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仿若这是命
“所以你那没出息的丈夫居然是我的学生?”
“而你, 臭小子!人就在江临,成了家也不和老师说一声!”
常克青将圆桌拍得一下比一下响,进来上菜的老板娘瞪了他好几眼,敢怒不敢言, 这两个老头在镇上住了好几天, 不时有当官的车接送, 谁敢惹?
沈洛川面色不改, 噙笑低声向贝明玺请教:“没出息的丈夫是……?”
“……不是我说的。”贝明玺看着对面跳脚的常克青, 这个常教授真是两张面孔, 先前的温文尔雅简直像是装出来的。
武效平被常克青吵得脑袋疼, 讥讽:“亲自带出来的学生回头驳你的脸面, J大日子不好混吧?”
常克青劈头就叱:“老东西,你的博士生连‘活化’和‘再利用’都分不清, 还骂起我学生来了!”
武效平叫他怼得老脸一红, 苦于事实无法还口,憋闷半晌郁郁地扭过头去。
自常克青沈洛川“相认”后, 四人回到镇上找了家干净卫生的小饭馆,准备坐下好好捋捋关系, 当然还是以师徒俩为主, 毕竟贝明玺现在跟武效平坐一桌都还立场微妙。
倒是常克青, 迅速接纳了贝明玺, 也因此贝明玺见到了这位常教授老顽童的一面,某些方面和游朗还有些像。
沈洛川摇摇头,“远香近臭,我要是经常上门打扰老师,哪还有今天这么惊艳的效果?”
“惊艳!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痛啊老师,没有师弟师妹告诉你断掌打人很痛吗?”沈洛川捂着胳膊苦笑。
常克青鼻子哼一声, 但时隔多年,见他状态这么好心中颇为宽慰,又见贝明玺一直殷切地盯着自己,常克青给她使了个“我明白,少安毋躁,待我徐徐图之”的眼神。
贝明玺茫然,她这是不费一兵一卒打入内部的意思?
他们对话的时候,武效平也在观察沈洛川,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和你父母性格不太一样。”
“你母亲还在时,有时会带你到院里来。”
他指的是西北设计院。
沈洛川平静回视,“是不大像,家父家母都不是爱开玩笑的人,我比较像奶奶。”
武效平还是盯着他不说话,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似的,再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全程低着头吃饭。
常克青让两人不要搭理他,又拉着贝明玺问东问西,把贝明玺大半信息摸清,心满意足,越看越同自己学生般配,结账时还偷偷跟贝明玺说:“马塘老屋的事,不要着急,我帮你吹吹风。”
却是半点不谈应付高畅那些“多多思量”的话了,贝明玺心里发笑这倒戈速度,也清楚是老教授真心疼爱沈洛川这个学生的缘故,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把武效平和常克青送到镇上旅馆,沈洛川和贝明玺还要回县里。
下车前武效平问了句:“现在在做什么?”
他没加主语,问话时也没盯着人看,但贝明玺和沈洛川都知道他在问谁。
“开了家酒吧。”沈洛川简单道。
对方听完点点头,径直下了车,仿佛随口一问,并不真的关心答案。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宾馆大门,贝明玺若有所感:“武教授从前在西北院,和妈关系不错?”
“他们俩负责的职能不一样,都是没什么背景,闷头做事的人,没有派系之争,反倒能说上些话。武老性子耿直,得罪了不少人,晋升比同期慢,后来我妈我过劳死在审图台上,武老就从西北院去了西联大任教。”沈洛川淡淡道。
贝明玺想说原来如此,又倏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猛地转头看他。
这是沈洛川第一次提到桐骅的死因,贝明玺微微张开嘴,“可是……官网上……”
“官网上说是工作途中心脏病发,是吗?”
寥寥几句,包含的信息太多,贝明玺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好几种可能,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导向了沈洛川最后的选择。
“他们只给三天时间,三天一到就要火化尸体,我爸为了交接工作两天没合眼,第三天落地时,在机场出口出的车祸。”
贝明玺偏头闭眼,仿佛事故就发生在眼前。
沈洛川见状笑了笑,捏着她的肩让她放松,“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如果真的介意,高考完就不会继续选建筑。”
“那为什么?”贝明玺没说完,她相信沈洛川懂。
“丁卯他们总以为奶奶的去世对我打击很大,实际远没到那个程度,我照顾了她一年,就算再伤心,也早有心理准备。我只是……”沈洛川顿了顿,接着说:“我只是有些茫然。”
“照料完后事后,我回到学校,那时候我已经通过设计院的特招,边读博边工作,生活节奏比过去快了一倍,事情很多,但还好,我很快就适应了,只是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会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我们院附近的校门,到了夜里会有很多小贩出来卖小吃,有一天晚上我买了两串葡萄,水果摊的老板说他以前种过那种葡萄,所以特别会选。我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想回奶奶家种葡萄。”
沈洛川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我说过吧,我如果不和丁卯开酒吧,说不定就回去种葡萄了。”
“难怪你要收酒庄。”贝明玺忍俊不禁,又有些心疼。
如果她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天的J大南校门,她一定上去给沈洛川一个拥抱,管他们那时认不认识。
“我没有立刻辞职,和老师请了一周假,跑到国内据说看星星最高最亮的地方,每天晨时下山,日落前再回到山上,就这样在山上住了一周,把所有环线走了一遍。再然后我回到江临辞职退学。”
贝明玺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正常的、失律的节奏,从沈洛川的左眼看到右眼,试图从里面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咽了咽口水,听见自己问:“那是什么地方?”
等待的过程,她也不敢眨眼,所以她清楚地看见沈洛川的犹豫、审视和妥协,他舒展眉眼,姿态放松地回望她。
“三清山。”-
沈洛川第一次见贝明玺,是在三清山。
三月中,春雪未消,雾凇犹存时,他在上山途中捡到天黑后仍逗留原地的贝明玺,把人带到三清宫的露营地。
一路上贝明玺背着重装行囊,登山杖敲敲打打,嘴里话没停过,但沈洛川其实一句也没认真听,第二天常克青给他批的假条就要到期,他心中有模糊的决定,却并没有想好要如何向老师请辞。
偏偏贝明玺的手电还不时晃进他眼睛里,沈洛川忍了又忍,把手电要了过来。
贝明玺毫无所觉,问他是不是也住在同一个露营地。
“我住在附近的酒店。”
“我也想订来着,但是露营看星星更方便,不是说这里晚上星星特别亮吗?你呢?今天是你第二天行程?”
