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天凉了,该学法了》百合耽美小说_金无垠

    然而,事实证明,唐瑭的心理准备做少了。


    他到公司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怎么了?”他接起第一通来自裴砚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裴砚川的声音:“我想去公司附近看看,怎么走?”


    唐瑭就知道这位不可能闲在家,只好教他:“坐地铁过来就行,你先到xx地铁站,然后……”


    他讲了一下从家到公司的的大致路线。


    裴砚川听完挂了电话:“知道了。”


    唐瑭继续工作,没有在意刚才的事,但是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怎么了?”


    “我进不去。”裴砚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唐瑭这才想起来他刚才只告诉了裴砚川路线,却没教过他怎么坐地铁:“那个,你找个自动售票机,先去买票。”


    “找到了,然后呢?”


    “你找到1号线的xx站,然后……”


    唐瑭耐心地教他买完票,然后又确认裴砚川没有坐反,才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唐瑭刚喝了口水,第三通电话来了。


    又是裴砚川。


    这一次是问街道名字和某个建筑物是什么。唐瑭还在回答,心里有些无奈,但还是解释的很清楚。


    “好了,你就在街上走走,看看周围,”唐瑭说,“有急事再打。”


    “好。”


    电话挂断,唐瑭无奈摇摇头。他脑海中又浮现出裴砚川那张建模脸,一时有些出神。


    路过的同事看见他的表情,好奇问:“笑什么呢?”


    唐瑭清了清嗓子,整理好表情:“没什么。”


    “哦。”同事兴致缺缺地走开。


    中午,唐瑭正在和同事讨论工作方案,手机响了。


    同事打趣道:“唐总监,今天上午这么忙?”


    唐瑭有点尴尬地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接起电话。


    “又怎么了?”


    裴砚川顿了一下,冷冰冰地问:“……这个机器是什么?”


    唐瑭想了一下:“什么机器,描述一下?”


    “透明的,有一个屏幕,里面有很多东西。”


    “哦,那应该是自助贩卖机。”唐瑭解释道,“你扫码可以买东西。”


    “我知道了。”


    唐瑭暗暗叹了口气。


    同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八卦问:“男朋友?”


    唐瑭下意识否认:“啊?不是。”


    自从同性婚姻合法以来,唐瑭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性向,公司的人也都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所以同事也没多过问:“不早了,先吃饭去吧。”


    “好。”


    唐瑭看了一眼时间,打开微信,点进裴砚川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打下几个字发过去。


    【好好吃饭】


    很快,裴砚川回了一个【嗯。】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微信上聊天。


    唐瑭看着那个句号,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裴砚川好像有点小情绪。


    但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


    唐瑭作为星辉传媒法务部总监,正在讲新项目的法律风险。


    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他没有接,继续讲着会议内容。


    但震动一直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


    唐瑭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裴砚川”,他有些生气地按下挂断。


    但下一秒,对方又打了过来。


    唐瑭脸色有些变化,指指手机,对参会人员道:“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走到走廊里,他按下接听。


    “什么事?”唐瑭的语气已经有点凶了。


    “我在一条街上,看见——”裴砚川在那边说着什么完全不紧急的事。


    唐瑭闭上眼睛,深呼吸。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忍了很久。


    “别再打了。”唐瑭打断裴砚川,声音有些提高,“我在开会,有急事再说。”


    他没有等裴砚川回应,直接挂掉了电话。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有点后悔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凶了?


    唐瑭心里心里乱乱的。


    明明是自己要裴砚川遇到事给他打电话,他只是在认真执行自己的“规则”罢了。


    但自己呢?


    唐瑭心里开始抓狂:「啊啊啊啊!」


    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而工作还要继续,他又做了两个深呼吸,平复好心情,走回了会议室:“我们继续。”


    接完电话,唐瑭状态明显下降,心不在焉地讲完后面的内容,散会。


    一下午的时间,唐瑭没有再接到裴砚川的任何电话。


    他一直在想,裴砚川现在干什么。他有点担心,又有点生气,担心裴砚川不适应现代社会,气自己没有耐心。


    明明是自己答应要帮裴砚川融入这里的,但现在接几个电话都会嫌烦。


    唐瑭在心里暗骂自己两句,点开裴砚川的聊天框。


    【你在干什么】


    不行不行,太冷淡了。


    【你在干嘛】


    噫——好像有点肉麻。


    【对不起,下午是我态度不好】


    要主动认错吗?


