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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清冷夫君后》青春校园小说_六月拾玖

    第31章 哄他 好凶好可怕


    余下的路程, 曲宁都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孟映淮下车时,已是傍晚。


    墨玉色常服在残阳下微微拂动, 他随手拂过指尖,那里还留着马车里擦拭后的干涩感。


    司佑提着食盒紧跟在后,还没进二门,便见管家一脸惊惶地迎了上来, 低声道:“殿下, 二公子和五公子都在书房候着,非得等殿下回来不可。”


    曲宁心里微微一跳,直觉有事。


    她偷偷看了孟映淮一眼。他下车时神色淡淡,眉眼间却依旧压着层未散的冷, 连衣袖扫过门槛的弧度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曲宁更不敢黏着他了, 只小声道:“那、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往司佑手里的食盒上瞟了眼。


    那里面装着曲戈刚给她买的酥糖, 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司佑极有眼色道:“属下送世子妃回去。”


    孟映淮没看他们,甚至连半个字都没交代, 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房门被推开。


    残阳如泼, 从支开的窗棂挤进屋子, 在地砖上横过几道暗沉的赭红。


    孟廷铮立在案侧, 虽未言语,但周身那股子沉郁气息,却怎么也压不住。


    跪在屋子正中的孟廷安, 此时正缩着肩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扎进地砖缝里,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摆子。


    “四哥……”


    见孟映淮走进房里, 孟廷安急急开口:“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哪知道那帮人是拿我做套……他们先前只说有条边境盐路,稳赚不赔,叫我入一股。我手头没现钱,他们又说、又说只要拿两张作废的空白公凭出来抵一抵,他们就先替我垫着……”


    “我真以为就是拿去压个手,过两天就还回来。谁知他们一转头就翻了脸,说那是杀头的东西,非要我两日内拿两千两现银去赎,不然明天就送去御史台……”


    孟廷铮冷冷扫了他一眼。


    孟廷安喉头一噎,后头那些狡辩的话顿时卡在了嘴里。


    孟廷铮这才接过话,尽量把语气放稳:“对方来头不干净,背后牵着桓王那边的远亲。廷安这回捅的窟窿太大,又事关三司。父亲丧事刚刚办完,府里能挪的现银早挪空,下个月四五百号人的月俸炭火,内侍打点都还压在后头……”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手里的闲钱早填了前头的赤字,眼下确实再挤不出银子了,只能等你回来……”


    他话里透着几分无奈,又替孟廷安说了两句。


    孟映淮却没看他们,步履平稳地从孟廷安身旁走过。


    他那墨色衣摆掠过地砖,缂丝花纹在光影下流转出丝丝冷冽的光。


    孟廷安小时候就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哥不亲近。


    印象里,这位嫡出的兄长身份矜贵,性子冷淡,连垂眼看人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恹。和他这种庶出,夹在府里爹不疼娘不爱连亲哥哥都烦碍眼的人,从来不是一路。


    回北周这三个月,他更没敢往前凑过。


    可这会儿,看着孟映淮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听着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续香,铜炉里香灰轻轻塌落,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响。


    孟廷安心里那点侥幸,莫名就有些惧了。


    他喉咙发紧,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四哥,我、我真是一时糊涂……他们就是故意害我。我也是想帮忙,若真赚到了,说不定还能替府里添补点,不至于总让二哥一个人扛着……”


    见孟映淮走到了座椅旁,他又忙不迭补了句:“……我知道四哥近来一直在为府里操劳,实在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四哥惹麻烦。可好在、好在公仪家与王府素来亲厚,此事或许还能转圜——”


    嗞啦——


    沉香木椅被重重拉开。


    尖锐的声响让孟廷安语声顿住,吓得整个人都险些瘫软下去。


    孟廷铮心头也是一跳。


    昏红余辉落在男人侧脸上,照得那下颌轮廓白得近乎锋利。他身上披了件玄锦薄氅,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左侧。


    那里原本压着一叠他从库房调取,用作审计核对的废弃空白盐务公凭。


    现在,那里空了一角。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缓缓落下来,居高临下扫过跪着的人。


    “你是管不好二房的人?”


    他语声极轻,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这话分明是冲着孟廷铮去的。


    孟廷铮喉咙滚了滚,低声道:“是我失察。”


    孟映淮食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失察?”他淡淡道,“是管不好,还是不想管?”


    孟廷铮脸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知道如今局势维艰,太后给了孟映淮三司和吏部差遣,将最得罪人的事情交给他,朝中各方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几日不但自己为王府忙得焦头烂额,孟映淮更是没怎么阖过眼。


    偏偏自己这个蠢弟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偷了三司公凭,若那张东西真落到御史台手里,别说孟廷安,整个瑄王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孟廷铮心里愈发沉闷,低声道:“四弟,我没那个意思。是我没看住他,这事是我不好。”


    孟映淮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把你的蠢弟弟领回去。”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孟廷安脸上一阵青白交加,连孟廷铮面上都显出几分难堪。


    平日里孟映淮说话再冷,总还留有余地。今日却像连这层脸面都懒得给了,字字都往人脸上抽。


    想起小厮说过,孟映淮今日去了望鹤楼,见了公仪家的人。


    孟廷铮便试探性地问:“四弟,可是安国公那边……另有变故?其实不必太过忧心,公仪家那头……”


    昏红的光影下,孟映淮轻轻抬眸:“我忧心什么?”


    孟廷铮心里一横,干脆把话挑明:“府里眼下确实拿不出这两千两银子。若只靠我们自己凑,根本来不及。国公府那边近来既肯频频递帖子,安国公今日又特地请你去望鹤楼,说明这门亲近还没断。只要你肯开口……”


    孟映淮近乎无语的笑了。


    又是公仪家,又是联姻,一个两个三个都拿着这件事当筹码,如今连二房也抱着这点痴心妄想,像是只要他点个头,什么烂账都能顺手抹平。


    他眼眸浸着碎光,慢条斯理道:“我已经有妻子了。”


    “……”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


    孟廷安直愣愣地抬起了头,孟廷铮也怔在原处。


    孟映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全府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意思却很明确。


    公仪家那条路,瑄王府今后想都别想。


    孟廷铮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孟映淮。


    书房窗外,残阳被屋脊彻底遮挡,最后一线光也撤了出去。孟映淮面容隐没在暗光里,神色看不分明。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


    “孟廷铮。”他直呼其名,半点情面都没留。


    “让二房人管好自己的嘴,你若是管不好,我不介意帮你管。”


    ·


    曲宁回到房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望鹤楼的事情还没翻篇,便想着等孟廷铮走了,赶紧去找孟映淮老实认错,先把态度摆端正。


    她去小厨房捧了碟刚温好的牛乳酥,在回廊下乖乖等着。


    夜色渐浓,廊下风灯微晃,照得那碟点心都泛着温温暖光。


    没等多久,书房门终于开了。


    孟廷铮跨出门槛,脸色阴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而跟着他后头出来的老五孟廷安,简直是一路跌撞出来的,袖子抹着眼泪,哭得好不凄惨。


    曲宁吓了一跳,忙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孟廷安看见曲宁,鼻子一抽,张口就想诉苦:“四嫂,我跟你说,四哥他……”


    “好了。”孟廷铮眉头紧锁,沉声打断孟廷安的话,勉强维持着语气,“没什么大事。弟妹这么晚还在这儿,是有事要找四弟?”


    “呃……”


    曲宁捧着点心,小手下意识抠了抠盘沿,声音弱弱的:“殿下……心情不好吗?”


    孟廷安听到这话,简直像被戳中了伤心处,忍不住哭嚎:“何止是不好,四哥好凶好可怕,刚才把我一顿臭骂!”


    曲宁小脸煞白。


    “殿、殿下骂人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孟映淮会骂人?臭骂?


    孟廷安见她不信,更来劲了,带着哭腔道:“是啊!我都这么惨了,四哥不管我就算了,还慢悠悠地说我这脑子长着也是摆设,叫我滚呢!”


    曲宁:“……”


    她实在想象不出孟映淮骂人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孟映淮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冷冷淡淡、不动声色的。哪怕方才在马车里,明明是她先做错事,冤枉了他,他也只是气压低了些,从头到尾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可眼下孟廷安讲得绘声绘色,哭得抽抽噎噎,半点儿也不像装的。


    “四嫂我跟你讲噢!四哥他、他眼神冷得像要杀人!语气沉得像是结了层冰!把那么文往桌上重重一拍,骂我蠢得像头驴!还说不如切了拿去做火烧……要不是二哥把我拉出来,四哥那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当场就要对我动家法呢!”


    家法!


    曲宁哆嗦了下,手里的牛乳酥都差点没端稳。


    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各种粗长的棍棒和阴森的刑具,仿佛家法那根棍子不是要打孟廷安,而是正悬在自己头顶上。


    她颤悠悠地问:“殿下……那么生气吗?为、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啊!”孟廷安无辜极了,半点没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一回来就心情不好!以前哪有这样过,连二哥的面子都不给!还说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四嫂,你说到底谁惹他了啊?”


    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快要撞出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还有谁惹到他了……


    应该不会是、不会是自己吧?


    听着满口胡诌的弟弟,孟廷铮额角青筋直跳。


    他忍无可忍,抬腿在孟廷安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呵斥道:“四弟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浑话?你自个儿少在这添油加醋!”


    孟廷安“嗷”了声,捂着屁股滚到一边,不敢吱声了。


    孟廷铮压了压火气,这才转头看向曲宁,把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几句。


    “……五弟闯的祸太大,四弟这几日又没怎么合眼,方才才动了真火。”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五弟自幼被母亲宠惯了,没什么担当,弟妹别往心里去。”


    曲宁:“噢、噢噢!”


    原来是孟廷安闯了这么大的祸!难怪他气成那样。


    这么一想,自己方才在马车里那些倒打一耙的小错误,似乎……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了?


    她绷紧的后脊梁下意识松了松,可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羞愧。


    他都已经内外交困忙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不仅没帮上忙,竟然还拿那种毫无根据的事情揣测去气他,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孟廷铮冷冷看了眼这个丢人现眼的弟弟,大手一拎,提着孟廷安的后领子便想将人拽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们。


    她捧着那碟牛乳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放得很轻:“我……我手里还有一点银子。”


    两人都愣了下,转头看她。


    曲宁指尖在碟沿上轻轻蹭了两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原本是我自己攒着玩的,也不算很多。可要是眼下着急用,先拿去垫一垫,也、也行吧?”


    她耳尖泛红,又小小声补了句:“虽然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强点。”


    孟廷安眼圈还红着,听到这里大为感动,差点当场扑过去抱她大腿:“呜呜呜四嫂你人真好!”


    孟廷铮眼皮一跳,伸手将人拽了回来,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母亲与二房对她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清楚得很。


    原以为这位南梁来的弟妹,纵然不与他们记仇,也该寒了心。谁知到了这会儿,她竟还肯把自己攒下的银子拿出来,替二房填这窟窿。


    倒衬得他们这些口口声声为王府盘算的人,越发难看。


    孟廷铮喉头微动,低声道:“母亲平日里那些言行,是我没能约束好。”


    曲宁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放在心上。”


    她纠结地往书房瞟了眼,里头灯火沉沉,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静得让人不敢多看。


    曲宁捧着那碟牛乳酥,心里原本鼓起来的一点勇气,又慢慢瘪了下去。


    到底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孟映淮,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那、那没事的话……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便抱着那碟点心转身走了。


    廊下风灯轻晃,她背影纤细,裙角随夜风轻晃,很快便转过了回廊。


    孟廷安还在一旁抽抽搭搭,小声嘟囔着“四嫂真好”。


    孟廷铮却没心思再理他,只拧着眉,将人拽走,心里那股异样却越压越重。


    孟映淮今日这通火发得实在蹊跷,绝非五弟这些蠢事能解释得通。廷安再蠢,也不至于让四弟表现得那般厌烦且不留情面。


    方才书房里那股火,不像冲着孟廷安一个人去的。


    孟廷铮脚下微顿。


    一个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他心头突兀浮起。


    难道,孟映淮今日去望鹤楼,根本不是去商议联姻的?


    而是……去拒绝公仪朔?


    这念头太过骇人,连孟廷铮自己都有些惊疑。


    联姻对王府只有好处,四弟那样的人,素来最会权衡利弊,怎会……


    可若非如此,他今日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冷戾,以及那句冰冷的“我已经有妻子了”,又该如何解释?


    夜风拂过回廊,吹得灯影微晃。


    孟廷铮猛地转过头,望向曲宁离去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只余淡淡甜香还未散尽。


    ·


    要不是今晚闹出孟廷安这桩事,曲宁都快把自己先前拿去入股的那笔银子忘到脑后了。


    她坐在小绣墩上,掰着手指偷偷算了算。


    自己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有孟映淮替她打点,首饰料子也不缺。就算亏了,手头剩下的……应该也够吧?


    曲宁喊来丫鬟取出账本,凑在烛火下仔细瞧了瞧。


    本以为能剩个几百两已是不错,可谁知原本投进去的八百两本金,利滚利地折腾了这几个月,里头躺着的现银竟然快有一千五百两了!


    曲宁睁圆了眼,指尖点着那串数,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我居然这么厉害啊……”


    她抿着唇偷乐了会儿,心头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当下便让小厮支取了一千四百两,马不停蹄地给二房那边送了过去。


    等这通折腾完,外头天色早黑透。


    廊下灯一盏盏亮着,远远的,孟映淮房里那扇窗还透着灯火,静静映在夜色里。


    曲宁站在檐下,看了好半晌。


    回想起方才孟廷安痛哭流涕的模样,曲宁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她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一会儿又坐回床沿,掰着指头数着:一两银子,二两银子……去找他,不去……


    纠结间,沉甸甸的绣包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里面那截细细的银链露出一角,在灯影下折射出冰冷又细碎的光。


    曲宁俯身捡起。


    银链一端缠在指间,入手微凉,反倒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盯着那条链子,忽然想起今日买下它时,那隐秘又大胆的念头。


    想把他牢牢拴住。


    只给自己一人看。


    银链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


    唔……


    他手上还有伤,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


    夜里起了点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发皱。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只披了件缟色长袍,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半掩住指节。他单手支额,另一只手压着账册,眉眼都浸在灯下昏黄的光晕里,神色淡得近乎没有波澜。


    案上堆着几册翻旧了的账簿,墨痕层层叠叠,旁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曲宁推门进来时,屋里静得只剩烛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孟映淮垂着睫,并未看她,笔尖落在纸页上,缓缓划过一行。


    曲宁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侧,站了会儿,见他并没有像孟廷安说的那样大发雷霆,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去半寸。


    试探性地,她轻手轻脚搬过旁边的小杌子,贴着他坐了下来,努力没发出半点儿声响,乖巧地仰起头。


    孟映淮仍旧没看她,侧脸被灯火照得清冷,睫羽浓长,只在账册上又添了一笔。


    整个人安安静静,情绪很淡,像尊搁在夜里的冷玉雕像。


    曲宁的胆子便壮了些,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手臂僵了下,没抽开。


    曲宁眨了眨眼,又顺着他的衣袖摸下去,把他压在案上的手轻轻拽了下来,将他的掌心缓缓摊开。


    借着烛光,她低眸看着他掌心的伤口。


    他的手生得极好,指骨修长匀称,指尖还带着点李廷珪墨的冷香。


    可那无暇的掌心里,此刻却横着几道参差的裂口。干涸的血迹紧贴着肌肤,血痂深处还沾着细碎屑,嵌入皮肉里,在那透明微凉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曲宁心脏轻轻揪起,忙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小匣子。


    书房内只有两人轻细的呼吸声。


    曲宁取出浸了药酒的纱布,清苦微辣的药味在两人指尖散开,冲淡了屋里的墨香。


    借着烛光,她凑得极近,秀气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用镊子尖仔仔细细地,将那些嵌进皮肉里的玉屑一点点拨弄出来。


    温热的气息如鸟羽,缓缓拂过他掌心。少女眼睫柔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孟映淮落在她掌心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窗外夜风吹得枝影轻晃,偶尔有几声秋虫细细地钻进来。


    满室寂静里,只剩她翻弄药瓶的轻响,和笔尖擦过纸页的摩挲声。


    曲宁上完了药,又拿纱布仔细替他缠好,末了还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裹歪。


    而后犹豫了片刻,将他的手轻轻抬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烛火的光晕轻轻一晃。


    少女脸颊温软细腻,带着暖融融的热气。孟映淮执笔的手停在半空,许久都没落下。


    细微的痒意顺着掌心漫开,悄无声息攀上心头。


    他眼睫轻颤,终于垂眸看她。


    暖黄的灯影下,少女眼瞳清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气。将他的手贴在脸边,轻轻蹭了蹭。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愧疚地,低声说:


    “夫君,不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殿下是真舍不得对她说重话的。


    男主官职是吏部流内栓+三司都磨勘司。


    虽然六七品,但实职很大,一手财政一手基层人事,成功成为整个北周官员最讨厌的人。


    第32章 戴上 拴住他了,


    孟映淮静默地看着她。


    少女脸颊温热, 贴着他掌心,睫毛低低垂着,眼尾还带着点潮气。方才替他挑玉屑时太专注, 这会儿安静下来,那点小心和依赖才慢慢浮到脸上。


    白日她在望鹤楼里那些被旁人牵走的心神,仿若都在这一刻收了回来,一双眼里雾蒙蒙的, 全是他。


    像只终于找回窝的小猫, 笨拙又安静地往他这边靠。


    良久,孟映淮被她握着的手,食指极轻地,在她颊边动了下。


    曲宁眼睛弯了起来。


    “给二房拿了多少银子?”


    他低声开口, 语调依旧有些冷淡, 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曲宁没想到他身在书房,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她伸出指头他面前比划了下:“一千四百两。”


    说完, 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带了几分得意的小雀跃:“原本以为我会亏呢, 没想到之前入股的那家绸缎庄生意红火, 竟然赚了这么多。我留了一百两自己用, 剩下的都给二哥送去了。”


    她笑着道:“我运气很好,是不是?”


    孟映淮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瞬,喉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了声:“嗯。”


    “是不错。”他淡淡道, “过几日周转开了,让司佑去库房领两千两,补给你。”


    “啊?”


    曲宁赶紧摆手,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声音软乎乎的:“不用呀,我现在拿钱又没什么用,府里什么都有,我不愁吃不愁穿,你都打点好了呀。”


    她又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声音低了些。


    “而且……我也想帮你一点。”


    曲宁其实也知道,自己能帮上的不多。外头那些账册公凭、御史台和安国公府,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每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哪怕只能替他垫一点银子,或者哄着他吃两口热的,她心里也会踏实些。


    “我刚才还让小厨房温了宵夜。”


    她把食盒放到案边,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小盅香甜的酒酿圆子,几样模样精致的小点心,正冒着温温热气,“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一点,好不好?”


    孟映淮垂眸看了眼,到底没拂她的意,食指接过调羹,低头吃了些。


    曲宁就坐在那张小杌子上,双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书房内暖黄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长发半缚着,交领处的系带不知何时松散了些,缟色羽缎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整个人少了白日里的冷淡,多出几分夜深时才有的疏懒,教人移不开眼。


    曲宁藏在袖口里的指尖颤了颤,方才在廊下里生出来的那点隐秘心思,此刻又在心底悄无声息地翻腾上来。


    她忽然轻轻喊了他一声:“夫君。”


    “嗯?”


    孟映淮嗓音带着点进食后的低哑,抬眸看她。


    暖黄灯影下,少女咬着唇,脸颊一点点漫上红意,连眼神都躲闪起来,有些犹犹豫豫的样子。


    “你、你……”


    “怎么?”