沈洛川没打算解释,只说是,又在贝明玺的询问下建议了几条近的线路,把她送到露营地就准备离开。
“嘿!”贝明玺在身后叫他。
沈洛川回过头,等她后文。
先前天际线的余晖被黄山松的树冠遮挡在外,只有手电所照处能看清,如今到了露营地,小卖部的木屋檐下灯明亮,足以照清贝明玺白皙的笑脸,宽大的冲锋衣和狼狈散乱的碎发反而衬出她惊人的素美。
她对着自己的脸比画两下,又指指他,扬笑:“防风口罩挺帅,谢谢啦!”
沈洛川目光停在她脸上定了定,转身走了。
他们没有交换名字,都以为这就是此行的偶遇,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又叫他们在紫烟石上遇见。
紫烟石离三清宫也就十几分钟脚程,却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沈洛川为了避开人,每次来起得都格外早,偶尔遇到松鼠会喂几粒坚果,临行这天也是,他照旧把几粒核桃放在靠近山崖的石头边,身后突然亮起一束手电筒光,紧接着一道幽幽女声响起。
“你好先生,如果是想不开,这个高度不仅摔不死人,还可能缺胳膊断腿生不如死。”
“……”
沈洛川侧身露出地上的核桃,无语回望:“你看我像吗?”
“是你呀,”贝明玺也凭借口罩认出了他,手电筒着急地晃,“你快回来,那里太危险了!万一脚一滑掉下去怎么办?”
沈洛川抬手挡住光,脚步稳健地退回安全地带,“你不吓我,我就不会掉下去。”
贝明玺老大不满:“这儿黑灯瞎火,谁说得准?我这是救你一命好不好?”
沈洛川抬指对她嘘了一声,只见他刚退回石梯,就有松鼠从另一端爬上来,抱着核桃边啃边警惕远远的两人,贝明玺惊喜地把手电光停在离它一尺的距离。
“你真不是寻死?”
“你说呢?”
“可你不是前天刚来吗?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松鼠会来?”
“碰运气。”
贝明玺似信非信,又看到脚边他靠在石梯旁的登山包,“你就要走了?”
“嗯,早点下山人少。”
贝明玺朝他伸手,沈洛川垂眼飞快一瞥又抬起,“干什么?”
“还有没有核桃?明天我替你来喂。”
“……没有,自己去小卖部买。”
贝明玺果断把手揣回冲锋衣口袋,“那算了,景区东西这么贵,哪有做好事还得自己贴钱的。”
沈洛川又是一阵无语,当他看不见她全套装备的名牌商标吗?他从包里掏出一小袋坚果丢过去。
贝明玺立刻笑着接过,撕开包装往嘴里丢了两粒,堂而皇之:“哦我忘了,野外小动物不能多投喂,我就替他们效劳啦。”
就这样,她和对面的松鼠各自嚼嚼嚼,一袋坚果下肚,周围来看日出的游客逐渐多了起来,沈洛川提起登山包,“我走了。”
贝明玺问:“反正离索道开还有些时间,你不再看看日出吗?”
沈洛川视线从她光洁的侧脸滑过,“不了。”
“行吧。”贝明玺也不劝他,眼睛弯弯地笑:“我看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大,这样,你记住我这张脸,可别再寻死了,留着有朝一日报我的救命之恩。”
“……我没有寻死。”
沈洛川觉得她莫名其妙,懒得多费口舌,说完“再见”便背上包寻阶而下,没有回头。
若时间是一条线,从这里出发,他会在一年后的塞外西北,因为贝明玺从狂风沙暴中捡回一条命。
再过三年,他会在江临的街头与贝明玺同淋一场大雪。
就好像因为这浮光一面,命运从此反复拉扯叩问,直到他们的故事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Diamo
回程途中, 雪仍旧未停。
沈洛川把车停在路边,往挡风玻璃上洒了半瓶水,让雨刮器刮掉玻璃上结的霜,再将剩余水渍擦干, 贝明玺看着他动作, 一语不发。
从昨晚发现那两条发带, 再到沈洛川坦然以对, 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她同沈洛川的第二面应当就是在乌图美仁。
“我们在乌图美仁的青蛟电站曾遇到过一场沙暴, 救下一个当地保护站的队员, 那个人是你吗?”贝明玺斟酌后开口。
沈洛川带上车门, “是我。”
贝明玺霎时五味杂陈,面上却做出轻松模样, “所以我还是救了你一命。”
沈洛川也轻笑着点头, “这次是真的。”
“沙暴那天我去给偏远牧民送草料,那家牧民是个鳏居的老爷子, 他家的羊群转场时有几只同大部队走散,我骑队里的车帮他找, 回程时迎面遇上沙暴, 只能带着羊躲到一处废弃道班里。”
贝明玺接过话:“然后你们队长就和电站打电话, 请电站出人去三公里外救你, 为此我还和秦千吵了一架。”
那之后的故事两人都知道了,沙暴持续了十数小时,不得已之下,所有人只能在电站休息室打地铺。
贝明玺依稀记得那场沙暴是青海六年来经历的最大沙暴,电站损毁的组件和跟踪支架无数。
秦千他们回来时衣服、头盔里满是风沙。
她问人呢?秦千指了指角落。
贝明玺这才发现那人,头发理得很短, 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短袖,块头不大,给人一种很结实可靠的感觉,只不过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布满细小伤口,不少往外渗血,看着惨状凄厉。
有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拧开清洗眼睛。
而他带回来的那只小羊,严严实实地包在夹克里,不吵不闹,保护得很好。
到底是插曲一件,贝明玺没有倾注太多注意,叮嘱电站的人帮人处理伤口后便把此事丢开,反倒那只小羊被她抱去玩了许久。
小羊羊角根尚未长硬,捏一下叫一声,没人敢纠贝明玺的错处,偶尔感到一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再望去又不见了踪迹。
因为耽误了行程,第二天天一亮贝明玺就和秦千离开了乌图美仁,临走前,她听电站的人说追回的羊会被送到其他牧民家里,跟着一起转场。
当时有人问那如何分得出谁是谁家的?贝明玺记得她随手摘了当天戴在头发上的丝带,系在了小羊角上,希望它能回到它真正的家。
沈洛川摇头,“其实不需要,牧民都认得出自家的羊,后来他们把那条发带送给我作为谢礼,我便一直保存下来。”
封闭的车内空间,暖气烘得人胸口沉闷,雨刮器还在咯吱咯吱作响,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云层后竟然冒出了太阳。