    还是算了……


    唐瑭就这样,打字删除,打字删除,最后退出聊天框,关掉手机。


    但没过一会儿,唐瑭又忍不住打开了手机。


    他从小有个毛病,纠结紧张的时候喜欢咬嘴唇,而且还是无意识的,有好几次,等他反应过来时,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


    破皮的地方渗出血,会疼两天,然后那两天里,他就会告诉自己一定要改掉这毛病。


    然而下次再碰到麻烦事,他还是会咬,比如现在,他正咬着自己下唇,想:「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与此同时,裴砚川坐在街道旁的一家咖啡馆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是黑的,从唐瑭挂断他电话时,他就一直坐在这儿。


    他很生气,也很疑惑。


    生气的是,在他那个时代,从来没有人敢用那种语气和他讲话,也从来没有人敢挂他的电话。


    但是,细细地想,好像对他来说的很多“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都被唐瑭打破了。


    裴砚川能感觉到唐瑭生气了。


    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的简短,再到最后那一句“别再打了”。


    他不知道唐瑭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遵守了规则,唐瑭说遇到事情就给他打电话,他就打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没有。


    问题在于唐瑭制定的规则有缺陷。他没有说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时候不能打。


    这不是裴砚川的错。


    但,唐瑭生气了。


    裴砚川垂眸,眼神渐渐变暗。


    要不要再打一次?但唐瑭刚才说“别再打了”。


    在这个世界,唐瑭是他唯一能依靠——不,是唯一能利用的人。


    没有唐瑭,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买票,怎么付钱,怎么在这个陌生地方生存下去。


    所以,唐瑭的想法很重要。


    裴砚川习惯了掌控一切,从不喜欢被别人控制,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被唐瑭“控制”。


    不过不是通过权力,是……什么呢?裴砚川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这个认识让他有点烦躁。


    他看了眼周围的行人,每个人都很匆忙,都有目标。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而他呢?他只能跟在唐瑭身后,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的野兽。


    裴砚川攥紧了手机。


    不,他不是被困的野兽,他是裴砚川。曾经,整个商业帝国都在他的掌控下,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从头来过而已。


    裴砚川讨厌失控,但也不怕失控,所以他要主动出击。


    下午四点半,他给唐瑭打了过去。


    几乎是刚拨通的一瞬间,电话就被接听了,但唐瑭没有说话。


    “你在生气。”裴砚川很肯定地说,没有任何委婉。


    “没有。”唐瑭快速否认,语气里带着一点慌乱。


    而裴砚川在商业谈判中,见过太多人说谎,早就学会了识别这种语气。


    他眸色暗了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唐瑭,你不能对我说谎。”


    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对面沉默了。


    “……好吧,有点。”唐瑭最后妥协了。


    “为什么?”


    “因为……”唐瑭开口,“算了。”


    裴砚川眉头一皱,这显然是个烂借口。


    “是你让我遇事给你打电话的。”既然唐瑭不想提,那裴砚川就主动提。


    “是……”


    唐瑭又沉默了,很长的沉默。


    面对电话那头的禁声,裴砚川并不着急,甚至少见的有耐心。他知道,唐瑭正在意识到自己的矛盾,甚至可能在想如何解释。


    裴砚川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手指缓缓敲着桌子,安静等待着下文。


    几十秒后,电话那头传来唐瑭弱弱的声音:“我知道,你做的没错。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在……”


    他停顿了一下。


    “生我自己的气。”


    唐瑭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裴砚川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唐瑭会坚持,会找借口,或者试图自圆其说。


    但唐瑭都没有,他反而是在——自我指责?


    这很奇怪。


    裴砚川皱着眉,手指停止了敲打。这次,换他来沉默。


    没有人会这样,没有人会在被逼迫着承认错误以后,再补上一句“我在生自己的气”。


    起码裴砚川自己不会这样。


    这显得很脆弱,但似乎又很……真实。


    裴砚川赢了这场不该称之为对峙的对峙,但赢的方式和结果和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通通咽了回去,半天没有开口。


    沉默再一次在电话两端蔓延。


    裴砚川活了31年,遇到的人,都是要么屈服他,要么对抗他,向来黑白分明。


    但唐瑭不一样,唐瑭在同时做两件事,既在向他妥协,又在向自己讨伐。这让裴砚川有点无所适从。


    良久,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裴砚川听到对面唐瑭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唐瑭说:“下班见。”


    “嗯。”


    裴砚川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接街道。


    他在想唐瑭,


    想唐瑭那句话:【生我自己的气。】


    这样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