    曲宁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般,从他沾着水渍的唇瓣,缓缓滑落到他弧度优美的脖颈,再到领口微敞处那一小片肌肤……以及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唇瓣轻轻动了下,人也跟着往前蹭了蹭。


    甜软的香气萦绕而上。


    孟映淮睫毛轻颤,微微后仰。


    苍白脆弱的脖颈线条便更清楚地露在她眼前。


    曲宁小猫似的咕哝了声,气息温热,偷偷在他脖颈上蹭了下。


    又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突起的喉结。


    喉间轻轻一滚。


    孟映淮抬手正要将她拉开,便见少女抬起亮盈盈的眸子,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向他宣布: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指尖虚虚划过他的喉结锁骨,“都是我的。”


    “我不在的时候,不许给别人看。”


    语气娇蛮,带着点儿不明显的颤音。


    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要给自己这番大胆的话语加道封印。她低下头,从小绣囊里掏出了那根银链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链子末端。


    乌溜溜的眸子带着点试探,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见他没出声,她胆子便又大了些,拉过他搭在案上的手,将银链在他手腕上细细缠绕了两圈。


    冰凉的链身贴过手腕内侧的皮肤,细细一擦,两个人都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却也只是转瞬,曲宁就像是发现什么似的。


    她睁大眼睛,有些奇怪地“咦”了声,捧起孟映淮的手腕,凑到烛火下仔细打量。


    暖黄灯影里,银链泛着细润的光,两个夹子悬在链子末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那银夹做工精巧,细细长长的,尾部缀着两颗绿豆大小的铃铛,夹尖上还分别裹着圆圆的粉玉,磨得温润清透,瞧不出半分棱角。


    曲宁伸出指尖,在粉玉上抠了抠,又试着按了按银夹的簧片。


    只觉得这个夹子模样古怪,也不见得能夹多紧。


    曲宁皱了皱眉,忽然想起白日里小二那句含含糊糊的:“要不要把别处也一并包上”。


    难不成……小儿说的是这个?


    她愣了愣,看向始终沉默的孟映淮:“这个小夹子做什么用的?”


    暗光下,男人的目光沉寂,落在她指尖那截银链上,半晌没答。


    曲宁又低下头,捧着他的手腕摸来摸去,嘴里还小声嘀咕:“奇怪,这上头怎么连个扣子也没有?”


    孟映淮在她全然无知的脸上凝视片刻,低声问:“在哪买的?”


    曲宁道:“望鹤楼西边那家铺子呀。”


    说着她还用手弹了弹那个小铃铛,声音不似寻常铜铃那般脆,反而闷闷的。


    买的时候光顾着想把他拴住,没怎么细看。这会儿在他腕间比划起来,才觉得这个链子哪哪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她捏着那银夹拽了拽,没拽掉。


    反而又惹得那链子一阵细响,在寂无人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见孟映淮在看着自己,曲宁生怕他嫌弃这东西模样怪异,要把它扯下来。干脆心一横,把链子绕了两圈,将那两个粉玉夹子交叉一扣,互相衔尾,紧紧栓在了他的腕间,对着孟映淮软声宣布:


    “拴住了噢!”


    说完,她还嫌不够似的,霸道地搂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她闷在他胸前,小声命令道:


    “不许解开!”


    “以后也不许随便脱衣服,更不许……随便给别人看!”


    孟映淮唇角微抿,看着腕上那根细链,轻晃的铃铛,少女懵懂无知的目光,以及那副理直气壮的占有模样。


    一种淡淡的荒谬感掠过心头,他忽然低声唤她:“昭昭。”


    “嗯?”曲宁以为他是答应了,抱着他胳膊又凑近了几分,脸颊几乎要贴到了他的肩膀。


    淡而甜软的暖香缠在两人鼻息间。


    孟映淮微微侧眸,薄唇离她的耳尖极近,嗓音低得发缓:


    “我看起来很闲吗?”


    “……”那倒没有。


    昏黄的烛影下。


    孟映淮抬起那只被银链缠住的手,腕间轻轻一晃。


    绣着暗色云纹的袖口滑落,男人烛光下的腕骨冷白而清瘦。


    银链在烛火下晃过幽泠泠的光,末端那两点粉玉润泽清透,映在他手腕上,丝毫不显女气,反倒衬得那截手腕愈发漂亮。


    曲宁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了手。


    男人的指尖透着凉意,动作极轻,曲宁却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小猫一般,肩膀莫名抖了下。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线冷淡,尾音却压得人心里发麻。


    “随便给谁看了,嗯?”


    他俯下身,单手从身后绕过。


    小小的身子陷入男人臂膀里,曲宁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裹住,原本还想争辩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点含糊不清的气音。


    眼见他那只缠着链子的手抬起,似是要将链子解下来,曲宁忙要去拦,却被他轻轻捉住了手。


    两个小小的银夹,被他不紧不慢地,夹到了她樱粉的指尖上,一左一右。


    孟映淮垂着睫,缓缓将夹子末端皮扣前推,收紧。


    曲宁的指尖细嫩,被银夹一衔,细软的指骨由于惊诧而微微张开。随着细微的摩擦声,寸寸陷进皮肉里。


    男人动作慢条斯理,侧脸在烛光下清冷得近乎无情,他垂眸看着少女被迫张开的手指。


    中间那根银线光华流转,缓缓绷直。


    玉似的手,如同平日拨弄琴弦般,勾起那根银线,不轻不重地一弹。


    嗡——


    银丝轻颤。


    末端的铃铛随之轻晃,冰润的触感擦过指缝,震得曲宁指尖微微发麻,连肩膀都跟着颤了颤。


    暖黄光影里,男人羽睫低垂,气息沉沉拂过她耳廓。


    带着几丝未散的暗哑,低声问她:


    “知道夹哪的吗你就乱买。”


    “……”


    曲宁自然不知道是夹哪的。


    指尖被那两个小夹子轻轻衔着,不算疼,却随着他拨弄的动作,泛着阵阵细麻的痒意,连呼吸都跟着凌乱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个夹子很不对劲,却又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夹、夹哪的?”


    她声音细若蚊蚋,模样却十分诚恳,那点求知欲明晃晃挂在脸上。


    孟映淮却不说话了。


    他依旧保持着从身后环绕她的姿势,单手虚虚扣着她的手腕。他的侧颜浸在光里瞧不清神情,唯有眼睫落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垂得很低。


    像是在看那根银线,又像是在看她的指尖。


    曲宁手动了动,小铃铛颤颤悠悠,闷闷响了几声,她声音也嗡嗡的。


    “是……夹手的吗?”


    银丝细链在烛光下流泻,宛如一道透明的粘丝。


    曲宁感到耳后气息沉了几分。


    她刚想偏头去看,孟映淮却低头,吐息落在她发丝上:“别动了。”


    轻轻三个字,混在窗外晚风掠过枝头的沙沙声里,曲宁心脏微缩,当真是动也不敢动了。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身后男人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呼吸声也无。握在她腕子的那只手,却寸寸收紧。


    沉沉的热息隔着衣料贴上来,腕间力道愈来愈大,硌得曲宁生疼,她忍不住轻哼了声。


    “痛……”


    落在夜里,像撩拨过耳畔的弦,轻得仿佛听不清。


    孟映淮指节微顿。


    良久,才很轻地缓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压了回去。垂下眸,将那两个小夹子一点点取了下来,动作极轻,几乎没再碰到她的指尖。


    孟映淮低声问她:“不去睡吗?”


    曲宁确实有些困了。


    可孟映淮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把链子解了!


    她心里那点不甘顿时又冒了上来,鼓着脸道:“我不想睡。”


    孟映淮垂眸看她:“那你想怎么样。”


    曲宁抱着他的胳膊,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夫妻,我想在你房里睡。”


    她还没在他房里睡过呢!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掌心落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拍了拍,嗓音依旧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喑哑:“先去睡。”


    曲宁一下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又怕他反悔似的,忙不迭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抱着那根小银链就往里屋跑。


    走了两步,回头还不忘对他说:“那我去里头等你噢!”


    内室静悄悄的。


    烛火隔着层纱帐,散出微薄的光。


    和她乱糟糟的房间不同,孟映淮寝房收拾得很干净。四周立着厚重的沉香木书架,重重叠叠的青色丝幔垂落在地,挡住了夜里残留的凉风。屋里没点什么浓香,床褥也铺得平整,连被面上的暗纹都透着股安静的贵气。


    曲宁抱着自己的寝衣站在床边,看了两眼,心口忽然轻轻跳了跳。


    这可是孟映淮的床。


    她磨蹭了下,还是飞快换好寝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铺天盖地全是他身上的冷香,曲宁像只小猫似的,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被子里,偷偷吸了一好大口,连带着脚趾都惬意地蜷了蜷。


    隔壁很快响起水声。


    此时已过亥时,那点水声隔着屏风传过来,便显得格外清楚。不时还有浴桶传来的细碎碰壁声,听得人心里发痒。


    曲宁眼睛盯着帐顶,脑子却不受控地乱跑起来。


    水珠顺着他脖颈往下滑,会停在锁骨那里吗?他低着眼,抬手撩水的时候,衣襟褪到肩下,应该会很好看吧……


    她从被窝里伸出指尖,摆弄着那根银链子。


    真可惜,被他解下来了,要是就这么一直拴着该多好。


    她又用手抠了抠小夹子,唔……到底是夹哪的呢?问他他也不肯说。


    要不晚上趁他睡着了,再悄悄给他戴上?


    他是不是嫌这个是粉色的?那下次换个颜色?他那么白,如果换成碧玉色的,戴在他身上一定很好看……


    哎呀,孟映淮怎么还没好呀。


    沐浴都要这么久吗?


    曲宁乱糟糟的想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里还想等他,眼皮却越来越沉。


    等孟映淮进来时,她已经裹着他的被子睡着了。


    他发梢微湿,身上带着比平日更重的水雾潮气。


    内室灯火幽微,帐幔低垂,将床榻深处那团小小的隆起,映得轮廓模糊。


    床榻间尽是她蹭乱的痕迹,软枕偏了一角,被褥也卷得松松的,少女半张脸埋在他的枕间,手里还攥着那根试图拴住他的银链,软软陷在他的被褥里,依恋如此明显。


    他的手上还带着她包好的伤,缓缓绕上那根银链。银丝缠上指腹,勒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他从不相信一根链子能拴住任何人。


    可方才在浴室里……


    热水漫过肩背,雾气氤氲不散,他却不受控地开始回想,粉玉落在她指尖……甚至与更隐秘柔嫩的皮肤贴合时,会是何等模样。


    若不仅仅是落在腕上。


    她轻颤着,懵懵地仰头看他,全然不知自己被弄成了什么模样。那根细细的银链随着呼吸轻晃,粉玉贴着她温热起伏的肌肤,在灯下颤出一点细碎的光……


    那些本不该有的画面,沿着水汽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让他几乎无法抑制地喘息。


    明明厌恶这种失控,却又沉溺于那一刻带来的欢愉。


    因她而起的慾,比疼痛更让他无所适从。


    孟映淮垂眸,盯着腕间那道尚未消退的淡红,指腹在那处自虐般地碾了下,半晌,才将那根细细的链子从她掌中轻轻抽开。


    少女睡得很沉,被他带了下手指,也只微微蜷了蜷,脸仍埋在他的枕间,呼吸绵软,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映淮站在床前看了她片刻,慢条斯理将袖口拢好,缟色衣摆扫过地面,他站在案前,低声唤来司佑。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影微晃。


    “去查查京里哪家暗盘,敢接三司的东西。”


    指尖在桌案笺纸上点了两下,他淡声吩咐:“顺着钱流查,别惊动外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呆鸟 “不是嫌没


    寅时的更声隔着屋脊敲过来。


    孟映淮睁开眼时, 帐内仍幽暗,只有窗外未褪尽的夜色压在纱幔上,浮着一点模糊的青灰。


    身侧萦绕着少女淡淡的甜香。他神色有瞬息的恍惚, 像是还不习惯枕边多出来的这团温软。昨夜那点没散干净的潮热似乎还留在骨缝里,教他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


    她夜里睡得也不老实,被角早被踢开了些,一截小腿露在外头, 脚背雪白, 蜷得可怜。孟映淮垂眸看了片刻,眉心轻轻蹙了下,还是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回去。


    少女咕哝一声,闭着眼往他这边蹭了蹭。


    孟映淮静了瞬, 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不放的小手, 到底没说什么,只将她指节一根根轻轻松开。


    外间已有极轻的叩门声。


    他起身下榻, 帐幔被夜风拂得微微一晃。门外候着的小厮不敢抬头,捧着盥洗用具和整肃官袍, 动作放得极轻。司佑立在廊下, 见他出来, 才上前一步, 双手递上一封连夜送来的薄笺。


    “殿下,昨夜查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灯影下, 男人一身绯色公服,腰封束紧,整个人被那抹深冷的红压得愈发清峭。他垂眼展开那张薄笺,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停在其中几行字上。


    恒隆布庄。


    承平八年旧票号。


    太府寺主事,李守仁。


    乍看并不起眼的名字,放在一处,却透出一股过分熟稔的味道。


    孟映淮指尖在“李守仁”三个字上顿了顿,眸色慢慢冷下去。


    一个从八九品的底层主事,若无人长年养着,手不可能伸得这么稳,也不可能替人把旧账做得这样干净。


    地下布庄竟敢替黑市盘口过三司的空白盐务公凭,这已经不是普通贪墨,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太府寺最深处,借着暗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司门前。


    若任这条线留着,今日能过手一张盐务公凭,明日便能借着旧票号、旧账册、旧钤印,做出别的文章。


    屋外天色还未亮透,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吹得檐下灯笼轻晃。


    孟映淮将那张薄笺对折,收入袖中,语气很淡。


    “去都磨勘司。”


    司佑低声应是。


    他抬步往外走,绯色衣摆掠过门槛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侧眸往帐内望了一眼。


    纱幔低垂,里头那团小小的隆起仍安静地缩着。像是外头天翻地覆,也惊不着她半分。


    孟映淮收回目光,没再停留。


    “把李守仁带来。”


    ·


    公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翻阅账册的声响。


    底下那些胥吏小心侍立着,添茶递册,动作轻得几乎不闻。面上恭敬得滴水不漏,眼睛却都悬着,暗暗盯着上首那道绯色身影。


    一身绯袍在满厅青绿之间,红的扎眼。


    那是太后亲赐的颜色,落在旁人身上是恩典,落在他身上,却像一把横在众人眼前的刀。他指尖在哪个名字上多停了一瞬,目光在哪笔旧账上多落了一眼,便不知有多少人今夜要补洞断尾,辗转难眠。


    可自始至终,孟映淮神色都很淡。


    有主簿抱着勾检册入内,双手奉上:“殿下,这是刚勾检完的淮南茶税……您看?”


    孟映淮只垂眸翻了翻,淡声道:“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重誊一份来。左藏库那边的勾检副册,也一并调来。”


    底下应声的人忙低头退了出去。


    案边那只王府送来的朱漆食盒就搁在一堆泛黄卷宗旁,安安静静放了整整一上午,连盖子都没被掀开过。


    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司佑低声道:“殿下,太府寺主事李守仁到了。”


    孟映淮没抬头,只将手中那页旧账翻了过去,淡声道:“带去便厅。”


    公廨便厅与外头公厅只隔一道回廊,门窗却收得极严。平日里本就是核账问话的地方,此时更是早早屏退了闲人,唯余日光穿过支摘窗,投下一道道细瘦的光影。


    李守仁被传唤来时,本还存着几分侥幸。


    他官职低,平日做的又是勾检文书的细活,骤然被点名,却只当是哪本旧册子出了纰漏,要他来补一补、对一对。甚至还想着待会儿办完公差,去哪家酒楼吃盏透瓶香。


    直到便厅那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一角绯色撞入眼底。


    李守仁脑子里“嗡”地一声,膝盖软了半截。


    窗扇半掩,日光斜照进来,映亮案角发黄旧卷。孟映淮坐在案后,绯袍压着指尖,正翻着一本旧账。


    李守仁根本不敢再往前多看,几乎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冷汗顺着李守仁鬓角往下淌,沿着下颌一点点滴到砖地上。视线所及不过孟映淮垂落的袖口和案几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半晌,上首那人才淡淡开口:


    “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太府寺压了三个月才入库。主办的签章上,缺了左藏库的勾检。”


    李守仁后背一僵,忙低头回话:“回、回殿下,那是当时库房修缮,走的是紧急拨付,一时疏漏,这才……”


    孟映淮连眼皮都没抬,只翻过一页旧账。


    “紧急拨付,也得有三司的钤印。”纸页轻轻一响,他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半分火气,“那批货,如今挂在谁名下?”


    “……”


    李守仁心跳几乎顿住。


    那批杭绸本就是上头私下截走的,根本没有名分。李守仁答不出来,更不敢胡乱编,一张口便全是破绽。


    李守仁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声音:“……是下官一时糊涂,贪念蒙心,将那批货私自调出,折价卖给了京中一家布庄。下官万死,罪在下官一人,与旁人无关!”


    孟映淮摩挲账册的手指微顿,从那堆厚厚的公文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票据,两指夹着,轻轻丢在了案几边缘。


    “恒隆布庄?”


    李守仁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


    孟映淮垂眸瞥着那张旧票,视线在李守仁僵住的脊背上扫过。


    “承平八年,你刚入京时,提过一笔三百贯的束修,也是走的恒隆?”


    李守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六年前的旧账,早该烂死在灰堆里了。


    当年他还只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账房,若非有人暗中使力,别说进京,他连太府寺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如今,这张旧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案边。


    不只知道那批货最终流去了哪里,连他六年前是靠哪条线进的京,是谁在背后替他垫的路,怕是都已经摆在了磨勘司的案头上。


    这哪里还是核账。


    这是拿着旧账,一寸寸逼他把后头的人吐出来,剥他的皮!


    李守仁嘴唇发白,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额上的汗沿着鼻尖往下坠,砸在砖地上,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案上那摞旧账还摊着。孟映淮垂着眼,指间翻过一页,神色仍旧淡淡的,像是李守仁这条命值不值得留,不过也就是再添一笔批红的事。


    绯色官袖垂落在公案边缘,他在翻页的间隙,左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下。


    指腹下是一截温润的玉面。


    是先前曲宁硬塞给他的那只白玉呆鸠。那小东西雕得实在太圆,他嫌坠手,本该是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可今日出门时,不知怎么,竟又被他带进了袖里。


    或许是纸页太干燥,又或许是那玉面被指尖摩得太滑。


    孟映淮正欲翻过下一页,袖口却微微一沉。


    “骨碌”一声。


    那张憨拙、呆滞的鸟脸,就这么直勾勾对着跪在下首,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守仁。


    孟映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满屋冷沉死寂里,这么一只呆鸟,显得荒唐又滑稽。


    李守仁呼吸几乎凝滞。


    他那颗搞了一辈子财务的精明大脑瞬间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那是只鹁鸠!


    世子殿下竟然在如此严肃的审讯中,贴身带着这种憨货!


    孟映淮神色冷淡地伸出那只戴着玉韘的手,指尖一动,将那只还在左右摇晃的呆鸟按住,重新拢回了玄色的袖口深处。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垂下眼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桩案子若是见报,凌迟都算轻的。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补这个窟窿。”


    “是是是!”


    李守仁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便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沉沉合上,走廊尽头冷风一吹,瞬间透了他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官袍。李守仁站在廊下,两腿打着颤。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他原本是真的觉得自己半点活路也没了。


    可那只从袖中滚出来的白玉呆鸠,和世子按回袖中的动作,却死死钉在了他脑子里。


    提审来得太急,他半点准备也无。眼下大祸临头,求生的本能硬是逼他抓住了这根荒唐的稻草。


    殿下居然一边要他的命,一边在袖子里偷偷盘鸠。


    这位杀人不见血的殿下,定是爱极了这种禽类!


    两日后,夕阳压着皇城的飞檐,寸寸沉下去。


    都磨勘司下了钥,白日里进进出出的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两两的绿袍官员自石阶下匆匆而过。


    孟映淮从内衙便厅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未换下的绯红公服。


    整日账册翻下来,他眉宇间倦色极淡。司佑抱着尚未看完的几册公文,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绯色官袖微垂,他指尖在袖中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那截温润玉色便在袖口里一闪而没。


    周遭无人敢多看。


    他正要踏上马车,石狮子后的阴影里却忽然扑出一道身影。


    “殿下留步!”