贝明玺恍然,所以那两条发带才会出现在资料里,他一早就告诉她他是谁,可她阴差阳错,竟一直没有打开那份资料。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沈洛川很坦然:“因为我很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对我产生兴趣。”
“我说过,我对你不会有任何隐瞒,只要你想,沈洛川这本书贝明玺可以随时打开。可如果你对我没有相同的感情,也没有关系,我并不着急,我们有余下的一生可以相互了解,我有信心让你爱上我。”
就像现在,有没有前两段故事他们都会相爱,沈洛川没有任何遗憾。
他降下车窗,凛冽的空气穿透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飞雪在阳光下折射出透亮的碎光,像一颗颗钻石做成的心。
“我从小就接受了周围人对我未来的规划,没有质疑过,好像作为桐骅和沈绍山的孩子,我就应该继承父母的道路,直到奶奶走后,我才开始思考脱离了那些身份知识,我还能做些什么。我走了很多地方,尝试同过往二十五年相去甚远的人生,从不后悔做下的决定,这让我更了解我自己。”
“明玺,和你一样,我没有打算爱上任何人,可为什么会凭一面之缘认出你,我也说不清。”
“沙暴的第二天,你们一早离开乌图美仁,我从电站的人口中知晓你的名字。回到江临后,我没有尝试寻找你,因为到那时为止,我依然认为一切只是偶然,是人漫长的一生中可能存在的小概率事件。”
“直到去年冬至,你说很可惜我那天不在,但其实我在,你把发带绑在猫腿上,手法和标记小羊一模一样,我想不可能是你,却还是追了出去,认出你背影的瞬间,我第一次感到命运使然。”
“从三清山,到乌图美仁,再到江临,跨越四年,万千公里,竟然还叫我在茫茫人海里认出你,大约上天也觉得有些人若是走散,人间便太过无趣了。”
说到这里,沈洛川兀自笑了,如果不是遇到贝明玺,他想这些话他大约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太不像他了。
正想说些什么缓解煽情氛围,谁承想一回头对上咬着嘴唇眼泪汪汪的贝明玺,沈洛川一愣,哭笑不得地抹去她的泪珠,“哭什么呀宝贝。”
他什么都不做,贝明玺还能忍住,可他此刻温柔得像一捧雪,贝明玺的眼泪立时破堤,哽咽道:“不知道,我就是……”
“怎么还越掉越多了?”沈洛川有意调笑哄她:“我可没有惹你伤心的意思。”
贝明玺隔着泪膜抽抽搭搭:“你没有,可我就是难受。”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从沈洛川开始讲述她的胸口就像被揪着拽着,非要说的话,她就是见不得沈洛川把自己放得这么低,谁来都不行,就算是她也不行。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一个人搞暗恋很有意思吗?”
沈洛川想了想,“可能我没喜欢过人,第一次,没能分辨出自己的心意。”
“沈洛川!”贝明玺报复地把眼泪抹到他衣服上,愤愤:“这时候你就该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从好久好久以前就惦记我!”
沈洛川笑得不行,笑完又有些鼻酸,也只有贝明玺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接住他。
他捧着贝明玺的脸颊,轻柔地啄吻每一处,舔去她的泪痕,再流连向下,勾出她的舌纠缠。
心意相通的澎湃与旷日持久的惦念像暖流融满贝明玺心房,她一向是不输于人的,她要向沈洛川传递她的喜欢,她的爱,或许没有他早,但一点也不比他少。
贝明玺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回到酒店,只朦胧中听到一声关门声,火热的身躯自身后贴上来。
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边吻边磕磕绊绊地倒退至床边,不知道是谁的扣子崩掉一颗,飞到桌边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后坠落在地毯某处……
这个下午,他们厮混了四个小时,从床上,到窗口,再到玄关浴室,酒店房间的每一处都有痕迹。
贝明玺累得腰都快抽筋了,四肢被他摆弄过,像散了架的提线木偶。
她蜷在被褥里闭眼养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意识回魂,窗帘外已暮霭沉沉,偶有风刮过窗棂,提醒她室外仍是冷峻的冬。
贝明玺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上很干爽,模糊记得沈洛川让她靠在身上亲手帮她清洗过。
正想到他,房门外传来刷卡声,沈洛川左手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右手拿着一叠碗筷走进来。
“哪儿来的饺子?”
“借后厨材料包的。”
贝明玺吃惊:“你自己包的?”
“不然呢?”沈洛川把饺子和碗筷放到桌上,又把桌子搬到床边,“里面有沈老板特供,红枣馅儿的饺子,吃了明年能红红火火。”
贝明玺笑骂:“你土不土啊,又不是过年。”
嘴上嫌弃,她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到碗里,还没来得及尝,就被沈洛川半路截胡,他在盘中挑了挑,挑中另一个放进她碗里,“吃这个。”
这都快把答案喂到她嘴边了,贝明玺看他一眼,夹起来吹了吹,咬下一口,果然是那只红枣馅儿的。
她还是第一次在饺子里吃红枣,小半个拳头大的饺子,皮擀的轻薄,不知放了几个红枣,生怕不过甜似的。
她咽下去,问:“没有了?怎么不给自己也包一个?”
沈洛川在给她倒醋,是从餐厅拿的便捷醋包,听完眼都没抬,“我又不喜欢吃甜。”
贝明玺直接把剩下半个塞他嘴里,“那不行,贝明玺有的,沈洛川也要有。”
沈洛川猝不及防,用手接了一下,还在笑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孩子气,只听贝明玺降下半个音量,低声说:“因为你也是我喜欢的人。”
“沈洛川,谢谢你找到我,和我结婚,爱我,引导我。谢谢你的耐心,所以这回换我追你吧。”
她指尖轻浮地勾了勾沈洛川的下巴,势在必得的样子,“允许你拿拿桥,让我追一段时间,不过这期间该履行的夫妻义务一个不能少,你同不同意?”
