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唐铮的打抱不平 大概是因为
大概是因为共同聆听了妇科医生的教育, 邝诗洁和颜春光之后就像是突破了障碍,经常交流夫、妻之间的那些事儿。最近的她,过夫、妻生活时, 不再疼痛,只是, 也没感觉到多少快乐。做那件事,更像是交公粮, 不得不干, 因着邝诗洁不疼了,就不再拒绝丈夫的求、欢,一周2次,有时候3次。
颜春光没好意思跟她分享自己和唐铮的频率, 虽然没有问过别人, 但也知道他们这样太过频繁了。不过想着邝诗洁结婚七八个月了, 自己才结婚才几个月, 正在新婚期, 频繁点,应该也是正常的。
反正, 自从节制了些之后, 身体和精神都没出现过异常, 反而每天身体轻盈、精神气十足。
有别的办公室的大姐调侃她, 说她比结婚之前更漂亮了, 说是一看就知道,她男人那方面能力很强,把她滋养得不错。
这些三四十岁,结婚生了孩子的大姐们凑在一起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大好和没结婚的小姑娘开玩笑,就逮着他们这些新婚不久的女同志调侃、开黄、腔。言语之大胆,作风之豪放,也是让她大开眼界。
以前彭爱青就没少背后骂他们,颜春光尚且没有切身体会,自从她结了婚之后,总算能理解彭爱青的无奈了。
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要是恼了,跟他们甩脸子,他们说你不识逗,要是不恼,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下次有露骨的话等着你,还会拉着你,问夫妻生活中那些极为隐秘的问题,比如大不大,一次多长时间这些。
颜春光觉得,相比于他们,街面上那些砸圈子的顽主小混混都不算什么,都是小巫见大巫,她们才应该被抓起来,定个流氓罪的罪名。
这些人,着实惹不起,就只能躲着,等过了新婚期,这些人的兴趣应该就淡了。
这些妇女们,不光爱对着新媳妇开黄腔,问那些隐秘事儿,自己chuang上那些事儿,也毫不顾忌往出说,谁家男的ying不起来,谁家男的又短又小,哪个男的进、去鼓捣两分钟就软趴趴的了……
通过他们的那些话,大概能判断出,唐铮是“天赋异禀”的,不管是尺寸,还是时间,都是男人中的“佼佼者”。
幸福的婚后生活,像是养料一般,将颜春光这颗娇花滋养得性格愈加开朗,心胸开阔,工作效果也远胜于以前。
这也带来了连锁反应,比如有了颜春光的帮忙,彭爱青有更多精力投入到学习上,那么就节省出一些时间来应对家庭中的大事小情,这让她和公婆的关系改善了一些。
公婆对她的态度好了些,让她的心里没那么煎熬难受,短暂恢复到了平和的状态中。
这一段时间来,她越来越觉得跟赵凤鸣结婚是个错误的决定。她不是和赵凤鸣结婚,而是和他父母结婚。她不适合这个家庭,这个家庭也不适合她。她一度,升起了离婚的念头。
但是,离婚这两字,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办成,可没那么简单,别的不说,就说她父母就不可能同意。她和赵凤鸣、公婆又都在一个单位里,各方面的压力都会施加在她身上,最后的结果,可以预见地,是迫使她妥协。
想一想,就脑袋阵阵发晕,不敢再想下去。
由此,更觉得自己该好好学习,等拿到了学历,腰杆子就能更硬一些,有了和公婆对抗的资本。
军队大院和胡同的邻里关系区别还是挺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片家属区,大家长级别都不低有些关系。
邻里们的关系并不如胡同那样的亲密。每家每户之间,都挺有分寸的,不会有随便过来串门的客人,也不会有不把自己当外人,啥话都说的邻居。
邻里之间,扎堆聊天、看热闹的情况也不多。
颜春光住过来好几个月,才逐渐和周围邻居们认识个七七八八,但也就是见面打个称呼的程度,最相熟的就是魏卫红一家,还有黄大姨。
大院里头,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们和有工作的妇女们,区别挺大的。
大院居委会定期组织学习,读报纸、念文件、讨论时事。家庭妇女们必须参加,甚至还需要发言。
这些妇女们,都是通过了扫盲培训班的,妇女同志们,尤其是军属的脱盲情况,是一项很重要的政治任务,所以,这边的工作抓得比街道严多了。
而有工作的女同志,这些政治任务都会在单位完成,不需要参加家属院的。
不管是有工作的,还是没有工作的家属,都需要定期参加纪律培训。比如,保管好家人的文件、军装,不打听、不传播部队事务;接待战友或下级来访时,也要注意分寸等等。
而方丹家所住的那片家属区,跟胡同的情况就很类似了。
会主动照顾别人家的孩子,谁家有了好吃的,会跟左邻右舍分享;谁家急需用个针头线脑还有自行车,也互相借用。
孟淑梅和颜国柱来这边的次数不多,一次是过来帮着拆洗冬天的铺盖、棉衣,一次是过来帮着弄菜地。
这里毕竟是唐铮爸爸的房子,他们觉得老来不合适。
这里虽然是唐茂辉的家,但唐茂辉上次回来,还是两人结婚那天,就连过年都未曾回来看一眼。
颜春光本来还犯愁年该怎么过。唐茂辉不回来,两人索性就收拾衣服,把年货都带上,回去了甜水井胡同。
唐茂辉可能是怕跟儿媳妇相处在同一屋檐下比较尴尬,所以索性不回来。但看在孟淑梅眼中,难免犯嘀咕。
孟淑梅以前就知道,唐铮跟父母的关系并不亲近,钱慧如在遥远的大西北为国搞科研就不说了,唐茂辉近近便便的,却也有家不回,好似儿子成了家,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义务也尽到了似的,哪儿有这样做老家儿的?