    李守仁满头大汗地扑了出来,官帽歪斜,显然已在这里蹲守了许久。他怀里抱着个用黑绸缎盖着的笼子,声线颤抖:


    “下官……下官这两日偶得了一对异种珠颈鸠。见其憨态,竟与殿下那日袖中的珍玩颇有几分神似,特来献给殿下赏玩,还望殿下万勿推辞!”


    孟映淮指尖勾着舆帘,动作顿在了半空。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李守仁发抖的肩膀,落在那块黑绸缎上。


    李守仁咬了咬牙,猛地将那黑绸一掀。


    笼中立着一对珠颈斑鸠。


    那两只鸟生得肥圆,毛色白得近玉,喙尖透着一点晶莹的淡粉,受了惊也不乱扑,只站在细杆上呆头呆脑地偏了偏脑袋。


    笼中的雪白映着夕照,竟真和他袖口里那截温润玉色,荒唐地有了几分相像。


    路过的两个小官听得脸色都变了,忙垂下头,脚下更快了些,只恨自己没长四条腿。


    谁不知道瑄王世子从不收东西。


    更何况是这种堵在内衙门口,明晃晃往人手里塞的。


    李守仁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四下静得骇人。


    耳旁是李守仁哆哆嗦嗦的介绍声。


    孟映淮指尖勾着舆帘,视线落在笼中那两只呆鸟身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李守仁跪在地上,后背冷汗透湿。却不敢停,硬着头皮往下圆:“下官瞧着这对鸟神态憨拙,与殿下实在有缘……若能留在殿下身边赏玩,也是它们的福气……”


    那两只珠颈斑鸠像是听懂了似的,瞪着眼睛,露出几分极其茫然的呆滞感。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竟微微垂了眸,笑了下。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抬起那只戴着玉韘的手,隔着笼子,轻轻点了点那鸟头。


    司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笼子接了过去。


    李守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一瞬,忙不迭又将备好的鸟食双手奉上,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下官、下官一并备了细粟和清水,殿下若不嫌——”


    孟映淮已经放下了车帘。


    薄薄一层暗色帘幔垂落下来,将那身绯袍连同他脸上的神色一并遮住,只余一道冷淡至极的嗓音,从车内轻轻传出:


    “三日之内,把该补的窟窿补干净。”


    李守仁后背一震,几乎是立刻伏身叩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声音发颤:“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这几日,曲宁在府里待得有些气闷。


    孟映淮天不亮就出了门,也没空理她。她闲不住,上午跟着陈妈妈在小厨房揉了一晌午面,捏出来的点心没几个像样的,最后挑了两个最圆的塞进食盒,催着司佑给送了去。


    到了下午,她又摸出前两日刚买的那个鲁班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折腾。


    曲宁拆的时候倒快,可等她想装回去时,那几块木头就像是跟她作对一般,怎么也对不上榫头。最后索性心一横,把那堆散乱的木块推到案角,自个儿跑回屋睡午觉去了。


    等她傍晚再晃悠进书房时,残阳正透过窗棂,把案头映得一片昏黄。


    曲宁本是想来把那堆残局收走的,可目光扫过,却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原本散落在案角怎么也对不上的那堆紫木块,此刻正稳稳当当地立在砚台旁,拼得分毫不差。


    砚里的墨汁还没干透,旁边还压着几卷批红的公文,显然是孟映淮回来过,在翻公文的空当,分出神来,顺手将她弄不好的东西复原了。


    曲宁指尖在那微凉的木头上摸了摸,心里莫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和得厉害。


    “殿下?”她试探着唤了声。


    外间传来沉稳的靴声,踏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房门被推开,孟映淮身上官服还未换下来,腰间的革带束得紧,衬得整个人清峭又冷肃。


    可他的手上,却提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东西。


    那是一个盖着黑绸的笼子,里头传出几声清脆又迟钝的“古咕顾”声。


    孟映淮瞧见她,目光在那个拼好的鲁班锁上掠过,最后落回她那张还愣着的脸上,神色依旧淡淡,仿佛方才衙门口那场荒唐事根本没发生过。


    “不是嫌没伴儿吗。”


    他随手将笼子搁在案上,指尖一挑,黑绸滑落。


    两只雪白如玉,生得极肥极圆的珠颈斑鸠,正齐刷刷地歪着头,瞪着双极其清澈又呆滞的大眼睛,和曲宁面面相觑。


    “……”


    ·


    深夜,许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守仁跪在地上,把之前那场提审抖抖索索说了遍。


    说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发飘:“……下官实在没法子,便、便送了两只白羽鹁鸠过去。”


    “哐当”一声,茶盏砸碎在地。


    太府寺卿许段宗听完,气得浑身发抖:“那瑄王世子什么身份,你以为这种事情送两只鸟就能摆平?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禀报我!”


    李守仁哪敢禀报他,伏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可、可是殿下收了……收的时候还笑了,应当是肯给咱们一条活路了……”


    活路?


    许段宗只觉得后背一层层发凉。


    前脚瑄王府的盐务公凭刚在他的盘口过了道手,后脚李守仁便被提进都磨勘司。刀快成这样,哪还轮得到他慢慢擦屁股。


    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平日和李守仁极少来往。


    这种见不得光的暗庄生意,即便哪天东窗事发,也不过是李守仁这种小吏中饱私囊,火怎么也烧不到他这个太府寺卿头上。


    可现在,孟映淮连李守仁六年前进京领的束修都能翻出来。


    人家分明是在告诉他。


    你那点底子,我都掀开看过了。


    他今日能用杭绸案查一个主事,明日就能用布庄流水要了他许段宗的命!


    当时笑那一下哪里是在笑鸟,那分明是在笑他许段宗手下人蠢,也是在笑他许段宗藏得拙!


    许段宗站在原地,手心阵阵发冷。过了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来人。”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今夜就去把恒隆布庄的盘口关了。”


    “那个经手盐务公凭的大掌柜,天亮之前送出京城,越远越好。”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阴沉得厉害,“把这几日和桓王那边来往过的人,全都给我理一遍。手脚不干净的,一个都不许留!”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偏男主单人剧情,纠结半天写不写,但是和后面又有关系,还是写了,给宝子们发个,今明两章都发,后面基本都是感情线了。


    第34章 旧档 那对孟映淮


    陈妈妈得知曲戈还在的消息, 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她原本正坐在窗下择豆沙,闻言手一顿,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忙追着问了两句,确认人果真没事,嘴里便念叨起来:“那我得给阿巳做点吃的。他这孩子,小时候最嘴刁, 外头那些铺子里的东西, 看着热闹,未必合他胃口。”


    曲宁抱着那两只新得来的胖鸟,正拿指尖去戳它们圆滚滚的脑袋,抬头道:“现在就送吗?”


    “哪有这么急。”


    陈妈妈笑着看她一眼, 声音也软下来:“等下回你见着他, 再替我带去。做些耐放的,他就算搁两日也不怕坏。”


    她说着, 已经起身去翻蜜糖、果仁和糯米粉,显见是高兴得厉害。


    瑄王断七将近, 府里这几日宾客往来不断, 内外院的脚步声几乎没断过。


    曲宁原本还想着, 改日得了空, 她亲自拎着食盒去曲戈那瞧瞧,可眼下府里人多眼杂,孟映淮又忙得早出晚归, 她一个世子妃,反倒不好随意出门了。


    屋里那两只白胖斑鸠刚喂过细粟,这会儿正舒舒服服地蹲在横杆上,偏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瞧着一点愁事都没有。


    曲宁托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笼子,有些百无聊赖。


    陈妈妈端着筛好的糯米粉路过,见状便劝了句:“姑娘若真闷得慌,便去前头陪王妃坐坐。最近府里上下都绷着口气,王妃心里只怕也不好过。”


    曲宁本不太想往人多处去,可想起江叙湘前几日脸色就不大好,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前院。


    前院正忙碌着,灵前供器祭品,香烛银钱正一样样往里抬。


    除了规制内必须摆上的祭牲,其余排场皆是一省再省,连往日里挂在廊下的繁复白帛都减了许多,满府都透着股精打细算的肃静。


    曲宁被丫鬟引着进了偏厅时,江叙湘正坐在窗边看礼单。


    孙氏也坐在下首的木椅里喝着闷茶。自从孟廷安惹出那桩祸事,二房手里的活钱几乎被掏了个干净,这几日她自己也勒紧了过日子。身上那件素服洗得发白,头上也只戴了支不起眼的银簪。


    听见脚步声,孙氏抬起头,目光在曲宁身上转了一圈。原本就郁结的心气儿,在瞧见她那截层叠细密、质地极好的裙摆时,脸色登时便难看起来。


    “哟,到底是大房的人,这素服料子都跟二房不一样。我们二房连买素缟都要精打细算,世子妃这身撒花烟罗,瞧着倒轻软得很,也不知费了多少银钱。”


    曲宁脚步一顿,倒没恼,只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笑着道:“这是殿下先前挑的,我只管照着穿。若真错了什么,回头我问问殿下。”


    孙氏被她噎了下,手中茶盏都捏紧了些,正要再开口,窗边的江叙湘已将礼单翻过一页。


    “不过是件衣裳,也值得你这般,你自己房里又不是没有。”


    江叙湘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前些日子若不是昭昭拿自己的银子出来填补,廷安如今还能全须全尾待在家里?二房眼下用度紧些,也是应当的。”


    说罢,她将礼单搁在案上,冲着曲宁招了招手:“昭昭,到我这儿来坐。”


    偏厅里静了瞬。


    孙氏的脸登时涨成了紫红色。江叙湘这话,分明是当着小辈的面生生揭她的短!


    她们二房确实拿了曲宁的钱不假,可这原本也是为了王府共渡难关!若不是孟映淮自作主张非要娶这么个没背景的,随便换个高门显贵的千金联姻,王府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今江叙湘倒做好人,倒把她衬成了一个拿钱不认人的泼妇!


    “王妃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孙氏冷笑一声,索性撂了脸皮:“咱们王府如今处处节衣缩食。翊之若是早听家里的安排,随便哪家高门嫁妆填不平廷安那点子烂账?二房何至于要沦落到用她的钱!他非要由着性子,弄个没根基的回来,如今反倒要咱们全家跟着受这番难堪!”


    曲宁抿唇,正要说些什么。


    江叙湘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我之前便说过了,翊之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我们大房的事,还轮不到二房来干涉。”


    “自己做主?”


    孙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脱口便刺了回去:“这时候倒想起来让他自己做主了,那当初送他去南边的时候,王妃怎么不让他自己做主?”


    尖厉的尾音在偏厅里回荡,四下只剩了窗外风声。


    江叙湘被这句话狠狠掼了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指尖还死死压在礼单边角上,纸页被捏得微微发皱,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母亲!”


    许是听到这边动静,孟廷铮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他肩上还沾着点淡淡的香灰气,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色,目光在厅中掠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您也要在这里闹?”


    孙氏被儿子当众一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还想分辩:“我不过是……”


    “行了。”孟廷铮皱着眉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前院还在做法事,这几日来往都是客,母亲若实在闲得慌,我叫人送您回去歇着。”


    孙氏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她本还想再说什么,可抬眼见江叙湘面色发白,曲宁又坐在旁边,越发衬得自己方才那几句话难看得厉害。她心里又恨又憋,索性别过了脸,不再开口。


    曲宁看着江叙湘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拧越紧。她轻轻放下茶盏,小声唤了句:“母亲。”


    江叙湘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她。


    曲宁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声音软软的:“这屋里闷得慌,我陪您去外头走走吧。”


    江叙湘眸光轻轻晃了下,半晌,才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到廊下,孟廷铮便从后头追了两步,神色复杂地唤了声:“弟妹。”


    曲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孟廷铮脸上的倦色还没散,语声里也带了几分难堪:“母亲这几日因廷安的事急昏了头,口不择言,还望弟妹别往心里去。”


    曲宁摇了摇头,倒真没把孙氏那些话往心里搁太深,只是想起前些日子孟廷铮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便顺口问了句:“二哥那边……银子还够吗?”


    孟廷铮微怔,似是没料到她到了这会儿还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下,才道:“多谢弟妹费心,眼下已经够周转了。”


    曲宁这才点了点头,小声道:“那就好。”


    孟廷铮拱了拱手,府里诸事繁杂,他没再久留,转身大步离去。


    曲宁扶着江叙湘,顺着回廊慢慢走进了后园。


    日光透过花木照下来,微风拂过,吹得檐下素纱轻晃。江叙湘随着她走出一段,胸口那股被生生堵住的闷意,才散开了些。


    江叙湘的手臂仍被曲宁轻轻挽着。少女掌心温热,身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方才厅里那样难堪,她却仿佛没有丝毫怨气,眉眼仍是软的,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温和。


    其实孟映淮回京之后,并不怎么见她这个母亲。


    偶尔晨昏定省见上几面,也都是极寻常的问候,淡淡一句“母亲费心了”,再听不出旁的情绪。她叫人送去的吃食、衣料、绣样,他也鲜少会用。


    她能感觉到儿子的疏离,可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水,不至于伤人见血,却足够让人无从靠近。


    江叙湘心里酸涩,却说不出什么。她原以为,孟映淮如今待谁都这样疏淡。


    直到前些日子,她亲手炖了盅安神汤想送去书房,刚走到廊下,便远远瞧见孟映淮和曲宁正坐在水榭亭子里。


    那日风暖,池塘里漾着细细水波,树上鸟雀啾鸣不断。


    孟映淮正坐在厅中看书,曲宁手里端着碟点心,也不知说了什么,忽然把那只白瓷小匙送到孟映淮唇边,似乎非要他尝上一口。


    江叙湘隔着老远,便见孟映淮眉头轻轻蹙了下,像嫌她闹。


    可待少女偏头看过去时,他唇角却又松了下来,最后还是低了眼,就着那只手将糕点咬了下去。


    那样的神情,江叙湘已经许久不曾在他脸上见过了。


    此刻,被少女这样挽着,她却像是有些明白了,孟映淮为什么会把人留在身边。


    若她不是南梁罪臣之后该有多好。


    江叙湘知道曲宁的父亲刚直,善战。王爷还在时,提起此人,语气里也并不全是败后的怨愤,反倒颇多赞许。可惜后来那场祸事闹得沸反盈天,南境众说纷纭,江叙湘心里却明白,那样的人,不该是个会通敌受贿的。


    故而她对曲宁,心里并非没有怜惜。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越发替孟映淮担忧。


    江叙湘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曲宁挽着她的手,像是不经意般问了句:“翊之这些日子,待你可还好?”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殿下待我很好,劳母亲费心了。”


    江叙湘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柔软,轻声道:“那就好。”


    她缓缓移开目光,望向廊外被风吹得轻晃的花影,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像是说给曲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年我与王爷刚成婚时,也曾有过琴瑟和鸣的日子。总以为只要夫妻情分在,别的都不算什么。可后来王爷兵败,被困在京中,王府一步步败下去……宫里送来的人,王爷不得不收,我也不得不学着妥协,学着大度。”


    “外头的风雨压进门里,许多事便不能只凭心意……”


    耳边是江叙湘絮絮的话语,曲宁起初还只当她是被孙氏那些话勾起了旧事,安安静静听着,直到江叙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先前那门亲事,本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铺的一条路。我那时想着,他在南边吃了那么多苦,回了京,总该有个人能扶他一把,他的路也会顺畅些……可如今路没走成,国公府却真把他放在了心上。”


    说到这里,江叙湘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公仪朔那样的人,面上越不动声色,心里记得越深。翊之为你拂了他的脸,他未必当场发作,却不会轻易算了。翊之往后的每步路,只怕比他父亲当年更难!”


    曲宁先前还没全听明白,待后面几句话落下来,才如冷水浇身,瞬间明白了江叙湘话里的真意。


    早秋的阳光刺眼,此刻照在身上,却如细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她眼睫低垂着,没有说话。


    江叙湘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像在哄她。


    “昭昭,你还年轻,如今你们正是情浓的时候,自然觉得什么都压不过去。可日子久了,人心会变的……女子这一辈子,能真正攥在手里的,本就不多。名分,孩子,后半生的倚靠,总得替自己早些打算。”


    江叙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却依旧轻声道:“如今翊之心里有你,你若肯退一步,往后他总会记着你的委屈。等你将来有了一儿半女傍身,只要有他这份愧疚和疼爱在,这王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那只挽着江叙湘的手臂,慢慢凉了下来。


    曲宁觉得自己抱着的仿佛不是慈和长辈,而是一块沁着寒气的冰。她指尖微缩,想要抽回手,却又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做不到。


    做不到和别人分享孟映淮,也做不到拿他的愧疚,去换一份往后的安稳。


    那对孟映淮太残忍了。


    她不想活在他那样的愧疚里,也不想等着他来补偿,更不想有朝一日,她和他之间剩下的,只有一句“委屈你了”。


    可江叙湘的话,她没法顶回去,也没法当面说一句“不”。


    曲宁唇瓣动了动,许久才轻轻开口:“母亲,若我的存在真成了殿下的负累,我会自己同他说的……”


    她抬起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眼底却安静得厉害。


    “若真的会让他走得这样难,我会离开的。”


    江叙湘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下,手上力道重了些,声音里也透着慌乱:“我并非要逼你离开,我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只是如今……”


    她后头的话还没说完,曲宁却已勉强弯了弯唇,语声依旧柔和,仿佛方才那些话压根没有发生过一般。


    “母亲,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江叙湘喉咙微微发涩,看着少女安静的眉眼,满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不愿再将话停在这里,她移开目光,低声道:“王爷房里还有些公文和礼册没理清,这几日都用得上。你若这会儿无事,陪我过去看看吧。”


    曲宁轻轻应了声:“好。”


    王爷的书房在西侧院,自他走后便一直空置着。


    里头陈旧的纸墨气扑面而来,几只高柜靠墙摆着,案上堆着尚未理清的祭册和卷宗,半开的槅扇透进一线微光,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江叙湘站了会儿,神思才像慢慢回拢过来,轻声道:“这些年王爷留下的旧档太杂,我去隔间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你若嫌闷,就坐着歇会儿。”


    曲宁点了点头:“母亲放心。”


    江叙湘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隔间。


    曲宁站在案前,指尖落在那叠旧册上,半晌都没动。


    方才那些话像是还贴在耳边,轻言细语,却一句比一句冷。她垂着眼,将礼册、公文、旧信一份份理开,动作不乱,心里却像隔着层雾,连纸上的字迹都辨不真切。


    也不知理了多久,最底下压着的旧木匣被她慢慢挪了出来。


    木匣边角磨得发旧,锁扣也有些松了。她随手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一叠旧档,最上头那页纸已经微微泛黄,墨迹却还清楚。


    “承平元年,冬,世子抵梁。”


    “承平二年,四月,王府去信,问安。”


    “承平三年……”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府当年与南梁通信的旧档。


    她又往下翻了两页。


    前头多是书信往来,大半是王妃亲笔,字迹工整秀雅,纸页间还夹着几封回信,纸上残着极淡的南国梅香。年头久了,信纸边角已有些发脆,可那股隔着山水寄过去的惦念,却仍看得分明。


    起初是一年两封,越往后信件越少,笔墨也愈发简洁。


    曲宁微微皱眉,一张张翻过,直到承平六年——


    “承平六年,九月,边军异动,南梁遣使严词诘问。”


    “十月,显德帝斥世子目无君上,罚入刑司思过。”


    “冬月,王妃诞下次子,名时越,去信。”


    “腊月,王府去信抵梁,显德帝闻之,同喜,遣使来贺,又赐世子珠宝绸缎若干,以贺弄璋之喜。”


    曲宁捏着纸页的指尖,一寸寸冷了下去。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的细微脆响。


    隔壁传来江叙湘的声音:“昭昭,你那边怎么样了,怎么半天没声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曲宁的手指几不可闻地颤了下。


    她下意识将那页纸按进掌心,过了会儿才应声:“母亲,我没事。”


    “若累了便歇会儿,改日再理也行,别伤了眼。”江叙湘的声音依旧慈和。


    “好的,母亲。”


    曲宁心口突突跳着,低下头,再次向纸上看去。


    那条“赏赐”的记录旁边,还另有一行用更小字迹写下的,像是后来补上的入库旁注——


    “珠玉十斛,锦缎百匹,已入库。”


    最后一封信,停在承平七年三月。


    那是一封从南梁寄回来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却不是孟映淮的笔迹,倒像是旁人代笔。


    除此以外,再无联络。


    曲宁怔怔盯着那几页纸,忽然想起离开南梁前,孟映淮在灯下,面无表情地烧掉的那封王妃寄来的家书。


    所以,那之后的八年,王府便再没有问过他一句么?