沈洛川怔怔,继而大笑,“太霸道了吧小贝总?”
贝明玺爬到他腿上,轻咬他的下巴,“我就第一天就这么霸道,但我看你喜欢得不行啊,沈老板。”
沈洛川鼻尖蹭了蹭她的,“要是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挠你痒痒了?”说完贝明玺手就要往他衣摆里伸。
沈洛川对她这种耍无赖的行为毫无抵抗力,忙按住她不让再动,“那就让我看看小贝总有什么追人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已全删完哈,求放过
第53章 他的拉莫斯
接下来的几天, 沈洛川帮着重新制定了分级评估的方案,常克青临阵倒戈,每天追着武效平看方案,武效平气个半死, 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厮送回江临去, 加上他有教学任务, 不能久留, 终于在第七天败下阵来, 以“项目文保技术顾问”的身份, 与贝明玺签订了一份技术服务协议。
贝明玺又在四方会议上, 承诺以“光伏合作社”替代传统租赁模式。村民以屋顶入股, 占比不低于60%,收益按股分成, 合同每五年一签, 村民可以随时退出。光伏板的所有权归合作社,自此总算正式拿下了银北的整县项目。
等到马塘村的全部老屋按分级测算归入方案目录, 贝明玺已经在银北待了大半个月,常克青和武效平都已离开, 贝明玺等人也将在开工仪式后回江临。
返程前几人去沈洛川收购的酒庄住了两天。
酒庄位于贺兰山东麓, 建筑主体由鹅卵石和贺兰山石构成, 横梁是百年老木, 粗粝中带着时光的厚重感,坐在庭院里可看贺兰晴雪,也确实算得上一景。
知道新老板要带老板娘来,酒庄的人准备了烟花,可惜贝明玺精神恹恹,高畅骆姚又早过了凑热闹的年纪, 烟花最后都让跟着高畅的两个小年轻放了,剩下四人就在酒庄内围炉煮酒。
热红酒里加入了本地的枸杞、红枣和香料,酒的甜香与柴火的焦香交织,窗外是远离城市的寂静。
高畅也是个爱酒人士,他近来因为仿古光伏瓦的设计和沈洛川多有交流,又对沈洛川的经历很感兴趣,在得知他有一家酒庄后第一个提出要来看看。
贝明玺前一宿和沈洛川厮混到深夜,早晨起来有些感冒,看他们喝酒自己又尝不了,没一会儿就半倚着沈洛川昏昏欲睡。
沈洛川亲吻她的额发,低声说:“回房间休息吗?”
贝明玺恹恹摇头,她不想回房间独自睡。
酒庄就是这样的,除了品酒观景图个清静外也没别的趣味了,沈洛川没劝她,接过骆姚递来的毯子给她盖上,让她靠着自己睡。
高畅坐在对面看小夫妻脉脉温情,想起上学时的贝明玺,沃顿商科群英荟萃,多少人因家世外貌追她,这傻孩子看似大大咧咧,和谁都关系好,实际一点机会都不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见到她窝在男人怀里万般依赖的模样?
回到房间,沈洛川坐在灯前修改设计图,纸上内容已非常完善,连贝明玺也能看出个大概,她撑着沈洛川的肩看了半晌,突然说:“等酒庄建好,我们就在这举办婚礼吧。”
沈洛川笔下一停,抬眼看她。
贝明玺顿觉失误,捂住嘴,“你不会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沈洛川有些无奈,找一个太过聪明的妻子,后果就是没有任何惊喜能瞒到最后一天。
他握住贝明玺的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作品,我想把它送给你。”
用毕生所学,为爱人造一座房子,大概是建筑人最大的浪漫。
贝明玺回握,“我等那一天。”-
回到江临已是十一月的尾巴。
江临也在下雪,这里的雪总是细而柔,落到地上湿漉漉一片,不似塞外的蓬松灿烂。
不知是因为刚拿下了一个大项目,还是因为年关将至,贝明玺整个人都很懒散,加上胃病复查后能吃的食物变多了,沈洛川又开始变着花样给她煮,因此回来数日她可谓吃好喝好睡眠佳,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过得春风得意,那就是丁卯。
违禁品谣言澄清后,网上都道BR这波无妄之灾,以BR的规模兄弟俩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开几辆豪车又算什么,还有人扒到沈洛川的家世,根正苗红的建筑世家,再往下扒出他这些年做公益投的数目,一时间都在夸就该这样三观正的年轻人赚钱。
店里生意比出事前还火爆,丁卯迎来事业与事业的双丰收,能不乐吗?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是圣诞节,每年的圣诞和情人节是店里最大的主题活动日,小翀提前给贝明玺和叶歆歆打过招呼,但这天贝明玺被事绊住了脚,赶到店里时已经很晚。
BR灯火通明,店门口摆着两层楼高的巨大圣诞树,路人经过也要多看两眼。
店员带她到一楼最大的厅,贝明玺来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进这里,一路都是年轻男女,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隐约穿透出来的人声有些耳熟。
进去一看果然是老熟人,越过群魔乱舞的舞池,丁卯一手拿酒杯,一手拿麦在台上热唱。
叶歆歆和小翀在卡座里朝贝明玺招手,尤其叶歆歆,边跳边叫比看科切拉还投入,贝明玺快步走过去,小翀接过她的大衣放好,笑道:“是不是吓到了?”
贝明玺十分神奇地点头,实在是丁卯这人平时老不着调,没想到上了台有这样压倒性的气势,她现在能理解为什么去趟医院都能被护士认出来了,完全就是歌手级别。
台上丁卯唱到兴起,把反扣在脑后的墨镜往舞池里一扔,掀起一片尖叫,贝明玺也跟着起哄喊了一声,用肩撞撞小翀问:“你川哥呢?”
小翀忍笑往DJ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儿呢。”
贝明玺顺着她手望过去,沈洛川靠在DJ台后抱着肩,要笑不笑地远远看着她,显然她迷妹般的举动全被他收入眼中。
贝明玺老脸一红,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丁卯唱得确实帅啊,她硬着头皮朝沈洛川扬眉,看什么看?