颜春光倒是无所谓,跟这个公公本来就不熟,更没有一点感情,要是凑在一块过年,反而不自在,她就是担心唐铮心里头不舒服。
可唐铮从很小的时候就看淡了亲情,唐茂辉回来或者不回来,并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只是担心颜春光会因此产生不满。
两相一对,都知自己是白担心了。
唐铮提议:“等房子再晾一晾,明年开春,咱们就搬到工业路去住。”
颜春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这边住着方便是方便,但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唐茂辉有家不能回,总归是住着不踏实。
唐铮买了那套房子的事儿,还没和钱慧如说过,正好,再写信的时候,将这个消息,还有自己的打算跟她说了,她再次回京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来工业路住了。
相对于住丈夫的房子,她应该更愿意住儿子的房子。
过年的时候,她又给颜春光汇来了三百块钱。颜春光买了衣服,还有些耐储存的吃食,邮寄了过去。
两边联系虽然不算太频繁,但十分有规律。
颜春光和公婆的相处模式,不知道邝诗洁和彭爱青多羡慕。
在炽热的夏天来临之际,郝梦圆和小张警官订婚了。
两人的订婚仪式十分简单,就是两家人凑在一起,亲朋好友到场,做个见证。
郝梦圆母女两个在燕市没有亲戚,南来顺的经理,东四人民商场的领导都来了,孟淑梅作为介绍人,自然也是座上宾。颜春光带着唐铮过来充当娘家人。
小张警官家里头父母俱在,哥妹兄弟五个,小张警官排老三,家里不缺养老儿子,老两口也想得开,双方商量好了,等小两口结婚之后,让儿子跟着岳母住。
一场订婚仪式,虽然简单,但也是热热闹闹的。
两人准备,等过了十一国庆节假期就领证结婚。倒不是不想选在国庆节这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只是,小张警官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越是重大节日,他就越忙。
郝梦圆的事儿算是落听了,颜春光也踏实了。
算算,她和唐铮结婚已经快半年了,从结婚那天开始,就有热情的大婶大妈催促着赶紧怀孕生孩子,这会儿,甜水井胡同的妇女们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有好消息了没?
不光是这么问颜春光,也会问孟淑梅,问颜国柱,“你家闺女结婚这么长时间了,怀上了没?”
一开始,颜春光还认真解释,说自己年纪还轻,准备过两年再怀孕生孩子,后来,她发现,再次遇上,那些大婶大妈们还是会问同样的问题,然后就是催促,什么趁着年轻,赶紧怀孕生孩子云云,居然还有人说,等生了孩子,婚姻才算是彻底稳定了,才能把丈夫拴住……
解放二十多年了,居然还有这种糟粕思想,颜春光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再听到这种话,就只是笑,不言语了。
而孟淑梅,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问烦了,她就顶回去,“我们家春光和小铮是干部,人家有自己的规划,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那都得一步一步来。我们家小铮心疼春光年纪小,想过过两年再要孩子,瞧瞧把你们给急的!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不就盼着我们家春光是身体有问题才不要孩子的吗?”
别人即便是这么想的,也不敢承认啊,连忙摆手否认。
孟淑梅皮笑肉不笑:“要不是这么想的,以后就别问了。一见面就问,一见面就问,小两口不急,我们当父母的不急,你们倒是急上了,你们说,我能不往歪里头想吗?”
众人连连说误会了,真的只是关心,以后再不问了。
他们或许真是好奇,或许就如同孟淑梅说的那样,存着不好的心思,但不管怎么说,拆穿了只会让他们没脸。
自此之后,颜春光和孟淑梅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对付跟她年龄差不多,处了二十来年的妇女们,孟淑梅太懂他们心里头是怎么样的了。邻里们之间互帮互助是真的,但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是真的,接济接济吃不上饭的邻居是真的,气人有笑人无也是真的。
没有单纯的好人,也没有单纯的坏人,只要找对了方法,就能对付他们。
不光在甜水井胡同被问到怀孕、生孩子的事情,在国棉一厂同样如此。
虽然如今国家的政策是鼓励晚婚晚育、优生优育,甚至一直在推行计划、生育,但在国棉一厂这些同志显然没有跟上国家政策的节奏。
不过,因为彭爱青比她早结婚,种种情况,她都遭遇过,有了前车之鉴,颜春光也就有了应对之策,只要拿出国家的政策来说事儿,说要积极响应国家要求,他们就没话可说了。
恰好,上面又出了关于进一步加强计划、生育宣传的通知,颜春光积极配合,在厂区里画了名为《优生优育娃娃壮》和《计划、生育,解放妇女劳动力》的两幅墙画。
这两幅画,作为国棉一厂积极推行国家政策的成果,被工会推荐到燕市计划、生育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受燕市市委、市革命委员会直接领导,同时接受国家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的业务指导,权限很大。正好,计划、生育办公室正在计划印制一套知识图册,以加强宣传。
看到了这两幅画,立时眼前一亮,就询问起这两幅画的作者情况。
颜春光被蒋副厂长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懵。她这个职位、资历何德何能,被副厂长直接召见?就连刘建设处长都很意外。蒋副厂长是负责后勤、人事和工会的,被他叫去谈话,不是升迁就是受处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会越过直接领导。
蒋副厂长不会犯这种错误。想清楚了,刘建设放松了,笑着说:“过去吧,应该不是坏事儿。”
颜春光也觉得应该不是坏事,她积极向组织靠拢,虽然还没有获得政治、审查和组织谈话的资格,但无数次表达了自己想要入、党的意愿,在工作上,也是勤勤肯肯、踏实努力,厂区内外,隔段时间就更换的墙画、宣传画都是她的成绩单。
这些,厂领导也都是能够看到的,并且在各种场合下,对她表示过夸奖。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获得任何厂内的奖项,那是因为她才转正不久,她想明年,要么三八,要么五四,要么年末,肯定能给她一个奖项的。
这么想着,进到副厂长办公室时也坦然得很。
办公室里除了蒋副厂长外,还坐着工会主席和妇女主任。这三人,都是厂计划、生育工作组的成员。按照“书记挂帅、全党动手”的工作原则,由国棉一厂书记担任计划、生育工作组的组长,统一领导工作,蒋副厂长则是副组长,负责具体工作的实施。
三人本就在研究国棉一厂下一步计划、生育的宣传和推进工作,恰在此时,收到了市计划、生育办公室打过来的电话,放下电话,蒋副厂长还没来得及跟这两人说些什么,就赶紧叫了秘书进来,让他去宣传处找一趟颜春光。
把事情吩咐下去,才跟其他两人传达了计划、生育办公室的电话内容:办公室领导想让颜春光过去一趟,参加市里计划、生育宣传册绘制的选拔工作。
其他两位也跟着高兴起来。
如果真的选拔上了,对于国棉一厂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从大处来说,这可以提高国棉一厂的政治声誉,说明了厂里在宣传工作和培养年轻干部方面,都有较强的能力。从小处来说,颜春光可以成为国棉一厂和市计划、生育办公室之间的特殊纽带,能够更及时、更准确掌握政策动态和宣传导向,有助于及时调整内部宣传策略,更好配合上级部署。
