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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胡同纪事[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傅延年

    第101章 多情却最无情 这会儿,桂


    这会儿, 桂茂春已经将饭菜、筷子都摆好了,朝着这边笑着说:“家英同志,大姑、婶子, 过来吃饭了。”


    桌上的饭菜十分丰盛,肉、鸡蛋、豆腐都有。高家英把其他心思暂时放到一边, 专心吃饭。


    她被安排坐到桂茂春旁边,起初有些别扭, 但这人总给自己夹菜。初到别人家吃饭, 不好意思动筷,但好吃的又那么多,桂茂春的殷勤让她很快克服了别扭,反而觉得这人善解人意, 好感倍增。


    吃完了饭, 桂大娘坚决没让高家英动手收拾, 将两个孩子赶去小房间, 自己和冯红梅连收拾桌子带刷碗。


    客厅里头只剩下高家英和桂茂春两个。


    桂家的地板是水磨石的, 地面上镶嵌着浅绿色的玻璃,一闪一闪的发亮, 高家英很喜欢。


    窗户开着, 南北的对流风吹散了屋里里头的热气。她坐在布面沙发上, 屁股底下软软的, 很舒服。


    桂茂春问:“家英同志喝不喝茶?”


    高家英迅速瞥了他一眼, 回答说:“不喝,我晚上喝茶睡不着觉。”


    眼前这个男人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这样看着,也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实际上, 他已经四十一岁了。桂大娘让她叫茂春或者茂春同志,她叫不出来。


    桂茂春笑了笑,说:“那我给你沏点麦乳精喝。”


    刚刚吃饭的时候,喝的是玻璃瓶的北冰洋汽水,又解馋又解渴,这会儿高家英对麦乳精并不馋,但还是点了点头。


    桂茂春沏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递过来,高家英接过,看了桂茂春一眼,又将头低下去。


    桂茂春是个很健谈的人,高家英不说话,但也不冷场,谈自己的工作,谈皮鞋厂,谈自己到市里去开会,谈自己的经历。


    高家英一开始心不在焉的,渐渐,却听入了神,时不时问着,“后来呢”、“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头的电灯打开,透过窗户,可以俯瞰到远处那连成了片的点点灯火。


    夜色迷人,高家英有些陶醉了。


    等回到冯红梅家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有些兴奋地跟冯红梅分享着今天的所见所闻,说着这个叫桂茂春的老男人。


    冯红梅沉默听着,然后问,“你知道我妈和桂大娘今天带你过去是做什么的吧?”


    高家英顿了顿,点了点头,她又不傻,早就明白两人带她过去是相亲的。但也只是抗拒了一瞬而已。那高高楼房,独立的卫生间,还有那个儒雅幽默会照顾人的老男人,都深深吸引住了她。


    “那你怎么想的?”冯红梅问。


    “我还能怎么想,就那样呗。”高家英说。


    桂茂春原本是冯红梅妈想要介绍给冯红梅的。桂大娘给这个丧偶侄子找对象,也找了好长时间了,因着条件好、眼光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冯红梅妈知道自己闺女条件配不上,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桂大娘。


    桂大娘自然是没同意,说侄子想找个文化水平高,长得好看,最好是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跟冯红梅妈说,要是有合适的帮着介绍介绍,要是真成了,少不了给媒人的孝敬。


    冯红梅妈想赚这笔钱,奈何并不认识符合条件的姑娘,直到高家英逃婚,过来投奔。她动了心思,可是被冯红梅劝住了。


    冯红梅觉得,把一个没结过婚的二十出头大姑娘,介绍给比她大了二十岁,有三个孩子的鳏夫,太缺德了。而且,高家英家庭条件那么好,即便是不嫁给门梁,也有别的小伙子可选,她妈要是真跟高家英提了,恐怕是把人得罪完了。


    好说歹说,总算让她妈打消了念头。谁想到,人刚走了半天就又回来了,虽然高家英嘴上没说,也知道是跟家里头彻底闹掰了。


    冯红梅妈再次动了心思,这回,即便是冯红梅也拦不住了。


    冯红梅妈说:“你瞧她,班也不上,家也不回,要是不给她找个主儿,就让她在咱家赖着不成?你养活得起她,还是我养活得起?我看得真真的,她口袋里就那么二十来块钱了,这些钱花完了咋办?我这是为她好,人家桂大娘的侄子虽然说年纪大些,可是会疼人,有三个孩子不假,进门就当妈,都不用自己生了,工资又高,待遇又好,家里头还住楼房!要是大主任能看上你,我做梦都能笑醒,就这条件,还能是坑害了她?”


    冯红梅不说话了,她也知道高家英只剩下二十来块了,却一点回家去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别处可投奔,对未来一点计划都没有,到时候真要是赖在家里了,可真养不起。


    算了吧,如果高家英能看上桂大娘的侄子,皆大欢喜,要是看不上,回来怪罪自家,正好一拍两散,她该去哪儿去哪儿。


    如今瞧着高家英应该是看上了桂大娘的侄子,冯红梅的心里头,又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桂茂春就提着东西上门了,说是要带高家英出去玩。


    高家英爽快答应了。


    一周后,颜春光从孟淑梅口中听到一个大消息,高家英要结婚了,对象当然不是门梁,而是一个叫桂茂春的四十岁,只比高达明小了几岁的老男人。


    今天这个老男人带了一大堆东西,跟着高家英一块上门,一口一个爸、妈的叫着,把高达明气得,直接上手和桂茂春厮打起来。马彩云抄起个笤帚疙瘩,就往高家英身上招呼,那真是下了死手的。


    一开始,桂茂春没还手,但高达明没有停手的意思,对方就还手了,高达明从来没跟人动过手,别人不还手的时候,他占着便宜,别人一还手,立刻就占了下风。


    大家伙还在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在一边看热闹呢,可瞧着高达明被打了,一下子就不干了,全都涌过来帮忙。


    三两下的,就把桂茂春薅住了,高达明趁机往他身上拳打脚踢。


    高家英被她妈追得满院子乱窜,这会儿才看见桂茂春的惨状,连忙过来救人。众人顾及着高家英,也就把桂茂春放开了。


    桂茂春被打得很惨,身上粘得全是土,脸上一块块的发青,鼻子下面都是血,狼狈至极。


    高家英瞧见自己未来的丈夫被打成这样,眼珠子泛红,瞪得大大的,下颌紧紧绷起,肩头紧绷,两只手攥成拳头,呼吸急促,全身颤抖,朝着高达明吼叫着:“我就是要和他结婚!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革委会举报你干涉我的婚姻自由!”


    高达明倒是比桂茂春的伤势好了不少,只是暴怒冲击着他,气喘如牛,身体摇摇欲坠。高家燕连忙在后面扶了她爸一把,瞧见父亲站稳了,自己跑回了屋里去。


    马彩云也是一阵晕眩,幸好旁边的蔡小花扶住了她。


    院子中,年纪最大的金秀春开口了,“结婚是人生大事,需要慎重考虑,你父母也是为你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家英打断了,“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金秀春没有恼,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其他邻居们也都没说话,安慰着高达明和马彩云夫妻两个。


    高家英将桂茂春扶了起来,恶狠狠瞪着邻居们,好似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心里头,将来好实施报复。


    高家燕从屋里头跑出来,手里头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塞到高家英手里头,说:“你直接把户口迁走吧,户口本也不用还了,回头我去补办。”


    高家英盯着高家燕看了得有十几秒,接过户口本,搀着桂茂春,头也不回就走了。


    “燕子这姑娘,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孟淑梅跟女儿讲完当时的情景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而后就沉默了,没有以往看热闹之后的兴奋劲儿。


    颜春光知道,这是想到了颜秋芬当年的事儿,这高家英不知道是不是有样学样,就连放出来的狠话都一样,都要为个男人,要去革委会举报父母。


    颜春光搂住孟淑梅的胳膊,说:“这都是她的选择,过得好或者不好,都是她该得的。”


    孟淑梅点点头,人啊,自己非要往泥坑里跳,有什么办法呢?


    高家的事情传播得很快,街里街坊都知道刚逃婚一周的高家英要结婚了,对象是皮鞋厂的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男人。


    大家自然而然就联想到,这两人恐怕是之前就勾搭上了,所以才有了结婚当天逃婚的事儿,也有人开始千方百计打听这位老男人的情况。


    有街坊家里的亲朋好友在第一皮鞋厂工作的,很快就打听出来了。这个叫桂茂春的,不光是个老男人,还是个鳏夫,跟前妻育有三个孩子,老大也就比高家英小了三四岁。


    高达明、马彩云夫妻两个又被气了一回。


    高家燕自作主张把户口本给了高家英后,这夫妻两个的矛头都对准了她。


    高家燕丝毫不惧,反问父母:“你们能拦得住吗?你们不让她结婚,她能直接和那个老头子不清不楚搬一块去住,还不如叫他们结婚,好歹不犯法。还有,高家英不是吓唬你们,真能去举报,要是被举报了,你们到时候还不是得把户口本给她,何苦呢?”


    这话说得两人哑口无言。


    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高达明才说:“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又指着马彩云:“以后不允许跟她联系,不允许再让她进这个家门。”


    马彩云疲惫点头,儿女都是债,这话一点都不假。当初颜秋芬跟家里头闹腾的时候,他们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谁知道,风水流乱转,也被自家赶上了。


    再之后,听说高家英跟那位桂茂春领证结了婚,将户口、粮油关系什么的都从小街街道转走了,再没有回来过。高达明和马彩云也没有主动去联系过。


    高家英和小街街道唯一有联系的人,就是安秀娟,她和冯红梅代表娘家人,去参加了高家英的婚礼。


    回来之后,跟颜春光说,那个老男人挺疼爱高家英的,就是那两个继子对待她的态度不是很好,那家的大女儿也从乡下插队的地方回来了,全程冷着一张脸,用一副“你们欠了我钱”的样子,冷冷对待她的父亲和继母。


    她说,高家英以后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


    颜春光心里头想,门梁不符合她从小到大梦想中的理想对象,所以把人踹了,可是这位主任也不符合呀,这样的婚姻又能维持多久?


    高家英得像是旧时代似的,过上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生活才能满足,否则,不管嫁给谁,都不会幸福。


    市计划、生育办公室做事很麻利,一套十张的宣传挂画已经印了出来,其中有部分图画和文字修改过了,按照集体主义至上的原则,挂画没有署颜春光的名字,不过在计划、生育办公室后面,署上了国棉一厂宣传处的名字,作为共同出品单位。


    这让国棉一厂领导们十分满意。


    这套宣传挂画,是面向市里所有的机关单位和国营工厂发行的,需要花钱买,每个单位都有购买名额,国棉一厂作为燕市有影响力的大厂,被摊派了三百套。


    因为国棉一厂对这次宣传活动的大力支持,计划、生育办公室赠送了一百套,也就是说,国棉一厂只需要再花钱购买二百套就行,大大节省了开支。


    国棉一厂领导们在非公开场合表扬了颜春光,被刘处长传达到她的耳朵中,心里头美滋滋。


    入党申请书提交上去之后,最近党内的一些培训、交流活动都通知她去列席参加,不出意外的话,一年之后,她就能正式入党了!