    刑司?思过?弄璋之喜……


    刑司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显德帝责罚孟映淮了吗?


    他在异乡为质,甚至被罚,却收到“祝贺你有了弟弟”的赏赐……


    曲宁又想起了方才在花园里,江叙湘愧疚的神情,和她说的那些话。


    还有更远,去找邹叔拿字帖那次……那些本该在王妃那里,孟映淮亲笔写给她的祝寿词,如今却像毫无用处的杂物,堆在了旧仆邹叔的屋里。


    王府早已学会了将他的痛苦与家中的喜事并列写下,冰冷,客观,毫无感情。


    仿佛在很多年前,孟映淮就已经是个需要被“贺喜”的局外人了。


    江叙湘对孟映淮的愧疚,不单单是因为当年送他去为质。


    而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当孟映淮死了,不再过问他是冷是痛,是生是死。


    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亮得刺眼。


    曲宁却感觉不到暖,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心口漫开。


    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翊之?”江叙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听下人说,母亲带昭昭来了南院。”


    男人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淡淡的:“我来接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肮脏 他清醒地看


    如果让孟映淮看到这些……


    曲宁呼吸一滞, 慌忙将那页薄纸折起,要往旧木匣中塞。


    可刚转过身,便撞见孟映淮跨过了门槛。


    廊外的光落在他肩头, 氅衣袍角还沾着未散的凉意。他站在门边,眸光清凌凌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缓缓下移,停在她攥着信纸的指尖。


    曲宁指尖不自觉蜷了下。


    隔间传来窸窣脚步声, 江叙湘挑帘过来, 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膀,待看清案上半开的旧木匣,唇上血色霎时褪尽。


    廊外的光被孟映淮挡去大半,屋里也跟着暗了一层。


    他披着件玄色大氅, 眼睫微垂, 目光转向江叙湘,嗓音淡淡地问:“母亲带昭昭来这里, 是在找什么?”


    江叙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终于意识到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慌乱:“没、没找什么……只是你父亲还留了些旧公文没理清, 这几日要用, 我便叫昭昭过来搭把手……”


    曲宁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乎将那页信纸揉皱,悄悄往袖口后藏了藏。


    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勉强弯了弯唇:“是……不过些旧年信档罢了。夫君怎么不多歇会儿, 前院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她说着,便要将那页纸压回匣中。


    可孟映淮已抬步走了过来。


    敞开的楠木匣子里,那叠发黄旧信安安静静压在里头,边角发脆, 墨迹陈旧,像是许多年未曾见过天日。


    孟映淮停在案前,眼睫半垂,视线淡淡地落在信纸上。


    好半晌。


    他才抬手,将那叠信笺拈起。


    干黄发脆的纸张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男人玉似的指节修长,腕骨苍白,衬得腕间红绳愈发艳丽。


    “母亲几时来的?”


    他嗓音依旧冷淡,慢条斯理翻阅着信件。


    江叙湘指尖却无声地攥紧了帕子。


    仿佛只要翻开这旧档,许多旧年的亏欠和难堪,便会连着那些最不敢触碰的旧疮,一并袒露在眼前。


    “午后才来的。”她勉强稳住声音,“前头乱,我想着来这边静一静,便把昭昭一并带来了。”


    孟映淮抬眸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曲宁站在案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却一点点缩紧。


    他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怒的神色,甚至连语气都与平日无异。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没底。像是那些发黄的纸页被他握在手里,许多早已陈旧的伤口,也跟着无声绽开。


    直觉告诉她,孟映淮或许并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可想起信中内容,曲宁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很小声问他:“刑司……是什么地方?”


    孟映淮垂眸看着手里的信纸,目光在‘刑司’二字上停了瞬,而后勾唇,嗓音冷淡:“思过的地方。”


    曲宁声音发涩:“只是、只是思过的地方吗?”


    孟映淮“嗯”了声,捻着纸页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极轻碾了下。


    而后食指夹着信纸,悬在案头的香炉上方,侧眸看她:“不然呢?你觉得……那应该是个什么地方?”


    火舌无声卷上纸角。


    孟映淮苍白的面容映着火光,昳丽近乎得不近人情。


    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嗓音轻飘飘地:“——对我用刑的地方?”


    香炉上的火光跳了跳,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一句近乎玩笑的话,却让江叙湘面上血色尽失。她死死攥着帕子,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了句干哑发颤的话:“这些、这些陈年旧事……烧了也好,烧了也好……”


    火焰一点点吞上纸页,泛黄的信笺在火光里卷曲、焦黑,很快便辨不清原来的字迹。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疑心,方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可她胸口那股酸疼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那些落入香炉的灰烬,越发翻搅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孟映淮的手腕。


    温软的触感覆上来,孟映淮小臂微微绷紧,脊背掠过一阵近乎痉挛的刺痛。


    他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暗光中瞳色愈发浅淡。


    直到火舌快要舔舐上指尖,传来些许灼热的触感,他才将指尖一松。


    泛着火星的残纸落入香炉。


    四散的余烬中,他轻轻弹了弹指尖,没再看江叙湘。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低眸,对上少女盈盈的眼。


    “只是跪了几天,略施惩戒。”他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嗓音放得很轻。


    曲宁肩膀松了半分,握住他的手却收得更紧,像是在无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孟映淮微微偏头,唇几乎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昭昭,别胡思乱想。”


    一旁的江叙湘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个笑,试图顺着台阶把这骇人的气氛盖过去:“不过是些旧年档册,昭昭年纪小,乍一见这些东西,难免……”


    话还没说完,孟映淮已偏过眸,很冷淡地看了江叙湘一眼。


    那眼神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叙湘却看懂了,那是让她离曲宁远点。


    她后头的话停在了嘴边。


    孟映淮这才收回目光,淡声道:“前厅有客,母亲去照应吧。”


    院外阳光正盛,早秋的日头落在青石地上,晒出一片刺眼的白。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曲宁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不时抬头看他。走出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孟映淮脚步没停,垂眸看了她一眼。


    曲宁什么也没说,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穿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孟映淮指节微顿,到底还是由着她握着。


    回廊外忽有小厮快步赶来,隔着几步便停住,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顾将军登门拜祭,说是奉桓王之命,来给王爷上柱香。”


    孟映淮应了声,本就浅淡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


    偏厅香烟未散,白幡低垂。


    曲戈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了件素面白袍,正立在灵前,将三炷香稳稳插进铜炉里。烟气袅袅升起,遮得他眉眼都朦胧了一层,只余唇边牵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副散漫的做派,一时竟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来吊唁的,还是来施压的。


    他身后还跟着桓王府的人,抬来的奠仪不薄,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


    然而瑄王府众人面色却十分难看。


    顾将军凯旋那日故意停马王府门前,满府上下谁没听过?谁没见过?如今王爷断七未满,桓王偏偏又遣他上门,其中敲打威慑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曲戈上完香,转过身来,笑意淡淡:“王爷新丧,桓王本欲亲来,只是宫中事务绊住了脚,这才命末将替他来尽一尽心意,还望二公子莫要见怪。”


    孟廷铮客气道:“顾将军言重了,桓王有心,王府岂敢不感。”


    曲戈笑了笑,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到孙氏脸上,像是随口寒暄:“侧妃气色瞧着不大好。听闻府里前些日子折腾得不轻,如今可都平了?”


    孙氏方才本就受了一肚子气,眼下又被个外客当面提起,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不过是府里一点小乱子,早过去了,倒劳顾将军记挂。”


    曲戈慢悠悠又递了句:“末将还当,是国公府那头又送了什么东西来,侧妃这才松快些。”


    这话不轻不重,正戳在孙氏心窝上。


    她心里本就憋着火,哪还忍得住,张口便漏了出来:“松快什么,如今不过是勉强吊着口气罢了。我们二房这阵子过的什么日子,府里谁不知道?那位世子妃倒好,半点不沾烟火气,不过是拿了点嫁妆银子出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母亲。”孟廷铮立刻出声,想将话截住。


    厅外的日光透过漏窗照进来。曲戈迎着光,眼底笑意无声无息淡了一层,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深冷。


    仿若没听见孟廷铮的话,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哦?世子妃竟还拿了嫁妆出来替二房解围?”


    “她那点碎银子,解得了一时的急,解得了一辈子的难么?”孙氏咬着牙,满腹的怨气全倒了出来,“真到了撑门庭的时候,能挡什么风浪?”


    孙氏冷笑了声:“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是个能替殿下撑门庭的,也就罢了。偏偏她一个南梁来的孤女,听说还是什么罪臣之后……除了惹得殿下犯糊涂、驳了国公府那头的好亲事,还能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觉得二房委屈,连声音都拔高了些:“真到了要紧处,廷安惹下那样的祸事,难不成还指望她那点银子,撑得起往后一府人的日子?!”


    厅堂内回荡着孙氏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每多说一句,曲戈眸底的温度便往下降一分,唇角却仍弯着浅淡的弧度,像是极有耐心地听她把那些难听话全倒干净。


    孟廷铮几次三番想插话,将母亲拦下,却都被曲戈三言两语轻飘飘拨了回去。


    直到孙氏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嗓子时,曲戈才慢悠悠开了口。


    “原来如此。”


    曲戈的目光落在孙氏脸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轻得像掠过堂前的一阵风:“末将先前还困惑,五公子前几日,究竟抵押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急需两千两现银去赎。如今看来,让二房这般为难的,便是这桩祸事了?”


    孙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曲戈微微弯了弯唇,慢条斯理道:“怪不得王府如此难办。这等抄家灭族的死罪,若是晚赎回去半步,漏到了外头……五公子的命,世子妃那点碎银子,确实是买不回来啊。”


    孙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手中茶盏一歪,热茶险些泼在裙上。


    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她嘴唇发白,连声音都弱了下去,“顾、顾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不过一时糊涂,随口抱怨两句,哪懂这些外头的事……”


    孟廷铮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硬着头皮出来收拾残局:“顾将军见笑了。母亲近来为了五弟的事忧思过甚,口不择言,还望顾将军莫怪。”


    曲戈却像没听见他这句找补。


    他仍看着孙氏,原本挂在唇边的那点笑意彻底淡尽,黑眸也冷了下去。


    “侧妃既忧思过甚,就更该谨言慎行。毕竟有些话一旦漏出去,明日没准儿满京城都知道了。”


    孙氏被他盯得手脚都发软,嘴唇颤了颤,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


    孟廷铮脸色黑得厉害,才要再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二哥。”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偏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檐下的白幡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香炉里的青烟也跟着斜了半寸。方才满屋子的窒闷与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按住,顷刻沉了下去。


    孟映淮自门外走了进来,墨灰大氅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眸光落尽厅中,淡淡地掠过曲戈,最终停在孙氏那张煞白的脸上。


    “把侧妃请回去。”


    “王府丧中,往后不必让她出来见客。”


    他说得极平,连语调都没重半分,禁足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孙氏脸上最后半点血色也没了,方才刚被曲戈吓破了胆,此刻更是连半句求情都不敢再说,只能由孟廷铮扶着,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灵前香烟袅袅未散,曲戈立在灵前,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利落。眸底那点冷戾还未褪净,却在瞥见曲宁的刹那,唇角一弯,露出个乖巧温顺的笑,乌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了过去,和颜悦色地同她身侧的孟映淮打招呼:


    “殿下。”


    嗓音清透温润,仿佛刚才逼得孙氏脸色惨白,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的不是他。


    进来奉茶的下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茶盏搁下后,连大气也不敢喘,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待闲人散尽,曲戈才端起茶,很无辜的笑了下:“桓王的命令,我总不好不带到。方才在偏厅与侧妃闲话了几句,不知怎么就唐突了。姐夫……该不会要怪罪我吧?”


    孟映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桓王的意思既已带到,顾将军若无别事,便请回吧。”


    这逐客令下得直白,曲戈却半点没恼,笑吟吟道:“姐夫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说罢,也不等孟映淮回答,他径直凑到了曲宁身边。


    少年微微低着头,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她,方才那点迫人的阴鸷已敛得干干净净,连语气都透着委屈。


    “我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姐姐,今日得空过来,还特意带了好些姐姐爱吃的点心。”


    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彩绘泥人,塞进曲宁手里,低声道:“姐姐也不说来看看我。”


    泥人落在掌心里,被暖阳镀了层淡淡的光。


    身上那件小袄红扑扑的,捏得圆头圆脑,眼睛乌溜溜,嘴角还咧着一点傻气的笑,倒像他从前总爱买来哄她的小东西。


    曲宁原本被旧档扰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想起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担心曲戈察觉了孙氏先前对她的刁难,便笑着道:“最近府里事多呀,王爷断七将近,我哪儿走得开。”


    她一边说,一边往孟映淮身边挨了挨,原本握着他的手也缠得更紧了些,把半边身子都偎了过去。


    “再说了,殿下这几日也忙……等府里这阵忙完,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她表现得既乖巧又恩爱,脸上笑容却有些发虚。


    曲戈眸光微闪,并没有戳破她。他凑近了些,嘴上亲昵地抱怨着,手却轻巧地落在曲宁的腕骨上,指尖一挑,便不着痕迹地将她缠着孟映淮的那只手拉了开来。


    动作自然得像个跟姐姐闹脾气的弟弟,力道却半点不含糊。


    指腹擦过她掌心时,他又顺势往她手里塞了个更小的东西。


    曲宁低头,发现是个拇指大的小木兔子,尾巴还用红线缠了一圈,粗糙得有些可爱,一看就是市井摊子上才会有的玩意儿。


    “我瞧见这个,就想起姐姐小时候。”曲戈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那时候你嘴上总嫌这些东西傻,转头却还要偷偷揣进袖子里,谁碰都不肯给,还非要说是阿巳送的……”


    “如今倒好,姐姐来了北周,连我都快认不得了。”


    曲宁被他说得心里酸涩,手指不由自主蜷了蜷,把那小木兔子也一并攥紧了。


    她只好笑着嗔他一句:“你少胡说。”


    曲戈便也笑,仍旧站得离她极近,神色温温软软的,像真的只是个许久没见着姐姐,满心委屈的弟弟。


    缕缕烟雾缭绕,柔和的日光透过漏窗照射进来。静谧的偏厅里,少年低着头,同她絮絮说着旧时话语。


    不过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注意力夺了过去。


    孟映淮垂着眼,看着少女弯起的眉眼,看着她含笑的模样,看着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语,旁人根本插不进半分的熟稔与默契。他面上神色依旧清淡,唯独垂在袖中的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下。


    他很清楚曲戈在挑衅。


    也很清楚,自己不该被这种把戏牵着走。


    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那些信笺扰了心绪,曲戈口中细碎的旧事,竟如沉渣般在他脑中翻涌。


    他竟也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曲戈口中所描述的那些画面。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甚至生出了个极其肮脏不堪的念头。


    哪怕明知极为荒诞,却疯狂在心里滋长,忍不住想要确认。


    她对曲戈,究竟是相依为命的姐弟。


    还是……与他所求的,别无二致。


    ·


    曲戈没在王府久留。他这一趟本就是奉命登门,香上了话也带到了,再多待下去,反倒惹眼。


    临走前,他还笑吟吟地将带来的点心和小玩意儿一并留了下来,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看姐姐。


    孟映淮没多久也被请去了前院。


    曲宁抱着曲戈留下的那几样东□□自回了院子。


    日影西斜,院中愈发静谧,风吹得花枝轻轻作响。


    曲宁在檐下坐了许久,怀里的泥人和木兔子都被她捂得温热,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之前她对联姻只是模糊的概念。


    总觉得只要孟映淮不愿意,那便没什么要紧的,甚至还仗着那几分默许,任性妄为地缠着他、闹他。


    可孟映淮……真的不愿意吗?


    那些发黄的旧信,他上次在望鹤楼的忙碌与她的错怪,包括下人们传的曲戈对孙氏说的那些话,都像是在提醒她。


    江叙湘没有说错。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如此艰难。


    曲宁低头,檐下那几株小花被风吹得簌簌颤抖,心头忽然漫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上次那个话本,他才只抄了一半呢。


    她们还有好多的事情没做过。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没有在上京街头看过灯,也没来得及把她那些偷想过的小心思,都试一遍。


    他长得那样好看,让给别人也太可惜了。


    哪怕以后真的留不住要离开,起码……将那话本抄完呀,好歹能留个念想。


    余晖缓缓沉入墙头,曲宁垂着眼睫,看着面前镀着金边的小花。


    她本就不太擅长同人交心,更不擅长处理这些烦乱的愁绪。要是自己能像阿巳那样能言善辩,是不是就能多帮孟映淮分担一点,或者至少能把心里话说明白?


    曲宁在廊下枯坐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檐下再辨不清花色,她才拢紧怀中那些捂得温热的小物,慢吞吞起身。


    等她端着食盒进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案上,照着案上摊开的账册。


    孟映淮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静坐在案后,指间不时翻过两页纸,眉间却压着未散些许的躁意。


    察觉她进来,他喉间微动,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溢出低低一声。


    像是疲惫到了极致,他微闭上眼,面容浸在昏黄烛影里,那排浓密的黑眼睫有些不安地轻颤着。


    曲宁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最后只抱着食盒走近,将盖子轻轻掀开,把新做的汤羹和几样点心摆到案边。


    袅袅热气上浮,旁边那碟点心捏得小小巧巧,几只团着身子的兔子,一对鼓着肚皮的胖雀,落在灯下,憨得有些可爱。


    孟映淮眼中的字迹也跟着模糊了几分。


    他垂眸,对上少女安静的眼。


    勉强压下心底那些翻搅不休的思绪,嗓音柔和了几分:“刚才在想事情。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没想问别的,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她说着,将那碗汤羹递到他唇边。心里悄悄想着,就算以后真要分开,至少在眼下,她也要对他更好些。起码她在的时候,能让他开心一点。


    “我今日多加了点桂花蜜,还放了小半勺酒酿,和上次不一样。你尝尝,喜不喜欢。”


    清甜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她常做的那种味道。温热,甜软,带着点不肯讲明的小心意。


    孟映淮低低地嗯了声,看着少女因他的回应而弯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鬼使神差地,他竟开了口。


    “你小时候……”他面容隐没在雾气里,嗓音低低的,“也常给阿巳做这些么?”


    曲宁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哪有。我小时候手笨得很,最开始连糖都熬不好,糯米团子也总捏得歪歪扭扭。后来还是阿巳笑我,说我做得丑,自己又跑来教我怎么捏。”


    “他幼时也总这般陪着你?”


    “是啊。”听孟映淮主动问起,曲宁虽有些意外,却只当他是真的累了,想听些闲话解乏,索性捡了几桩建陵城里有趣的童年旧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他那时候整日跟在我后头,我开始还嫌他烦呢。爹爹那时总笑,说他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我去哪儿,他就非要跟到哪儿,连我去厨房偷糖,他都要站在门口替我望风……”


    桌案上残烛跳动,半明半暗的火光落在孟映淮脸上,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幽。


    明知听她讲与另一个男人的往事无异于自虐,只会让那些旧年细节愈发清晰,可那股近乎自毁的冲动,还是逼着他继续问了下去。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孟映淮缓声道。


    曲宁点点头:“阿巳一直这样。有时候听话得很,有时候又乖戾得过分。我记得有一年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煎了好久的药,全都被他一碗一碗打翻,连爹爹都拿他没办法呢。”


    孟映淮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在指腹上洇出一道细细血痕。


    他身子几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嗓音平静地问:“那他最后没有喝么?”


