠兰也会好好的。咱们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晚让我把亲成了,改日我请你喝酒,我存了好酒,从高老庄地窖里挖出来的,埋了二十年了……”


    “谁要喝你的酒。”哪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风,把猪八戒后半截话全堵了回去。


    猪八戒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套近乎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你无情你无义”的控诉。


    他看着哪吒,又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云纱身上。


    “嫂子!!”猪八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最后的希望。


    陈云纱被他这一声“嫂子”叫得头皮发麻。


    “嫂子你说句公道话,”猪八戒往前一步,肚皮几乎要碰到陈云纱面前的栏杆,“你也是成了亲的人,你懂那种感觉对不对?遇见一个人,心里头热了,想跟她过日子,想跟她生崽子,想跟她一辈子待在一起,这种感觉难道不对吗?难道就因为我是妖,是猪,就不配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真的红了,不是装的。


    孙悟空受不了他哭哭啼啼,哭天喊地,于是乎上前踹了他一脚,这一声也引得屋内的唐僧以及高员外等人出门查看。


    猪八戒眼看求情不行,只好跪着向唐僧哭诉自己受观音菩萨的命令,在此等候成为他的徒弟。


    唐僧一听当即收下了猪八戒,众人皆大欢喜。


    “孙悟空。你要我做的事,我做了。娃娃慕桃收到了。”陈云纱趁着唐僧收徒之际,小声的对孙悟空说。


    “你答应我的事呢?”


    孙悟空道:“放心,俺老孙定会如你所愿。”


    第79章


    孙悟空信守承诺签下契约,正式成为这方神话世界的主角。哪吒也彻底挣脱了宿命桎梏,


    可就在这时,青璃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声。


    系统告知她,既然哪吒已然失去了此方世界的主角身份,陈云纱再也没有继续停留在这里的理由,必须按时离开。


    听闻此言,青璃心头一沉,连忙恳切向系统求情,希望能让陈云纱多留几日。


    系统沉吟许久,最终松口,准许她在这个世界再停留两天。


    临行前青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云纱。


    两天的时光何其短暂,陈云纱心中满是不舍,却也别无选择。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仅剩的时间,好好和哪吒好好道别。


    她心里无比清楚,她和哪吒本就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纵然彼此倾心、互生情意,隔着时空的鸿沟,终究无法长久相守。


    送走唐僧师徒一行人后,陈云纱主动提出,想在高老庄暂住几日。


    此前高小姐险遭劫难,幸得众人相救才得以脱身,高家上下满心感激。听闻陈云纱的留宿请求,高员外与高小姐当即欣然应允,连忙打算收拾干净上等客房,供二人居住。


    可陈云纱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那座曾困住高小姐的绣楼,轻声问道:“我想住进那座绣楼,不知可否?”


    那座绣楼是高小姐此生最大的阴影。当年她被强行囚禁于此,日日煎熬,往后余生,她再也不愿踏足半步。正因如此,听到陈云纱的请求,高小姐与高员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爽快答应。


    就这样,陈云纱牵着哪吒,一同住进了这座绣楼。


    楼内依旧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垂落,皆是当初为应付猪八戒的婚事所布置。虽为临时筹备,可屋内陈设精致华美、喜庆隆重,规格排场,丝毫不输真正的新婚婚房。


    陈云纱拉着哪吒一同坐在床沿,望着满室温柔喜庆的景致,轻声问他:“你觉得这屋子漂亮吗?”


    哪吒目光静静扫过周遭琳琅精致的布置,认真点头:“漂亮。”


    确实如此。高员外家底殷实、家境富足,这座绣楼的装修布置、器物陈设精致考究,比起寻常百姓家的屋舍,不知要华贵多少。


    满室红绸摇曳,烛火温柔,绣楼里暖意融融,静谧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陈云纱轻轻靠在哪吒肩头,眼底盛着融融月色般的温柔。她侧头望着周遭精致喜庆的布置,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轻声呢喃:“这里这么好看,那我们便在这里好好住一夜吧。”


    难得偷来片刻安稳春光,不用担忧别离,只属于他们二人。


    长夜漫漫,四下无人。陈云纱看着少年清隽侧脸,心头缱绻温柔翻涌不休。她知晓自己只剩短短两日停留的时光,便格外珍惜眼下与他相伴的每一分每一秒。


    哪吒耳根微微发烫,素来清冷疏离的眉眼,此刻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暖色。他本就身负莲身,心绪一动,周身灵气流转,头顶竟缓缓绽开了数朵清透洁白的莲花,亭亭袅袅,浮在发间,清雅又动人。藤蔓绕绕没了上次可恐的模样。