    那套挂画被她带回了家,唐铮建议挂起来,颜春光没同意。唐铮就在对面客房改建成的陈列室里,给颜春光收拾出好大一块地方,让她放置自己的作品。


    这间陈列室放的都是以前摆放在卧室里的那些工艺品,像是雕漆、掐丝珐琅、景泰蓝、玉器、牙雕等等,都是唐铮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而来的精品。


    因着唐铮的卧室会改成新房,以后要住两个人,就把这些物件都挪了出来,换成双人床、添置了大衣柜、梳妆台这些。


    自己的作品和那些贵重的大师级作品并列在一起,颜春光还觉得心虚。


    唐铮规划着,等到住进工业路新星胡同之后,就将东厢房改造一下,一间放置他的收藏品,一间放置颜春光的作品。


    七月末,颜春光收到了婆婆从遥远的西南寄回来的信。她和婆婆的通信不算频繁,但很有规律,一个月一次。婆婆来信,内容也很固定,前几行是问候身体和工作情况,中间几行是说说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有些不涉密的风土人情,遇见的有意思的人或事等,最后就是对他们的工作上、生活上的建议和期许等等。


    她会给唐铮和她各自写一信,即便是内容差不多,寄信时间也一样,也会坚持如此。


    而颜春光给她的信,因着没有需要保密的内容,就会写些工作方面的事儿,获得的成绩还有嘉奖等等。


    颜春光觉得,钱慧如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笔友,她没有把颜春光当成是需要教导的小辈儿,而像是朋友那样,温和的给予建议,提出她的想法等等。


    颜春光很喜欢读她的信,从字里行间,能觉出她是个很浪漫,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和之间短暂相处之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之前相处的时候,有种无法亲近的距离感,加之他是男朋友的母亲,天然就带着些敬畏,而通信久了,反而感觉她平易近人,很像邻居家身上永远穿着干净衣服,带着笑意的漂亮姐姐。


    颜春光将这种感觉跟唐铮说了。唐铮笑了笑,说:“我也曾经琢磨过她还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是自由不羁的风,而我父亲是被固定在地上的大石头。本来不应该有所牵绊的,可是因为现实种种,凑在了一起。”


    颜春光还是头一回听唐铮讲这些,不由得从他怀中坐着了身体,认真听他说。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的父母对于恋爱、结婚,本来是没有兴趣的。在我母亲的人生之中,她的研究,美食、美景都要重要,她喜欢的,很多,爱好也很多。我父亲的爱情、亲情都给了已经去世的妻子和孩子,以至于,没有更多的,可以分给别人。从某种角度上来,他们两个都是多情的人。”


    颜春光沉默了一会儿,说:“多情的人,也最无情。”


    唐铮笑了声,将人又揽回自己怀里,说:“是啊,多情的人也最无情。不过,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颜春光当然听得懂唐铮在说什么,不由得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


    相对于跟钱慧如定期的联系,跟唐茂辉虽然距离更近,但联系却极少。自从两人住进来之后,唐茂辉就没有在家里留过宿,偶尔回到燕市来开会,也是到家里打个卯,一块吃个饭而已。


    结婚以来,颜春光跟这个公公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指都数得出来。这就更让颜春光每每有种鸠占鹊巢,使得公公有家不能回之感,不过,好在,距离两人搬进自己小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唐铮之所以考虑明年开春再搬过去,一是让那边的房子彻底晾干,二是顾虑到这边有统一的暖气,有食堂,能打开水,去到那边生活之后,什么都得自己干,想让颜春光适应一下。


    颜春光也贪恋大院里的便利生活,但也愿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唐铮所想,都是为她考虑,便也没有提出异议。


    周日上午,颜春光睡到9点多才起床。唐铮已经去操场跑了一圈,并且跟战士们打了一会儿篮球,这会儿冲了个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颜春光看了下手表,伸了个懒腰,瞧着丈夫,嘟着嘴巴说:“还这么有精力啊?”


    昨天闹到大半夜,把她累得睡着了,这个耕了二里地的,却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唐铮过来,瞧着夏日初醒,犹如雨润海棠后,娇艳无比的妻子,蹲下身来,一手插进脖子下面,一手插进腰下面,稍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同时,一个热吻落在红润的嘴巴上。


    颜春光惊呼着娇笑,身体悬在半空,只靠着两道力量支撑着,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双手自由主张地搂住了唐铮的脖子,上身微抬,使劲靠在他的胸前。


    唐铮和她脸贴着脸,轻声问:“要不要试试我是不是还有精力?”


    颜春光忙回答着:“不试了,不试了,快放我下来,都九点了,你还要去剪头发。”


    唐铮嘴上答应着,却又将人抱着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嘴巴有些红肿了,才将人放开。


    颜春光收拾好了自己,又吃了早饭,陪着唐铮出门剪头发去。


    唐铮作为外事接待人员,每个月单位发剪头票,定点的服务单位是新风理发馆。


    新风理发馆就是以前的四联美发商店,1956年,在总理的亲自安排下,沪市的照相、洗染、理发名店连人带家伙事儿集体迁居燕市。这四家理发名店联合在燕市营业,所以得名为“四联”。


    革命爆发后,四联改名为燕市理发店,后来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不过老百姓们私下里还是称之为四联的。


    唐铮头发长得快,作为外事接待人员,对于外形要求又比较高,夏天的时候,差不多三个星期就要理一次。


    结婚之后,没有特殊情况,都是颜春光陪着他过来。


    因着外事工作的重要性,唐铮这样的人员过来,理发店是有优待的,比如不用排队,优先理发等。


    新风理发馆作为燕市最知名,规模最大的理发馆,虽然以前备受欢迎的烫发、化妆等项目被取消了,洗头发的步骤也省略了,只剩下单纯的剪发项目,但每天过来顾客依旧络绎不绝。


    唐铮有相熟的理发师傅,会剪许多种发型,不过如今男性干部的发型也就那几种,小平头、大平头还有分头。唐铮一直留的是跟国际更加接轨的三七分的头发。这位理发师傅的手艺佳,剪出来的平头和分头都更加规整。


    两人从进了理发店到理完头发,也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剪头发的时候,围了大襟,剪完头后,师傅也用毛刷将碎头发刷走了,但难免还有头发茬落在衣领上,颜春光便帮着他处理这些头发。又是用手,又是用嘴吹的,搞得唐铮身上麻麻酥酥,热流直往下涌。


    颜春光瞧着他的眼神不对,连忙带着人出了理发店,这才小声说:“唐处长,麻烦注意下影响,这是公共场合,不是家里。”


    唐铮疑惑不解,“我怎么了?”


    颜春光瞧着他装傻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说:“好好,你没怎么,下次不陪你来剪头发了。”


    唐铮忙说:“好了,是我不对,一时间意乱情迷,没控制住,以后我不这样了。你还是得陪我过来,你不知道,没结婚的时候,每次我自己过来理发,理发师傅都要给我介绍对象。”


    颜春光笑得不行,瞧着自家丈夫理了发后,更显利落的五官,很像捏捏他的脸。


    他们家唐处长,真的是个好可爱的人,越相处,就越爱。


    中午,两人下了馆子,下午,照例回了甜水井胡同。


    颜国柱不在家,今天跟着雕漆厂和燕市工艺品厂雕漆组的技工一块去故宫参观学习去了。那里保存着元明清三代的雕漆作品,是雕漆行业的集大成者。


    工艺美术局跟故宫协调许久,才得到这个机会,颜国柱早晨6点就带着干粮出发了,估摸着,得天黑了才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也就是高家英的最终结果了。


    第102章 秦老婆子死了 孟淑梅正在


    孟淑梅正在院子当中清洗鸡蛋壳。平时, 用过的鸡蛋壳都是攒着的,碾碎了之后,掺到鸡食里头, 鸡吃了之后,更爱下蛋。


    瞧见女儿和女婿回来了, 孟淑梅笑呵呵指挥唐铮:“去西屋,把水盆子里头拔着的西瓜切喽, 你和春光吃着解解渴。”


    唐铮应声而去, 颜春光问了句:“小阳呢?”


    孟淑梅:“跟着金大寨跑出去玩了。”


    颜春光在旁边阴凉处的小板凳坐下,这才问道:“您这是做什么?”


    孟淑梅:“10号院里头,有个得了软骨病的孩子,说是家里人得了个偏方, 说吃炒熟了的鸡蛋皮能好, 就挨着家的跟人要鸡蛋皮。咱家正好有攒着的, 我就说洗了晒晒, 给人家送过去。鸡蛋皮上沾了鸡屎, 给人送过去不好看。”


    颜春光点了下头,要来帮忙。


    孟淑梅不让, 说:“怪脏的, 你不用沾手, 等着吃西瓜去。”


    不多一会儿, 唐铮将切成一牙一牙的西瓜放到盘子里, 端出来。


    西瓜散发着清爽的清香味儿,红红的沙瓤,看着就好吃。


    “妈,您也吃。”唐铮说道。


    “你们先吃,我把这些弄完了洗了手再吃。”


    孟淑梅把鸡蛋皮用刷子刷干净, 又投洗两遍,晾在了窗台上。


    来要鸡蛋皮那户人家不太讲究卫生,是真能干出带着鸡屎喂进孩子嘴里的事情来,奔着好事做到底,不想让孩子吃坏的原则,她多费了些事。


    一个干活,两个吃西瓜,三人愉快聊着天,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蝉鸣还有孩童们玩闹的声响传入这套小院子,给这幅夏日温馨的场景当了背景音。


    此时,另外一道声音插入进来,有些尖利,但听不太清。几人停住交谈,细细听着。


    唐铮说:“好像是前院的那位大爷。”


    颜春光:“好像是。”


    孟淑梅闻言对这声音顿时就不感兴趣了,说:“他们家能有什么好事,不管他。”


    不多一会儿,蔡小花跑了过来,刚到门口就闻到:“孟大姐,您猜怎么着?”


    孟淑梅配合地问:“怎么着?”


    蔡小花满脸都是得知大新闻的兴奋感,说:“那个死老太婆,晕倒了!那老头子正四处叫人,要去医院呢。”


    秦老婆子最近这两月明显大不如前,脸色也不对,感觉随时能倒地,嘎嘣死掉的样子。三号院这些住户,本就死不待见这老两口,再加上何明娟整天来这家,三人待在一个屋子里,窗帘拉着,门关着,指不定就是干蔡小花亲眼看到的那些事儿,想想就觉得恶心人。


    蔡小花每次路过前院,都要诅咒一句,感叹一声“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早早死了”。


    偏偏那老太虽然看着不大好,却一直□□活着,天天出去卖冰棍和汽水。


    蔡小花此时有种“终于轮到她了”的畅快感。


    秦老婆子是回来取汽水的时候晕倒的。


    自从在冰棍摊上增加了汽水,一个月能多赚五六块钱,让秦老头能多喝好几顿酒,多吃好几顿肉,脸上的笑容都多了,秦老婆子就更卖力了。


    多增加汽水这一项业务,就多增加许多活计。


    虽然有街道的介绍信,但食品厂为了防止她批量倒买倒卖,一次只肯给她三十瓶汽水,而且,需要回收汽水瓶。这三十瓶汽水,在这样炎热的夏天里,最多两天就卖完了。


    本来,一天就要多次往返去冰棍厂,现在又得频繁往返食品厂,秦老太婆这一天,就像是个陀螺一样。虽然有何明娟帮忙,但她不能现在就把所有事情交给对方,即便是身体疲累不堪,也只能坚持着。


    不过,只要看见老头子抽烟喝酒吃肉时,满足的笑容,她的疲累就能一扫而空。


    刚刚,带出去的汽水都卖完了,她回来送空瓶子,取汽水过去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老头当时正在靠墙阴凉下面的躺椅上扇着扇子闭着眼睛哼小曲儿,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立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软着脚跑过去,用手指头探了探老婆子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魂儿才归位,想将人搀扶起来,但是一个昏迷的人,虽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也扶不起来,尝试了几次,都不行。他没办法了,只好喊人来帮忙。


    没把正院的人喊过来,倒是把路过的人喊进了院子中。瞧见是秦老太,下意识就想走,但是瞧见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到底没忍心,走了进来,试了试脉搏,觉得有些微弱,就提议把人送去医院。


    秦老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能去医院。医院就是无底洞,我们家没钱!”