所以,颜春光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三张笑脸,心中仅剩下的那点忐忑也不见了。
蒋副主席这个人,政工干部出身,在说正事之前,且得铺垫一阵子呢。他从颜春光进入国棉一厂之后的工作情况说起,从她的政治表现、工作表现和思想表现三方面对她给予了肯定,接着,又提出了她的不足之处,比如年纪比较轻,经验不足,考虑事情不够全面等等,又提出了对她的建议,就是多听多看,多向老同志们学习。
这些都是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套话,放在每个人身上都合适,但颜春光依旧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受教。
而工会主席和妇女主任也时不时插上一嘴,不动声色拍着蒋副主席的马屁。
等他终于说够了,才总算进入主题。
颜春光听说之后,自然也是惊讶无比,而后就是兴奋。自从上次在《劳动报》上发表过作品后,她的作品再没有被选上过,没想到,居然能有这样的惊喜。
“当然了,只是希望你能过去参加选拔,并不是一定就能选上,希望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是,还是要努力争取,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是国棉一厂的事儿。总之,尽力去做就行。”
蒋副主席怕年纪轻轻的同志身上担子太重再给压垮喽,尽管很想说一定要赢,到底只说了尽力就好。
颜春光不管之后能不能赢,这会儿站起来,斗志满满表决心,“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我一定拼尽全力,为国棉一厂争光。”
作为市计划、生育办公室推进计划、生育工作的一项重大宣传项目,对于画师的选择也是比较慎重的,在看中颜春光的画作之前,也寻找了两位画师作为候选。
一位年轻的,是美术协会专业美术干部,画过连环画,也在市一级的杂志发表过作品,另一位年纪比较大,是建国之前的专业画家,之后一直在燕市文化局工作,参与了燕市革委会很多宣传工作。
办公室将他们三人同志叫了过去,讲述了这套宣传材料想要表达的内容,起到的作用,然后叫三人一周之内,将初稿交过去,择优选用。
“相比他们两个,我好像没什么优势。我跟那位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主管干部第一次见面,可瞧着那两位跟他可熟悉了。”颜春光本来还斗志昂扬的,去了一趟市革委会就蔫吧了,靠在唐铮身上寻求安慰。
“要不要我帮忙?”唐铮将人搂在怀里头,轻轻抚摸头发问着。
“不要,我要光明正大,自己几斤几两上秤称了才能知道。”颜春光说。
唐铮虽然只是工艺美术局的一名副处长,却算得上是经济、国际贸易方面的专家,跟市委、国家计委很多部门都有联系,认识的人多,人脉广博,说是能帮忙,就肯定能够帮得上,但是,通过走后门的来的荣誉就像是借钱买皮鞋,穿在脚上再光鲜亮丽,也会觉得不踏实。
还是凭着本事尽量争取,成或不成尽力而为。
“其实,我已经挺幸福了,领导看见我的画,让我参与其中,就说明了对我水平的肯定。我觉得,有负担的应该是那两位同志,本来,只是在他们两人中间选择一个,哪儿想到,忽然冒出我这个程咬金来,还是个在画画方面的新兵蛋子。”
说着说着,颜春光的沮丧一扫而光,反而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是新兵蛋子?”唐铮将手臂从颜春光头下伸出来,大腿往上拱了下,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数着手指头说:“你在《人民画报》发表过作品,在《劳动报》上也发表过,《半边天》还出版成册,摆在新华书店,如今你的画作,正在郊县无数社员家里头贴着。算来,你公开发表的作品数量不少,受众更是不计其数,从这方面来看,你比那两位可强多了。”
“还能这么算?”颜春光从唐铮怀里头坐起来,眨巴着眼睛跟他四目相对,双眼亮晶晶,像是个刚学习到新知识的好学生。
唐铮忍不住将人搂住,坐到自己大腿上,在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当然,你的画深受老百姓们喜欢。老百姓们的喜欢,才是检验一副画作水平的标准。”
这朴实而又切入肺腑的鼓励,听得颜春光立时恢复了信心,脑袋里头闪过无数个灵感画面,恨不能立时就拿起画笔,画他个三天三夜。
但事实是,她那准备拿起画笔的手被唐铮扣住,整个人被抱起来,在无数亲吻的侵袭下,陷入了迷迷糊糊的,最原始的快乐之中。
夫妻交流完毕,神清气爽的唐铮将两人弄干净后,给颜春光倒了杯温水,瞧着她喝完了水,精神还不错,便又跟她说。
“男同志和女同志的性别差异、所处社会角色不同,那么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我想,计划、生育办公室找你过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颜春光点点头,如今各个单位、企业领导班子都要求增加女性领导者的数量,计划、生育虽然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儿,但无疑,女同志的意见值得重视。
“那两位同志是男的,你天生就比他们有优势,就从你那副‘计划、生育、解放女同志的劳动力’来说,男同志很难从这个角度,从现实生活来考虑。女同志,尤其是有工作的女同志,在社会生产中,扮演了更多的角色。”
“就拿纺织厂的女工同志来说,白天辛苦工作,下班回家既要做饭、看孩子,又要做家务,而像是爸那样,能跟女同志分担劳动的人不能说没有,只能说不是普遍现象。有些男同志,思想还没有转变过来,从内心就觉得洗衣服看孩子做饭是女人的事儿。怀孕生孩子的次数增多,生的孩子多,对女同志的身体是负担,也代表着要承担更多的更繁重的家务,我想,很多女同志是不愿意的。”
颜春光重重点头,唐铮说得很对,这也是自己那副画的创作初衷,她听过很多女同志的抱怨,说是下了班比上班还要累,孩子、家务统统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少生一个孩子,给自己家少一个负担,给社会也少了一个负担,解放了自己的生产力,也解放了社会的生产力。
“那么,我就以女性视角创作这幅宣传画。”颜春光这会儿脑袋里头又冒出无数个念头,手指头在空中胡乱画着,眼前眼前出现一幅幅画面。“或许,我可以将他们画成一套几张或者十几张的系列画……”
“一副宣传前年国家提出的晚稀少政策;一副介绍避、知识,一副介绍频繁生育对女性的影响,还有妇女保健常识,一副展现计划、生育对家庭幸福的好处,一副展现对于国家建设的好处,将我之前解放女性生产力的内容放进去……”
在念念叨叨之中,一副系列化的雏形已经完成了。
唐铮没有插话,侧着头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心中一片柔软,爱得不行。
妻子曾经的画画老师说她天分有限,灵气不足,匠气太重,无法成为顶尖的画家,这话,唐铮完全不认同。
当代画作是为人民服务的,违背了这项原则,即便是灵气再足,又能如何?而他妻子颜春光的每一幅作品,都在传播着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都在予人以振奋人心的力量,反映着不同岗位上的人们为着社会主义建设做出的贡献,这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灵气和天分来得更有意义吗?
