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
这次考试贺霖荣登全班第一,总分689。
语文135,数学145,英语140,理综269。
老周念时还感叹了一句:“咱们学校是来了个真学霸啊!”
高二转学的,尤其大城市转来,除了复读的,大部分都是学渣,否则都高二了,家长肯定不愿意轻易动弹。
班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连宋容容都扭头瞅了眼他。
贺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这次第一是十拿九稳的。
只不过,他只比第二名吴哲琳高出了五分。
差距并不算大。他以为自己在努力的时候,别人也在努力。
他扫了眼坐在第二排高马尾女孩吴哲琳清瘦的背影,这个女生除了学习,每天都不跟人说话,也确实厉害。
吴哲林的英语比他高了两分,语文高一分,理综低两分,数学低六分。
他是靠数学压过去的,下一回数学一旦失误,第一的位置就不保了。
而旁边的宋容容,645,又考第三了。
怪不得班上人总说她万年老三。
至于许风,他没有参加期末考试,去了北京。贺霖看不到他的分数,但贺霖知道自己的数学是145,说明他并不是完全无懈可击,依然有错题。
他看过上次许风的卷子,就是扣的卷面分。
许风的数学和理综太稳了,稳到几乎不可能失误。
期末考试结束后,放暑假。
放假第三天,贺霖就给宋容容发了微信,邀请她来自己家里玩。
他的初中同班同学夏盈今天下午到。
也就是说,跟贺霖的“假扮情侣”要在下午正式登场。
宋容容想了想,回复好。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市,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商铺和人群变成了一排排绿树和修剪整齐的草坪。
宋容容下了车,按照贺霖发来的定位走了大概五分钟,就看到了一扇黑色铁艺大门,门边挂着一个小小的门牌号。
她按了门铃,很快万姨就出来开了门,朝她一笑。
彼时夏日正盛,别墅周围是密密丛丛的高树,缀密密麻麻砖红凤凰花。
光影摇晃,万姨的笑容都美得像日式小清新电影。
宋容容跟着她穿过院子。
院子比她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路,两边种满了各色花卉,红月季、紫绣球、白栀子,香味像蝴蝶似的东一阵西一阵。
院子角落里还有一棵很高的桂花树,枝叶浓密,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影子。
围墙外九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团团簇在枝头,墙砖底下全是掉落的花瓣,花瓣随着阳光就簌簌地落下来。
贺霖正双手撑墙,低头压脚踝。
脚尖压着墙面,他俯身靠近。
宋容容的目光不知怎么就从他转动的脚踝移到了他的脸上。
阳光像盏补光灯。贺霖鼻梁的线条被光影描得很清晰,眼睫毛在阳光下被映成浅金色,他整个人站在那片落花的背景里,白t恤被风轻轻吹起来,宽肩窄腰,腿长脚直。
阳光、凤凰花和微风的包围里。
少年的身体撞进她眼睛里。
……还真挺帅的。宋容容心想。
贺霖转过头,停住了动作。他刚才还在转脚踝,听见脚步声就收了动作,站直了身体,偏过头来看她。
宋容容凑上前两步,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晃着她的眼睛,她微微眯了一下:“怎么这么早就叫我啊?”
“你都要装我女朋友了,还卡点到呢?”贺霖笑着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
也是……宋容容这么想着,稍稍瞥了他那么一下。
怪不得胡小泉说班上很多女生都喜欢贺霖呢。
连全班第一的吴哲琳对他另眼相看,当然更有可能是分数的缘故。
不过,确实……他一笑就更好看了。
宋容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贺霖是上海来的,身材高长,皮肤很白,没什么青春期男生常见的青春痘痤疮之类,能看得出他被养得很好,营养好、气色足。
头发只有一点点刘海,说不清是什么发型,宋容容也不太懂男生发型的名字,只觉得有点儿像是漫画封面常出现的那种——比普通短发长一点,柔顺地垂在额前,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不刻意,又收拾得干净。
贺霖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打量一阵:“你怎么还背个书包过来呀?”