    行吧,没钱上医院,有钱喝酒吃肉,等这老婆子死了,没人供你吃喝,看你以后怎么办。这人也没多说什么,就按照秦老头的要求,将人抱进去了屋里,就离开了。


    秦老头想把人留下,可是没留住,就又剩下自己了,他麻爪了,在屋里头走溜溜,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忽然想到以前的土方法,连忙过去掐住了老婆子的人中,掐了好几下,留下深深的痕迹,掐得红肿一片,才听见老婆子嘴里头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之声。


    秦老头一喜,连忙拍打着老婆子的脸,叫着“喂,喂,醒醒。”


    在秦老头这里,秦老婆子的名字就是喂。


    原本,秦老婆子在秦家当丫头时,有个名字,叫梅香。后来,秦老婆子嫁给秦老头之后,就不愿意叫这个名字了。因为梅香是婢女常用名字,有句歇后语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她嫁给了少爷,已经不是丫头了!


    秦老头习惯叫她梅香,一时间改不过来,后来就干脆不叫了。


    秦老太慢悠悠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声如蚊蚋问:“我这是怎么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是回来取汽水的。


    “你刚才晕倒了,把我吓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秦老头子想想就觉得可怕,眼泪哗啦啦流出来。


    秦老太心疼得不行,挣扎着坐起来,说:“少爷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就是要死,也得把你安顿好了再死。”


    秦老头大受宽慰,从抽屉里头找出用纸包着的一片去痛片,递过来:“你还难受不?把这药吃了。”


    秦老太瞅瞅那药片,没舍得吃。秦老头年轻的时候抽大烟,后来虽然被迫戒掉了,身体却留下不少病症,有时候这疼那疼的,就吃片去痛片。


    去痛片虽然不贵,但是不好买,得有个医生开的方子,才能在药房里买到。秦老头吃的去痛片,还是从别人手里头高价买过来的,这么一片就得两毛钱。


    见老婆子不吃,秦老头又将去痛片放了回去,说:“你都成这样了,就别去卖冰棍了,何明娟不是在呢嘛,她一个人就够了。”


    秦老太本想摇头的,可是一晃,脑袋就晕,小心翼翼下地,说:“不行,昨天她替我看了一会儿摊子,晚上回来算账,我怎么算都不对,肯定是她贪钱了,我得看着去。”


    虽然两人都计划好了,何明娟跟两人也处得不错,但对于这人,却没有完全信任。钱数不对,秦老太没有证据,也不好挑明了问,就只能多防着。


    秦老头本来想帮何明娟说两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没说。


    秦老太扶着床沿下地,颤颤巍巍走了两步,头晕眼花还恶心,眼前直冒金星,她忍着难受,摸索着出了门,到门外的水缸里头打了水,洗了洗脸,感觉好了些。


    瞧见秦老头一脸担忧的样子,咧着干瘪的嘴巴扯出个笑容:“我没事。”


    孟淑梅、蔡小花走到正门口,正好听见了这句,不由得相视一眼。


    蔡小花露出失望的表情,嘟囔着:“祸害遗千年!”


    两人就是专门来看看秦老太到底如何了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只是,刚刚洗过的脸苍白泛黄中泛着灰气,跟死人脸一样,把两人吓了一跳。


    蔡小花:“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喊救人了,您没事吧?”


    秦老太缓慢转过头来,回答说:“我没事。”


    蔡小花:“瞧您这样子,该是中暑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您得多休息。”


    秦老太:“我天生劳碌命,躺不下。”


    蔡小花过来跟秦老太说话,本来就没安好心眼子,但还是被秦老太这话噎了一下,扯了下嘴角说:“是啊,您天生劳碌命,您家大爷天生享福的命,你俩天造一对。”


    孟淑梅听着,觉得怪没意思的,拉着蔡小花,俩人一块出了院门。


    不多一会儿,秦老太也扶着墙出来了,身后跟着提着几瓶汽水的秦大爷。她走两步,看看对方,觉得少爷真是受苦了,心里头充满了感动。她是真不想死啊,舍不得少爷,不管谁照顾,她都不能放心。


    没走出多远的蔡小花扭头看着这对夫妻,嗤了一声。


    孟淑梅也扭头去看,说:“他们两个,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人高兴着呢,你也不用替她不平。”


    “我也不是替她不平,就是看不惯。”蔡小花语言能力不强,没有办法形容自己的感受,说:“她这么糟践自己,贱得慌,奴才秧子,给咱们女同志丢人!”


    孟淑梅:“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她自己乐意,新中国都救不了她。”


    蔡小花:“可惜了那个冰棍箱子,一个月正经不少赚,街道就是救济,也得看看值不值得吧?”


    孟淑梅:“现如今风调雨顺的,横是不能看着人饿死。党的干部,跟咱们这些普通群众思想觉悟肯定不一样,他们不放弃每一个老百姓。”


    蔡小花点点头,“这倒是。”


    蔡小花今儿下午没事儿,想找孟淑梅聊天,但是女儿女婿在,不好占着人家,听说孟淑梅要出来找小阳,就跟着出来了。


    说完了别人的闲话,蔡小花又把话题转到自己儿子身上。


    门梁在胶印厂干得挺好,他能吃苦,又经得起玩笑,还有眼力价,目前干些杂活,打扫卫生、切纸、搬搬运运,什么活都干,他一有空了,就跟在老师傅身后,跟着他学习调色。


    高达明本来对他有些瞧不上,这会儿也不免改观了些,让他好好跟老师傅学,争取能在老师傅退休之前把手艺学到手。


    蔡小花现在一门心思琢磨着,给儿子找个更好的对象。


    她心目中,好儿媳妇的第一人选当然是颜春光,可惜啊,人家已经结婚了,即便是不结婚,也看不上门梁,即便她再是亲妈,也不能昧着良心拿门梁跟唐铮比。但是每每想起颜春光,还是有些惆怅。


    现在,她看上了安秀娟。


    安秀娟是国家正式的干部,家世好,长得不错,工资高,人也机灵,配他们家门梁绰绰有余,问题也是条件太好了,门梁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配不上人家。


    况且,两人还是小学同学,跟高家英关系不错,门梁跟高家英之间的事儿,她都清清楚楚,要是能看上门梁,早就看上了,不至于等到被甩之后才看上。


    所以啊,蔡小花也就只能在心里头幻想一番。现实是,找了胖大婶,还有其他胡同里头爱做媒的女同志,让他们留意着,有合适的姑娘就给介绍介绍。


    她也拜托了颜春光。颜春光在国棉一厂,那是著名姑娘多的单位。也不求门梁能找个正式工,找个临时工就行。


    颜春光答应帮她留意。


    这会儿跟着孟淑梅,一路被街坊邻里们搭茬、聊天,都是在问她门梁的事儿,更想问的是高家英。


    高家英忽然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老男人的事儿,大家伙都知道了,但具体情况如何,都不大清楚。


    因着门梁还得靠着高达明,蔡小花也没添油加醋,就把自己亲耳听到、看到的说的,没敢给胡编乱造。


    街坊们都十分同情她家的遭遇,说起门梁来,觉得背兴、倒霉,碰上了高家英这个没德行的。


    听见大家都在骂高家英,蔡小花心里头十分高兴。她希望高家英天天倒霉、事事不顺。


    孟淑梅找到小阳的时候,小阳正在和小伙伴们玩打宝。


    他作为一个新手,没有经验和技巧,力气也不如别的孩子大,从家里带出去的一摞子“宝”都被别人赢了去,这会儿正围在一边看着别人玩,瞧见跟自己关系好的小伙伴赢了,就跟着高兴起哄。


    这些孩子们都不怕晒,也不说找个阴凉地玩,就在大太阳底下晒着,一个个小脸通红,身上全都是土,跟泥猴子似的。


    “小阳”,孟淑梅叫了一声。


    小阳答应一声,迈着两条小短腿“蹭蹭蹭”跑过来,叫了声“姥姥。”


    孟淑梅:“你小姨和小姨夫回来了,要带你出去玩。”


    小阳立刻欢呼一声,立刻忘了那些一块打宝的伙伴们,牵上姥姥的手,就要往家跑,迫不及待问:“我小姨小姨夫要带我去哪里玩?”


    孟淑梅没回答,瞧见金大寨还在那里玩,问着:“大寨,回去不?”


    大寨往这里看了眼,答了一声:“不回。”


    孟淑梅这才拉着小阳走了,说:“你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程,孟淑梅又跟人聊了起来,小阳等得不耐烦,松开姥姥的手,说了声“我先回了”,就跑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大喊着“小姨,小姨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来,问:“要带我去哪里玩?”