颜春光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不平,这么一絮叨,就将有些混乱的思路渐渐理清,心潮澎湃,想赶紧跳下床来,开始自己的创作,但感受到了身边搂着自己的丈夫,还是按捺住了。
唐铮问:“是不是睡不着?”
颜春光点点头,她这会儿心跳得特别快,脑袋里头精神极了,恐怕很难入睡。
唐铮压了上来,一脸坏笑,“我帮你助眠。”
颜春光知道他想干什么,连忙将人往下推,娇声开口:“你保证过的,一天最多只能一次。”
唐铮:“今天情况特殊,我是为了让你快点睡。”
说着,他就不容拒绝亲了下来,同时,大手伸向了衣服里面。
第二天,颜春光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很快就投入到了创作之中。
只要有了思路,脑子中就会浮现出画面,她所做的,就是将脑中的画面画出来,就像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她先将那些画面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来,而后用水彩再在画纸上等比例放大就好。
只是,要在六天之内,完成十幅画的创作,工作量确实不小,不免要占用工作时间。
对此,宣传处的同事们没有任何异议,且不说这是给国棉一厂增光添彩的政治任务,有需要的话,即便是全厂职工配合也不为过,就说颜春光平时就帮着大家伙承担了不少工作,这会儿她有事儿,帮一把也是理所应当。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
第92章 被选上了 在颜春光的
在颜春光的全力以赴, 家人、同事们都自觉做好后勤工作的情况之下,她按期完成这一套十副的画作,交到了革委会大院, 计划、生育办公室。
完成了工作,能不能选上, 就不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了。不过,蒋副厂长等人都对她的画赞不绝口, 并且放话, 即便是计划、生育办公室不采用,也不会让她这番心血蒙尘,实在不行,就找燕市印刷厂合作, 印刷出来, 作为国棉一厂的计划、生育宣传资料。
这么好的资料, 国棉二厂, 其他有合作的大厂, 估计也会动心,将这些资料共享给其他工厂, 也能为国棉一厂换取利益。
蒋副厂长都这么说了, 颜春光有了托底的, 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了。想着这两天赶画, 不光冷落了唐铮, 也没回娘家,不知道有多担心自己,跟刘处长说一声,提前下了班,去了石台胡同。
唐铮完全没想到妻子提前下班过来找自己, 压抑不住的高兴之情明晃晃写在脸上,将人拉进办公室,躲在虚掩的门后,就亲了上来,幸好他没理智还在,只亲在了脸颊上,浅浅一口
颜春光左瞧右瞧,才松口气,嗔怪地打了他一下,“叫别人看见,你这个副处长的面子还要不要,像个轻浮小年轻似的!”
唐铮呵呵笑,放开了她,说:“放心吧,他们看不见。”
躲在门后就看不见了吗?那么大的窗户呢,他明明就是掩耳盗铃。
唐铮拉了她到沙发上坐了,问她渴不渴。
颜春光点点头,唐铮用自己的杯子给倒了温水,才问起:“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
颜春光的话让唐铮的嘴巴越来越翘,那样的眼神,让她想到,要不是顾虑这里是办公室,非得将自己抱到床上去不可。果然,这样的情话,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她赶紧描补:“我把画稿交上去了,一身轻松,最近加班加点的,就想着早走一会儿,过来接你,一块去甜水井胡同。”
她的描补并没有影响唐铮的心情,他噙着笑,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妻子。
颜春光舔舔嘴唇,刚刚喝完水的喉咙又开始发干,又喝了口水,放下水杯,去扳正唐铮的脑袋,“你别看我了,赶紧工作去。”
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唐铮也好有很多工作要做,但佳人在侧,唐铮没心思工作,只想着跟她待一会儿。那双大手,就抓住了盖在自己颊侧的一双小手。
颜春光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假装生气,责怪道:“唐铮同志,你工作态度不端正,现在是工作时间!”