“我想着也许有可能做作业呢。”
“来我家做作业?”贺霖挑眉,语气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好在他没说出来,而是转了转脚脖子,点着脚,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宋容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现在能走了?不会压力太大吗?”
“没关系的,走一走,反正我自己不觉得痛就行了。医生说适当活动比不动好。”他踮脚走了一段路,“行,快进来吧,外面晒。”
一进门,冷空气扑面。
然而,开门开窗还开空调,是不是有点过于奢侈?电费不要钱的吗?
贺霖招呼她一声“坐”,前去冰箱给宋容容拿饮料。
宋容容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下,说不出那种感觉。
说有钱吧,也并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动不动全是古董收藏的大豪门,也不像短剧全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和光可鉴人的家具。
很大、很宽阔,但有一种质感。
宋容容只看他们家的冰箱是一台很大超薄西门子双开门冰箱,通体白色。
现在大部分人家都用国产的美的、格力之类的,而贺霖家这台西门子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旧款。
与其说过时了,不如说这别墅建造的时候,主人根本就没考虑过性价比这回事,只选了好看。
这别墅至少是十多年前建的,那时候这种外国电器还贵得很。
宋容容这才在沙发前,放下书包坐下来。
茶几上已经摆了一盘水果,有香蕉、荔枝、还有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樱桃。
贺霖站在冰箱边:“我家里有橙汁、葡萄汁、气泡水、可乐、西瓜汁,你要喝什么?”
“西瓜汁吧。”
“那不如吃新鲜西瓜?”
“也行。”
“我让万姨切一个过来。”贺霖说完,偏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万姨,帮我们切个西瓜。”
万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冰箱,又摆了摆手。
像是在说冰箱里没有了,还没来得及买。
“那算了——”宋容容刚想说,如果没有就别买了,话音还没落,贺霖已经转头看向客厅另一边。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保姆正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刚挂断电话。
她朝贺霖说道:“小张出去买去了,很快回来。”
宋容容有点目瞪口呆。比这栋房子更让她震撼的,也许就是这一连串的反应。
现在就已经有人出门去买西瓜了啦?这么早买得到吗?
这跟小说里那种“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有什么区别?
贺霖走过来,递给宋容容一个玻璃瓶,深绿色的,瓶身上全是外文,贴着一张白底标签,字迹细长流畅,像是某种欧洲品牌的矿泉水。
他拿了两瓶,走回来,递了一瓶给她:“气泡水,试试这个,也许你会喜欢。”
宋容容接过来,瓶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玻璃壁厚实光滑,像是握着一块透明的石头。
她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比普通矿泉水贵很多。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柔,不像普通气泡水那样带着一股涩味,入口温和,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甜。
“哇,好喝啊。”
贺霖笑了一笑,没有接话。他手里拿着另外一瓶,也在宋容容旁边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拧开瓶盖也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怎么说呢,贺霖刚才可能在外面锻炼了一会儿,身上有点儿薄薄的汗。但这个汗味不像班上男生打完篮球那种大汗淋漓的汗臭味,反倒像是一种被烘过的年轻男生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楚,带着衣服洗涤剂残留的淡香,像是某种草木调的柔顺剂,又像是他自己身上本来的味道。
他拧开瓶盖也喝了一口。
她无声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截,动作不大,但足够拉开一点空隙。
宋容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十点。
她又看了看贺霖:“那我中午还……还得在你家吃饭?”
“当然。”贺霖拧上瓶盖,“你想吃什么?”
“我现在没什么可挑的。”
“你吃惯了你家的好菜,别的菜都看不上是吧?”
宋容容肯定点点头,是的是的。
贺霖笑了:“那没什么吃的就照常做了。”他又朝楼上偏了偏头,“要不要去楼上参观一下?”