    颜春光想去中山公园坐小火车,听带了孩子过去体验的同事们说过,觉得特有意思。


    这是中山公园今年新推出来的,给孩子寓教于乐的项目。


    火车是真实火车等比例缩小版,有仿真的车头、车厢、道岔和站台。更特别的是这辆火车是有孩子自己经营管理的。从站长、列车长到司机、列车员、乘警,都是优秀少先队员轮流扮演,穿着一样的制服,带着红袖标,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颜春光老早就想去玩,可是两个大人,人家肯定不让坐,于是就想到了小阳。


    颜春光把这事儿一说,小阳立刻乐得一蹦三尺高,兴奋的不行,催促着小姨和小姨夫赶紧去。


    颜春光瞧着孩子脏兮兮的小脸和沾了一身土的衣服,要求他洗了脸,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小阳二话不说,就去洗脸换衣服。


    他的自理能力很强,这些自己都做得很好,甚至袜子、裤衩都自己洗,还能帮着扫地、洗碗、擦桌子。孟淑梅对他好是好,但绝对不会惯着。


    晚上,颜春光唐铮带着小阳,跟颜国柱前后脚回来。


    一到家里头,就追在大人屁股后面,跟他们讲述小火车有多么多么好玩。这孩子现在的表达能力很好,说话流程,还会说很多大人的词儿。


    颜春光也玩得很开心,她还没有坐过真正的坐车,坐上了小火车,也算是坐过了。


    颜国柱这一天,也挺充实的,故宫二百来件雕漆制品,有屏风,有笔筒,有春盘,有花瓶……他们一群从业者,一起参加学习。


    中午,在故宫的大院子里头,一边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一边讨论,稍作休息之后,下午大家坐在一起,召开了小型的研讨会。


    “下午,轻工部的领导也过来了,中间休息的时候,有人介绍说我是你岳父,那位领导还问起你了。”


    唐铮问起这位领导的名字,颜国柱回答之后。唐铮说:“这位领导是我在进出口管理局的时候认识的,再一次外事活动上,我给他做过翻译。后来,他有意向调我过去做秘书。但因为跟我的规划不相符,也无法发挥我的所长,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拒绝了他的好意。”


    “难怪。”颜国柱说,他能从这位领导的表情和言语之中看到他对唐铮的欣赏。


    颜国柱深深为这个女婿感到自豪。他在单位里头,因为唐铮,间接得到不少好处,一开始,心里头还会不安,后来,也就习惯了。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隐形福利,只要努力工作,争取对得起这些好处,不打着唐铮的名义,徇私、收受好处就行。


    一家人在一块吃了晚饭,天就擦黑了,孟淑梅催促两人赶紧回家,省得天黑了不好走。


    正准备送两人,就听见前院里头又传来秦老头声音。这次的声音凄惨极了,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混着血沫撕裂出来的,包含着深深绝望和悲伤的嚎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暴风雨吹打过一样,听得让人心头直发颤。


    “坏了,秦老婆子怕不是真死了。”


    一块住了十来年,秦老头子从来都是一副慢慢腾腾,悠悠闲闲的样子,何曾发出过这种声音?虽说十分不待见秦老太,也觉得她不管怎么样的下场都是活该,可是听到这样的声音,还是抑制不住慌起来。


    这声音,后罩院都听得清清楚楚,正院的人就听得更清楚了,正在吃饭的,在水龙头处刷碗的,在院里头遛弯的,纷纷停住手中动作,朝着前院方向看去,而后,不约而同跑过去。


    颜春光和唐铮也跟在众人后面快步走过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倒座房里头就挤满了人,不光有3号院的,还有在胡同里头坐着乘凉的邻居们。


    两人没往里头挤,就在垂花门处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不多一会儿,就确实了孟淑梅的猜测,秦老太真的死了。


    颜春光的心有点发沉,虽然对这位老太太一点好感都没有,更没有丝毫同情,但毕竟认识了十来年的人,认识的人忽然死了,还是有一点不好受。


    邻居们也收起了往日的风凉话,毕竟死者为大。有的催促着赶紧给换上装老衣服,要不然等会人硬了就不好穿了,还有人质疑,下午那会好看见她在卖冰棍,怎么这么一会儿人就不行了?还有人马后炮说,下午那会就看着她的脸色不好,说是让她回去歇着,她非得不肯,那时候要是把她送去医院,没准儿人就不会死。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后事办了,这样的大热天,明个人就得臭了。


    就有胡同里头说得上话的人站起来主持事儿,让秦老头给人擦洗擦洗,找了干净的衣服来给秦老太换上,又派人去街道通知一声,让他们联系火化场的人,争取今晚上就能来人把尸体拉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灌溉的营养液!


    第103章 要不你俩搭伙过日子得了 这人叫陆大


    这人叫陆大有, 今年五十多岁,算是甜水井胡同的胡同长。在胡同里很有威望,这么一会儿就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是, 身为主家的秦老头完全没了主意,只知道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哭得凄凄惨惨,陆大有的话, 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陆大有见秦老头指望不上, 就在人群中寻摸着,正好看见了拨开人群走进来的何明娟,立刻点着她说:“正好你来了,平时你跟秦老太关系最好, 正好过来送她最后一程。”


    何明娟脸上一片惊惶之色, 她刚知道秦老太已经死了的事情, 完全不能相信, 连忙跑过来验证, 但瞧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便知道这是真的。


    她怎么就死了, 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那自己怎么办, 该交代的, 该安排的, 她还没有开始办, 嘴上应下了一大堆,都是空口说白话,还没有兑现,人怎么就死了!


    她这会儿哪儿有心思管其他的事儿?


    陆大有瞧她站在原地不动,有些不大高兴。这条胡同里头, 除了她就没有跟这老太太关系好的,给死人装殓这种事儿,你不干,别人就更不乐意干了。


    他就叫了何明娟的名字,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动静的李宝根也赶紧过来了,他跟秦老头关系好,听到这个消息匆忙赶来,准备安慰安慰这位老哥,听见了陆大有的吩咐,赶紧推了一把何明娟:“赶紧去,愣着干什么?”


    何明娟这才如梦如醒,慢吞吞撩开门帘进到屋里头。李宝根跟着走了两步,想着跟进去安慰老哥几句,可是忽然想到屋里头躺着死人,就不敢进去了,退了几步,躲到人群后面。


    陆大有瞧着乌泱泱的人堵在院子里头不像话,就高声喊道:“大家都回去吧,有需要帮忙的,我再去叫人,别都在这里了,把过道都堵住了,回头火化场的人进不来。”


    如今的婚丧嫁娶,都讲究简之又简,老百姓去世了,不设灵堂,不公开祭奠。火化场会派人过来接收遗体,办完手续之后带回去直接火化。


    围着的邻居们纷纷离开。有的直接回家,有的跑去远一点的地方接着聊,有的退到了院门外,继续看着里面的情形。


    孟淑梅看见女儿女婿还没走,小声催促:“走吧,这些事儿不用你们管。”


    颜春光点了下头,跟唐铮一块走了。


    屋里头,何明娟进来之后,莫名觉得屋里头凉嗖嗖的,心下升起些惧意来,控制着自己的脑袋,不敢往床上瞧,注意力全放在秦老头身上,安慰着:“秦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


    摸着秦老太没有呼吸的时候,秦老头的天都塌了,完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嚎哭一会没了眼泪,一想到没了老婆子照顾的日子,心下一片畏惧,眼泪就又出来了。


    何明娟来了,这么一劝,秦老头嚎哭声音小了许多,收了收眼泪。这是秦老太找来的,接替她的人,她来了,秦老头心里头好受许多。


    何明娟没控制住自己,看向床上的人,看了一眼后,就赶紧转头,心脏怦怦跳着,太吓人了!她抓起一条不知道是抹布还是背心的东西往那具死尸脑袋一扔,被盖住了,她好多了。


    她一点都不想给秦老太装殓,对着她那张脸,估计好几天都睡不了觉。再说,装殓要换上最好的衣服,秦老太哪里有好衣服?都是补丁套补丁的,身上这件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到底跟秦老太相好一场,以后这间屋子,那个冰棍摊子应该都是自己的,瞧着这些的份上,何明娟咬了咬牙,还是忍着惧怕和恶心,将盖住死尸那块布拿起来,在洗脸盆里沾湿了,侧过身去,随便在那张脸上擦了擦,而后跟一直没进屋的陆大有说:“装殓好了。”


    陆大有答应一声,接着孟淑梅、蔡小花等人说话。


    孟淑梅几人毕竟是一个院的邻居,再不待见秦老太,也得过来做出关心、帮忙的样子,毕竟死者为大,人死债消。几人聊着天,等着街道和火化场的人来。


    另一边,颜春光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人靠在唐铮后背上,搂着他的腰,一路上,有些沉默。


    唐铮骑得不快,微微的晚风轻拂,能感觉到夏日傍晚的那一抹清凉。


    他也没有说话,后背上的肌肉随着车子的节奏轻轻摆动着,像是拍在颜春光身上,轻柔的手。


    颜春光又搂紧了些,觉得很舒服。


    秦老太的死,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土地上,溅不起一点灰尘。第二天,她的冰棍摊子照常出摊。


    卖冰棍的,成了何明娟。


    来来往往的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何明娟陪着秦老太买冰棍的时候,大家不觉多意外,但变成她一人了,就奇怪了。


    半天下来,何明娟的摊子上还剩下三根软塌塌的冰棍,没办法了,她只好将这几根冰棍放进茶缸子里,等化了之后喝水。


    这一阵子,每天上午,都要去冰棍厂进货两到三次,可今天,就上午的时候去了一趟,还没买完,而且,买冰棍的都是陌生人。


    何明娟心情很沉重,推着摊子回了三号院。


    前院倒座房里,属于秦老太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扔了,一是嫌晦气,二是实在太破烂,她的那些衣服,就是拿去纳鞋底都不是好玩意儿。


    屋里头,秦老头和李宝根在喝酒。酒和下酒菜都是李宝根拿过来的。这会儿的秦老头口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了。


    因为火化场过来抬人、收入,是要收钱的,一共38块。秦老头一听,立时就忘记了悲痛,赶起了火化场的人,让他们赶紧走,说尸体自己处理,不用他们管。


    能去火化场工作的,就没有善茬,天天见惯了死人,哪里管秦老头是不是刚死了媳妇,是不是个老头,立时就呛呛起来。


    一共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嘴里没一句好话,好悬没有动手。陆大有和赶过来的街道人员赶紧拦着,两边劝着。


    秦老头色厉内荏,瞧着人家真敢动手,一下子就怂了,被吓够呛,不敢再有异议,将秦老太藏起来的钱全都找了出来,还差了10块,是邻居们一家凑了点,把这钱给上的。


    说实在的,他家里头能有28块,着实令邻居们惊讶。就秦老头这喝酒、吃肉、抽烟的样子,攒下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是怎么攒的。


    把老婆子送走了,家里头一分钱也没了,秦老头更难过了,好在李宝根不嫌弃他,过来陪他解闷。


    李宝根最近心情还不错,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的,才三十五六岁,早些年从西边逃荒过来的,嫁了一户人家,后来男人没了,也没孩子,就一直一个人过日子,人长得不错,说话好听,干活也利落,更重要的是身家清白。


    李宝根跟这人见过两次了,心里头挺乐意的,正盘算着要把何明娟踹了。


    也是这会儿,何明娟进来了。


    看见她,李宝根就不高兴,沉着一张脸,越看就越丧气。


    秦老头却对何明娟十分和善,也没问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早,只叫她拿筷子,一块过来吃。


    何明娟一点胃口都没有,把今天的情况跟两人讲了讲,说:“我看啊,是街坊们对我有意见。”


    李宝根撇撇嘴,说:“你倒是自己看得清楚。”


    秦老头赶紧说:“可别这么说”,又转向何明娟:“别多想,一开始干事都是难的,慢慢就好了。”


    何明娟心里头好受不少,看看李宝根,再看看秦老头,越加觉得起秦老头虽然年纪大些,但比李宝根强上百倍。


    李宝根仰脖干了酒盅里的酒,瞧瞧何明娟又瞧瞧秦老太,小眼睛滴溜溜转,忽然就升起个主意来,说:“要不你俩搭伙过日子得了。”


    何明娟是被秦老太选的接班人,秦老头是跟秦老太一起密谋这件事的人,但冷不丁被李宝根这么一说,心中都是一惊,同时去看李宝根的表情,想看看他是不是故意诈他们。


    可瞧着他的表情,不大像,反而挺真诚的。


    何明娟立时露出羞恼的样子,“你喝醉了,胡说八道什么!”


    秦老头也说:“朋友妻不可欺,宝根兄弟别说这种话。”


    这本是瞬间的想法,但李宝根越想越觉得太合适了。


    何明娟要是跟了秦老头,她就有地方去了,秦老头也有伺候的人了,自己摆脱何明娟,就可以跟那个女的在一块了,皆大欢喜!