唐铮双眉一挑,正想说话,门口传来敲门声。
门虽然是虚掩着的,但开得不大,看不见门口是谁,唐铮只好站起来,踱步到自己办公桌旁边,说了声“进”。
大概来人也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小心翼翼推开半扇门,往里头瞧了瞧,才迈步进来,有些歉意地说:“唐处,刚刚给您的那份资料,您看过了吗?研究所刚刚又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您的意见。”
那份文件就摆在唐铮的桌子上,是关于雕漆机械化技艺改进的具体内容和细节。他只是大概翻了翻。
唐铮:“你告诉他们,我没有意见。”
来人是唐铮的情报员,叫高海明,从进出口管理公司调过来的,已经在唐铮手底下干了半年多,为人机灵,也懂外贸,唐铮对他的评价还不错,也在尽力培养。
对于雕漆机械化的事情,唐铮该提的意见都已经提过了,不准备再参与后续的事儿。他并不看好机械化之后的结果,那些产品拿到国际市场上,毫无竞争力,卖不上高价,反而有可能破坏中国工艺品的口碑。
他能做的就是,确保传统手工出品的雕漆制品质量,能按期交货。
“是”,高海明答应一声,又说:“明天下午,研究所要召开一场讨论会,邀请您去参加,那我就说您有事,去不了。”
唐铮点了点头。
高海明:“那我先去忙了。”临走之前,跟颜春光微微躬身点头。
颜春光回以微笑。
她跟这位秘书只见过几次面,不熟。唐铮是个把公司和私事分得很清楚的人,很多领导都会让秘书帮着处理家事,但唐铮从来不会,所以,颜春光跟这位秘书的接触也十分有限。
高海明出去的时候,小心关门,将门恢复到他刚刚进来时的样子。
屋里头只剩下两人,唐铮的气势一松,脸上又挂起笑容,抬腕看了看手表,从书桌旁边翻了本杂志出来,给颜春光送过去,说:“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我去食堂一趟,让大师傅做两个菜,咱们带回去。”
颜春光想着,画稿送上去,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个结果。没想到,三天之后,市计划、生育办公室就打了电话过来,还是往蒋副厂长那边打的电话。
电话里没有详说评选结果如何,只是让颜春光到市革委会来一趟。
蒋副厂长又赶紧让秘书过去通知,完了又安排对市革委会相对熟悉的工会主席陪着颜春光一块去。
两人骑着自行车,一路赶到计划、生育办公室,在办公室的等待区坐了一会儿,没发现另外两位候选者,便跟人打听。打听出来的结果是,今天只叫了她,没叫另外两位。
工会王主席脸上露出些喜色,小声说:“看来,这事儿有门,要不,怎么光叫你来,没叫另外两位呢?”
颜春光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秉持着不到最终落听那一刻,绝对不提前高兴的原则,绷住了脸,说:“没准是分开时间,一个一个往过叫呢。”
王主席点头,又摇头,说:“这些领导每天那么忙,哪儿有那么多美国时间一个个的召见?我看不是。”
两人正小声聊着,办公室门打开,叫两人进去。
屋里头的,除了颜春光上次见到的领导,又多了两位领导,瞧那气势应该职位不低,没人给做介绍,而王主席也不认识他们,颜春光便统统都称呼为领导,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后,就坐在了给他们准备好的椅子上。
瞧这样子,有点三堂会审的样子,颜春光紧张了一瞬,就开始在腹内打草稿。
果然,在座的几位领导轮番开始问问题。
问了些个人政治面貌、工作表现、在学□□思想方面的感受之后,进入正题。
“颜春光同志,你怎么想到将宣传画画成系列的挂图?”
颜春光回答:“因为计划、生育的政策重大、广泛,我想把这其中的原因、意义、好处统统都表现出来,这十张图,根据不同场合,不同观看人员,可以选择张贴其中的一张,或者几张。做成挂画的形式,就可以像是挂历那样,当成装饰品。就能达到常常看到,经常学习的目的。”
问问题的领导笑了笑,点点头,说:“别人都是一幅画,你一下子交上来10张,着实让我们大吃一惊。你的想法,很新颖,也很大胆。也引发了我们内部的不同意见,所以,今天把你找过来,了解一下你的想法。”
其他几个领导,又追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让颜春光两人离开。
走出了办公室,王主席一脸喜色,说:“小颜同志,你回答得很好,这事儿,十拿九稳了!”
又过去两天,市计划、生育办公室传来消息,选中颜春光的画作为本市计划、生育宣传的重要物料。为此,给她颁发了证书,还赠送了一对鹿牌铁皮暖壶作为奖励。
她再一次被叫到蒋副厂长办公室。
蒋副厂长对她的态度十分和蔼,照例夸奖了一番,又勉励她戒骄戒傲,不要自满,期待她以后创造出更好的成绩,之后才说:“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杨副主任有意向借调你过去,配合计划、生育的宣传工作,你怎么想?”
这个消息很意外,颜春光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蒋副厂长观察着颜春光的脸色,瞧见她脸上并没有得意或者高兴的神色,立时放心,说道:“你是组织一手培养起来的宣传骨干,组织在你身上倾注不少心血,也是你,使得国棉一厂的宣传工作更上一层楼,成为兄弟工厂争相学习的对象,如今,正是你回报组织、担当重任的时候。你的能力和表现,厂领导都看在眼里,你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党组织正准备考察你,你回去,就可以把入党申请书准备起来了。”
“小颜啊,抛开我副厂长的身份,我就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是不建议你去市计划、生育办公室的,那边的编制紧张,你即便是借调过去,三年五年的也未必能有编制,成不了正式的,没法评职称,升迁也没你的份儿,到时候只能返回咱们厂来,什么都耽误了。况且,市里的福利待遇哪里有咱们国棉一厂好?小颜同志,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此时的颜春光,刚刚的一点兴奋劲儿过去了,也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斩钉截铁回复蒋副厂长说:
“厂长,我考虑清楚了,我想留在国棉一厂。我从高中毕业就被领导慧眼识珠,录用到了国棉一厂,还给我干部的身份,我一直都十分感激,进了厂后,我的上级刘建设同志还有各位厂领导,都对我委以重任,让毫无经验的我负责起这么重要的工作,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头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如今,我的初心未变,也没想过要去别的单位,只想在国棉一厂继续发光发热!”
这番话,说得蒋副厂长十分动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又承诺道:“小颜同志,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这样的好同志,你这样的精神,值得其他同志向你学习!”