    曲宁摇摇头:“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暖色的烛光下。


    少女温声细语,眸光柔和,唇边还挂着回忆中的浅笑。


    落进他眼中,却莫名刺目。


    哪怕思绪异常清晰,可心却在步步逼问之下,逐渐割裂成了两个。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失控。


    明明清楚,曲宁待曲戈没有什么,就是是姐弟。


    也比谁都明白,曲戈今日字字句句,皆是有意说给他听,有意刺激他。


    但可笑的是,自己真的被刺激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偷摸 昭昭想怎样


    窗外更漏响起, 已过亥时。


    桌上汤羹已经见底,烛光落在他脸上,男人眉骨唇线都勾勒得分外明晰。曲宁越看越舍不得, 还捧着那只空碗,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大不了不管孟映淮白天去见谁了。


    这么漂亮的夫君,倘若以后真的分开了,再想这么近瞧一眼都难。


    不如趁着晚上, 能睡就多睡几次!


    反正不要亏待自己。


    曲宁把空碗轻轻搁下, 嗓音也跟着放得又软又懒。往孟映淮身侧挨了挨,带着点明知故犯的小赖皮:“夫君,我今晚不想回去了,你这里暖和。”


    孟映淮垂下眼, 视线落在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上。


    她巴巴地望着他, 手指还勾着他袖口那一点边,像只打定主意不肯撒手的小猫。


    他沉默了半晌, 终究未将那截袖口从她手中抽离,只低声道:“我去沐浴。”


    曲宁知道这是默许了, 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丢下一句:“那我去寝房等你哦!”


    便像之前那般, 提着裙摆, 轻快地跑向了里间。


    虽然来之前曲宁洗漱过了,可此时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束手束脚的罗裙,坐着躺着都不舒坦。她左右瞧了瞧, 懒得再摸黑跑回偏院拿寝衣,干脆直接拉开了孟映淮放常服的衣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色清冷的玄、灰与月白。


    她挑了一件料子最轻薄,最柔软的月白绸衫,趁着隔间传来的细微水声, 自顾自地把外裳褪了,胡乱将那件绸衫往自己身上一套。


    绸缎冰凉顺滑,贴在皮肤上,带着孟映淮身上惯有的冷香。衣裳自然也大得厉害,领口松松垮垮,袖子也长出一截。曲宁低头拽了拽,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他的味道包裹住了,心底那点闷气竟奇异地散了许多。


    以至于孟映淮沐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少女坐在床榻里侧,身上松松套着他那件月白绸衫。宽大的衣襟斜斜滑下去一截,露出半边细白锁骨。


    那料子极薄,半遮半掩地勾勒着起伏的轮廓。肩头那抹肌肤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细腻的光泽,晃得人眼底微微一刺。


    她显然还浑然不觉,只抱着被子仰起脸看他,眼睛里盛着碎光,像是还挺满意自己这副模样,甚至弯着眼问了句:“夫君,我这样好不好看?”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


    他眸底在烛光下深了几分,视线掠过她圆润的肩头,半晌,才低声道:“我让丫鬟把你的寝衣送来。”


    “我不要。”曲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不仅不听,还顺势将被子一卷,整个人像只蚕宝宝似的裹了进去。她一边往床里头拱,一边嗅了嗅领口的味道,小声嘟囔着:“你的衣服香香的,好闻。外面黑漆漆的,我才不要换呢。”


    孟映淮站在床边垂眸看她。被筒里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摆明了就是一副打死也不肯换的赖皮相。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纵容她留下的念头。


    但他最终没再说什么。


    勉强稳住心神,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榻。


    曲宁见他上来,立刻开心地弯起眼,大方地将被子分了大半给他,还主动往他身边凑了凑,殷勤得很。


    然而当被褥合上时,孟映淮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薄薄一层寝衣之下,少女的腿光滑温热,毫无遮拦地贴了上来。那触感隔着布料漫过来,烫得惊人。


    孟映淮转眸向曲宁看去,带着那么几分不可思议,问她:


    “……你的亵裤呢?”


    曲宁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没穿呀。”


    她老老实实的,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小声补了句:“你腿生得长,裤子我套不上。反正这件寝衣也够大,都遮到腿上了。”


    说着,她还真低头扯了扯衣摆,像是要证明给他看。


    月白绸衫被她这么一拽,反倒又往上蹭了些。孟映淮眼皮轻轻一跳,抬手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曲宁被他按住,倒也不怕。又拿脚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腿,眼神无辜得很,小声嘟囔:“话本里也有夫妻这样睡的呀。你怎么这副样子?”


    孟映淮眉心直跳,按住她脚踝的手微微收紧,嗓音都低了几分。


    “你这样子,我会睡不着。”


    曲宁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自己又惹他烦了,立刻老实地把脚收了回去。身子却又往他身边蹭了蹭,脑袋贴着他的肩,乖乖闭上了眼睛。


    “那我不动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困意。


    昏暗的帘幔内,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少女软软偎在他身侧,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他颈窝上,像是寻着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匀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吐出口气。


    ·


    也不知是不是今晚穿着孟映淮寝衣的缘故。


    这一夜,曲宁做了个极荒唐又古怪的梦。


    梦里四下昏昏沉沉的,像是笼着层潮热的雾。鼻尖萦绕着孟映淮身上冷清香气,可梦里的她却觉得身上热得厉害,心上像是烧着团扑不灭的小火苗。


    梦里的孟映淮不再是那个执掌权柄、高高在上的世子。像是被人折去了羽翼,又像是跌落凡尘的谪仙,正被她蛮横地囚在一方窄窄的内室里。


    腕上的银链绷得微微发紧,一头锁在床柱边,稍动一下,便带出一点细碎轻响。


    曲宁觉得自己梦里的胆子大得简直包了天,她竟跨坐在他的腰腹上,向下俯视着他,指尖蛮横地扣着他的腕骨,不许他挪动半分,嘴里还凶巴巴地训话:


    “不许联姻!”


    “不许朝三暮四,更不许见异思迁!”


    “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梦里的孟映淮被她按在怀里,眼睫垂着,乌沉沉地望着她,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此刻却像被她欺负得狠了,眼尾微微泛红,竟还逼出一点湿漉漉的泪痕,瞧着脆弱又招人。


    而曲宁却霸道得不可理喻。看到他这副模样,非但没心软,反倒更坏了。随手摸出几只小银夹,一个个夹到他指尖上,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小声威胁:


    “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拿链子锁住你的手脚!”


    “把你关起来,白天也不许出去,谁也不许见,只能让我一个人瞧。”


    她在梦里简直得意得要命,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最后还很轻狂地下了结语:


    “只能乖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男宠!”


    梦里的孟映淮却一点也不恼。


    他只是垂着眼睫,低低笑了声。那笑意压在喉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纵容,竟比平日那副清冷模样还要勾人。


    指尖被银夹夹着,泛出些许薄红,他也像是不觉得疼。只微微低头,墨色的长发掠过她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那双眼眸里盛着她也看不懂的情绪,贴着她耳畔,缱绻低沉地道:“是昭昭的,只喜欢昭昭一个人。”


    “会好好听昭昭的话……昭昭想怎样都可以。”


    温柔的眼神,溺人的语声,让曲宁在梦中都感到自己心跳快得要爆炸。


    就在孟映淮缓缓低头靠近,两人的呼吸即将交缠的瞬间。


    曲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下,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的帷幔内,她视线从模糊一点点聚拢。


    梦中那双含情带慾的眸子,正与眼前这张清冷似玉的脸庞重叠,曲宁还陷在梦里的余韵里,神志都没完全清醒,竟仰起头往前凑了半寸,去追寻梦里那个未完的吻。


    孟映淮眼睫极轻地颤了下,身子微微后仰。


    曲宁这才回过神,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孟映淮一只手还松松搭在她腰间,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那层薄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贴在腰上,烫得她脊背都跟着发麻,叫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腿侧甚至还感觉到了股不真切的奇怪温热……


    曲宁“啊”地叫了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弹开,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口不择言道:


    “你、你干嘛碰我!我……我还在做梦呢!”


    孟映淮眸色沉沉,静默了瞬,目光从她绯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落到她死死夹着被子的那两条白生生的腿上。


    好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


    “你夹着我衣裳了。”


    说着,他轻轻动了动,想将衣角抽出来。


    曲宁:“……”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拿腿死死绞着人家的衣摆,连那截衣角都不知何时和自己松散的衣带缠在了一起。


    脸上的热意轰然更盛。


    她慌忙伸手去解,指尖却软得厉害,非但没解开,反倒把那截衣料和自己的衣带绞得更紧。月白绸衫也被她蹭得凌乱,领口斜斜滑开些许。


    孟映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时散乱在枕边的乌发,看着她急得通红的鼻尖,以及……因为动作过大,而从那宽大领口里跌出来的、一抹如雪的肩膀。


    他缓了口气,终是撑起身子凑近,伸手去够那个死结。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曲宁乱动的指背。


    孟映淮眸色莫名就深了几分。


    “别动了。”他吐出口气,嗓音有些沉。


    曲宁果真僵住了,不敢再乱扯,只红着脸,眼睫发颤地看着他。


    孟映淮垂着眼,只去解那缠绕的衣角,修长的指尖极稳,再没碰着她半分。


    衣带解开的一瞬,曲宁如蒙大赦,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掩盖梦境残余的异样感,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孟映淮低声问:“做梦了?”


    曲宁慌乱道:“我没有梦见你!”


    孟映淮:“……”


    他慢条斯理地抽回衣角,指尖掠过那一小块洇湿的暗痕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又抬眸看向她。


    曲宁丝毫没有察觉到衣角上的玄机,只觉得他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眼神乱闪,不敢和他对视,呼吸也有些发急,仓促地扯开话头:“你……你不去前厅吗?”


    孟映淮闭了闭眼,轻轻捻了下指尖,语声平静:“已经晚了。”


    直到孟映淮走后,曲宁才发现自己的尴尬。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看着微湿的寝衣,窘意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磨磨蹭蹭地下了床,解开那件宽大的绸衫,将自己的衣裳换上,可脑子里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遍遍重演着梦里的画面。


    若梦里那些是真的……就好了。


    江叙湘昨日说的那些话,此刻又像冷水般的漫了上来。那点发烫的甜意,也跟着淡成了一层浅浅的难过。


    可很快,她又庆幸地想。


    还好,还好孟映淮走得急,没注意到这些。


    若叫他知道,自己竟做了那样的梦,还在梦里把他按在床上,说了许多荒唐胡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轻薄了他?以后连觉都不肯同她睡了?


    曲宁更不敢深想,只红着脸把自己往枕头里一缩,连耳朵都埋进了绣着的并蒂莲纹里。


    今日是瑄王断七。府里从天不亮便忙碌起来,灵堂前幡幔低垂,檀香烧得极重,熏得人眼睛生疼。


    曲宁本就起得晚,便收敛了那些纷乱的心绪,上午规规矩矩地跟着王妃料理丧仪,跪经、谢客、行礼,一整套折腾下来,腿都有些发僵。


    直到未时过后,前头的喧嚣才渐渐歇了。


    曲宁心里还记挂着早晨那桩窘事,生怕在廊下或者书房撞见孟映淮,索性推说累了,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院子。


    想着陈妈妈这两日染了风寒,她又去了小厨房,亲自守着火候,熬了一锅清淡滋补的甜汤。


    陈妈妈靠在榻上,见她端着托盘进来,还愣了下,随即笑道:“姑娘怎么亲自做这些?”


    曲宁把东西一样样摆开:“你先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我怕放多了糖,腻着你。”


    陈妈妈连喝了几口,笑着夸她:“好着呢,甜淡正好,比前些日子做得还稳当些。”


    曲宁这才弯起眼,小声道:“我还多做了一份。阿巳……昨日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我不去瞧他。我想着待会儿也装些,抽空给他送过去。”


    陈妈妈昨日也见了曲戈,眸中欢喜犹在,唇边的笑意却淡了些。


    想起府里下人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是放缓了声音,婉转劝道:“姑娘惦记阿巳,自是应该的。可如今阿巳身份特殊,和殿下在朝堂上,怕是不大对付。您这时候再往那边跑,若叫人瞧见了,只怕平白惹人多心。殿下那头……您可问过了?”


    曲宁拿着汤匙的手顿住。


    被陈妈妈这一提醒,她才猛地想起,如今他们两个,早已不是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能见面的关系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好像确实不太方便再去找阿巳。


    接下来的几日,曲宁心里都像是藏了只小猫爪似得,时不时挠两下,总想去寻孟映淮开口。


    可瑄王断七刚过,孟映淮便恢复了往日那种没日没夜的忙碌。


    书房里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好几次她磨蹭到门口,瞧见他眉头轻蹙,神色倦怠的模样,那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若他真的淡淡撂下一句“不许去”,那自己岂不是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弟弟了?


    那天她心里想着事,阿巳来的时候,都没有好好和他说过话。陈妈妈做的新点心也没给他尝,她还没去过他住的地方,连他眼下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反正她世子妃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了。


    再见不了弟弟,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更何况,孟映淮白日里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她也未必件件都知晓。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藏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只是偷偷去见弟弟而已,只要做得隐蔽些,不惊动旁人,不给孟映淮添麻烦,应当也没什么要紧。


    这么想着,曲宁将心一横,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趁着孟映淮今日进宫未归,她决定偷偷去!


    赶上乞巧节,上京城内张灯结彩,处处都是趁着节气出来游玩的男女。借着人多眼杂,王府这头也比平日松快几分。曲宁便打着去暗香斋买新出话本的幌子,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出了门。


    到底是世子妃,临出府时,门上还是多问了两句。


    曲宁面上端得稳稳的,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马车先摇摇晃晃去了书斋,又绕去绣坊门前停了一遭。曲宁在里头慢吞吞翻了会儿书,又挑了两卷绣样,直到确认后头再没人盯着,才从后门换上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迂回绕过两条街,停在了顾府后门。


    顾府是太后新赐,还没来得及精细打理。


    占地虽广,却不似瑄王府那般雅致,院里老树参天,空地上戳着几排冷冰冰的武器架子,连门前大理石雕的狻猊像都透着股凶煞。


    曲宁提着食盒下了轿,本就有些气短,才刚站稳,便见里头呼啦啦出来了个高壮男人。


    赵大风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往门前一站,几乎把光都挡了大半。瞧见曲宁便瞪圆了眼,拍着大腿就要招呼:“哟!这不是……”


    曲宁哪里认得他,被这大坨突然冲出来的人影骇了一跳,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


    “赵大风。”


    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影壁后传了过来。


    曲戈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立在廊下,眸光冷冷扫过来。赵大风被那眼看得一头雾水,嘴张了张,到底还是讪讪闭了嘴,活像平白挨了记闷棍。连自己哪里又吓着人了都没想明白。


    曲戈却已经朝曲宁走了过来。


    方才眼底那点凉意被风一吹,到了她跟前,竟像春水似的化开了。他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低头看她,眼尾弯弯,嗓音都甜了几分:


    “姐姐,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曲宁被他这声叫得心都软了软,左右瞧了眼,伸手攥住他半截衣角,几乎是把人往里拽了进去。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她仍不放心,背过手去,将门板又往里推了推,这才靠着门长舒了口气,像是刚从谁眼皮子底下逃出来。


    曲戈低眸看着她,没出声,只由着她这一通鬼鬼祟祟。


    窗外的日光被帘幔滤过,在室内投下昏暗交错的光影。房中竟摆了许多细碎的小物件,多宝格上满满当当,全是南梁旧俗里常见的玩意儿。


    泥人、瓷偶、竹编蜻蜓……一眼望过去,竟和他们在南梁时的家十分相像。


    小小房间安静又隐秘,竟叫曲宁生出一种错觉,像她和阿已是悄悄躲进了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莫名就有点隐秘的偷摸感。


    曲戈的目光从她那身不似往日那般繁琐的罗裙上扫过,将食盒放到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曲宁肩膀一抖,几乎是立刻回头,又往门口瞥了眼,确认外头没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他:


    “阿巳,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是偷偷跑出来看你的!”


    曲戈眼底闪过了丝极快的惊诧。


    “偷偷的?”


    曲宁认真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得很,将自己如何去了书斋,如何绕去绣坊,又如何从后门换了那顶小轿,一股脑全告诉了他。说到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道:


    “反正你谁都不许说,尤其别让王府那边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怕他想多怪到孟映淮身上,忙又补了句:“现在不比从前了……就是、我若过了明路来见你,反倒让你受牵连,惹得旁人说闲话!”


    曲戈闻言,眉梢极轻地挑了下。


    他懒洋洋地伸出食指,用微凉的指尖缓缓勾过食盒上的系带。


    那上面还带着瑄王府特有的熏香徽记,此时正被他一圈圈地缠在指节上,仿佛那是某种可以被他肆意玩弄的战利品。


    他眸底漾起一丝被取悦的光芒,用气声笑着反问:“姐夫不知道?”


    曲宁被他问得一愣,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只当弟弟是在担心自己。


    “我没说呀。”她小声道,“我就出来一会儿,送了东西就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曲戈凑近了些,那股熟悉的少年气息浅浅笼住了她。他顺手捞起桌上的银筷,恶作剧般地在少女挺翘的鼻尖上轻刮了下,语气缱绻极了:“姐姐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嗯?”


    曲宁“啊”了声,脸上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气,小声反驳:“这怎么能算骗人,我又没做坏事……”


    曲戈低低笑了声。


    嗓音轻得像缕气,带着几分发现宝藏般的惊喜和玩味。


    “……是为了我吗?”


    “当然是为了你呀,你是我弟弟嘛。”


    曲宁再次认真叮嘱:“这是咱们两个的秘密,绝不能叫第三个人晓得,知道了吗?”


    “真好。”


    曲戈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得像个孩子:“这就是我和姐姐两个人的秘密,对吧?”


    “嗯!”曲宁用力点头。


    曲戈轻笑出声,指尖划过食盒上的徽记,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感。


    他舔了下唇瓣,嗓音沙哑地呢喃:“……好刺激啊。”


    ·


    曲宁原本是打算送完东西就回府的。


    可外头正赶上乞巧。长街游人摩肩接踵,彩楼上垂落的红绸如一瀑流霞,连风里都像浮着甜味。


    曲戈又最会磨人,站在廊下弯着眼看她,软声说什么“姐姐一年才陪我过一回节”,曲宁本就心痒,被他缠了没两句,到底还是跟着出了门。


    这一趟也没敢玩得太晚。


    曲宁心里始终记着时辰,逛了半圈街市,买了几样新出的绣样,又在书肆挑了两本话本,临走时还特地绕去铺子里装模作样买两包糕点,想着回府时提在手里,也算有个说头。


    等马车拐回王府那条街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曲宁坐在车里,抱着那几样东西,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孟映淮这会儿多半还在外头忙,自己只消悄悄从侧门进去,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装作只是出去买了趟书,怎么也能糊弄过去。


    可谁知刚进院子,脚步便顿住了。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灯火已亮了起来。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隐隐还有说话声传出来,听不真切,却显然不是空着的。


    曲宁心脏跳了跳,下意识转头看向廊下候着的司佑,小声问了句:


    “殿下……回来了?”


    司佑道:“早回来了。”


    他看了曲宁一眼,才又道:“原本是想先房里歇歇,后来见您不在,便又回书房了。眼下正在里头同人议事。”


    曲宁抱着话本和糕点,一时竟没动。


    晚风吹得檐下灯影轻晃,她心里那点方才还藏得好好的小侥幸,也跟着“啪”地碎了。


    她做贼心虚,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回来得早也好,早也好……”


    说着便想抱着东西悄悄溜回自己屋里。


    身后却听司佑道:“哦,对了,殿下吩咐过,您若回来了,便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曲宁:QAQ太刺激啦!