    “我没有胡说,何明娟她也不是我老婆。我说的是真的。别说,你俩还真合适。”李宝根将酒盅往小桌子上一拍,说:“就这么定了。”


    他指指何明娟,“也别找什么良辰吉日了,就今天,等会你就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过来跟秦老哥一块搭伙过日子。”


    即便何明娟心里头早就有了想法,但听到这种话,还是觉得荒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颤抖着嘴唇,问:“你这是要撵我走?”


    李宝根:“别说得那么难听,咱俩就没领结婚证,合适了就在一块过,不合适了就散。我帮你找了个人家,也算是对你有个交代。”


    秦老头在一边念叨着,“这不行,不合适。”但眼睛里头,已经开始放光了。他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李宝根竟然这么上道!


    这都是老太婆的计谋起了作用,唉,多好的梅香啊,快要死了还为自己打算。秦老头心里头一痛,眼睛一酸,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下去,但紧接而来的,就是欢喜。


    何明娟瞪着李宝根深深看了好一会儿,扭头跑了。


    李宝根不以为意,笑呵呵给秦老头倒酒,说:“女人嘛,有点小性子,正常,一会我就回去帮她收拾东西。”


    没过两天,甜水井胡同的街坊们发现,三号院倒座房里有了新主人,于是,在继秦老婆子突然死亡后,又有了新的谈资。


    街坊们不光议论纷纷,在背后指责、谩骂,还有人找到了陆大有。


    指责何明娟、秦老头和李宝根三人伤风败俗,破坏社会风气。


    陆大有只是个胡同长,没有执法权利,对于这种事情,只能规劝,人家不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正想着,该怎么说说这三人的事情,事情传入到了街道革委会和派出所。


    又有人去这两个地方举报,说是三人搞流氓。


    事情一下子就严重了。街道和派出所各自派人,组成个调查组,将三人叫过来做调查。


    其实,在民间这种没有领结婚证,但在一块生活的夫妻不少,基本上都是二婚家庭,因为七七八八的原因,只愿意搭伙过日子,不愿意领证。不管是街道和派出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要真有人较真,也确实不合法。


    李宝根这人,一向都是软的欺负硬的怕,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头,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牛逼哄哄的,但是到了衙门口,人就怂了,只会说一句“我没错。”


    何明娟即便是脸皮厚,也觉得丢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秦老头的表现却是出人意料,他不慌不忙,说道:“何明娟和李宝根是干兄妹,两人都是孤家寡人,李宝根是出于好心,收留了何明娟。李宝根有对象了,何明娟自然就不适合再继续留在家里。我妻子临终之前,交代我把何明娟接过来,让我们两个结婚,以后成了一家人,也能互相照顾。我和何明娟现在就可以领结婚证。我们三个人清清白白,请政府还有各位领导不要听了那些小人的诬告谗言。”


    这番话,倒是让街道和派出所的刮目相看,早就听说这位秦老头是资本家的少爷,这番话说的,还真像是受过教育的。


    他们是真不爱管这事儿,没法管。说他们伤风败俗、影响社会风气,确实是,可怎么处理是个难题。是把这三人抓起来,判劳教还是怎么着?真不至于。


    既然秦老头说得句句在理,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嘱咐他们回头过来领结婚证,就将人放回去了。


    何明娟和秦老头有了结婚证,就是正常的婚姻关系,这下,邻居们即便是再看不惯,也没法去检举揭发了。


    别人都还好,甜水井胡同里头,蔡小花和马彩云这两个差点成为亲家的,态度最为激烈。蔡小花是亲眼看见过何明娟和秦老太亲吻那能看瞎眼一幕的,马彩云是对此最为反感的,甚至找去街道,想让撵走他们,只不过,没有成功。


    好嘛,这会儿姘头成了正房了,整天来回来去的都能见到两人,虽然不敢光天化日的腻歪,但是看见这幅嘴脸就觉恶心。


    而蔡小花的心情更复杂些。秦老太在的时候,天天背后骂她,恨不能嘎巴死了才好,可是人死了吧,不说多难受,就是心里头有点愧疚,总觉的人是被自己咒死的。而且,替秦老婆子冤屈得慌,这才死了几天啊,秦老头就跟何明娟睡一个被窝了,秦老婆子这辈子,活得跟个笑话似的。


    她把这些都叨叨给了孟淑梅听。


    孟淑梅说:“你这人啊,就是嘴硬心软。秦老太纯粹是自己把自己糟践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么大岁数了,累死累活的干,生病了不休息,不就是为了给那老头子赚喝酒吃肉的钱嘛,她乐意,死了的时候估计都是笑着死的。”


    蔡小花边听边点头,觉得还真是孟大姐说的这个道理。


    孟淑梅接着说:“两人能当着秦老太的面亲嘴、干那事,谁知道不是秦老太自己牵线搭桥,让两人又勾搭上的?没准儿,就是秦老太怕自己死了秦老头没了依靠,故意找的何明娟接手呢。”


    这个猜测,着实大胆,但是细想想,还真有这种可能。就凭这秦老婆子对老头子那全心全意,把自己敲骨吸髓让对方好吃好喝的样子,真能做出即便是自己死了,也得给秦老头找后路的事情来。


    孟淑梅的一席话,让蔡小花心里头的那点愧疚、不舒服通通消失不见,依旧厌恶倒座房那两人,但不会因为他们影响自己的心情了。


    马彩云没人开解,去举报了,但是街道和派出所依旧轻拿轻放,这让她心气一直不顺。自从高家英逃婚后,她肋巴下面就一直隐隐作疼,这会儿更疼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发脾气。


    高达明又不怎么着家了,高家燕一开始还劝,后来见没效果,就开始跟她对着干,说道:“别把从我姐那里受的气撒到我身上。”


    高家燕感觉到,马彩云听了这话之后,脸色铁青,眼睛里头冒出的仇恨的光芒,好像立刻能抽出一把刀,剁了自己似的。


    她吓得一哆嗦,感觉她妈的精神可能出了问题,以后再也不敢对着干了,一遇到马彩云发脾气,就往自己的房间里头一躲。


    她心里头的苦,无法跟同龄人说,觉得他们太幼稚,不能体谅自己,也无法和高达明说,父女两个更是无法沟通,她也找到了孟淑梅。


    孟淑梅其实是最能体谅马彩云的,只不过,对于她的做法十分不认同,为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就迁怒所有人,日子都不过了。对于这样的人,孟淑梅一向是懒得搭理的,不过,看在高家燕这个十分受教孩子的份上,她建议说:


    “对你妈温和点,别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子里头不搭理她,在你妈那里,还不如跟她吼两声呢。多跟她说点你和你哥争气、露脸的事儿。人都有忘性,过段时间,慢慢就好了。”


    听了孟淑梅的话,高家燕豁然开朗,立时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在她心目中,孟姨堪比指路明灯。


    孟淑梅并不知道自己在高家燕心目中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她愿意帮助那些受教的人,就比如高家燕。


    如今也能顶门立户,当家做主了,有主见,有想法,也有良心。


    甜水井胡同附近,看不得何明娟和秦老头好的,不止蔡小花和马彩云两个。很多人看不惯他们,是因为那个冰棍车。


    夏天卖冰棍汽水,冬天卖烤红薯,虽说是风吹日晒了些,但是旱涝保收的买卖,就在家门口,一个月不少赚,好多人都看着眼馋。只不过以前这个摊子是秦老太的,没儿没女,没有工作,年纪又大,属于街道必须要照顾的人群,这个摊子给她,别人即便是不忿,也没有办法。


    可如今秦老太死了,何明娟把摊子接过去,大家就不干了,凭什么!轮着谁,也轮不到她。


    于是,何明娟这个摊子上,基本见不到邻里邻居过来购买,但冰棍、汽水却每天都销路出去不老少,都是附近无所事事,吊儿郎当的半大小青年过来买,买了之后不给钱,要么说是赊账,要么说是记账,回头一块结。


    何明娟一开始客客气气的,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但很快发现不对,过来赊欠的人越来越多,她就不允许赊账了,但这些小青年们不干了,概不赊欠是吧,人家拿起冰棍或者汽水就走,你过来追是吧?保证回来之后摊子上的汽水和冰棍都不见了。


    何明娟出了一天的摊子,不光没赚到钱,还把自己从李宝根那里抠来的钱倒贴出去不少,更是被小混混们弄了一肚子气,身心俱疲。


    何明娟把这种情况跟秦老头说了,希望能给自己出出主意。秦老头面对着街道和派出所工作人员的表现,把李宝根比到了脚底下,更让她坚定了自己跟着秦老头才是对的。


    可是面对这种情况,秦老头也束手无策,街道和派出所都是讲理的人,而且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又没钱,他们可犯不着惩治自己,可小混混们不是啊,半大小伙子,正是混不吝的年纪,才不会讲究什么尊老爱幼。


    他想了想,说:“明儿我跟你一起出摊子,要是他们还这样,咱们就去报告政府。”


    他认为,自己是个男的,跟着一块去,多少能起点作用。谁料,他过来了也是一样,那些人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还对着他调侃,“你就是靠着媳妇养,吃喝嫖赌抽的老废物,呦,还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把秦老头气个倒仰。他以前基本上不怎么出门,最多也就是在胡同里头不远处的阴凉下面坐一坐,邻居们都认不全,更别说这些孩子们。


    那些半大小子骂了人就跑,秦老头连骂他的是谁都认不出。


    出了没半个小时的摊,佘出去5根冰棍,两瓶汽水,挨了一肚子奚落,秦老头气得不行,让何明娟赶紧收拾东西,“走,回家去,咱们整治不了他们,自然有别人整治得了。”


    何明娟今天进的冰棍比较少,总共就进了二十根,箱子里头还有十五根呢,箱子里面虽然裹了厚厚棉被,能保温,但也是有时效的,要是卖不完,可就化了,这都是她自己的私房钱进回来的,可不能糟践了!


    她想了想,也不再原地待着等顾客上门了,推着冰棍车,走街串巷去卖。


    秦老头自然不会跟着去,他去找了陆大有。


    这还是秦老头十来年中,第一次登上胡同长家的大门。以前秦老太在的时候,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全都她一个操持,根本就不用秦老头出面。


    想到这里,秦老头又开始怀念他的梅香了。梅香在的时候,每天去摆摊子,所有人都乖乖付钱,从来没人赊账,可轮到何明娟,这些人就开始欺负她了。但想想何明娟那年轻、鲜活的、身体,漂亮的长相,秦老头对比之下产生的不满又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都不是啥靠谱人。


    第104章 出了什么事情了? 有句话说得


    有句话说得好,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秦老头登门,自然没好事, 陆大有心里头下了断言,表面上倒也客气气, 给让进了屋里头。


    秦老头随身带着香烟,还是秦老太在的时候给买的, 这两天舍不得抽, 过来求人办事,就给带回来了。


    陆大有接过烟来一看,呦,香山牌香烟。


    小孩子们经常念叨一个关于香烟的顺口溜:高级干部抽牡丹, 中级干部抽香山, 工农兵两毛三, 农村干部大炮卷得欢。


    一盒香山牌香烟三毛四, 要是没有烟票的话, 能卖到六七毛钱。眼前这老头抽的都是中级干部才抽的香山。


    都说秦老太赚的钱都给秦老头抽烟喝酒吃肉了,这么看, 传言没错。


    收了秦老头的烟, 陆大有没舍得抽, 顺手放在了耳朵上面夹着, 客气两句后, 问道:“你过来,是有事呀?”