晚上看见唐铮,颜春光迫不及待讲这事儿说给他听。
唐铮点头,说:“你的选择没错,如果正式调过去还可以考虑,借调就算了。市计划、生育办公室这个部门的人员都是从革委会各个部门抽调过去的,你这样年轻的同志调过去,升迁的机会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很渺茫。如果没有事业心的话,去那里养老倒是不错。”
颜春光点头,唐铮之前就问过她要不要调去机关单位,那会,她就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对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今天听蒋副厂长说起的时候,确实微微心动了下,不过,那种心动不是因为想要被借调过去上班,而是因为自己受到了肯定。
“你都不知道,蒋副厂长可怕我被借调走了,跟我说了好多,又是用大道理压我,又说要给我入党机会,暗示以后会给我相应的荣誉。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颜春光捂着脸颊笑了起来。
唐铮也笑,手指点点她的脸颊:“你本来就是香饽饽,也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隔了两天,刘建设处长单独找颜春光谈话,鼓励她入党。颜春光立时将自己早就写好的入党申请书递交上去。党支部接收了她的申请书。
这就意味着,党支部开始培养和考察她,只要通过党支部的考察,再经过正式党员的表决,还有上级党委的批准,短则一年,她就能正式入党。
宣传处办公室,只有刘建设和梁先进是党员,肖珊娜和彭爱青都想入党,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反而被颜春光这个后来者居上了。
两人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表面上都没有显露出来,都笑着道恭喜。
王蔓菁的心情也不是太好。她倒不是嫉妒颜春光,只是因为她的进步,联想到了自己。明明,她刚进国棉一厂的时候,父亲和大哥承诺她,最多待满一年,就会将她调到机关单位去,可如今颜春光进工厂都快两年了,她还在这里呢。
每次一找父亲或者大哥说这事儿,他们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她自己不争气,在国棉一厂待了那么久,一丁点成绩都没做出来,如今想把她往出调,都不好意思找人。
王蔓菁气得不行,本来嘛,家里人要是没有承诺之后会将她调走,她在国棉一厂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干,也不爱跟那些同事们搞好关系,本来就待不长,费那心思干啥?可现在却又把责任全都推在自己身上,这叫什么事儿!
王蔓菁跟家里头大闹了几场,威胁要离家出走,收拾了东西,去姐姐家里头住着。这都住了好几天了,家里人也没过来接她。
一开始住到姐姐家那两天,姐姐家的人还挺热情的,给做好吃的,还让她多住几天,可渐渐地,即便她再迟钝,也感觉出来自己遭嫌弃了。姐夫这几天每天都八九点钟才回来,虽然没给她甩脸子,但也没好好跟她说话,还一劲儿劝姐姐给她介绍对象,想把她嫁出去。
王蔓菁只感觉天大地大,就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她想着想着,忽然就控住不住,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颜春光才走过去,询问道:“蔓菁,你怎么了?”
她也算是比较了解王蔓菁,知道她在事业心无限趋近于零,自然不会以为她在嫉妒自己,但其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
彭爱青这么辛苦,努力上学,和婆家人对抗,就是希望在事业上有所进步,可是现在看来,颜春光后来者居上,以后,但凡有评优、提拔、培养之类的好事,肯定是优先考虑颜春光,而不是自己。
她的心酸涩不已,仰着个头让热辣辣的眼眶恢复正常。
她不应该嫉妒的。一直以来,颜春光都不遗余力帮助自己,鼓励自己去读夜校,帮自己分担了那么多的工作,以后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还很多,要是嫉妒她,就是丧良心,可是,这种情绪不受控制,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别露出丑陋的表情,别说出伤人的话语。
肖珊娜心里头也不比彭爱青舒服多少。原本,她是这办公室里头的独一份,在厂里头的知名度高,口碑好,被领导重视,未来肉眼可见是光明的。可谁知道,本来跟她没有什么可比性的彭爱青正式成了干部身份,而新来的颜春光又是画墙画,又是在杂志上发表作品,风头节节攀升,简直要盖过自己的光芒。偏偏,自己的工作具有可替代性,而颜春光却无可替代。
颜春光首先跨出一步,有了写《入党申请书》的资格,后面还排着彭爱青,肖珊娜觉得自己的前途黯淡无光。她想陪着王蔓菁一快哭。
颜春光哄了几下,王蔓菁反而越哭越厉害,声音越来越大,要是传出了办公室,别的部门的同事还以为怎么了,她连忙走去门口将屋门关上,走回来拍拍王蔓菁的后背,“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跟我们说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即便是帮不上忙,说出来,心里头也能舒服些。”
这样的劝告,王蔓菁显然听不进去,颜春光只好说:“你再哭,别的办公室的人该以为刘处长批评你了。处长就在你身边站着呢,你可别连累处长。”
这句话很管用,王蔓菁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一会儿后,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哽咽着说:“我就是,就是心里头难受,我和我爸,和我大哥闹翻了,住在我姐姐家,我姐姐、姐夫他们也不欢迎我,只想把我嫁出去,他们都不疼我了!”