    陈云纱见状瞬间起了玩心,眼里漾开明媚笑意。


    她微微抬身,小心翼翼从他发顶轻轻揪下一朵极小的莲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软声道:“原来动情的时候,你的头上会开荷花呀,我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说着,她轻捻花瓣,凑近唇边浅浅含住。


    清清淡淡的灵气萦绕舌尖,没有繁复滋味,只有干净澄澈的草木幽香,温柔又纯粹。


    陈云纱眉眼弯弯,认真点评:“是很干净、很清甜的味道。”


    哪吒看着她孩子气的小动作,耳尖红得彻底,澄澈的眼眸凝着她的身影,心跳骤然失序。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嗓音低哑轻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缱绻:“既然你尝过了,那……现在,该我了。”


    烛火摇红,满室春光旖旎……


    哪吒的目光温柔又执拗,灼灼地落在陈云纱脸上,窗外晚风穿帘,拂得满室红绸轻轻晃动,摇曳的烛影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叠在一处。


    陈云纱捏着花瓣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撞进他澄澈干净的眼眸里。少年一身清冽莲韵,发间余下的莲花还在缓缓舒展,细碎的白光落在他白皙的眉眼上,衬得这方寸绣楼的春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那你想尝什么味道?”


    哪吒微微倾身,少年青涩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莲香,轻轻笼罩住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小心翼翼拂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花瓣碎絮,指尖微凉,触碰轻柔得像一阵风。


    方才陈云纱尝莲的模样,娇软鲜活,牢牢刻在了他心底。于他而言,世间万般景致,都不及眼前人半分动人。


    “尝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嗓音低沉温润,褪去了往日的清冷,藏着满心藏不住的缱绻与认真。


    陈云纱心头一颤,胸腔里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填满,酸涩又甜蜜。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就红了眼尾。她多想就这样停留在这一刻,没有系统的倒计时,没有两界相隔的宿命,没有转瞬即至的别离。可脑海深处时刻警醒的时限,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只剩寥寥一日有余的时光,能好好陪在他身边。


    察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哪吒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发间盛开的莲花轻轻晃动,落了点点莹白的莲絮,飘在红绸被褥之上。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陈云纱摇摇头,敛去眼底所有的伤感,伸手主动环住他的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软糯出声:“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夜真好。”


    不用奔赴前路,不用顾虑宿命,只有他,只有她,只有独属于他们的温柔春夜。


    哪吒安静任由她依偎,周身莲香愈发浓郁,盛开的莲花稳稳悬在发间,像是为她而生的温柔月色。


    烛火渐渐趋于柔和,夜色渐深,高老庄万籁俱寂,再无半分喧嚣。


    陈云纱闭着眼,静静贪恋着这难得的安稳。


    翌日晨光清朗,昨夜温存尚在心头萦绕。哪吒醒来时,心底满满当当都是踏实的暖意与幸福,只想亲手做些吃食,好好待陈云纱。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温存,屋内气氛松弛惬意。陈云纱轻声提议:“我们依俗世礼数,应当前去拜见你的师长。”


    陈云纱所言不假,世人情定之后,总要拜见尊长、告知师门。只是哪吒如今仍被天界缉拿追捕,若是贸然回天庭面见父母,定然风波四起、祸事不断。所幸太乙真人向来疼他护他,纵是知晓他过往闯下的诸多祸事,也从来不忍苛责怪罪。


    思虑妥当,哪吒便决定悄悄带着陈云纱前往洞府,拜见恩师。


    二人一路隐匿行踪,避开天界巡查,安稳抵达太乙真人的清修洞府。落座之后,陈云纱始终记挂哪吒的身子,心底藏着几分不安,当即恳请太乙真人帮忙查验一番,看看他盘踞体内多年的魔气,是否消减了些许。


    太乙真人眸光温和通透,含笑缓缓开口:“的确减轻不少。”


    “我很好奇你用了什么样的办法?”


    陈云纱脸颊微微泛红,生出几分羞怯。她稍稍垂眸,轻声恳请真人暂且支开哪吒,她想单独与他说几句话。


    哪吒虽心有疑惑,却全然信任二人,乖乖应声退到殿外等候。


    偌大洞府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陈云纱与太乙真人相对而立。再无旁人遮掩,陈云纱终于道出自己深藏心底、筹划许久的真正目的。


    她恳切:“恳请太乙真人,出手尽数抹去哪吒关于我的所有记忆。”


    陈云纱辗转思忖许久,想要彻底从哪吒的人生里退场,抹除记忆是唯一稳妥的法子。她知晓太乙真人法力高深,昔日连哪吒损毁的肉身都能重塑,区区修改记忆,于他而言自然不算难事。


    太乙真人坦然坦言:“我确实拥有这般神通。”


    随即他面露疑惑,沉声发问:“你二人一路历经百般波折,好不容易才相守相伴,为何执意要我抹去他关于你的全部记忆?”