    秦老头点点头,长长叹口气,将这两天摆摊子遇上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您是胡同长, 这事儿,您得管啊。”


    陆大有心说,我倒是想管,可怎么管啊,你们都叫不出那些孩子们的名字,找都没法找。


    现在这些小崽们确实嚣张了些,以前有薛铁军管着,甜水井胡同这边没人敢闹事,可是听说薛铁军金盆洗手了,找了个班上,现在那帮子人归瘤子管。


    瘤子可不像薛铁军那么讲究,带着那帮子手下到处跟人打架,就在昨天,甜水井胡同最西边那座院子里头,一户人家晒在院子里头的衬衫和裤子丢了,听说就是瘤子那帮人干的。


    欺负冰棍摊子的,估摸着也是这帮人。


    陆大有有所猜测,但不能跟秦老头说,只推脱着说:“您要是能叫出名字来,确定是咱胡同的,我就能带着你去他们家找家大人去,可你们也不知道人家叫啥,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我就是个胡同长,手里头没权,手底下没兵,光杆司令一个,谁也不能听我的啊。”


    秦老头损失了一根香山烟,啥也没落着,只好悻悻回家。


    何明娟走街串巷的效果挺好,一个来小时,就把十五根冰棍都卖完了,总算让她憋屈不已的心情好了些。


    但走街串巷并不是长久之计,别处也有这样的冰棍摊子,自己跑过去售卖,就是抢了人家的生意,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人家该不干了。


    回来之后,夫妻两人一商量,又去了派出所,把情况说明了。


    派出所的小张公安倒是没有推三阻四的,说了明天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就过来派出所通知他们。


    晚上,两人算计了半宿。


    何明娟出摊之后,秦老头就躲在对面的巷子里,那帮子人一出现,何明娟想办法拖住他们,秦老头赶紧去派出所报告。


    小张公安带着联防队的几名同志迅速赶过来,将人按住带走。


    很快,就将这些小混混们佘的账还了回来。却没放小混混们离开,从他们身上又审出了别的案子,比如盗窃、伤人等等。这些人暂时都放不出来了,轻的得去农场劳教,重的得判刑。


    秦老头听了之后,乐得叫何明娟出去打酒、买菜,邀请李宝根来家里庆祝。


    何明娟也高兴,补上了私房钱的亏空,还有盈余,但听见秦老头的话,就不乐意了,这是她的钱!


    她毕竟不是秦老太,做不到跟个蜡烛似的,燃烧自己照亮秦老头。


    见指使不动何明娟,秦老头眼中涌出眼泪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梅香!


    见秦老头哭了,何明娟心下一软,说:“咱们两个还要过日子,不能把钱都糟践了。我没大姐那么大能耐,真要断顿了,我弄不来粮食,咱俩就得饿死。你先忍忍,等手上宽裕一点,我就给你打酒去。”


    钱在何明娟那里,秦老头只能答应,几天没喝酒了,馋得他抓心挠肝的,抬脚去了李宝根那里蹭酒喝。


    李宝根正在家里喝闷酒。给何明娟找到了去处,他又恢复了单身,立时委托媒人帮他提亲,准备明媒正娶,领结婚证的那种。


    结果,媒人转达说,女方要100块钱的彩礼钱,才能嫁给她。媒人劝他出了这个钱,说女方孤身一个,也没有别的亲戚,还不相当于是左右倒右手嘛,女方就是为着自己有个保障,手里头有点零花钱,才要彩礼的。说也有别人相中了她,让他别因为这一百块钱,错过一段好姻缘。


    李宝根这辈子就没有积蓄,原先自己一个人赚钱,养活一大家子,后来不工作了,每个月有15块的收入,吃喝是够的,但没有结余,让他上哪儿弄这100块钱去?还找改了姓的继子孙志明?那不行,真要惹急了他,他就该想办法收拾自己了。


    不就是一个女人嘛,没了这个还有那个,他喝了几口酒,就把自己给哄好了,见到秦老头过来,就更高兴了,赶紧招呼着上炕,一块吃喝。


    那些小混混们被派出所抓去了,也是起到了震慑作用,没有人来摊子上捣乱了,虽然邻居们还是不过来光顾,但好歹每天都有进项。


    何明娟认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却没想到,街道找她过去谈话了。


    找她谈话的是贾洪青干事。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冰棍摊子她不能干了。这个摊子本就是街道对于老幼病残弱体弱的特殊照顾,却不像是工作那样,可以转让,可以接班。她何明娟年纪轻轻,拥有劳动能力,并不符合街道照顾的条件,所以,这个摊子,街道要收回,给到更需要帮助的人。


    何明娟觉得有一双大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使得她无法呼吸,无法说话,脸憋的通红,胸口闷疼,好一会儿,她才缓了过来,说:“你们欺负我!”


    这话从何说起?


    其实,贾洪青的话已经很委婉了。街道收到了好几封举报信,除了他刚刚和何明娟讲的,觉得她不符合街道帮扶条件之外,还有关于此人成分、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


    不说别的,就冲她资本家小姐这一项,就无法过关。只不过,民不举官不究,街道每天那么多的事都忙不过来,不会关注一个小小的冰棍摊子由谁来经营。但是,既然有人举报了,这事儿就必须得管。


    何明娟身上有太多硬伤,如果不处理,被人举报到更上一级部门,街道不说挨罚吧,也得受些挂落。


    所以,周主任重视起来,将这事交给了贾洪青。


    贾洪青给何明娟倒了杯水,等她情绪稳定之后才接着说:“我们也不是吃饱了撑的,非要管这事儿,而是不得不管。不瞒你说,我们收到了好几封关于你的举报信。举报信上面都写了什么,我不说,想必你也清楚。我是劝你,这个摊子还是归还给街道,交给别人去经营,否则……”


    贾洪青没说完,由着何明娟自己想象。


    何明娟攥着不大的搪瓷缸子,手指头卡在掉了瓷的罐子底儿上,好似要将那里彻底戳破,腮帮子处紧绷着。


    好一会儿后,才问:“贾干事,我和秦大哥都没有工作,我们以后要怎么生活?”


    这个问题,贾洪青已经考虑清楚了,说:“以前,街道不是没给秦大爷找过工作,可惜他没去,他今年不到六十,身体健康,完全可以做些看门、打更之类的工作,街道可以帮着找找工作。至于你,我可以推荐你加入居委会的手工组,一个月也能有十来块钱的收入,足够你们两个人生活了。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秦大爷学会自食其力,不能指望你一个人。”


    一个月十来块,也就是秦老太以前收入的一半,两个人生活,只够吃饭的,肉都够呛能吃得起。让秦老头去工作?还是看门、打更这么低贱的工作,他能愿意才怪。


    带着沉重的心情,何明娟走出了街道革委会的大门,朝着甜水井胡同走去。


    走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前方不远处,是孟淑梅的小女儿和女婿。


    那样高大挺拔的女婿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一包一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吃的。


    要说她最羡慕谁,那绝对是曾经在她家里头当过丫头的孟淑梅,不说别的,就说有这么一对孝顺又顾家的女儿女婿,三天两头往家里头倒腾吃的,就叫人眼红。


    秦老头有个乐趣,就是猜测这两口子带的是什么东西。有一回,他喝多了酒的时候,说自己后悔了,当初应该把那两个丫头留着的,这会儿应该也能享受姑娘、姑爷的孝顺了。


    何明娟也希望自己能有个孩子,可是,早些年太糟践自己的身体了,跟了李宝根之后,倒是想生个一儿半女的,可惜,一直没怀上,现在跟了秦老头,这人瘾头虽然大,但那物件不大管用,就更没有怀上的可能了。


    何明娟咬牙切齿想着,孟淑梅,一个乡下来的土丫头,命怎么那么好!


    何明娟这会儿特别后悔,住进了甜水井胡同之后,她才知道,跟着李宝根的时候有多幸福。李宝根不想要自己了,自己又跟秦老头成了正式夫妻,没法回到从前了,就只能往前走。


    何明娟知道,3号院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讨厌自己,她也不喜欢这些人,都是一群没有文化的市井泼妇,可没办法,为了不被欺负,还得热脸去贴冷屁股。


    以前,她还试图挑衅挑衅孟淑梅,如今是一点都不敢想了。


    前方那对小夫妻始终没有回头,一直等到他们身影消失在垂花门里,何明娟才回了倒座房。


    屋里头闷热,一股说不清的难闻味道扑面而来,这种味道好似已经和这家房子混为了一体,腻在墙上、地面上、家具上、被褥上,即便是夏日里门开着、窗户开着,也挥散不去。


    何明娟觉得,这是死人的味道,是秦老太遗留下来的味道。不过,这种味道只有她能闻得到,秦老头不觉得有异味。


    此时他手指头摆弄着一支烟,一会嗅一嗅,想抽,又舍不得抽。瞧见何明娟回来了,立刻问街道叫她过去做什么。


    何明娟在有些晃悠的凳子上坐下来,说:“咱的冰棍摊子摆不成了。”


    秦老头一下就急了,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前倾,好似要立刻出去找人算账似的,但很快,又坐了回去,问:“凭什么?”


    何明娟:“有人眼红咱们的摊子,去举报了,说你以前……现在好逸恶劳,游手好闲,逃避劳动,照顾你就是助长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


    秦老头手指头用力,险些把支烟碾碎,咬牙切齿,“到底是谁举报我,就看不得我好,要是三十年前,老子废了他们!”


    何明娟心说,要真能回到三十年前就好了,让这帮子泥腿子、下人、穷人当家做了主,把他们这些上层人压倒了脚底下,多么黑白颠倒的世界!想想这些人为了生存,出卖肉、体,做低伏小,受的那些罪,她就恨不能来一场大火,把这个世界全都毁灭了。


    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她要是真有那份勇气,早就上吊了,她还想活。


    “秦大哥,咱俩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咱俩弄点耗子药,一人吃点,死了算了。”


    秦老头吓得又站起来,眼睛快要从有些浮肿的眼眶中跳出来,露出凶厉之色。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还没活够呢,肯定不能死,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何明娟接着说:“另外一条路,就是咱俩一块出力,把日子过下去。街道的贾干事说了,能帮你找个打更、看门之类的工作,一个月也能有十来块钱的进项,我接些零活,俩人加起来,也能赚二十来块,足够咱们两个生活了。”


    相对于一块去死的选项,第二种选择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但一想到自己要去干活,还是成为低贱的打更人,秦老头就浑身难受。


    何明娟倒也没有逼着他,说:“我比不上大姐,对不起她的嘱托,但我没能耐,靠自己养不活咱们两个。秦大哥,你就当是为了自己。”


    几天后,贾洪青找去了胶印厂,询问了一番厂里的经营情况后,有些为难地提出一个要求。


    “你说,让我聘请秦老头过来看门、打更?”高达明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话在嘴里头打了个弯儿,又咽了回去,笑了笑说:“没人比我了解那位老爷子是个什么德行,你让我请他,不是坑我吗?”