王蔓菁的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在国棉一厂工作了,以前领导和同志能够忍受她,是因为她早晚得走,可如今事情发生了变化,她要是想日子好过一些,就得和其他同事们一样,尊重领导、努力工作。
所以,她的潜意识支配着她的行动,让她止住了哭,解释自己突然痛哭的原因,并且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我等会就好,你们不用管我。”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都惊讶于王蔓菁的表现。
这样的表现,几乎让大家暂时忘了她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好奇这突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王蔓菁没有深说,也停止了哭泣,大家也就不好深究。
之后的两天,颜春光感受到了彭爱青、肖珊娜对自己态度的不同,虽然他们想尽力表现得和从前一样,但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不自在,其实很难掩饰。
颜春光大概能理解,她便也假装如常,但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只能通过时间来消弭了。
好在,王蔓菁自从那次大哭一场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作风,工作积极主动起来,倒是能帮不少的忙,有她缠着,颜春光就不会落单。
甜水井胡同这里,孟淑梅和颜国柱听说了女儿的事情,自然也是高兴得不行。
刘淑兰专门跑家里头一趟,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儿子的小姨子,也就是那位当售票员的姑娘终于找到合适的对象,要结婚了。
原先她还委托孟淑梅给介绍对象来着,孟淑梅嫌麻烦,口头上答应了,但没给办事儿。去年、今年这两回,跟着蔡小花往海淀那边郊区跑着摘野菜,可没少碰见这位售货员,人家可都没收车票钱,这就是人情,得还。
等刘淑兰走了,她把蔡小花等人召集在一块,商量着随礼的事儿。最后,大家一块给凑了一条床单,送到刘淑兰家,由她代为转交。
刘淑兰十分高兴,自己的邻居随礼,也是给自家长面子,留了过来送礼的孟淑梅、蔡小花聊了好一会儿。
妇女们在一块,聊的无非就是自家子女、街坊邻里,身边的事儿。她跟李宝根的恩怨,胡同里头尽人皆知,将儿子拉扯成人,有了工作,娶了媳妇,还抱上了大孙子,十分能挺得起腰杆来,觉得自己做人做事,都比那么李宝根强了千倍万倍,所以也不避讳谈及这个人。
李宝根每个月有继子们孝敬的钱,养活他和何明娟两个人,足够吃喝的,每天有何明娟伺候着,又过上了大爷般的日子。
他最近和3号院的秦老头关系最好,两人经常在阴凉处,一块坐着,聊得吐沫横飞。邻居们都说他们是苍蝇找屎壳郎做亲家-臭味相投。
何明娟曾经当过秦老头相好的事儿,也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胡同里的人都知道,李宝根自然也知道,但他不在乎,反而有些得意,训斥何明娟的时候,经常以此为把柄,并且要求她向秦老太学习,既能赚钱养家,还能任劳任怨伺候男人。
要说李宝根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秦老头,可也清楚得很,自己不可能遇到个秦老太。何明娟跟着自己,只不过是走投无路,没饭辙了,才跟了自己,但凡有更好的男人看上她,早跟着跑了,她千方百计从自己手里头扣钱,从菜钱、日常花销里头俭省,他都知道,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能有女人暖被窝,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心里头是挺得意的。
得意归得意,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永远不知道知足为何物。得了继子们的孝敬,理应踏实了,别再打扰刘淑兰和亲生儿子的生活,可他就是心里头不忿,瞧见儿子对后爸那么好,他就心里头气得慌,每天在家里头咒骂,恨不能他们倒大霉才好。
刘淑兰和何明娟两人,同住在一个胡同里,即便是不想接触,可上厕所、去商店的时候总会碰见的,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搭理谁,可是后来,何明娟就开始跟刘淑兰搭话。
何明娟自从跟了李宝根后,越来越趋向于良家妇女,但她的名声太差、传言太多,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没有几位女同志愿意搭理她,别人都是成群结队出去买菜,只有她形单影只。
刘淑兰一开始也是爱答不理的,架不住何明娟老往她跟前凑,主动帮着提篮子什么的,殷勤得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能和李宝根那种人凑成一对的,能是什么好鸟?可是某一天,何明娟开始跟她诉苦,说了自己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事实,说自己是迫不及已才跟了李宝根的,还说了李宝根在家里头痛骂她还有儿子的话。
自此之后,刘淑兰对何明娟的态度好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鞠躬尽瘁的秦老太 不过,这事
不过, 这事儿很快被刘淑兰的儿子知道了,就开始阻止母亲和何明娟的来往,跟母亲说, 与李宝根一切有关系的人和事儿,咱们家都不要参与。
刘淑兰本来觉得何明娟挺可怜的, 所以对她稍好了些,也不打算跟这人往来, 只是这人擅长打蛇随棍上, 给她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都敢来家里头找她了,她也觉得挺烦的, 就听了儿子的话。
不过, 他儿子没让她当这个坏人, 某一天, 何明娟又找来家里, 准备跟刘淑兰说说李宝根昨天又骂了什么的时候,被刘淑兰儿子毫不留情赶了出去。
从小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 寄人篱下的孩子, 性格强硬、坚决, 说话毫不留情面:“您以后可别来了, 我们两家就不是能互相走动的关系。您老往家里头跑, 说这些话,心里头存的什么心思,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归知道您没安好心。您要是要点脸, 以后就离我妈远点,要是还敢揍上来,别怪我让你在甜水井胡同待不下去!”
何明娟丧眉耷眼走了,以后再也没敢往刘淑兰身边凑。
“你们说,她心里头到底是咋想的?”刘淑兰到这会儿也琢磨不明白何明娟的想法。
孟淑梅说:“她那样人的想法,咱们哪儿猜到?算了算了,不值得为她费心思。”
蔡小花可是亲眼瞧见何明娟跟秦老头子亲嘴场景的,那个画面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恶心,对孟淑梅的话,十分认同,说:“她那样的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你儿子做得对,跟她走得近了,备不住哪天就坑了你。”
何明娟不敢再登刘淑兰的门,没过几天,却和秦老太婆好了起来。
秦老太的冰棍摊子又支了起来,老腰越来越佝偻,人也越来越瘦,就像是骨头架上,只覆盖了一层皮,每天去老远的冰棍厂进货,对她来说,越来越吃力了,但秦老头的生活依旧舒服,隔三差五,家里头不是飘来肉香就是鸡蛋香。
院里头这些邻居都猜测,秦老太应该是活不长了,不知道秦老太没了,秦老头一个人靠什么生活。
而何明娟经常陪着秦老太一块就进冰棍,陪着她售卖,帮着收摊子。
孟淑梅跟颜春光说:“这个何明娟怕不是看上秦老太的冰棍摊子了。”可是看上了也没用,这是街道给秦老太这样孤老太太的特殊照顾,何明娟户口不在小街街道,即便是秦老太干不动了,还有福生奶奶那样需要照顾的,怎么也轮不到何明娟。
有了秦老太陪着,这个何明娟出现在人前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好几次颜春光下班回家,都在路口遇见了,何明娟一脸热情,说要请她吃冰棍,被颜春光客气拒绝了。有一回,颜春光和唐铮两人一块回来,何明娟再次热情跟两个人攀谈起来。
因着下班,这个路口人来人往的,都是相熟的人,颜春光便没有冷言拒绝,何明娟就说起她和孟淑梅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姑娘,你妈也年轻,在我们家里头当佣人,我大哥特别照顾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你妈日子越过我好,我却成了这样,真羡慕你妈。”
单拿出这句话来说,没什么毛病,但颜春光可不觉得突如其来的亲近是什么好事,敷衍两句,就拉着唐铮回了家。
之后,将这事儿跟孟淑梅说了。
孟淑梅的脸色立时就变了,说:“以后再遇上她跟你说话,别搭理她。跟这种人说句话都背兴!”