    八字必有三个德秀贵人,一干坏事就被抓。


    第37章 抓她 “我今天,


    司佑的话在耳边回荡。


    曲宁心底的那点侥幸, 像被人拿针一戳,顿时漏了个干净。她抱着话本和糕点,站在廊下发了会儿愣, 到底还是先回了趟屋子。


    外头穿回来的那身衣裳太招眼,沾着股市井烟火气,她磨磨蹭蹭换了下来,又把发上的珠钗拆了两支, 只留了一根素簪。


    对着镜子时, 还在心里小声安慰自己:不过是去看了趟弟弟,也没做什么错事,再说了,她也是怕惹出风声, 给他添麻烦。


    这么一想, 心头那点罪恶感才勉强压下去半分。


    廊下灯影幽幽,门扇半掩着, 里头说话声早已歇下,显见方才议事的人已经散去, 只余一室未散的茶香与纸墨气。


    曲宁站在门外, 深深吸了口气, 抬手将门轻轻推开。


    书案后的灯火映得一室昏黄。


    孟映淮已换下白日里的外袍, 只穿了深色中衣,肩上松松披着件墨色外衫,指尖搭着卷书, 正垂眼看着。


    整个人安安静静,神情与平日并无二致,甚至称得上温和。


    “回来了?”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曲宁心口跳了跳, 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门边,方才路上编好的那些话一下全乱了,只含含糊糊应了声:“嗯……”


    她咽了口唾沫,声如蚊蚋地补了句:“夫君找我、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孟映淮目光依旧停在纸上,随手翻过一页,轻轻笑了声:“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房中格外清晰。


    曲宁心脏又重重跳了两下。


    头脑在拼命叫嚣,让她随便找个借口,抱着东西赶紧溜回去,现在不是和孟映淮说话的好时机。


    但人偏偏很不争气,脚像自己生了根,非但没走,反倒慢吞吞蹭到他身侧,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心里还偷偷替自己找补现在不多和他待会儿,以后说不准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她把怀里的话本往桌上一放,又装模作样抽出一本,低头翻了两页。


    像个小尾巴一样,挨着他,越蹭越近。


    “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捏着书页,眼睛盯着字,嘴里却没话找话似的咕哝起来,“好久没见你这个时辰回府了。可是外头的事情都办完了?”


    慢吞吞翻过一页,她又小声补了句:“饿不饿呀?要不要叫人备点宵夜,或者我去小厨房,给你做几个甜团子?”


    孟映淮单手支着额角,偶尔应她两声,余光却淡淡落在那本被她拿来遮脸的话本上。


    少女看着像在认真翻书,实际半天也没翻过去。露在书脊外的耳尖红红的,连眼睫都透着股藏不住的紧张。


    偏偏自己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嘴里小小声地自言自语:


    “哎呀,解语轩这新出的话本就是精彩……不枉我今日特意跑这一趟。”


    “这封皮的料子选得真顺滑,插图画得也跟真的一样,上面还有股墨香味儿,我最喜欢看这种英雄救美的故事了……”


    耳畔是少女紧巴巴的絮叨。


    孟映淮依旧维持着那个支着太阳穴的姿势,烛火落进他眼眸,他淡色的瞳泛着泠泠冷调。


    晚风吹得竹影婆娑。


    像是察觉到什么,曲宁从书脊后面悄悄抬起眼,想偷瞧他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


    孟映淮正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尾音微扬,竟还笑了下。


    “新买的话本这么好看啊?”


    曲宁被他这一笑勾得心头大乱,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好、好看的。”


    孟映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不紧不慢地往下移,最后落到她唇边沾着的那一点糕点碎屑上。


    “外面的东西,好吃吗?”


    “……”


    曲宁一噎,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她慌忙将话本往上抬了抬,几乎把半张脸都挡住,只露出一双乱闪的眼睛。


    “我、我就是去解语轩买话本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块桂花糕垫垫肚子。”


    曲宁声音越说越小,鼻尖冒出了层细细的汗,“那家的糕点本来就挺有名的,闻着又香,我路过了嘛……别的地方可没去。”


    直到手中书册被轻轻抽走。


    孟映淮用书脊一端,慢条斯理抬起了她的下巴。


    曲宁被迫仰起脸,撞进他低垂的视线里。


    男人烛火下的眸光清冷,落在她写满心虚的小脸上,脑中却不受控地掠过那个清晨,她脸颊微红,贴在他颈窝里,追逐那个未竟之吻的模样。


    他眸色暗了暗,忽而抬手,拿书脊在她饱满娇润的唇上,轻轻拍了下。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


    却让曲宁唇瓣微微发麻,莫名就有种羞耻感,仿佛那点心虚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秘密,都被他这么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下。


    窗外风声簌簌,曲宁下巴还被他抬着,整个人动弹不得,就在她被这种压迫感逼得快要撑不住,打算老实交代的时候。


    孟映淮却向后靠了靠。


    那卷话本“嗒”地放回了她膝上,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桌角那个精致的食盒,语气淡淡的:


    “宝和斋新上的点心,给你留了一份。”


    ·


    曲宁坐在灯下,慢吞吞吃了两块,便借口困了,抱着那盒糕点,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书房。


    门扇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孟映淮冷淡地看着那枚她咬过的糕点。


    好半晌,他抬起指尖,在那枚团雀模样糕点上,轻轻点了下。


    酥皮立时裂开,细碎的糖屑簌簌落了一案。


    而此时的曲宁,早已缩进了被子里。


    居然就这样瞒过了孟映淮。她悄悄舒出一口气,心头泛起劫后余生般的窃喜,还夹杂着几分在弟弟和夫君之间找到微妙平衡的放松。


    可一阖上眼,孟映淮那张俊美却透着疲惫的脸,便不由分说地浮现眼前。


    后面几日,她的偷摸愈发熟练,撒谎变得流畅自然,可心底那层负罪感却堆叠得越来越深。


    她只好一边哄自己,一边给自己找理由。


    自己是在适应离开瑄王府的生活!


    不然等那天真来了,她连北周哪条街的糖糕最甜都不知道,一个人哭都不知道该躲去哪里,岂不是太可怜,太没出息了。


    再说了,和弟弟待在一块儿,确实很开心。


    不像从前总闷在王府里,曲戈这些日子时常带着她在上京城里转。马行街的悬丝傀儡戏,纸货铺前转得飞快的走马灯,还有藏在深巷里、一口咬下去浓香爆汁的酥油玫瑰饼,都是她从前在瑄王府里想都想不到的热闹。


    好似凭空偷来了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日子。


    不止孟映淮有自己的事,她也可以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曲宁想着想着,心里竟生出一股很微妙的公平感。


    在焦虑与负罪之下,她沉溺玩乐,警惕逐渐松懈。


    甚至有回陪孟映淮用晚膳时,她一高兴,顺口便提起了昨夜在小吃街上买的糖糕。


    “西街那家的糖糕真好吃,外皮脆脆的,里头却是软的。可惜只摆到戌时后头,我还想着哪天……”


    话刚出口,她脸上的笑便僵在唇边。后背霎时惊出一层冷汗,连银箸都差点没拿稳。


    然而对面的男人只是缓缓抬眸。


    他长睫下的淡色瞳孔,在烛火下泛着幽泠泠的光,很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玩疯了?”


    “没、没有……”


    曲宁赶忙低下头,埋头扒了两口饭。


    身侧静得骇人,她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脑子嗡嗡作响,已经在飞快盘算着,若他开口问起,自己该怎么圆话了。


    好在孟映淮并未追问。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看得曲宁连嚼饭的动作都僵住了,才将手中银箸搁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吃好了就回去歇息。”


    曲宁如蒙大赦,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抱着帕子便拔腿逃似地离开了花厅。


    直到转过回廊,她才扶着柱子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暗自庆幸,自己这回居然又糊弄过去了。


    往后数日,曲宁回去的越来越晚,对借口也不再精心打磨。左右不过是“书斋翻书,绣坊挑样”那几套,孟映淮忙得足不旋踵,从不过问。


    这日午后,她照旧轻车熟路地换了小轿往顾府去,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


    守门的亲兵朝她恭敬行礼,说顾将军被枢密院临时召去议事,临走前特意安顿了,若曲姑娘过来,不必苦等。


    曲宁站在门口愣了会儿,想着时辰还早,这么早回去也是闷着,于是便带着丫头沿着街市慢慢逛,不知不觉,竟又晃到了望鹤楼那一带。


    楼前车马来往,笙歌渐起。


    曲宁站在街口,看着对面铺子匾额上‘珍珑阁’三个大字,那截银链子在记忆里轻轻一晃,先前被她死死按捺住的好奇,此刻又如春芽般,怯怯探出头来。


    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望鹤楼外日色向西斜去。


    几缕残阳欲坠,将瑄王府书房映得薄暮冥冥。


    案上公文摊得凌乱,几册边地军报压在最上头,纸页边角都翻卷了毛边。来回报事的大臣丁常旺额上带汗,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焦灼:


    “西线那边已经连发了三道催文。臣今日去问了户部,那边只说银粮调拨尚需核验,枢密院又催得紧,话里话外,都是要殿下先把这头应下来。”


    丁常旺立在案前,额上带汗,到底没敢把话说得太死,只又低声补了句:“这事……怕是不好办。”


    这何止是不好办,这桩差遣,本就是个剥皮见骨的死局。


    公仪朔将粮饷卡得密不透风,半粒米都不肯轻易松口。桓王手里攥着兵,枢密院那头更不可能由着磨勘司去碰西线军需。


    西线各防区防务早已是个拆不完的死结。若强行按旨意核查,便是逼着孟映淮去硬碰桓王的锋芒。若按兵不动,一旦防线生变,中枢便能以贻误军机为由拿他顶罪。


    太后不必亲自沾手,只消把这道差遣压下来,等着孟映淮去填这个窟窿。


    是低头去求公仪家放粮,还是硬着头皮去碰桓王的兵,抑或自己想法子去弄钱弄粮,无论选哪条路,到头来都是腹背受敌,以身饲虎。


    丁常旺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愈发发沉,斟酌着又道:“殿下,户部今日虽没把话说死,可臣瞧着,那边不像是推诿,像在等您低头。”


    孟映淮坐在灯下,身上官服未褪,指间压着一页军报,神色淡淡的,指腹在纸边轻轻碾了下。


    窗外天色已近酉时。


    院里空空荡荡,檐下风起,竹影轻轻晃过一层。


    他指尖敲击着书案,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想叫小厮来问。


    视线却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板,落在了回廊的尽头。


    朱红院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


    孟时越不知打哪儿回来,额发凌乱,正仰着脸说着什么。江叙湘微微俯下身来,亲手给幼子整理着略显歪斜的衣领,又顺手拂去他肩上沾着的灰。


    傍晚残阳越过高墙,斜斜地洒进回廊,给那对母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温柔又宠溺,是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模样。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


    丁常旺递上的案卷,半晌未翻。


    丁常旺话说到一半,忽觉气氛不对,忙低声唤了句:“殿下,这几份公文……臣要不要先带回大理寺,再细核一遍?”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却并没有收回目光,只淡淡道:“不必等中枢批复了。明日你回大理寺调印信,以旧案覆核的名义把关在牢里的韩晖提出来,克日启程,押赴西线军前听用。”


    丁常旺面色大骇,急忙规劝道:“殿下!韩晖身上背着的可是贪墨军饷的死罪,此番越过中枢,擅自提人赴军前,一旦叫人抓住口实,朝廷追究下来,放人的和用人的,可都承担不起啊!”


    孟映淮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淡:“西边防线都要漏干净了,还顾得上替他们守规矩?”


    丁常旺心头一跳,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人先前贪墨军饷,污名在身,若放出去后再生事端……”


    “那就记我头上。”


    丁常旺还在喋喋不休劝着什么。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窗外回廊里的母子,玉似的眸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起那日曲宁在曲戈面前,毫无防备地揪着对方衣角,呢喃南梁旧话时的亲昵景象。


    还有昨夜,她心虚地扒着饭碗,鼻尖冒着汗,还强作镇定地夸西街糖糕真好吃的样子。


    孟映淮指腹压着纸页,嘴上仍一字一句地吩咐着边防清算,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移开。


    就像是故意的。


    非要把自己搁在这份令人烦躁的情绪里,来回碾过。


    碾到麻木,碾到再也不会被轻易搅乱。


    又或者,是想借着这一刀又一刀的钝痛,去压住心里另一些更不该翻起来的东西。


    直到廊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匆匆进了门,俯身贴到孟映淮耳侧,低声禀报了两句。


    孟映淮手里的茶盏“嗒”地一声,轻轻扣在案上。


    不轻不重,却听得丁常旺心头一跳,还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忙住了嘴,小心唤道:“殿下……?”


    孟映淮却并未理他。


    只将目光转向小厮,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你说,她去了哪里?”


    那小厮额角都见了汗,声如蚊呐道:“回殿下,没看错,世子妃确实进了珍珑阁。”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晃,案上的军报公文,未批的回文都还摊在那里。孟映淮指尖停在茶盏边缘,半晌没再落下第二下。


    他近来确实没工夫管她。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会去见曲戈,他心里不是没数。


    甚至这几日,他也有意逼着自己收手,不再去管她白日里见了谁,去了哪儿。


    仿佛只要不管,不想,那些纷扰烦乱的思绪便真能与他无关。


    甚至自虐般的想,由她去玩玩也好。


    他本就不该把心思耗在这些事上。


    可此时此刻,珍珑阁三个字落下来,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日她站在桌前,指尖摆弄那截银链的天真模样。以及那日曲戈看她时,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占有欲。


    两个画面交叠,像是一团粘稠的火,烧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去做什么?


    想挑什么?


    又要拿给谁看?


    丁常旺站在案前,只觉得书房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去,连喘气都压得小心翼翼。他正欲说些什么,却撞上孟映淮抬起的眼。


    那一眼冷得瘆人。


    “殿、殿下……”丁常旺冷汗涔涔。


    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躬下身去,连声道:“臣失言。西线那头,便照殿下方才吩咐的去办。臣这就回大理寺,不再叨扰殿下。”


    孟映淮没再看他,只淡淡应了声。


    绯红官袍被风掀起,他低声吩咐司佑:“备车。”


    ·


    酉时二刻,一辆通体漆黑,边缘包着暗银的玄舆,静静停在街道中央。


    此时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望鹤楼前灯幔初上,楼里笙歌隐隐,门口揽客的老鸨正笑吟吟地招呼来客,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街边几个闲汉倚着墙根说笑,连卖酥酪的小娘子都还没收摊。


    可随着这辆玄舆无声地碾入街心,原本喧闹的街口骤然静了一瞬。


    仿若有一道无形的线骤然划开,游人下意识便往两边让去。


    几尺开外仍是人声杂沓,马车周围却生生空出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连方才还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半截。


    望鹤楼二楼的雅座内,几名刚散了衙的官员正推杯换盏。


    窗扇半支着,其中一人无意间往下瞥了眼,手里的酒盏顿时停在半空。


    “这是……都磨勘司的玄舆。”


    旁边两人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脸色微变。


    “怎么停在这了?”


    “啧,不知道又要拿谁。”


    珍珑阁内。


    曲宁本以为这只是个贩卖奇珍玩物的普通铺子,可一撩帘子跨进去,扑面便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熏香。


    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格子交错,上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珍奇摆件,而是些她看也看不懂的奇怪物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立在柜台旁,和掌柜交谈着什么,瞧见有落单的年轻姑娘进来,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笑得人后背发毛。


    曲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几道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根本不敢细看,见小厮迎上来,她随手指了只木匣,连价格都来不及细问,胡乱抓了把散碎银钱丢在柜上,抱着木匣子便往外跑。


    谁知前脚才跨出门槛,抬眼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


    此时正值初秋,晚风微凉。


    原本喧闹的长街,此刻竟静得有些可怕。


    那辆带着磨勘司暗纹的沉重玄舆,就那么纹丝不动地堵在珍珑阁门前。


    拉车的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方才还在门前进出的客人,都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捂紧了怀里的东西,低头贴着墙根往外溜。唯有望鹤楼二楼半开的窗后,隐隐投下几道按捺不住的探看目光。


    曲宁脚下一僵,定在门前的台阶上,觉得自己今日简直倒霉透顶。


    她还不死心,抱紧木匣,悄悄冲车旁的司佑递了个眼色,拼命盼着他装作没瞧见自己,好让她混进旁边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客人里,悄悄溜走。


    冷风却吹开重锦车帘的一角。


    昏暗的车厢内,错金兽首暖炉燃着幽幽的光。


    男人披着玄色缂丝大氅,靠在银狐垫上。


    他低着长睫,目光在她手中木匣上停留了瞬,缓缓移回她的脸。极轻地笑了下,浅淡的瞳仁在暗光中,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


    “买够了?”他问。


    曲宁头皮一麻,手中那只木匣子险些掉到地上。


    下一瞬,却被男人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他大氅滑落半寸,露出里头刺眼的绯色公服袖口。指尖在铺子徽记上轻轻点了下,神情淡得瞧不出喜怒。


    “上来。”他说。


    车厢内一片死寂。


    几缕光影散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车壁上。


    即便孟映淮什么都没说,曲宁也知道,他此刻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她虽然还没彻底弄明白珍珑阁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想起方才铺子里昏暗暧昧的光线,里间隐约传出的模糊低语……她饶是再迟钝,心里也隐隐咂摸出几分不对来。


    紧接着,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


    以往这个时辰,按他的习惯,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公文,就是还在外头见人议事。


    可此刻,他却跨过了大半个上京城,出现在这片软红香土的西街。


    他身上甚至还穿着刺眼的绯红公服,长氅之下的衣襟折痕凌厉,显然是忙到一半,便匆匆离席。不仅如此,他头上那顶她最喜欢的白玉小冠也不见了,满头墨发好似被仓促挽起,仅用一根素面玉簪极其敷衍地横固着。


    这副衣冠楚楚却又衣冠不整的模样,搁在平日那个连袖口都不肯乱半分的孟映淮身上,简直堪称失礼。


    他绝不是顺道碰巧路过。


    可若不是碰巧路过,那总不能是……


    总不能是……


    曲宁不安地绞着手指头,偷偷觑了他一眼,小声试探:“你今天、今天的事情忙完了吗?”


    孟映淮:“没有。”


    曲宁喉咙紧了紧:“那你……那你怎么这般碰巧在外面,还刚好……”


    “遇见我”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孟映淮已经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巧。”他勾唇,眸中却无半点儿笑意,目光停留在她愈发苍白的小脸上,淡淡道,“我今天,就是来抓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过来 一点点教她


    曲宁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噩耗。


    先前那些自以为糊弄过去的小聪明, 这会儿全都像回过头来追着咬她。


    一路回府,曲宁都安静得出奇,只敢怯怯伸出手, 轻轻勾住他玄色大氅的一角,垂着脑袋跟在后头。


    木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拢。


    屋里只点着两盏残灯,光线幽微,照得案头一片狼藉。


    书册堪堪翻在半中央, 沾墨的紫毫斜搁在青玉笔山旁, 砚台里的墨迹还润着,边上摊开的几份公文被夜风拂得轻轻掀起一角。


    这些凌乱的痕迹,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


    孟映淮是忙到一半,硬生生搁了手边要务, 亲自去把她捉回来的。


    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曲宁也知道,这回是真将人惹恼了, 比上回在望鹤楼,还要骇人得多。


    她站在书案前, 手指绞得发白, 试图做最后的逃避。


    “你……还没忙完吧?要不你先……”


    “你觉得我还需要忙吗?”


    孟映淮打断了她的话, 指骨微曲, 随手将案头的几册公文推到一旁。


    不像平日那般收整齐,动作透着淡淡的躁意。


    而后,又将方才截获的那只小木匣, 搁在了乌木桌面上。


    “嗒”的一声。


    曲宁的心尖也跟着狠狠抖了抖。


    可这还没完。


    外头很快又有仆人进来,将她这些日子背着他买下的那些话本、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样样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和那只木匣并排摆上书案。


    五颜六色, 零零碎碎,什么都有。


    向来素净冷清的书桌,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与坐在案后的冷淡男人简直格格不入。


    孟映淮垂眸看着,神色淡淡的,随手拿起一个粗糙的胖肚泥人,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曲宁喉咙发干,白着脸老实交代:“前、前日申时……在马行街的泥人铺子。”


    他“嗯”了声,指尖微动,又拨了下旁边那只竹编蜻蜓。


    “这个呢?”