宋容容想了想,反正也无事可说:“行。”
她脱下书包放在沙发上,拿着气泡水跟着贺霖一步一步地上楼。
楼梯是深色木质的,阶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墙壁上挂着几幅不大的油画,画的都是风景。色调都偏暗,灰扑扑的,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宋容容看不太懂。
二楼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地板也是深色木质的,一直延伸到尽头。
走廊两侧有好几扇门,每一扇都关着,安安静静的。
走廊尽头甚至还有两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对细长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被窗外的光从背后照过来,轮廓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整个走廊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就是那种空空荡荡的、安安静静的感觉,反而给人一些说不清的豪华和奢侈感。
地板好厚,像是底下垫了什么隔音的东西,脚落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跟贺霖一前一后地走着,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她的脚落下去的地方刚好踩在他的影子边缘。
贺霖偏过头,先打开了第一扇门,跟介绍似的:“这是我爸爸妈妈的房间。”
宋容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欧式。一张深色木质的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铜质台灯,窗帘是厚重的深红色绒布。
宋容容没进去,只是点点头。
贺霖又打开了第二扇门:“这是我爷爷奶奶或者我外公外婆偶尔来住的房间。”
宋容容再次点点头,心中却想:干嘛,为什么每间都让她参观一下,她又不是买房?
贺霖又打开了第三扇门:“这是给我以后的孩子住的房间。”
宋容容愣了一下:“这么早就想好了?”
贺霖莞尔:“是啊,我刚出生的时候,他们连我孩子的房间都准备好了。”
宋容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那间房间比前面两间都小一些,墙纸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一张白色的婴儿床靠墙放着,床垫上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黄色毯子,旁边还有一个小衣柜和一把摇椅。
贺霖伸手带上门,转身走向走廊另一边,推开了最后一扇门:“这是我的房间。”
他率先进去。
宋容容这才跟进去,只见贺霖的房间比前面那几间都更有人气一些。
窗帘是白色的,拉了一半,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阳光跟着晃来晃去。床上的被子是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早上刚整理过的。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显示器,旁边是游戏主机、手柄、还有几个充电线散在桌面上。另一侧是一张书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放了一盏台灯和几本书,笔筒里的笔排列得很整齐,像是很少使用,又像是被精心收拾过。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个大展览柜。
宋容容凑近。
柜子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奖牌、航空模型、篮球、排球——有些上面还贴着标签,写着贺霖的名字和日期。宋容容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里面有“上海市青少年数学竞赛一等奖”“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二等奖”“校篮球赛mvp”……各种各样的奖牌和奖杯挤在一起,亮闪闪的,像一面整齐排列的荣誉墙。
“这些都是你的?”宋容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惊讶。
贺霖站在他身侧,嘴角勾起,语气状若平常似的:“嗯,都是我以前的。还有我小时候第一次用的排球、沙滩球,放在最下面那层。”
“哦。”宋容容真心夸赞“你真厉害。”
贺霖心一动。本来想用那种“也没什么”的语气混过去,但到底没说。以前他总觉得他妈逼他学这学那很烦,可今天这一回宋容容站在他家的展览柜前面,弯着腰认真地看他的奖牌,说了一句“你真厉害”,好像所有的奖也都有了一点意义。
只不过宋容容没看很久。过会儿,目光就落到了窗台上。
她走过去,双手撑在窗沿上往外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野特别好。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体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色,山顶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山和天被谁用一块模糊的滤镜衔接在一起,交界处是柔和的灰白色。再往下看,城市的轮廓铺展开来,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条细细的线。
而近处则是贺霖家那个铺着青石板的大院子,各色花卉和盆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忍不住轻声:“真好看。”
贺霖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大概半步的距离。
宋容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上衣,下面依然是牛仔裤——她好像很喜欢穿牛仔裤,认识她以来就没见过她怎么穿裙子,也许是因为骑车不方便。
头发披散着,黑黑的、柔柔顺顺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尾扫过她后颈的皮肤。
她也不习惯留刘海,不过额头会有一点胎毛和小碎发,露出小半块额头。
也总能看到她两簇不长的眉毛,生气、思考、担心时一定就会蹙起来,心事都写在脸上。
他正出神。
就在这时,宋容容忽然回头,两个人目光忽然撞见。
她大概是没想到他居然直勾勾盯着他。整个人微微一怔。
贺霖盯着她那张被光映得发亮的脸。圆圆的,饱满的,干干净净的,像一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水煮蛋,边缘被日光染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肉肉的,必定轻浅柔软。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好想咬一口……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