    贾洪青陪着笑说:“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保证好好工作。”他也觉得自己倒霉,说是周主任的心腹吧,却把这么烫手的山芋扔到自己手里头,承诺着要帮秦老头解决工作问题,在街道范围内转了一圈,就胶印厂适合往里头塞人,因为胶印厂还没有看门打更的。


    胶印厂没设置这个岗位是因为不需要,他们占的是个单独的一进四合院,三米多高的院墙,晚上把屋门一锁,院门一锁,除非是飞檐走壁的飞贼们,否则根本进不了,再说了,院里面就是一些胶印机器,不当吃不当喝的,偷了没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谈判,贾洪青代表的是小街街道革委会,高达明即便实在不乐意,最后也捏着鼻子同意了,说道:“要是这位老爷子在我这里不服管教、违反工作纪律,或者有小偷小摸的行为,政治思想有问题,那可别管我不给您的面子,就只能开除。”


    贾洪青只想先把人安置了再说,即便是安置之后被开除,那也是安置过了,是他本身的原因没保住工作。


    倒座房夫妻两个的事情,对于后罩院一家人来说,就是一场持续观赏的热闹,常看常新。颜春光每次回来,都能从孟淑梅嘴里头,听到最新进展。


    晚上吃过饭以后,家里头来了一位客人,信托商店的白秀琴。带了些罐头、水果之类的东西,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两块多钱了,算是还了在颜家吃过一顿饭的人情。


    这次过来,是听说了秦老太去世的事儿,才促使她过来的。白秀琴一直记得自己在颜家吃过一顿饭,一直也想着得还情,只是因着对秦老太的复杂心情,迟迟没有踏足她居住的这个院子。


    今天过来,一是还人情,二是想找人聊聊天。秦老太留给她的后劲太大了。


    她曾经那么相信这个人,那么努力去帮助,却没想到,这人的真面目却是如此的难堪,让她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都产生了怀疑。


    听说秦老太死了,她瞬间有种释然之感。


    孟淑梅亲切接待了白秀琴,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将人送出了门。


    出去的时候,白秀琴脸上带着真实的笑容,往秦老太曾经居住的屋子看了一眼,而后离开。


    送人回来之后,孟淑梅跟女儿说:“秦老婆子,真是害人不浅,这辈子都是为着秦老头子活的,你说,她到底是咋想的啊?”


    谁能知道呢?一个人为着另外一个人可以全然不顾自己,无私奉献,像是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这是爱吗?绝对不是,更像是旧社会的忠仆、奴才,奴性沁入骨髓。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在邻里街坊们眼中口中,她都只是个笑话。


    日子缓缓进入到了8月,两片菜园子开始进入大批量的收获期。


    大院里面的菜,夫妻两个自然吃不完,还供应着邝诗洁、郝梦圆两家,王蔓菁偶尔也会过来摘些黄瓜、西红柿,当零食吃,还三不五时就往办公室里带,叫同事们分。


    饶是这样,也吃不完,颜春光将吃不完的菜带去工业路新星胡同的宅子里。


    孟淑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尼龙丝网,叫颜国柱做了架子,弄成了老大的晾晒网,将吃不完的菜切成片或者绞成丝,在上面晾成菜干。


    院子里现在通水通电,又有地方储存,老两口带着小阳,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


    孟淑梅洗菜、切菜、晾菜干,颜国柱借了工具,打储存这些菜干的木架子,小阳也能干干打下手的活儿。


    早上,将菜干晾好,中午过来翻腾一遍,晚上将菜干收起来,防止鸟雀、耗子之类的偷吃,第二天再晾一上午,基本上就晾好了。


    趁着还没住人,孟淑梅在各个屋子的角落里头都放了耗子药,再加上之前翻修房子的时候,把所有的洞口都堵住了,基本上看不见耗子,苍蝇也比较少。


    院子大,又种了蔬菜,比甜水井胡同的院子要更加凉快。唯一缺点是院子里头没种果树。孟淑梅准备跟女儿女婿商量,问他们要不要种,要是种的话,就得满处找果苗移栽。


    孟淑梅、颜国柱对这套房子的上心程度一点都不亚于颜春光和唐铮。


    颜春光觉得,自家妈大概是有些移情了,想到了曾经得到又失去的那套大宅子。


    唐铮置办了煤气炉和煤气罐,还有锅碗瓢盆之类,有时候一家人就在这里吃完了晚饭才各回各家。


    平时也像是蚂蚁搬家一样,结婚时收到的那些礼物逐步搬到这边来,需要购置的物件也都一点点在购置着。


    俩人准备将军队大院那边当成是老宅,偶尔还是要回去住的。到时候就把唐铮之前用的被褥留在那里就行。


    现在铺的盖的,是颜春光的陪嫁。


    孟淑梅把自家的布票、棉花票全都用了,还跟邻居们同事们置换了不少,最后还花了高价,凑成了四套被褥。


    渐渐地,屋里头的物件渐渐多了起来,要是赶上闹天儿,直接住下也没问题。


    这一天,从早晨就开始乌云密布,天气闷热,广播里面的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有雨,但一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雨都没有下下来,大家都说,这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颜春光骑着自行车,跟王蔓菁一前一后出了厂区大门,习惯性往对面公交站处看了眼,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和更加熟悉的男人,心中欢喜,跟王蔓菁打了个招呼,奔着对面而去。


    王蔓菁本想跟她一块结伴回大院的,这下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十分不满,狠狠瞪了那辆吉普车一眼。


    两人光顾着看彼此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满。


    颜春光满是灿烂笑容的脸庞,注意到唐铮脸色之时,笑容瞬间收紧,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105章 我们搬出去 唐铮在看见


    唐铮在看见颜春光的时候, 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但仍旧被妻子看出了异常。他的嘴角上扬,笑容便真诚了许多, 说:“是出了一点事儿。”瞧见颜春光小脸紧绷,立马紧张起来, 连忙又安抚,“别担心, 不是太大的事儿, 就是出了特殊情况。”


    他将车门拉开,示意颜春光坐进去,说:“咱们在外面吃饭,吃饭的时候慢慢和你说。”


    唐铮虽然面色不大好, 但并不焦急, 颜春光便安下心来。


    因为要说事, 虽然这天气看起来随时会下雨, 但唐铮依旧选择了去稍远些的新桥饭店。


    颜春光寻思着, 要是两人说话,回家去说岂不是更方便?但是唐铮这么做, 肯定有他的道理, 便也没问, 笑着说起自己今天在单位里头的趣事逗对方开心。


    听着妻子叽叽喳喳的, 唐铮面容和缓, 面色显而易见好了许多,心情也慢慢舒展拉开。


    到了新侨饭店,点好菜。唐铮没有着急说什么,而是等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 我父亲以前在老家是结过婚生过一个孩子的。”


    颜春光坐正了身体,回答说:“记得。敌人扫荡了老家村子,他们都去世了。”


    唐铮点了下头,拿起杯子来喝了口水,而后开口:“他们没有死,并且,找到了父亲。”


    颜春光嘴巴不自觉张大,瞪圆眼睛看向唐铮,仿佛听到了一段离奇的民间传说。


    唐铮又点了下头,告诉她,刚刚听到的都是真的。


    “这……”颜春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为死了几十年的人,忽然找过来了,唐铮该如何对待突然出现的无血缘关系的大哥,公婆的婚姻怎么办?这两个人怎么安置?


    脑子里头乱哄哄的,颜春光想抱着唐铮,亲吻他,给他以安慰,但这是在外面,只能握上了唐铮的手。


    她混乱的情绪,通过交握的手传达到了唐铮那里。唐铮反握住她的,笑了笑,说:“我不难过,就是很突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除了突然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只可意会无法言说。


    别人都觉父亲无情,只有他知道父亲最是个长情而又多情的人,不过他的这些感情都留给了他的前妻和逝去的儿子,忽然之间,这两个人竟然活着找过来了,父亲那些感情就又有了寄托之处。


    颜春光乱哄哄的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唐铮回答:“在大院里。有我父亲之前的妻子,他们的儿子,还有儿媳妻子,以及三个孩子。”


    这一大家子,从老家到燕市来,不是一天就能成行的事儿,也就是说公公唐茂辉应该早就知道了妻儿还活着的事儿,但现在才告诉唐铮,且直接把人带到了大院的家里来。


    颜春光心里头的不满情绪直往上涌,她压抑着,另一只手搭在了唐铮的手上,说:“那我们现在就把那个家让给他们,住回我们自己家里。”


    唐铮忽地笑了,笑弯了眼睛,里面的光芒往出溢散着,璀璨而迷人。颜春光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听见了附近人员的走动声,才将交握的双手分开。


    唐铮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唐茂辉下午一点多将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在电话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等会要带人回家,让他回来一趟。


    接到电话的唐铮虽然纳闷,但还是交代了手中的工作,赶回了家。


    用钥匙打开了门,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了嘈杂的,带着浓重方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再走近一点,看见了他父亲,唐茂辉同志站在沙发旁边的位置上,一脸笑容瞧着两个不大的孩子坐在地上玩耍着。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并排坐着两名妇女,一位三十出头,另外一位则是五十多岁,头发斑白,脸上长了皱纹,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笑意。坐她旁边的,是位三十多岁,脸色有些黑黄,但精神头却极好的年轻人。


    再转头去看站着的父亲,唐铮明显感觉到,父亲有哪里不一样了。


    唐茂辉听到门响,看过来,视线落在唐铮时,他终于把这种感觉形容了出来:不再冷冰冰的,充满了距离感,而是亲切、温和,像是街边上随处可见的慈祥父亲。


    唐铮心中的疑惑更重,走过来,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使得沙发上坐着的人齐刷刷站起来,三个大人,三个小孩的目光全都看向唐铮,那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胆怯、不安,甚至还有审视、以及一丝丝的敌意。


    唐铮本就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接受到这样的目光,不仅对这些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父亲的老家被敌人屠村了,活着的人死走逃亡,在别处安家,如今老家那边换了一茬人在住,所以这些年来,他都没有回去过,更没有老家的亲戚登门、往来,那么这些人会是谁呢?战友的家属?不会这么亲近。


    唐茂辉朝着唐铮点了下头,而后朝着沙发上的人挥了下手,说:“他是小辈,你们起来做什么,好好坐着。”


    唐铮这才瞧见,茶几上摆放着各种点心、糖果、零食还有水果之类的,像是献宝的孩子,恨不能把自己珍藏的好东西一股脑都拿出来。


    唐茂辉对着那位妇人介绍:“这就是我后来生的那个孩子,叫唐铮。”


    他却没有给唐铮做介绍,而是又交代说:“你们坐一会儿,我给这孩子说说。”而后,示意唐铮跟上,就带着人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短短的一路上,唐铮对于这几位的身份做了种种猜测,却没想到,这竟是父亲已经死去的妻子和儿子。


    虽然出乎意料,大脑飞速运转着,但唐铮的心却是格外平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铺直叙,没带一点感情地问:“您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唐茂辉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长长叹口气,说:“他们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是我对不住他们,我想把他们留下来。”


    对他的决定,唐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接着问:“我妈那里,还有组织上,你打算怎么交代?”