    “昨、昨日……在西街的书坊。”


    曲宁根本不敢撒谎,目光无助地追随着他那双修长的手。


    他点一件,她便结结巴巴地答一件。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翻过去,像在慢条斯理地翻她这些日子偷偷藏起来的心思。


    直到他冷凉的指尖越过那些零碎,悬在一只画着重彩的飞鸟泥哨上。


    那是前几日,她和曲戈在南市瓦肆里买的。那时候阿巳还笑她像个小孩子,非说这种东西只有她会喜欢。


    南市本就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她怕惹眼,连带都不敢带回府,只敢小心翼翼地藏在马车座椅最下头的暗格里。


    可此时此刻,这只泥哨居然也被翻了出来!


    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摊在孟映淮眼皮底下,和那些话本、泥人一起,活像件件铺开的罪证。


    孟映淮没有拿起,只用指尖在那艳丽的鸟羽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个呢?”


    “……”


    鸟羽在他指下晃悠悠直颤。


    话到此时,哪怕曲宁脑子再混沌,也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


    孟映淮其实早就知道了。


    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藏着瞒着,夜里翻来覆去不敢细想的东西,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她在孟映淮面前,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秘密可言。她自以为偷出来的那点公平,此刻也被摊开来,变得可笑透顶。


    看她演戏就算了,还偏要这样一件一件地问!


    曲宁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委屈与羞愤。


    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下,微微仰起脸,刚想张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大声控诉孟映淮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控诉他猫捉老鼠般的坏心眼!


    然而孟映淮却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曲宁的话音硬生生卡死在了喉咙里。


    窗外流云散去,残阳顺着半掩的窗棂漏进来,将男人清俊的骨骼轮廓映照得分明。


    他身上那袭绯红官袍还未换下,衣襟与袖口处的暗金走线借着光影,泛起一层冷冽的光,那双眼却静得厉害,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曲宁刚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又悄无声息地吐了出去。


    令人绝望的沉默中。


    她听见自己窝囊的声音:“和……和阿巳买的。”


    孟映淮:“在哪里?”


    “南市瓦肆。”曲宁声音细得几乎要听不见,“靠西那条巷子口……”


    孟映淮抬眸看着她:“第几次了?”


    曲宁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小小金线,声若蚊蝇:“……我没有数。”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非要我问一句,你才肯答一句吗?”


    曲宁嘴唇动了动,心虚地嗫嚅道:“没有……”


    心里却不服气地哼哼: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回答什么。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孟映淮抬手拨亮了案角那盏灯。昏黄的光晕推开一层暗色,却没让屋里松快半分,反倒将这份安静照得愈发凝滞。


    他指尖轻抬,将那些泥人、话本等小玩意儿一件件从眼前扫开,在堆满公文舆图的桌案上,清出一块刺眼的空白。


    而后,目光落在那只珍珑阁的匣子上。


    浅淡的眸里没有半点温度,带着几分审视的平静。


    窗外落叶簌簌擦过廊下,曲宁站在那片死寂里,心跳声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眼睁睁看着孟映淮将那只木匣移到面前,指尖在匣面那道暧昧的徽记上,缓慢摩挲了片刻。


    他轻轻敛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搭扣,将匣子打开。


    曲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忍不住往里瞧。


    红木匣里,垫着层暗红色的软缎。


    那上头静静躺着几样她见所未见,形态奇异的物什。


    有打得极薄的细细银链,有不知名禽类翎羽……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直到落在一根柄部缠绕着暗色丝线的细韧鞭子,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眼罩上。


    曲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小脸瞬间红透。


    小皮鞭!


    那个话本里,用来“训诫”不听话美妾的小皮鞭!


    匣子里别的东西她或许还瞧不明白,可那条小皮鞭和蒙眼用的罩带,她却是再眼熟不过了!


    前几天她才在话本里看到过差不多的情节。


    写的是个背着老爷,和嫡子偷偷勾缠的美妾。美妾每回哭着想跑,都被那位表面端方内里疯魔的嫡子捉回来,蒙了眼,拿着小鞭子一点点教她长记性。


    想到纸上那些荒唐至极的描绘,和面红耳赤的对白,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睫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案头灯火昏黄,将书案分割成两半。


    孟映淮睫羽低垂,视线落在匣中那些物什上,就这么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珍珑阁的东西,好用吗?”


    “……”


    曲宁哪里用过。


    可此情此景,她头皮都麻了,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往那话本里的情节上飘。


    她犯的错,应该……应该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吧?她又没有乱招惹别人,只是偷偷跑出去见了弟弟而已。


    孟映淮总不至于气成那样,不给她衣裳穿,把她关在屋里,拿这些东西慢慢收拾她吧……


    房间里静无人声,落针可闻。


    在这片压得人发晕的沉默里,她眼睁睁看着孟映淮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慢慢落到匣子边沿。


    指尖从那些泛着冷光的细银链、轻软的翎羽和缚眼黑绸上缓缓掠过。


    最后,轻轻拈起了那根细韧的暗红色软鞭。


    他羽睫轻抬,对她说了与话本里一模一样的话:“过来。”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让曲宁心如擂鼓。


    脑子里那些话本情节在疯狂叫嚣,她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前,站定。


    孟映淮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截细韧的软鞭。拇指与食指捏着缠绕暗纹的鞭柄,仿佛在鉴赏一件珍玩。


    他眼睫垂得很低,看不清神情,唇很轻地扯了下,却不像是笑。


    再抬眸时,那双漂亮的眼瞳薄雾蒙蒙,映着昏黄的烛光,仿若凝着一层水气。


    冰凉的鞭柄顺着她的颊侧慢慢滑下,最后停在下颌处。鞭柄稍一用力,将她的下巴缓缓挑起,迫使她抬眼看他。


    “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两人气息交缠,他说话时,唇边热气几乎落在她脸上。


    曲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与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全然不同。此刻的他,竟透出一点说不出的潮湿阴郁。又好似温柔得过了头,反倒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安静。


    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脚跟都微微离了地。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不……不知道。”


    孟映淮却笑了。


    鞭柄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唇,激得曲宁脊背都跟着一颤。


    他神情淡得像覆了层霜,可微敞的绯红衣襟下,颈侧线条却微微绷紧。


    “啪”的一声。


    鞭梢猝不及防地扬起。


    不偏不倚,在她身上拍了下。


    力道不重,可在寂无人声的房里,却犹如炸开一般,清脆得吓人。


    曲宁面颊瞬间红透,一双清瞳骤然瞪得溜圆:“你——!”


    四目相对。哪怕他此刻仰着脸看她,那股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孟映淮却并未收回鞭子,手中的鞭柄顺着力道轻轻一压,按在刚才被拍打的位置,慢声问道:


    “现在知道了?”


    对上他那双雾色沉沉的眸子,曲宁的思绪有一瞬空白。


    屁.股上那下落得并不重,几乎不算疼。可那点古怪的感觉却迟迟不散,仿佛他的手掌根本不是隔着鞭子,而是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羞耻也跟着漫了上来。


    曲宁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可以……”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湿意,神色却坦然得可怕。


    淡色的眸,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冷漠,甚至很轻地笑了下。


    “你是我的妻子,我有什么不可以?”


    窗外风声擦过廊下,烛火在案角轻轻一晃,将他绯红官袍上的暗纹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脸依旧清贵如画,可握着鞭柄的手却稳得惊人,分明是铁了心要将她逼到底。


    今天从珍珑阁把她抓回来,他就没打算轻轻放过。


    冰凉的鞭柄沿着她腰侧,停在锁骨边沿。抵着那一小片皮肤,缓慢地按压着。


    “现在知道羞了?买它的时候,想过会如何么。”


    他的语声依旧平静,外表甚至依旧是那光风霁月的模样。


    仿佛要将她拽入某个泥沼里一同溺死一般,曲宁只觉得那根鞭梢滑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燎过,几乎要将她折磨得崩溃。


    就在那条鞭柄再度压过来的时候,曲宁脑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随着“铮”的一声,彻底断了。


    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她猛地俯下身去,狠狠吻住了他那张吐出冰冷话语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失态 仿若着魔


    桌案上灯光晃了晃, 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的唇瓣冰凉,曲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僵了瞬,似乎想要推开她。


    可曲宁却像条搁浅的鱼, 死死攀住他的脖颈。


    这些日子堵在心口的惶恐与愧疚,此刻都混着羞愤一并涌了上来。


    又挟着说不清的委屈。


    他分明知道珍珑阁是卖什么的,偏偏不告诉她,还拿那条鞭子来训诫她。


    分明就是不喜她私下去找阿巳, 还眼睁睁看着她拙劣圆谎, 由她演了这么久戏。


    分明他也这般坏,为何到头来,羞恼的只有自己。


    他永远是这副冷淡的模样,好似这世间诸般情绪, 都只配在她心头翻涌, 与他毫无干系。


    曲宁越想越恼,泄愤似的, 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细密的刺痛漫开。


    暖黄的灯影下,孟映淮始终睁着眼。


    他眼睫未垂, 目光寂寂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惯常明亮的眸子紧阖着, 长睫被泪水濡湿, 眼尾洇出一抹艳丽的水痕。


    他能尝到她唇间咸涩的泪, 裹着羞恼与薄愠,随她毫无章法的吻,一并渡了过来。


    可她在不甘什么呢?


    孟映淮眸色微深, 神色却无半点波动。


    直到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散开。


    曲宁睫毛猝然一颤,像是如梦初醒,猛地撤开几分。


    灯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她怔怔地望着他下唇渗出来的血珠,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指尖下意识探过去,想替他抹掉那道刺眼的红。


    “……疼不疼?”


    她嗓音轻得像一缕烟,又像是想把方才那咬出来的伤补回去,她怯怯凑上前,极轻地贴了贴他破开的唇瓣,动作笨拙得近乎小心翼翼。


    分明只是极小的伤口,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可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他握着鞭柄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仿佛透过这昏黄灯火,看见那个漫长的冬季。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和大雪,刑司内部却不生火盆,呵气成冰,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霜花,血腥味与铁锈气混杂在一起。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记得锁链拖在地上的声响,每每熬到将死未死之际,再被拖去草草敷药。


    如此反复,持续整个寒冬,直至被完全碾碎。


    甚至分不清自己被折磨了多久。


    是一天?一个月?


    他的人生早就停留在那个漫长的冬季里。


    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手中仍握着那根细鞭,纹路陷于掌心,激得他指尖痉挛似的轻颤。


    然而眼前少女,却再度吻了上来。


    带着些许慌乱的怜惜,一如上次给他包扎手心的样子,软得不像话。


    “对不起……你、你咬回来也行。”


    她口中呢喃着含混的话,那点柔软正要撤开,孟映淮睫毛忽地一颤,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拥进了怀里。


    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碎开。她还伏在他身上,膝弯压着椅沿,他却仰起头,重新吻住了她。


    像是懒得再维持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扣在她腰后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明明她压在他身上,却被他反过来困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桌案边沿被撞得轻轻一震,方才摊开的那些小玩意儿,连同敞开的红木匣子一并滑落,珠玉脆响,凌乱四散。


    曲宁还记着他唇上的伤,下意识收着力道,不敢再碰疼他。他却像根本不在意,反而吻得更深。


    良久,直到那身绯红官袍被她抓得凌乱,两人呼吸变得急促,孟映淮才微微撤开些。


    书房窗扇半掩,晚风裹着寒气灌入,烛火被压低。


    室内只余下两人细微的喘息声。他衣襟被她扯得半开,那点被她咬破的淡色唇瓣,被血和水色一并洇湿,触目惊心,却也衬得他整张脸愈发昳丽。


    他垂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覆下来,指尖还在不受控地轻轻颤栗。


    曲宁脸贴在他胸口上,只觉得他心跳快得吓人。身上分明沁出了层薄汗,皮肤温度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想抬头去看他唇上的伤,却被他更紧地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像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软糯的鼻音。


    孟映淮“嗯”了声,道:“没生你的气。”


    曲宁却不大信。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唇角,指尖蹭到他侧颈的皮肤,忍不住小声问:“你是不是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瞧瞧,好不好?”


    孟映淮呼吸微顿,原本抚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像是在抵御什么,可也只是一瞬,他又强迫自己放松,垂眸就着那个姿势,将她唇瓣上那抹血渍轻轻吮去。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等会儿。”


    曲宁便真不敢再乱动了,只乖乖伏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阵乱得吓人的心跳,慢慢稳回去。


    过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指尖痉挛消散,他才放开了她。


    ·


    床幔微微摇曳,窗外又起了风。


    案上仅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穿透过重重纱帐,将榻间泼得影影绰绰。


    曲宁替他唇上了药,才重新钻回被子里。


    暗光里,孟映淮微阖着眼,额前几缕墨发还带着冷汗后的湿气,睫毛也像沾了层水雾。曲宁不太看得清的神情,只觉得他的手凉得厉害。


    “还是不舒服吗?”她低低问了一句,身子又往他怀里挨了挨,像是想把他暖回来。


    可刚贴上去,她便轻轻抽了口气。那隔着寝衣传来的温度,竟比指尖更甚,仿若从寒潭里捞出来的沉冰。


    “……你是不是生病了?”


    曲宁原本以为他只是吹了风,一时不舒服,没想到会冷成这样。说着便要起身去叫人寻药,手腕却被他攥住。


    孟映淮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下,面色依旧苍白,那股沿着背脊漫开的麻痹感尚未褪净,逼得他额角又沁出一层细汗,语声却平静:


    “这几日一直这样,睡一觉就好,不碍事。”


    “可是你身上这么冷……”


    少女的眼睛还泛着点湿漉漉的水光,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不放心地问:“有没有喝药?”


    孟映淮“嗯”了声。


    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低声道:“喝了。”


    顿了顿,又轻轻问她:“你不困吗?”


    曲宁确实困极了。


    从珍珑阁出来后她就提心吊胆。再加上这些日子偷偷去见阿巳,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一刻真正松快过。如今总算被他抓了个正着,反倒像是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了地。可紧跟着漫上来的,又是满满当当的内疚。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脚尖像上次那样,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生病。”


    “今天去珍珑阁,也不是故意要去的。我真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卖珍奇玩物的铺子,进去以后才觉得不对,就想赶紧跑出来……”


    “那些东西也不是有意买的。我都没仔细看,随手指了几样就想快点走,结果……结果一出来就被你抓到了。”


    她越说越小声,脑袋在他肩头蹭了两下,闷闷道:


    “我是不是好倒霉?”


    昏暗光线里,少女的眼睛湿润润的,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声音仿佛被夜风揉碎,听起来软绵绵的。


    她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没脸,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孟映淮静默地听着,神色晦暗难辨,半晌,冷不丁问了句:“所以是自己去的?”


    曲宁愣了下,红着脸小声嗫嚅:“当然是我自己去的。今天去找阿巳,他不在,我才一个人乱逛到那边的。还好他不在……我怎么好意思带他去那种地方。”


    她觉得自己这妻子简直做得一塌糊涂。


    本来是要让他舒心点,不想给他惹麻烦的。结果兜兜转转,非但把人气成这样,居然连他生病也没发现,回府以后还闹他咬他,害得他到现在手还是冷的。


    虽然……他拿那根小鞭子拍她那下,真的很吓人。


    可到了这会儿,他也没真拿什么重话来逼她。


    黑暗里,曲宁仰起脸看着他。


    微薄光影落下来,将他眉骨和鼻梁都照得很深,眼睫半垂着,神情有些倦,可那只搭在她背后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孟映淮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别胡思乱想,睡吧。”


    曲宁窝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语声酸涩又软:“你怎么这么好哄……我都没怎么哄你,你就不生气了。”


    孟映淮垂眸看她,语声很淡:“那不好哄是什么样子?”


    曲宁心里发酸,下意识便拿自己最熟悉的那点照顾经验去比。


    “阿巳小时候就很不好哄。”她贴在他怀里,小声咕哝,“有时候受伤了也不肯敷药,怎么劝都不听,非得我守在旁边盯着……还有时候闹起脾气来,谁都不理,得顺着他说半天好话才行……”


    说到这里,她像是又想起什么,声音不由自主软了些。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后来长大一点,他就好多了,也没那么任性了。就是偶尔说话刺人得很,看着怪怪的,像是谁惹了他似的。”


    她自己说着,忽又觉得这话不大对,便又急急往回找补,像是生怕孟映淮真把曲戈想坏了。


    “但阿巳其实很懂事的,也没有总给人添麻烦……”


    她顿了顿,仰起脸,小心翼翼看他,“你别生阿巳的气,好不好?下回我若再出去,会先告诉你,不瞒着你了。”


    静谧的夜色中,孟映淮安静地听着。


    可身上的温度,却像被什么一点点抽走,越发凉了下去。


    他知道,曲宁是在替弟弟说好话,想让曲戈在他这里留个乖巧的模样。


    然而听入他耳中,却全部化为更不堪的想象。


    他从小听得最多的两个字,便是懂事。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哄’这个选项,只有忍耐与克服。


    他甚至不知道,被人低声哄着,耐着性子顺着,是什么滋味。


    好像一直以来,他都是因为‘有用’,才值得被留下。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这样觉得了。


    然而她的世界里,总有那么一个,需要她连哄带灌,让她耗费心神的人。


    凉薄的月色静静落在榻边。


    曲宁窝在他怀里,困倦逐渐爬上眉梢,含糊的低喃变得断续。却又隐约觉得,他胸膛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那股从他体内沁出的寒意仿佛没有尽头。她不安地蜷缩着身子,下意识将他环得更紧,像是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多渡一点给他。


    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又说不上来。她想问为什么这么冷,还想问他这几日累不累,国公府有没有给他压力呢,自己是他的麻烦吗,如果他要联姻的话……


    种种念头纠缠成一团乱麻,最后只化成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轻轻散进夜色里。


    黑暗中,孟映淮低眸看着她。


    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睫毛安静地垂着,手却还缠在他腰间,不肯松开。


    他指尖缠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摩挲片刻。垂下眼,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了出去。


    早秋的寒气裹着冷雾,浓稠地堆积在廊下。


    孟映淮披了件缂丝氅衣,独自立在廊前。墨发被风吹得微乱,那张昳丽的脸浸在晦色里,清隽得近乎失真。


    他唤人请来了陈妈妈,淡声询问:“她这几日如何?”


    陈妈妈一怔,忙低声回道:“世子妃这几日……瞧着有些心神不宁。夜里睡得不大安稳,白日里也时常发怔。”


    孟映淮未置可否,又问:“二房这几日来过么?”


    陈妈妈也不完全清楚,只道:“侧妃这几日倒没再来过,也未再找世子妃麻烦。”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才又小心补了句:“只是王爷葬仪那日,世子妃在后园里,同王妃说过会儿话。”


    王妃么?葬仪那日……


    夜色下,孟映淮眯了眯眸,指尖缓缓抚过手炉上的花纹,淡淡道:“我知道了。”


    陈妈妈见他问起曲宁,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宽慰。


    今夜她听小厮说,世子亲自把人从外头带了回来,心里便一直悬着,在屋外张望了许久。眼下瞧着,倒不像真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世子妃虽偶尔有些小心思,可心里始终是惦记殿下的。老奴看着她长大,知道她不是会存坏心的人。偶尔藏点事,也不过是年纪轻,不知道该怎么向殿下开口……”


    孟映淮没说话。


    风灯轻轻一晃,昏黄的光落在他眼底,映着一点夜露的凉意。


    半晌,他忽然问:“如果阿巳再死一次,她会如何?”


    他语声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却如惊雷般,让陈妈妈背上寒意骤起,猛地跪了下去:“殿下——”


    她惶恐道:“昭昭当年……当年真以为阿巳没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会儿老爷也刚出事,家里乱成一团,她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住这样接连的打击。如今阿巳好不容易回来了……老奴明白殿下的难处,可昭昭……实在经不起第二回 了。”


    孟映淮静默片刻,又问:“他们感情很好?”