沈洛川被逗笑,绕了一圈下到卡座区,经过她身后时冷不丁附耳道:“这就是你说的追我?对其他男人尖叫追我?”
贝明玺弯下腰呛咳,再直起身时沈洛川稳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卡座椅背上,从旁边看贝明玺整个人都拢在他怀里。
贝明玺强词夺理:“丁卯对我来说不叫男人,叫好闺蜜。”
对不起丁儿啊。
正巧丁卯唱到一段verse,把卫衣也脱了扔到台下,露出腹肌上的纹身,底下迷妹迷弟尖叫着疯抢他的卫衣,声浪差点将天花板掀翻,将贝明玺的话衬得非常无力。
小翀见势不对,赶紧找借口开溜,而叶歆歆除了贝明玺进来时跟她打了个招呼外就没分过神,自然不可能救她。
贝明玺咳了一声,听到沈洛川问她:“吃晚饭没?”
“没来得及。”
沈洛川低头在外卖软件上看有什么可点的,有他安排贝明玺什么都不用考虑,干脆地说要去个卫生间。
等她回来时,叶歆歆也没了踪影,他们的卡座上只有沈洛川坐着,身旁站了一个陌生女生,女生头发很长,身材火辣,正弯腰靠近沈洛川说话。
其实再仔细看看,卡座区不少人也在隐晦地看他。
贝明玺站在原地打量沈洛川,他今天穿了件白色大翻领拉链针织外套,拉链拉得很低,布料贴着拱起的胸肌,看起来里面什么都没穿,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结实流畅的白皮小臂,鼻子上挂了副黑框镜架,全身上下却萦绕一股静待采撷的色气,也不怪她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有美人上门。
沈洛川对女生抬起左手说了句什么,后者很不好意思地快步折返,边走还边对她另一个卡座上的同伴摇头。
贝明玺等女生走了才回到卡座,“美女找你要微信?”
“问我要不要过去玩,”沈洛川头都没抬,“我告诉她我已婚。”
贝明玺皱皱鼻子,“说实话,我们俩领证的时候,你是不是学叶修梁穿衣打扮?”
恐怕还不止,什么白衬衣是男人的战衣,多半都是鬼话,他以前根本不穿白衬衫吧?
沈洛川最不爱听的就是叶修梁这个人,挑起眼尾轻飘飘斜贝明玺一眼,“你不就喜欢那样的?不然怎么没认出我?”
“第一次时我根本就没见到你的脸,第二次是因为……”
“是什么?我第二次也戴口罩了?”
“是……你那时候那么黑,我以为是个当地人。”贝明玺说着说着顺理成章把一切连起来,“所以你以为我喜欢叶修梁,你就模仿他讨我欢心?”
“我第一次去檀云山,爸就给我看了你们俩的照片,还真是青梅竹马男才女貌。”沈洛川面无表情道。
贝明玺大笑,用手搓沈洛川的脸,“沈老板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就在这时台上音乐告一段落,丁卯到DJ台喝了两口水润喉,正好看见他俩,咧嘴一笑,单手握麦指向他们的方向:“我今晚最后一首,来自我的新专,shout out to my bro。”
四面八方的视线投过来,两人还保持着亲昵的姿势,沈洛川远远和丁卯对视一眼,预感没什么好事,接着就听他痞笑着补充了一句:“and his wife。”
“《拉莫斯金菲士》”
现场猴叫又响起来。
BR幕后老板的社交平台突然在今年情人节po了一杯拉莫斯金菲士,不少常客都还记得,没少在评论区凑过热闹,这不就解谜了吗?
不知谁好事喊了句“亲一个”,越来越多人加入,一声叠一声,此起彼伏。
“亲一个!
“亲一个!”
丁卯无风不起浪,在台上叉腰笑:“要不就亲一个吧,弟妹?”
“别误会啊,他们家我弟妹做主。”
起哄声更剧烈。
氛围既然到了,贝明玺也不是忸怩人,她看看泰然处之的沈洛川,含了一口酒,勾上他的脖子,自唇缝渡过去。
她不能喝,但有人能喝。
沈洛川咽下被她含得温热的酒,翘起唇角,用手摘了镜框,揽住贝明玺的后腰贴近,加深这个吻。
拉莫斯金菲士,是一支需要耐心的酒。
而今,热烈轰顶的尖叫中,他的拉莫斯金菲士,终于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年三十,带
江临的年味一年不比一年, 除了各大古寺和灯会外地游客人满为患,再也没有别的花样,贝明玺近半个月胖了十斤,更不想动弹, 自公司办完年会后就窝在家里, 享受每天早餐喂到床边的滋润服务。
说到年会就令人生气, 去年年会她抽到一套真丝睡衣, 今年更甚, 抽到两支电动牙刷……直接让抽到100g金条的高畅笑到劈叉。
贝明玺没忍住, 会后找到骆姚打商量:“这种安慰奖就没有必要设置了吧?”
骆姚犯难:“不好吧?是您说人人参与, 最好让保洁都抽到的, 那不得设个下限?”
贝明玺一时无法反驳,所以每年的下限都是为她准备的是这个意思吧……
助理黄灿也抽到组海蓝谜的套盒, 正中心怀, 喜气洋洋地抱着礼盒向她道喜:“小贝总,您都人生赢家了还在意这点小奖品啊, 我们都是沾您的福!”
那可不,子公司的奖品都是贝明玺自掏腰包, 不然以总部那些抠门的老家伙, 哪有这么丰厚的奖池?