    陈云纱没有半句谎言,也不找任何推脱的借口,如实坦白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期限一到,终究要启程离去。她不愿哪吒往后深陷离别之痛,一辈子被思念折磨。


    太乙真人静静听完,神色渐渐凝重。


    陈云纱清楚,消除记忆对哪吒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她满心恳切地躬身央求:“我知晓这件事对他很残忍,还恳请真人看在我和哪吒相处一场的情分上,帮我这个忙。”


    话音一落,陈云纱直接跪了下来,话说得格外恳切。


    太乙真人愣在原地,左右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陈云纱接着劝道,“只要删掉哪吒有关她的记忆,断了这份牵挂,哪吒心里没了执念,身上的魔气慢慢就能好转。往后再有他和李天王等人帮忙周旋,哪吒早晚能重回天庭,变回从前风光的三太子。”


    “你确定吗?”


    “确定!”陈云纱语气异常坚定。


    陈云纱从太乙真人的洞府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在外安静等候的哪吒。


    少年静静立在阳光下,眉眼干净,一如既往地温柔。


    陈云纱看着他,心里酸涩得厉害,却只是轻轻开口:“哪吒,我给你画一幅画像吧。”


    哪吒没有多想,立刻点头:“好。”


    他乖乖站定,任由陈云纱挑选姿势,安安静静地配合着她。


    陈云纱拿着笔,一点一点认真描摹他的眉眼、鼻梁、薄唇。她画得很慢,只想把眼前的这个人,完完整整地刻进眼里、记在心里。


    她画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笔落下,天边的太阳也正好缓缓沉落。


    日落的那一刻,也代表着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时间,彻底结束了。


    余晖散尽,天地慢慢暗下来。


    陈云纱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满是不舍。她上前一步,轻轻吻上了哪吒的唇。


    一吻落下,毫无预兆,她的身影就在哪吒眼前彻底消散,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哪吒瞬间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巨大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失魂落魄、痛到极致的时候,太乙真人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根细长银针,轻轻刺入了他的后脑。


    属于陈云纱的所有记忆,在此刻尽数被封存、抹去。


    ……


    眼前光影一晃。


    陈云纱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宿舍、书桌、亮着屏幕的电脑,还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


    原来她只是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室友见她醒了,随口催了一句:“快起来写论文啊,小心等下查重不过。”


    话说完,室友忽然发现不对劲。


    陈云纱的脸上,竟然挂着没干的眼泪。


    室友疑惑地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云纱心口还堵得发疼。


    那一场跨越世界的相遇、温柔、告别,真实得仿佛刚刚才发生。可这些她根本没办法解释,只能轻轻点头。


    “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啊?吓哭你了?”室友追问。


    陈云纱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忘了。”


    室友也没有多问,笑着打趣:“正常啦,我也经常做梦,醒来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随后室友问她:“都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陈云纱低头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正午。


    可她心里空空落落的,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只好找借口推脱,让室友他们先去吃。


    宿舍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陈云纱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拿起笔,凭着脑海里最深最深的印象,快速描摹起来。


    一笔一画,都是哪吒的模样。


    很快,一张完整的画像落在纸上。


    她怔怔看着,和那个世界里、日落前画完的那一张,竟有八九分相似。


    那场无人知晓的相爱与离别,那个只属于她和哪吒的温柔过往,再也无人见证。


    第80章


    一场跨越天地的大梦落幕,陈云纱彻底回归了平淡忙碌的现实生活。


    作为应届毕业生,她的日子被论文、实习、无尽的加班填满。日复一日的奔波忙碌,冲淡不了心底深埋的执念,那段和哪吒相守别离的过往,始终清晰地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熬过最辛苦的毕业季,所有努力终有回响。她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答辩,也成功入职了一家心仪的游戏公司,成为一名游戏策划。


    步入职场后的生活充实又安稳,身边也不乏同龄的同龄人。同批入职的男实习生性格温和开朗,相处中渐渐对陈云纱生出好感,鼓起勇气向她表露了心意。


    只是陈云纱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少年。所以无论现实里的人多温柔真诚,她都再也生不出半分心动。


    为了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陈云纱只能委婉拒绝,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男生愣了愣,耳尖瞬间泛红,脸上满是窘迫和失落。他本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告白,此刻只觉得难堪,低声说了句抱歉,便慌忙转身跑开了。