    陈妈妈忙道:“是,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


    “怎么个好法?”


    他语声很淡,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影里:“形影不离?”


    陈妈妈心里发慌,只得捡着些能说的旧事,克制着措辞道:“也不过是寻常姐弟的样子,小时候不懂事,成日凑在一块儿说话玩闹,今日争口糖,明日抢个泥人,都是孩子家的常事。昭昭自来心软些,对弟弟总会让几分……”


    耳畔是陈妈妈絮絮的语声。


    孟映淮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少女提起曲戈时亮盈盈的眸。


    廊下的风吹动他衣角,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下。


    “小时候就这般亲密?”


    陈妈妈怔了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解释:“阿巳小时候虽顽皮些,可那会儿到底年纪小,与姐姐亲近些也是常事,其实……”


    然而下一瞬,便被孟映淮毫无征兆地打断,近乎直白地问:“睡在一起?”


    陈妈妈呼吸一滞,惊慌道:“世子!那、那都是十一二岁之前的事了,之后老爷就严令分开了,而且当时老爷在打仗,外面条件不好……”


    “亲过吗?”他再次打断。


    “……啊?”


    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窘迫,基于某个模糊又可怕的想象,孟映淮甚至脱口而出:“像寻常男女那样?”


    陈妈妈彻底呆住。


    寻常男女?


    那岂不是……


    陈妈妈脸上的血色尽失,只剩满面的茫然与惊骇。


    直截了当到没有任何转圜,与一贯的优雅清贵全然不同,连措辞都不用了。


    带着一股血气,接二连三,堪称失礼的问句。


    仿佛就是要窥见那个见血的答案。


    陈妈妈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世子生了误会,还是曲宁当真出了什么事,才逼得他失态到如此地步。


    忙乱之下,她只顾得上摇头:“没有,没有的!殿下您——”


    可下一瞬,孟映淮却像是骤然清醒过来。


    “算了。”


    他闭了闭眼,指节抵着眉心,淡声道:“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她。”


    陈妈妈跪在地上,哪里还敢多问,忙低头应是。


    夜风裹着雾气,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


    孟映淮独自立在风里,指尖缓缓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眸色沉得看不见底。


    他知道自己在问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但方才那一瞬,却仿若着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贪心 又开始偷偷


    西线捷报入京那日, 天色难得放晴。


    孟映淮先前从牢里提出来的韩晖,大破西域乌逻。乌逻国王子奉表求和,太后凤心大悦, 瑄王府门前的青石甬道,从一早起便没断过车马。


    前脚礼部的牌子才递进来,后脚内府司的人又到了。文书公函、赏赐匣笼,流水似的送入主院。


    一时间, 王府里来往的人声都比前些日子热了许多。


    可主院书房的门, 却整日都半掩着。


    午后日影照进回廊,明明已入初秋,却压着层未褪尽的暑意。


    许段宗一身紫袍官服,手里捧着热茶, 已在下首坐了有一会儿。


    “西线告捷, 乌逻俯首,殿下这一仗, 可算替朝廷去了块心病。太后娘娘今日瞧见捷报,凤颜甚悦, 特意命下官将赏赐亲自送来……”


    他说得客气,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然而窗前的男人却神色淡淡, 指间压着礼单, 目光落在窗边。


    那里摆着两盆小小的秋海棠,粉白里掺着点浅红,颜色鲜得过了头, 搁在这满室军报、公文与墨气里,平白添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软。


    许段宗顺着看了一眼,心里略觉古怪,却也没深想。只当这位世子素来性情难测, 私底下养些闲花野卉,也不足为奇。


    想起先前恒隆布庄那一摊子事,唇边笑意便又深了两分。


    “殿下雷厉风行,太府寺上下如今也是焕然一新。该关的盘口早已关了,那几个在京城放印子钱的腌臜泼皮,下官也顺手料理了。殿下以后若有用得着太府寺的地方,尽管知会一声,下官自当尽力周全。”


    许段宗觉得自己这个月表现得极好。


    该出的血出了,该低头的也低了,就连都磨勘司要钱要人,太府寺上下也都是一路放行,没再拖延半日。


    他把事做到这份上,孟映淮再捏着手中账册不放,反倒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许段宗撇了撇茶盏中的浮沫,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试探:“就是不知殿下手里那笔旧账,打算何时了结?”


    孟映淮闻言,淡淡转过目光。


    像是懒得同他绕这些弯子,他随手从案牍最底下抽出一份奏状,掷到了许段宗脚边。


    “许大人先看看。”


    他语声清冷,淡得听不出情绪,“这道奏状,写得如何?”


    奏状轻飘飘落地。


    许段宗心头一跳,忙弯身捡起。


    上面墨迹犹新,他只看了个抬头,后背冷汗便“唰”地透了出来。


    那竟是一份半个月前便已拟好的,弹劾他侵吞国帑的奏疏。


    里面不仅列了恒隆布庄往来勾连的铁证,连太府寺这些年经手的几笔灰账都被翻得清清楚楚。奏状下方,竟还压着份由流内铨预先拟好的替补名册。


    从主簿到丞簿,从库吏到押案,太府寺中下层官员,竟已备好了大半。


    只差最后那道红印落下。


    许段宗唇边笑意僵住,险些连那份奏状都捏不稳。


    只要这份奏状递上去,他许段宗立刻便会下狱,太府寺也会在最短的时日内被彻底洗牌。


    到那时,他这个三品太府寺卿,连同手底下多年经营出来的门路、人脉、钱口,都会被孟映淮一锅端得干干净净。


    原来那日孟映淮叫李守仁过去,根本不是在敲打他。


    他是真的打算活埋了他。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竹影轻轻一晃,连案角那页礼单都被风掀起了一角。


    可也只是片刻,许段宗便强行稳住了心神。


    没立刻动他,就说明这条命,眼下还没到非收不可的时候。


    左藏库那把备用银钥?江南岁织的采买路子?还是他许段宗这些年攒下的灰账门道?


    他脑子转得飞快,正要顺着这个口风,把价往外递。


    房门却“吱呀”一声,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甜软的桂花香飘了进来。


    曲宁双手端着只白瓷小碗跨过门槛,碗里元子还冒着腾腾热气。


    她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旁人。脚步顿在门边,清亮的眸子扫过孟映淮,随即才瞧见下首那道紫袍官服的身影。


    许段宗反应极快,忙将奏状掩在袖中,下意识挤出了个官场上极其体面、却还没来得及收回阴沉算计的假笑。


    “铛——”


    白瓷小碗磕在紫檀桌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曲宁被这大官阴恻恻的笑吓得发怵,碗中汤水险些溅在手上。


    孟映淮抬眸看向她。


    斑驳的光影下,少女小脸泛白,手中抱着那碗元子,站在门口像只误入的小猫,连声音都小了下去:“我、我不知道书房有人……我就是来送个吃的。”


    她连上前都不敢,只将那碗元子往案角轻轻一送,未等孟映淮出声,转身便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合上,书房内的气氛却不降反升。


    许段宗面上笑意尚未褪尽,便觉那道目光淡淡拂来,压得他后颈一麻。


    孟映淮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随手将那份要命的奏疏投入废篓里,淡声道:“许大人,太府寺今年秋季的岁用采买,磨勘司要重定规矩。”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人事名册,语气平平:“流内铨明日便会发调令。判左藏库事的位置,我打算换个人坐。”


    许段宗咬牙。


    左藏库的人事任免,就算是吏部,也得先同太府寺碰一碰口风。


    可孟映淮这语气,哪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分明是伸手来拿。


    不过……比起整个太府寺被连根拔起,自己这顶乌纱帽连着脑袋一道落地,虽被狠狠割了刀……也不是不行。


    许段宗心里转过这遭,面上反倒重新堆起笑来:“殿下既已替下官想得这样周全,下官岂有不识趣之理?左藏库那边,下官回去便命人清点印钥账册,免得到时流内铨的人接手,还要耽搁工夫。”


    说罢,他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余光不经意扫过窗外,玉栏杆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雪白的胖鸟。还没来得及叫上两声,便见烟水色的裙角从窗口轻轻一晃,慌慌张张地将那两只胖鸟抱走了。


    许段宗脚下一顿。


    脑中忽地闪过上个月李守仁那句赔笑的话——


    “下官实在没法子,便送了两只白羽鹁鸠过去……殿下收的时候,还笑了。”


    再想起方才那个误闯书房,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世子妃,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难不成,那道原本该落下来的催命符,竟不全是因为自己这条命值钱。仅仅是因为李守仁瞎猫碰死耗子,送了对土鸟?


    他心思一转,试探着笑道:“……李守仁上回送来的那对鹁鸠,若殿下养着还喜欢,改日下官再叫人寻些上好的鸟食送来。”


    孟映淮未看他,只是低头用银调羹缓慢搅动着碗里的糖水。热气氤氲在他清隽的面庞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淡淡应了声:“嗯。”


    ·


    曲宁把两只胖鸟塞回笼里,指尖隔着细竹条轻轻逗了两下。两只白团子扑腾着翅膀,在笼里转来转去,倒显得比她高兴得多。


    曲宁低头添了把谷粒,脑子里却还全是方才书房里那张笑脸。


    明明面上客客气气,偏偏看得人后背发凉。


    原来孟映淮日日面对的,皆是这般笑里藏刀的人……


    曲宁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门还半掩着,里头人影都瞧不清,只不时有小厮抱着匣笼公函进进出出。


    她低头把指尖上的谷壳搓掉,刚想再过去瞧瞧,便见几个小丫鬟挤在廊下分赏钱,银角子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我就说这回肯定要赏,西边都打赢了呢!”


    “前头库房门口都快站不下人了,礼部刚走,内府司又来了,抬进来的缎子漂亮得不得了,我刚还瞧见一匹西域的火云锦呢。”


    “听说宫里还有胡姬和骏马,真的假的呀?”


    曲宁听了两句,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抬起的脚却又落了回去。


    ……算了。


    外头一拨拨的人还等着见他,案上全是摊开的军报底册,她若这会儿再巴巴地往前凑,倘若又撞见什么大人,光想想都觉得手脚没处放。


    她还是别去添乱了。


    曲宁摸了摸耳朵,轻轻呼出口气,没再往书房那边去。


    这日下午,曲宁去了二嫂沈宜院里,想跟她学着调些香料。


    临窗的小案上摆着几只细颈瓷瓶,里头分盛着木樨沉水和新磨开的香粉,气味清甜柔和。


    沈宜一边教她分拣香料,一边同她闲闲说起今年中秋的事情。


    “今年同往年不同。听说这次中秋宫宴,太后请的多是朝中重臣。乌逻国使团也来凑趣,带了不少胡姬献舞,听着就比往年更有看头。”


    曲宁好奇道:“当真这么热闹?”


    沈宜将一小撮木樨香拢进银匙里,温声道:“当然真的,不止宫里,外头街市也是一样。咱们这边过中秋,本就比别处更爱张灯,酒楼茶肆也都开到很晚,外头还有变戏法的呢……弟妹你刚来,可得出去瞧瞧。”


    曲宁听得心痒,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我前两日就听院里丫鬟们念叨了。”


    她往沈宜身边凑了凑,小声道,“我还想着,到时候跟二嫂一道出去瞧瞧呢。”


    沈宜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哪能和我一道?殿下这回立了功,你是世子妃,自然是要和殿下一道进宫的。”


    曲宁怔了怔:“……我也要进宫吗?”


    沈宜瞧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有趣:“不然你当世子妃是白叫的?”


    曲宁低下头,指尖拨了拨手边那只香篓,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这几日孟映淮忙得厉害,那日撞见大臣以后,便没再去打扰他,原本还以为,今年中秋多半也只能自己闷在院里过了。


    没想到,竟还能跟他一道进宫。


    她唇角悄悄翘了翘。连案上那股清甜的木樨香,都好像比方才更好闻了些。


    两人正说着话,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孟廷铮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不大的匣子,轻轻放到案上,对曲宁道:“前些日子多亏弟妹解围,这里先还你二百两。剩下那几笔,再宽限我些时日。”


    曲宁忙摆手道:“二哥不必这样急的,府里开支大,二哥多留些傍身也是好的,我不着急用。”


    她先前拿给二房的钱,孟映淮早已让司佑从库房里补还给她。如今见孟廷铮又特意送来,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更何况如今二房上下都靠孟廷铮一人撑着,她原本也没想着要他立刻还上。


    孟廷铮却只笑了笑,道:“总不好一直拖着。前阵子手头紧,是实在没法子。如今铺子里这个月收成还行,总算缓过口气来,自然该先把弟妹这边还上。”


    曲宁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也知道这句话背后熬了多少事。


    她低头看了眼案上那只匣子,倒没再推辞,只弯着眼睛笑道:“之前王爷病重时,府里大小事务全靠二哥撑着,二房能这么快周转过来,多亏二哥有本事。换作我,我早就乱掉了。”


    她说这话时眸光澄澈,半点不像客套,倒叫孟廷铮紧绷多日的肩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脸上终于有了笑影。


    “也是这阵子忙昏了头,都没什么空陪宜儿,还多亏弟妹常来陪她说话。”


    孟廷铮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妻子,神色也跟着温和几分,“中秋那日我告了半日假,打算把手头的事先挪开,陪宜儿出去走走。往年上京中秋的花灯最是热闹,也不知今年又添了什么新花样。”


    曲宁有些惊讶:“往年你们都一起去吗?”


    “自然。”孟廷铮笑了笑,“宜儿最爱热闹,前年说想看御街尽头那座鳌山灯,非要拉着我走到最里面。去年又说酒楼临街那几盏兔子灯扎得最好,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回来时还非带了盏小的回去,挂在窗前照了好几夜。”


    他说得随意,却样样都记得清楚。


    沈宜听得耳根微热,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孟廷铮也不恼,只低头笑了笑。


    曲宁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漫出点说不清的羡慕。


    她已经好几日没同孟映淮好好说过话了。


    明明同在一个府里,可他日日忙着外头的事,不是在书房,便是在见人。她若不主动往他跟前凑,便很少能碰见他。


    其实除了看话本,她也有许多喜欢的东西。喜欢花灯,喜欢街边新出的糖糕,喜欢热热闹闹的灯会,也喜欢那些新鲜精巧的小玩意儿。


    可这些,孟映淮好像都不知道。


    沈宜瞧出她神色有些怔,轻轻碰了碰孟廷铮的手臂。


    孟廷铮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补了句:“不过四弟这阵子确实忙,西线刚定下来,朝里朝外盯着他的人多。中秋宫宴那日,他既要带你一道进宫,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曲宁牵强笑了笑,低低“嗯”了声。


    其实她也明白的。


    自己和孟映淮,本来就和二哥二嫂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


    她只知道,二哥会主动来看二嫂,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也会早早腾出半日工夫,陪她去看花灯。


    孟映淮带她去宫宴,究竟是因为礼制,还是因为……也想带着她呢?


    她原先觉得,他肯搭理自己一点,不那么冷淡,就已经很好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又开始偷偷想要更多。


    想他主动踏过那道门来寻她,想他也记得她偏爱甜糕与花灯,想他带她入宫,并非因着世子妃的名分,而是……真的想将她带在身边。


    ……是她太贪心了吗?


    念头刚起,嗓子里便一阵发痒,曲宁忍不住低咳了声。


    沈宜忙看向她:“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曲宁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许是方才香粉闻得久了些。”


    ·


    早秋夜风沁着凉意,吹得院中树影婆娑。


    月光如碎银般洒向窗棂,几点光影漏进窗缝,落在孟映淮低垂的睫羽上。


    他披着件墨色薄氅,陷在椅背里。鎏金兽首香炉搁在手侧,炉中残香将尽,只余一丝暖甜游息,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


    司佑抱着新整理好的公文走近,又将屋角的熏笼拨得暖了些,见那香炉中的残香几乎散尽,上前欲换。


    指尖刚触到炉耳,孟映淮忽然抬手。


    司佑愣了下,道:“殿下,这香已经燃尽了。”


    灯影微晃。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只香炉上,像是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却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本就浅淡的唇色,竟比方才更白了些。


    司佑眉心一紧:“殿下,您身体又不适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神色却仍平静,只将手缓缓放下,示意他不必换。


    司佑没敢再动。


    这是南梁那年落下的病根。平日里瞧不出端倪,可一旦累极,或夜里寒气重些,便会如此。明明神思还清明,喉间却像骤然失了力,发不出半点声音。


    近来这样的情形,比从前又频繁了些。


    司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劝道:“殿下今夜若无要紧事,不如暂且歇一歇吧。”


    孟映淮缓了片刻,却只问了句:“桓王那边呢?”


    司佑不敢再劝,只得将今日外头的消息与府里几桩杂事简略回了。末了,又补了句:“下午公仪姑娘来过,在夫人那儿坐了会儿,后来又去了孙侧妃院里。”


    孟映淮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抬手按了按眉心,问他:“府里如何?”


    司佑愣了下。


    方才回禀的,不正是府里的事么?


    可抬眼撞见孟映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下问的,似乎不是这些人情往来。


    司佑斟酌道:“世子妃今日送了二百两银子去库房,说是二房还的。”


    孟映淮垂下眼,良久,方才极淡地“嗯”了声。


    司佑又道:“下午还在二公子那儿坐了会儿。回去后,又请了大夫进府……”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她病了?”


    司佑原本想说,大夫已经瞧过,并无大碍。


    可话到嘴边,瞥见孟映淮这几日愈发苍白的面色,忽然发觉,世子妃近来确实很少往书房这边来了。


    他改口道:“倒不算重,只是染了些风寒。陈妈妈说,世子妃近日夜里一直睡得不大安稳,人也有些恹恹的。”


    孟映淮目光落在身旁空着的圆墩上,低声问:“喝药了吗?”


    司佑道:“陈妈妈已经煎了药,看着世子妃喝下了……但后日便是宫宴,她若一直不见好,只怕届时精神不济。殿下若不放心,不妨去瞧瞧?”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司佑抬眸,正撞上孟映淮那双淡色的眼。


    没什么情绪,却看得他后颈发凉。他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嘴,只将手里那只小瓷盒轻轻放到案上。


    “这是陈妈妈下午托属下带来的。”


    “说是世子妃前几日调好的香,想着殿下夜里看公文多,搁在书房里也能安神。”


    孟映淮垂眸看去。


    案上那只香盒不过巴掌大,盖子半掩着,里头透出细细的甜暖气息,混着窗外秋海棠的香,丝丝缕缕地缠了上来,软得有些过分。


    他并非有意冷着她,只是那夜之后,心里那股燥郁便愈发窒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恼她,还是在避着自己。


    可这书房里处处都有她的痕迹,不动声色地将他入侵。


    随手搁下的话本,闲暇时调制的香,再到瓶中那朵不知名的小花。


    摆在他惯用的砚台边,生机勃勃,与这书房格调格格不入的暖色,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到的位置,他甚至想不起来,她是何时摆放在这里的。


    偶尔垂眸歇息,目光也会不自觉落在那个她常坐的圆墩上。她坐在这儿时不安分,翻两页书便要往他这边蹭点。他书房里,甚至开始常备着她爱吃的点心……


    他问司佑:“她有说什么吗?”


    司佑如实道:“……好像没有。”


    晚风过竹影,簌簌作响。


    好半晌,孟映淮垂眸,极轻地笑了声。


    那点弧度凝在唇边,似自嘲,又似压着几分说不清的讽意。


    司佑跟在他身边这些天,还是头一回在孟映淮脸上,瞧见旁的情绪。


    他忙道:“世子妃只是病中乏力,未必是有意……”


    话还未说完,便见孟映淮合上了书册。


    他自座椅上起身,墨色薄氅自肩头滑落,无声地垂坠在地毯上。


    司佑忙将手炉递过去,低声问:“殿下要去哪儿?”


    孟映淮低声道:“去看她。”


    作者有话说:


    世子下一章就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