贝明玺看看手里的电动牙刷, 也行吧, 至少是两支,当晚就带回去和沈洛川分了。
自从睡进一个被窝后,两人现在都共用一间房,除了衣帽间其余用具全摆在一块,这导致贝明玺敷面膜时也要给沈洛川来一张,每到这时沈洛川就乖乖戴着她的发箍, 额发全翻到脑后去,像小学生一样被她摆弄。
有回孙姨下午顺路过来送菜,打贝明玺电话没人接,便擅自按了密码上来,一进门差点将魂吓飞——漆黑客厅里两张湿漉漉反着光的面膜脸排排坐,高级音响外放3D环绕的尖叫,超大液晶屏里肢体血迹横飞——这两人大下午拉着窗帘看丧尸片呢。
为什么看丧尸片?因为贝明玺看爱情片会睡着。
而真正的小学生贝梓熊今年则要独自在江临过年。
元旦刚过,大伯便住了院,倒也不是大病,只是出门雪滑摔了一跤,往腿里打了两根钢钉,贝书铭夫妻俩要留下来照顾,大伯心疼小熊,不想孩子在医院冷冷清清过年,便叫儿子开车把小熊送到江临来,跟贝明玺一家过。
小屁孩也是浑不知烦恼的年纪,左右他记事起年年都在檀云山过年,半点没跟爹妈客气,到了檀云山便钻进自己房间,还催他爹赶紧回去陪爷爷。
贝书铭骂了两句,留下吃了顿饭就开车回了隔壁市。
贝梓熊和姑奶奶、姑姥爷住了两天,享受够了没人管的快活日子,渐渐无趣,转头就开始催贝明玺回檀云山住。
这次回去住没有分床打地铺的苦恼,贝明玺自然没磨蹭,接到电话就拉着沈洛川回了檀云山,贝家很是热闹了几天。
年三十这天,贝明玺和沈洛川仍在相拥熟睡,突然天降神力,泰山压顶,巨人浩克蓄力一跳,将两人重重砸醒。
贝梓熊趴在被子上,兴奋请求:“姑姑姑父!快起来!我们去看电影好吗?我们班好多人都去看了……太帅了!我还想要那个限定周边……”
贝明玺脑袋迷糊地听了半天才听懂大概是某个春节档的动画电影,这两年国漫盛宴,小学生里更是风靡,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在她睡觉的时候爬到她床上来啊!
她抱着被子,正准备严肃纠正,小胖墩肉乎乎的圆眼从镜片后眼巴巴地望上来,尤带童气的央求软糯可爱,虽然有故意卖乖的嫌疑,仍叫人狠不下心。
“求求你了姑姑,班群里男生都在聊,我不想做最后一个看的人。”
贝明玺捂头,又听身旁人一口应下,说吃完午饭就带他去看。
“但你现在让姑姑身上下去,姑姑昨晚超负荷运动,我们让她再睡一会儿。”
小熊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哦?什么运动?”
贝明玺猛地看向沈洛川,眼神逼视,沈洛川你敢当着小孩的面乱说你试试?
沈洛川咳一声,在小熊充满求知欲的追问下翻身下床,“你姑姑最近在学,嗯,学跳舞,总之就是很累,我们不要打扰她,走,和姑父下楼洗漱去。”
小熊乖乖跟着跳下床,萝卜头一样挨着沈洛川的腿迈出门去,“我想穿那个黄色的毛毛马甲戴红帽子……”
“可以,裤子想穿哪条?”
锻炼四肢的柔软度,怎么不算一种舞蹈训练呢?-
下午两点四十,贝明玺带贝梓熊穿过江临中心广场,直上B栋影院层。
春节档贺岁片种类繁多,海报贴得眼花缭乱,贝明玺取了票,离开场时间还早,便陪小熊在旁边的周边柜买盲盒,等沈洛川停好车上来,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杀红了眼的样子。
“你来的正好,”贝明玺看到他眼睛一亮,向店员征求意见,“我们有三个人,是不是就可以再买五个了?”
店员面露难色,“这……我问一下吧,您稍等。”
说完便到售票处去问人去了。
影院毕竟不是盲盒店,周边数量有限,寻常小朋友看中买一两个也就差不多了,还是第一次见有家长冲着包圆儿来的。
沈洛川对贝明玺这么大个人,还因为这种营销手段中招上头而哭笑不得。
很快店员回来道歉:“抱歉,盲盒数量有限,还有别的客人要供应,可以看看我们别的周边。”
小熊低落:“可是我还没抽到隐藏款。”
面前桌上躺着十个已拆出来的手办,虽然重复居多,但也有海报上小半角色了。
沈洛川低眼一扫,拍拍小熊后颈,“看完电影下去看看盲盒店有没有。”
“没有,我们班同学说了,这电影刚上,只有影院有。”小熊蔫蔫地把手办收进小背包。
店员看他实在想要,眼前年轻小夫妻又不差钱的样子,建议:“如果想要限定的话,可以加买下一场的票,那个是限定场次,可以获得珍藏角色票根,搭配我们的家庭爆米花套餐可以送一把雨伞,蓝色的,孩子爸爸也可以用。”
贝明玺前面还听得认真,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孩子爸爸”,眼神晃了晃,店员站在她正对面,见状捏了把汗:“……不是孩子爸爸吗?”
还是小熊抬头来回看看,“这是我姑姑姑父。”
店员如临大赦,慌乱笑:“我就说,您二位看起来这么年轻怎么有这么大的孩子。”
没关系,是一对就好。
沈洛川开口,“伞就不用了,帮我们加几张下一场的票吧。”
“好的,但是票不多了,需要选位置吗?”
“不用。”
小熊成功兑换了限定票根,虽然没有隐藏手办拿出去有面,但只要是他有同学没有的他就开心了,可以安心看电影了。
落了座,影院拉黑场灯,沈洛川侧脸靠近贝明玺耳边问:“说我们是孩子爸妈,你心虚什么?”
贝明玺张了张嘴,又拉远距离看他一眼,找不到借口反驳,似乎确实没什么好心虚的。
她坐回去不理他。
过一会儿,沈洛川在旁边道:“有人说要追我。”
“……”
沈洛川:“追我,但不理我。”
“还要我履行夫妻义务。”
“……”
“我每天都履行的很认真。”
贝明玺忍无可忍,怒瞪他,她当然知道他履行得认真,现在还胀着呢。
银幕上龙头出现,光打亮沈洛川的脸,不甚清晰,但足以看清他眼中促狭,他撑着下巴好整以暇观赏她面色一闪而过的羞恼。
“你的诚意呢?”
贝明玺恨不得把他嘴封住,特别春节档影院里人挨人,沈洛川旁边隔一个空位就是带孩子的妈妈,大庭广众提什么夫妻义务?