    可就是这一句随口的推脱,慢慢传遍了整个部门。


    公司里不少同事都听说,陈云纱有一个男朋友。大家私下时常八卦,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清冷安静的她放在心上。办公室里其他女同事的恋人,或多或少都会来接送下班、偶尔露面,唯独陈云纱的男友,只存在于众人的传言里,从来没有人见过分毫踪影。


    每次同事好奇追问,陈云纱都只是淡淡搪塞过去,不愿多提半句。


    时间久了,不少人心里暗自怀疑,当初那句有男友的话,或许只是她拒绝追求者、随口编的谎言。


    转眼便到了七夕前夕,办公室的同事们凑在一起闲聊排班过节。一位和她关系不错的女同事笑着开口,想和她互换值班班次。


    陈云纱没有多想,当即爽快点头答应。


    话音刚落,一旁的女主管便笑着打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同事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有男朋友吗?七夕不打算陪男朋友过节?”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云纱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陈云纱神色依旧平静,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怅然,轻轻弯了弯唇角,从容回道:“是啊,我有男朋友的。不过我男朋友很好哄,不挑这些节日排场。我晚上回去给他做点爱吃的东西,他就很开心了,不会计较我值班的。”


    同事们听完她的话,全都笑着打趣羡慕,说她运气好,遇上了这么体贴包容的恋人。


    热闹的办公室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关于爱意与佳节的闲谈,可陈云纱的心底,却安静得只剩一片荒芜的温柔。她浅浅笑着应付所有人,不解释,不辩驳,任由大家随意猜测。


    旁人羡慕她有人偏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上人,不在这人间烟火,不见于俗世人海。


    七夕当天,城市处处浪漫热闹。街道上挂满了彩灯,情侣两两相伴,捧着鲜花、提着礼物,满街都是甜蜜的气息。同事们早早结束工作,奔赴属于自己的七夕约会,只有陈云纱值班到深夜,回了出租屋,安安静静守着一方小天地。


    天色渐晚,暮色笼罩城市,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小灯。陈云纱从书桌最隐秘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了那本的笔记本。


    页面摊开,那张她凭记忆画下的哪吒画像静静躺在纸上。


    她抬手,轻轻描摹着纸上少年的眉眼,指尖拂过画纸,温柔又酸涩。


    她口中那句“做他爱吃的东西哄他开心”,从来不是敷衍旁人的假话。


    陈云纱起身走进厨房,做了几道哪吒爱吃的菜。


    饭菜一一摆上桌,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暖灯与画像相伴。


    她对着空空的座位,轻声呢喃,像是在和千里之外、记忆之中的少年说话:“你看,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


    七夕节后,那位和陈云纱换过值班的女同事心里一直记着人情,执意要请她吃饭道谢。


    陈云纱本想着只是小事一桩,没必要特意请客,几番推辞。可同事实在太过热情,再三邀约,她实在拗不过对方,只好点头答应,打算随便吃点东西便各自回去。


    同事兴致很高,一路上跟她分享,自己最近发现了一家宝藏烧烤店,主打羊肉串,味道特别香,老板为人实在,从来不会用猪肉加香精冒充牛肉。 。陈云纱便客随主便,跟着她一起过去。


    店里生意热闹,两人刚找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点餐,烧烤店老板就快步从后厨跑了出来,直直冲到陈云纱身边,语气又惊又亲,大声喊了一句:


    “三嫂!”


    陈云纱整个人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跳。


    她茫然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中年老板,确定自己在现实里从未见过,当即轻声解释:“老板,你认错人了。”


    老板却连连摆手,语气笃定:“不会认错!是我啊!八戒!”


    这一瞬,陈云纱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她缓缓抬头看向门头的招牌——赫然写着【八戒烧烤】四个大字。


    不等她回过神,八戒憨厚笑着补充:“咱们前几日在高老庄才见过!”


    一旁的女同事彻底看呆了,看着老板怪异的模样,神色慌张,下意识拿出手机,眼神犹豫不定,差点就要报警。


    陈云纱见状立刻回神,连忙伸手拦住她,随口快速圆场:“没事没事,你别紧张,是我男朋友老家的亲戚,认识的。”


    听到是熟人,女同事悬着的心瞬间放下,笑着感慨:“原来是熟人。”


    可只有陈云纱自己清楚,哪里是什么亲戚。


    她再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只觉得心口发闷,浑身不适。


    陈云纱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对同事低声道:“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改天再聚。”