    唐茂辉:“我会好好向组织上说明,至于你妈那里,我会跟她写信的,至于她想怎么处理,我尊重。”


    至此,唐铮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说:“我和春光在胡同里买了一套房子,晚些时候,我们就搬过去。”


    这个决定,倒是唐茂辉脸上露出愕然之色,说:“我不是撵你走,这是你的家,只是他们几个人没有资格住在招待所,我才将他们带过来。”


    唐铮笑了下,说:“我们本来就打算要搬走的,只不过提前了。这里是你的房子,你有资格安排他们住进来。”


    他这话种,一丁点的埋怨都没有,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让唐茂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还是不了解这个儿子。


    在他的设想中,他的儿子可能会有因为突然出现的大哥而感到意外,甚至排斥,可他并没有,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冷静看待这一切。


    他甚至都不知道两口子买了房子。


    一时之间,唐茂辉心中五味杂陈,因着妻儿死而复生带来的激动、欢愉也削减了不少。


    早些年,从逃出来的乡亲们口中,听说了妻儿遇难的消息,那时候,他虽然悲痛欲绝,但没有办法亲自回去确认,后来,家乡解放了,回到老家,只看见了一个累累尸骨的万人坑。


    他也心存侥幸,到处打听他们是否还存活,渐渐地,他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


    就在几天前,他接到了一个来自于豫南省地方政府的电话,说是他早些年去世的妻子、儿子可能还活着,打电话过来跟他确认信息,种种信息都能对得上。


    唐茂辉欣喜若狂,正准备交代手头上的工作后,亲自去豫南省确认情况是否属实之时,当地武装部的同志带着这一家老小,辗转找到了他的驻地。


    本以为生死相隔的人见面了。


    唐茂辉见到了年华老去的妻子,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儿子,见到了他的妻子还有三个儿女。唐茂辉感觉到自己早已死去的那部分心脏慢慢活泛起来,长出了血肉。


    妻子和儿子诉说着这些年他们的遭遇,唐茂辉也说了自己那些年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经历。


    三人边说边哭,几十年没有掉过眼泪的唐茂辉哭得像个孩子。


    妻子没有再嫁人,带着孩子从鲁东逃到豫南后,一个人养大了儿子,他们也一直在寻找唐茂辉,可惜身处偏僻农村,茫茫人海之中,寻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况且,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的名字是唐二毛。


    这次能知道唐茂辉的消息,源于一次巧合,豫南出去的一位司令几十年来,头一次回家省亲,乡里乡亲们都去凑热闹,唐鲁生也去了。


    这位司令十分平易近人,听说唐鲁生的父亲跟自己的经历差不多,就将人叫到了跟前,问了他父亲的情况,唐鲁生就把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姓什么叫什么,籍贯哪里,哪年出生,哪年当兵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这位司令听后,觉得唐二毛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便记在了心里。回去之后的某一天,终于想起来,多年前,他曾经和这位唐二毛一起参加过会战。便又辗转托人打听如今这位唐二毛的情况,终于打听到了之后,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把唐茂辉的消息告诉给了当地武装部,叫帮着两边核实。


    当地武装部十分积极,当确认了两边的信息之后,就兴冲冲告诉了唐鲁生母子,两人一天都等不了,庄稼都不管了,就想出来找人。武装部的同志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专门派了一名同志,带着他们过来认亲。


    这才有了这次相见。


    唐茂辉也将这些曲折的经过讲给了唐铮。


    唐铮注定无法像唐茂辉那样激动、庆幸、喜悦,听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着唐茂辉的表情。他一直都不知道,父亲的表情也可以这样的丰富,喜形于色,情绪难以自控,也会双眼发红,哽咽难言。


    相对于现在的父亲,与他相识了将近三十年的那位,就是个顶着一具躯壳的假人。如果这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他会为此感动、祝福,可这人偏偏是自己的父亲,他只感到了讽刺,还有些许的庆幸。


    庆幸自己遗传到了父亲的无情的那一面,从小就没有对他抱有期望和幻想,否则,不知道得有多难受。


    他还庆幸,唐茂辉是这个时间里,把人带回的家,否则,要是下班时间,颜春光在的时候,她得多么猝不及防,多么尴尬。


    唐茂辉又劝说了几句,见唐铮已经打定主意要搬走,便也无话可说,只是恳求道:“他们受了太多的苦,你对他们客气些。”


    唐铮哂然一笑,说:“无需你叮嘱,我自然有我的礼貌,况且,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不客气。”


    唐茂辉讪讪。自从唐铮成长起来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就不错,偶尔坐下来聊一聊,唐茂辉也不会摆出长辈的架子来,两人更像是比较疏远些的朋友,而今,在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却心虚起来,后知后觉想起,从小到大对他的冷落和疏忽。


    唐铮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他的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靠着自己得来的,而不是唐茂辉的庇荫。他没指望着从唐茂辉这里得到什么,即便是这套房子,也是说让就让。所以,即便是唐茂辉再多出几个儿子,也不会影响唐铮的利益,不存在利益纠葛,又没有感情冲突,唐铮确实没有理由薄待他们。


    既然搬出去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应该也不会太多。


    该讲的都讲完了,父子两个走了出来。


    唐铮礼貌跟几人打了声招呼,便将这个家留给了那一家人。自己回了办公室,往遥远的西南打了个长途电话。


    唐铮很少给钱慧如打电话,第一是因为太麻烦了,接通一次,得需要最少半个小时的时间,信号也不好,再就是保密性不强,两边说的话,都能被人听见。


    好不容易接通电话后,唐铮言简意赅把事情说了一遍。


    钱慧如听完之后,说:“恭喜他,真幸运。”而后沉默了一瞬说:“我和你爸的婚姻你也清楚是怎么回事,要是他愿意,我随时都可以离婚,只是,我回不去燕市,不过可以把资料寄过来。”


    她的语气也是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而后说:“你搬家的事儿,我支持,家里头我的那些东西,麻烦你也一并搬走。”


    钱慧如的回答,不出乎唐铮的意料,他答应一声:“好,下次写信的时候,我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你,我们把你的东西,放在你的房间里。”


    电话那头的钱慧如笑了一声,而后便传来“刺啦啦”的声响,很快又是“嘟嘟”的声音,这是掉线了。唐铮将话筒挂上,紧接着又出了门。


    他去了趟工业路,自家的一进四合院,四处查看着,确认这里完全可以住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这才离开,去了国棉一厂,等到妻子下班。


    “那我们吃完了饭,就先过去那边一趟?”颜春光问。


    唐铮过来,将事情原委说清楚了,也给了她充分的准备,毕竟是唐家的儿媳妇,于情于理都要过去见见面。


    平心而论,和这个公公虽然不亲近,跟陌生人没有区别,但对方却出手大方,过年的时候没在一起后,提前给了六百块作为给小辈儿的过节礼。即便是唐茂辉的工资很高,这六百块也不算是小数目了,就冲着这份大方,颜春光也领这份人情。


    再有就是,即便是要搬走,到底也还是父子,也不是断绝关系,还是要来往、走动的。


    从外人角度来说,夫妻、父子的重逢可喜可贺,从亲人角度来说,对他们生活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两边是能够和平相处的,在这一点上,颜春光和唐铮两口子的想法几乎一致。


    唐铮也把已经和钱慧如通话的事情跟颜春光讲了,对于钱慧如的想法,颜春光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一对夫妻,本来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对上级有个交代,能够专心搞工作,才结合在一起的,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说是夫妻,更该叫同盟才对。这么多年两地分居,常年不见面,就更没有感情可言了。


    如今钱慧如已经五十来岁了,有了儿子,没有来自于上级的关心和压力,这段婚姻关系也就变得可有可无,所以,她根本不在乎。


    这一家三口中,本该最受伤害的是唐铮,可他早就看开了,也是无所谓,所以,就看唐茂辉的决定了。是想跟前妻破镜重圆,取得合法身份,还是维持现状。


    唐铮:“我猜测,他应该会选择离婚。离婚了,才能给之前那位妻子和儿子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能将他们的户口迁到燕市来,进而安排工作。”


    颜春光点点头,唐茂辉迫不及待将人都带回来,肯定也要为这一家人的将来做好安排。她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们离婚,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唐铮:“父亲二婚,也需要经过组织上的严格审查,对方没有问题,才允许两人结婚。我会及时向组织汇报,不会影响的。”


    颜春光:“那就好。”说着,她笑了笑,说:“一想到我们两个要搬到小院去,突然有些激动。”


    只要关上大门,小院就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而大院里头人来人往的,不管干点啥,都处于别人的注视之中,颜春光虽然从小生活在胡同里,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但安安心心,只过自己小日子的生活,她还是极为向往的。


    唐铮也笑了起来。


    他想,即便是自己早已经看淡了亲情,自认为冷情冷意,如果没有颜春光在身边,此时此刻的心情,肯定不会是如此的放松,如此的淡然。


    吃完了饭,两人回到了大院。


    两人敲了敲门,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是唐鲁生的长子。长得黑瘦,但个子挺高,一双乌黑的眼睛似曾相识。


    他带着些怯生生的目光看向唐铮,抿了抿嘴唇,迟疑一下,叫了声“二叔”,又转向旁边的颜春光,叫了声“二婶。”


    颜春光对着这位眼睛长得像唐铮的孩子温和笑了笑,答应一声,说:“你好。”


    下午见面的时候,唐茂辉只是简单做了介绍,并没有让彼此正式见面打招呼,想必是他走了之后,又交代了孩子,所以才有了这一声“二叔”。


    唐铮也礼貌性地笑着跟孩子点了点头。


    这孩子让开了门口,叫两人进来。


    屋里头的人也刚吃完饭,唐鲁生的母亲和媳妇正在厨房里刷碗,两个小些的孩子在一边跑来跑去。


    唐茂辉大概是喝了点酒,脸色有些红,跟唐鲁生还坐在擦干净的饭桌上,一人面前放了一杯茶水,正在说着什么,唐鲁生眼皮泛红,应该是哭过了。


    瞧见唐铮和颜春光进来,连忙站起来,十分拘谨,又带着讨好地看向两人,叫了声:“二弟,弟妹。”


    对着这样的人,且不说本就没有火气和怨恨,即便是有,也让人不好意思发出来。


    所以,唐铮对他也很客气,叫了一声:“大哥”,颜春光也随着叫了一声。


    唐鲁生立时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大声答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往过搬凳子,叫两人坐。


    唐鲁生母亲和妻子也从厨房走出来,同样的紧张和心虚,做错事了一般。


    唐铮夫妻两个称呼他们为“大娘”、“大嫂”。


    这个称呼明显令他们两个也深深松了一口气。唐鲁生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说,又进去了厨房。


    唐茂辉脸上带着笑,坐得很闲适、放松,十分欣慰的样子。


    两个小些的孩子不乱跑了,都歪着脑袋,咬着手指头,一脸好奇打量着颜春光。


    颜春光转回头,对他们笑了笑,两个人吓了一跳,“噔噔噔”跑去了远处,站在那边,继续观察她。


    打了声招呼后,唐鲁生就无话好说了,但嘴巴张了又合的样子,一看就有话说,唐铮和颜春光便也站着没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左右就完结了,故事停在两人搬到自己的小家生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