她敷衍道:“晚上回去再给你看我的诚意。”
沈洛川拿过她一只手握在手里揉捏把玩,点点头,“懂了,你的诚意只在床……”
贝明玺反手捂住他的嘴,请求的话怎么听怎么像威胁:“老公,电影马上开始了,我们看电影吧,不要吵到别人。”
沈洛川打量她两秒,轻笑一声,按住她捂着自己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收入手中,坐直身子看向银幕,“好吧。”
把人逼得都叫老公了,还说什么?当然是老婆说了算。
一场电影下来,沈洛川电影内容看没多少,大半时间视线都投在贝明玺入神的侧脸上,在她身旁小熊脖子不断前倾,下一秒就要钻进银幕里,姑侄俩这时候就连侧脸都有三分相像。
沈洛川想起上一次和她一起带半大孩子还是医院那次,他们同沈悦看了一下午偶像剧,晚上贝明玺拉着他东拉西扯,还大言不惭要帮他追喜欢的人。
他低眼看贝明玺同他交握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十指交缠,难舍难分。
现在这个人被自己抓在手里,永远被他牢牢地抓住了。
两个小时的电影,电影散场时已至五点。
不多不少,正好回家吃年夜饭,陪着不死心的小熊去盲盒店看过后,三人一层一层顺着扶梯下楼。
大年三十商场内人不多,多是楼上刚看完电影的人流,挤挤拥拥走出商场大门,江临中心广场巨大的羊形灯亮了起来,今天没下雪,天色澄亮,广场上有长长一排户外摊位,都是年轻人,做些特调饮品、汉堡、塔可、香草烤鸡等等,还有些卖原创产品的。
小熊被电影院的暖气烘得脸蛋粉嫩,看到有卖刨冰的,非要吃,贝明玺扛不住给他买了支葡萄桔子味的,粉色融着橙色,颜色渐变漂亮,拿在手里比小熊头还大。
贝明玺本来跟在他屁股后面念:“不要吃多,还要留肚子回去吃你姑姥爷做的饭。”
谁知小熊突然喂了一勺到她嘴边,“姑姑,快,悄悄的。”
贝明玺话噎回去,瞄一眼后头的沈洛川,趁他不注意大口一张,飞快毁尸灭迹——冰的对胃不好,她在嘴里含化了再咽不就好了,如此卑微,已成为她的日常。
开了这个头,贝明玺不觉间被小熊牵着鼻子走,开始莫名其妙参与逛街之旅,姑侄俩不时停在某个摊位挑挑拣拣,越走越远。
沈洛川缀在后头,有种在带两个小孩的错觉。
“……”
还回家吃饭吗?
在家饭菜备齐的游朗看看时间,电话打到沈洛川这来,“小沈啊,你们电影散场没有啊?”
沈洛川一听就知道是贝明玺跟小熊聊得太嗨,又没听到包里电话,现在家里几人都习惯了打不通贝明玺电话就打给沈洛川,他叹口气,没忍心打击游朗,温声道:“刚结束,就回了。”
“哎,好好好,那我先不关火,正好这道高汤煨得久更入味……”
挂了电话,沈洛川快步跟上去捉拿两个逃犯。
“贝明玺,不许吃了,爸妈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写的好顺畅,很幸福满足,大概还有两章正文就完结了,不舍中(搓手)
第55章 除夕夜,打
因为不知节律, 在小吃摊吃了太多,真到吃年夜饭的时候,贝明玺的肚子早早罢工,一百八十个假动作才往嘴里送一口, 好在有沈洛川时不时借着桌子遮掩把碗递过来, 帮她偷梁换柱。
和她的狼狈相比, 小熊虽然人小, 但他消化快啊, 到家丢个包就又是空弹匣一个, 让贝明玺好生羡慕。
“我们小熊除了看电影还玩什么了?”游朗边剥蟹壳边问。
小熊正准备往嘴里塞一块大排骨, 听罢放下手, 认认真真道:“我还给沈悦姐姐买了礼物。”
“沈悦?”游朗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这是谁,经沈洛川提醒才想起是贝明玺住院时经常来串门的小姑娘。
贝明玺也是一愣, “难怪你在摊子上专看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是给班上哪个女同学买的。”
“那我能去医院看她吗?”小熊环顾几个大人。
有的人家讲究风水运道,一年除旧迎新的时候不往医院这类地方去, 贝家却没这种说法,游朗欣慰地摸摸小熊的脑瓜, “我们小熊去哪都记得朋友, 真是好样的!”
贝琼津也想起什么, 提醒贝明玺:“记得初一去小沈家里给亲家公亲家母上香。”
贝明玺和沈洛川对视一眼, 按了按他的腿,道:“我们都记着的。”
吃完饭,两人留下来收拾。
今年过年人少,孙姨备菜时有意减量,但四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是剩下许多,沈洛川接过贝明玺捡进来的最后一个盘子, 将主菜用保鲜袋封好,剩下零碎的倒进垃圾袋,对贝明玺说:“你去陪爸妈吧,剩下的我来。”
贝明玺眼珠转了一下,没跟他推辞,洗完手就出去了。
等沈洛川出门丢垃圾回来,一家人在客厅看春晚,屋里灯火通明,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沈洛川晃一眼,以为回到儿时的奶奶家。
那时桐骅和沈绍山两个人中总有一个要埋头工作,不到成年人腰际的木头圆桌一半是沈奶奶掏出来的各样年货,一半是审批图纸,农村的白炽灯看久了眼前发黑,沈奶奶就从屋里把沈洛川写作业用的台灯拿出来,还要拉上一条长长的插座线。
沈洛川就靠着沈奶奶坐在那架老式的布艺沙发正中央,沈爷爷拿一个小马扎单独坐一边,脚边是他的白酒,一家人边看春晚边守岁。过了零点,农村各处都是鞭炮声,直到两三点都不停歇,奶奶会下一盘猪肉大葱的饺子,热乎乎的,每个人吃一点才会睡下。
这些回忆太远了,远到猛一下想起,竟然只剩下模糊的几个画面,就像那盆猪肉大葱的饺子,冒着乎乎白气,却再也感受不到烫嘴的温度。
“小沈!愣着干什么?”