    同事见她脸色发白,连忙点头答应。


    陈云纱站在路边,目送着同事坐上出租车走远,直到车子消失在车流尽头,她才调转脚步,独自折返回到了八戒烧烤店。


    陈云纱神色认真地开口,追问着心底所有的疑惑:“你好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猪八戒见她神色郑重,也收起了方才的热情笑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和无奈。他说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当初只莫名被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拉扯,转眼就脱离了原来的神话世界,落到了这陌生的现代人间。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彻底变成了普通人的模样,一身通天的法力尽数消散,成了最平凡的凡人。万幸的是,当初仓促穿梭异世时,他贴身藏着的金银细软全都带了过来。为了在这个陌生世界安稳立足,他便将金银变卖,盘下了这家小店,开了家烧烤店谋生度日。


    陈云纱心头震动,轻声追问:“你来到这里,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月了。”猪八戒老实回答。


    陈云纱又立刻问道:“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了吗?”


    猪八戒闻言,抬手指向她,眼神真切:“还有你啊。”


    陈云纱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低声解释:“我不一样,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只是……去过你们的世界两趟而已。”


    面对这般荒诞又离奇的现状,陈云纱第一时间想到了青璃,她的身上绑定着系统331 。


    系统是唯一能够连通两个世界的存在。她猜测,青璃在攻略孙悟空的过程中。极大概率引发了错乱,才让八戒被莫名拉扯,坠落至此。


    为了找到系统错乱的根源,查清两界互通的真相,确认是否还有其他神话人物,陈云纱决定和猪八戒联手合作。


    陈云纱思索再三,决定借助网络的力量碰碰运气。她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发布了一篇极简的寻人帖子。


    通篇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花哨的文案,只简简单单写下几行字:我是八戒,寻找唐僧师父、大师兄、沙师弟,还有小白龙。


    她明知这件事荒诞至极,旁人看了只会当成恶搞玩笑,可她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既然八戒能意外坠落现世,那西游一行人,未必没有跨越时空、降临人间的可能。与此同时,陈云纱想要确认青璃是否安全,写了一份正经的寻人启事,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帖子发布出去不过短短两个小时,店里就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眉眼憨厚,脸上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沧桑,嘴边留着浅浅络腮胡,身上只穿一件破烂陈旧的T恤。


    八戒看见他的瞬间,情绪瞬间绷不住,大步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抱住,声音又惊又喜:“沙师弟!你也来了!”


    沙和尚亦是眼眶发红,反手抱住他,声音朴实又沙哑:“二师兄,我也来到这个世界了。”


    两人久别重逢,一时感慨万千。


    待情绪稍稍平复,陈云纱上前细细询问缘由。可沙和尚和八戒一样,全然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突然跨越两界。前一秒还安稳待在原来的世界,下一秒便凭空落在了这陌生的现代人间。


    他初来乍到,一无所有,不懂这里的规矩,也无依无靠。刚来的时候,还因为衣着狼狈、无处可去,被路人当成了流浪流浪汉。为了活下去,他只能辗转各处,最后进了工地干活,靠着一身力气辛苦谋生,勉强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跟。


    至此,陈云纱、猪八戒与沙和尚正式结成三人同盟。


    既然八戒和沙僧都接连莫名坠落现世,那按照这个时空错乱的规律,唐僧与孙悟空大概率也早已来到了这个世界,只是一直无人知晓踪迹。


    摸清众人穿越现世的共性之后,陈云纱结合孙悟空的性格与本事,专门整理出一套精准的寻人方向。三人顺着线索四处打听、四处搜寻,耗费不少心力,终于找到了下落。


    昔日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竟成了现世里小有名气的酷跑冠军。


    可重逢的画面,并没有任何人预想中的温情。


    孙悟空看见猪八戒、沙和尚和陈云纱一行人,脸上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神色冷淡,态度疏离。


    陈云纱见状,立刻上前询问,急切打听系统青璃的下落。


    可孙悟空只是淡淡摇头,直言不知,甚至开口让他们不要打扰自己训练。


    八戒听得心头不舒服,忍不住上前开口:“大师兄,你不能这么无情啊!我们可是一路同甘共苦的师兄弟!”


    沙和尚也跟着上前,语重心长地劝道:“是啊大师兄,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师父。”


    面对两位师弟的劝说,孙悟空满脸无所谓,语气坦然又淡漠:


    “在那个神话世界里,我们身不由己。护送唐僧西天取经,是任务,是宿命,是我们逃不开的命数。”


    “可如今我们来到了这个全新的现世。在这里,没人定我们的命,没人捆我们的路。每个人都能自己选自己的人生,我为什么还要再去找唐僧,继续被旧的宿命束缚?”


    一句话,堵得八戒和沙僧瞬间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