游朗听到关门声,迟迟没看到人影,起身找出来,见沈洛川站在玄关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回头看一眼,突然神秘地把沈洛川揽过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红包。
“呐,我和你妈给你和熙熙都准备了红包,但这个是爸单独打给你的,你自己拿着,不要让熙熙知道。”
沈洛川失笑,“爸,我明年就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过年就要有红包!拿着吧,是爸的心意。”游朗说着把那红包往他手里推。
沈洛川垂眸一瞬,收下了。
“……好,谢谢爸。”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贝明玺边嗑开心果边瞄向游朗,游朗给她一个“爹出手,你放心”的眼神。
一旁的贝琼津看在眼底,暗自摇头,她没那么多花头,给红包就大大方方地给,趁着节目间隙给每个小辈都发了一个,还有贝书铭夫妇的,让小熊带回去给他爹妈。
有她起头,正好要发红包的就一起发了,贝明玺嘴甜,吉祥话不带重样,小熊有样学样,捧着七八个红包笑得眼弯弯。
沈洛川也跟着笑,但他留意到贝琼津给他的红包是在座最厚的,比给小熊的都厚,一时有些失语,这种失语在小熊都背地里给他塞红包时达到了顶峰。
贝梓熊等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其他人都不在的时机,赶紧从自己背了一下午的小背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包,红包上还带着一道折痕,他捏着红包朗声道:“姑父,小熊祝你羊年行大运!岁岁平安,福运绵长!”
沈洛川接过来,“谢谢小熊,姑姑让你给我的?”
“啊?”小熊被他打得措手不及,揪着沙发抱枕上的流苏傻眼,好半天怯生生确认:“你怎么知道?”
沈洛川怎么知道?
小熊再懂事也是半大孩子,哪有孩子有心给大人打红包?除了贝明玺他想不到别人。
小熊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耍赖:“你不要告诉姑姑啊!不然我的机械狗就没了!”
他听话了!是姑父太聪明不能怪他办事不力啊!
贝明玺隔了一道墙,躲在茶厅隔断后头听小熊被逗得咯咯叫,猜小朋友红包送出去了,不枉她费心创造机会。
“满意了?”贝琼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背后,递给她一杯温水,“你还真以为小沈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我就是想告诉他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家人,又没干什么坏事。”
贝琼津打量女儿,眼神有些复杂,“时间还早,上来书房和我聊聊。”
贝琼津的书房和她公司的办公室布局相仿,也有四张谈事的沙发,她指着比邻的一处让贝明玺坐,“这次银北的事我听EPC的经理说了,你们解决得很好,能拿下一处文保示范点,对晟景意义非凡。如今你兼任执行董事也有几年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贝明玺在听到要去书房聊的时候就隐约猜到可能和公事有关,她舔舔下唇,“银北这个项目刚开工,没有半年看不到成果,在这之前我可能分不出身考虑其他。”
贝琼津收拢裹着的披肩,脸上是淡淡的质询:“是银北的项目让你分不出身,还是IPO上市让你分不出身?”
贝明玺身体微僵,一股麻麻的凉意在头皮上绽开,数秒过后她往后抵靠住沙发靠背,让自己坐姿放松些,“抱歉,妈妈,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和你说。”
高畅提醒过她,IPO的准备一旦开始,总部很快就能拿到消息,但现在银北的项目都才刚拿下,贝琼津又是怎么知道她的打算的?
贝明玺自认行事还算不露声色,只可惜她是打贝琼津肚子里出来的,以贝琼津对她的了解,那点小九九简直一览无余。
“你第一轮融资,对我说是技术扩展,我信你,但你的估值远高于账面净资产,你给了你的投资人什么样的信号,让他们有这么强的高增长预期?”
“再到你想把子公司的供应商换成第三方,牵头银北的公共项目,我就猜到七八分了。”
贝琼津揉揉眉心,语气放缓,“熙熙,妈妈不是要怪你,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想接手晟景,想要做自己的公司吗?”
和沈洛川一样,贝明玺从小就知道她是独女,她要继承家业,她也一直在为之努力,比周围任何一家的孩子都刻苦,因为贝家是女人当家,想要独秀于林必要有立身之本,但这一刻她突然想听听别的答案。
她吸了口气,“如果我说是的话,会怎么样?”
沉默,太过沉重的沉默在书房内蔓延。
贝琼津深深地望着她,似要从她眼中探得这句话的真假,良久,垂下颈,还是平静包容的口吻,“不想就不想吧,你妈我身体还行,还能再花个几年培养自己的人,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贝明玺心跳了跳,原以为会迎来一场责难,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的行为都有种“大逆不道”的意味,可她的母亲最关心最惦念的竟然是她的心情。
这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独裁者贝琼津吗?
“运维市场蓝海大,只有分拆了业务才能抢占更多先机,IPO上市之后我会让高畅顶替我现在的位置,”贝明玺吸吸鼻子,“我是贝琼津的女儿,我怎么可能让家产旁落?以后游老师和沈洛川不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贝琼津愕然,贝明玺已经流着大鼻涕蹭过来,“呜呜呜妈妈,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我好感动。”
书房门口传来几道脚步声,临近零点,游朗在楼下找两人不见,问过沈洛川和小熊,三人一起找上来,刚迈上楼梯便听到贝明玺的哭声。
游朗心急,一个箭步闯进门来,“熙熙怎么了?”
贝明玺哇的一声哭得更狠了,张开臂就要游朗抱,“游老师!”
游朗:?
贝琼津被女儿胳膊拐住脖子,艰难地仰起脸透气,一脸无奈,游朗见状脚下迟疑,可贝明玺的另半边胳膊已经像手铐一样铐了上来,游朗清晰地听到后腰传来一声咔嚓。
贝明玺仍像喝了酒哭哭啼啼,沈洛川拦着小熊站远了些,“我们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贝明玺泪眼一抬,手指雷霆挥来,“你也来!”
沈洛川:?我也要吗?
贝明玺这会儿也有点醒过神,难堪之下不管不顾:“新年了一起抱一下会死啊!”
小熊可没有成年人的面子问题,有新鲜的好玩事当然要插一脚,尖叫一声也飞扑加入,游朗再次听到自己后腰传来脆响。
“就差你一个了沈洛川!”贝明玺抽抽涕涕地威胁。
游朗也咬牙:“来吧,小沈,我能坚持。”
沈洛川侧过脸去笑弯了腰,待笑够,他走过去,从最外围抱了抱这一大家子。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