以前跟何明胜的那些事儿,她深埋进了心里,颜国柱不知道,颜春光更不知道。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要当上富家太太了,心里头高兴,但也知道高兴得太早,容易功败垂成的道理,所以,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跟何明胜接触的时候,也十分小心,这个常年生活在后罩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明娟,应该不知道才对。
但她突然在闺女面前提起何明胜,显然就是没安好心。
隔天,何明娟陪着秦老太卖冰棍的时候,孟淑梅过来了。
听说她要买雪糕,秦老太十分殷勤。孟淑梅的目光在一旁低着头的何明娟身上扫着,皮笑肉不笑说:“昨天,你跟我闺女说了不少话。”
何明娟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些尴尬之色。孟淑梅在家里头当佣人的时候,何明娟跟她接触不太多,是住进了甜水井胡同后,才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她更多的事儿。
越听,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
孟淑梅住着本属于自家的大房子,婚姻美满,丈夫一个月老高的工资,还啥都听她的,在家里头说一不二,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女儿是干部,找的女婿更厉害不说,还整天往娘家跑,大包小包,什么都舍得给丈母娘家送。
反观自己,曾经的大小姐,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沦落到要陪着那些又脏又臭的老男人睡觉,才能换来粮食养活自己,被那些曾经给自己倒马桶,端洗脚水的仆人们骑在头上,小心翼翼活着!
这让她心中如何能够平衡?每天,她都劝说自己,能有如今安稳的生活不容易,不要被破坏了,所以,她不敢招惹孟淑梅和凤姨,只能把恨藏在心里,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狠狠诅咒他们。
可是,看见孟淑梅的女儿,那么好看,又好欺负的样子,她就忍耐不住了,不能明着诋毁,却能给上眼药。
何明娟不知道何明胜于孟淑梅曾经的纠葛,却不妨碍她的造谣。每次见面,都在颜春光面前说上几句,天长之久,不信这小姑娘不产生怀疑,到时候,即便是发生一点小龃龉,也是她的胜利!
何明娟不能把孟淑梅怎么着,可是给她添些小赌,哪怕能让她不痛快那么一瞬间,就够自己乐呵着继续生活下去。
可是,显然,孟淑梅连这么一点点机会都不愿意给她。
瞧着何明娟那极力想要辩解,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是她误会了的样子,孟淑梅轻轻一笑,手指头往她脸上一指,掐着腰说:
“你这样的人,撅起屁股来,我就知道拉的是什么屎。自己一裤兜子屎,还想往别人身上摸呵,你可真是想得美!我本来是不打算搭理你的,可你要是想使坏,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是劳苦大众出身,受过资本家压迫的无产阶级,你是资本家的狗崽子,受到你剥削、压迫、欺辱的人可就在小街商店里头上班呢,你的债可从来没有偿还过,你真要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这些人联合起来,整治你,让你滚出小街街道!”
这冷冰冰的话,配合着孟淑梅犀利的眼神,大夏天里头,何明娟后背直发凉,连连后退,躲避。她一点都不怀疑,孟淑梅这话的可信度。
她是怕凤姨报复的,所以,从来不去小街商店。她甚至觉得冤枉,自己只是跟颜春光说了那几句话而已,真的能听出自己内心所想吗?
她求助性看向一边的秦老太,可秦老太根本没看她,而是好似跟这边隔了一堵墙似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不停观察着往来的人们,看看那位有买冰棍的意向。
何明娟没有办法,只能堆起一个笑容,讨好地说:“孟,孟同志,您误会了,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孟淑梅不为所动,也不听她的解释,只是恶狠狠看着她。
何明娟只好保证,“我再也不在你女儿面前说什么了,不光你女儿,你女婿,你丈夫,你外孙子,我统统不跟他们说话。”她咽口吐沫,接着保证:“我不会乱说话的,我不敢了,真的。”
孟淑梅这才眨了下眼睛,说:“记着你说的话,再敢背后搞小动作,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孟淑梅拿着雪糕付了钱,走了。
何明娟只觉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旁边的秦老太终于开口,说:“你惹她干啥?”
何明娟苦笑一下,是啊,惹她干啥?如今是新中国了,劳动人民当家做主,再也不是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了。
秦老太今儿的收入还不错,去冰棍厂进了三回冰棍,都卖光了。
有了何明娟这个免费的劳动力,秦老太轻松了许多。最近,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担心自己某一天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了了。她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可秦老头怎么办?能把他交托给谁?
她算计来算计去,好似只有何明娟这个人选。
所以,不管是跟冰棍厂的人打交道,还是跟街道的人打交道,她都带着何明娟,一是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二是希望何明娟继承这个雪糕车的同时也继承秦老头。
但是,要想做成这件事,最大的障碍就是李宝根。李宝根每个月有继子们给的养老钱,吃喝不愁,有他在,何明娟是不会抛弃他,而选择秦老头的。
不过,这世界上就没有拆不散的姻缘,想让李宝根甩了何明娟,并不是那么难的事儿。
晚上,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倒座房里,老夫妻密谋到半夜,才没了声音。
第二天,李宝根又过来和秦老头一块听着戏匣子悠哉悠哉,中午,还留了他在家里头喝酒。秦老太弄了一块豆腐,拌了小葱吃,又摊了个油汪汪的鸡蛋,看得李宝根口水直流。
他每个月是吃喝不愁,但想吃好的,却也不容易,两人喝的是从酒铺里打的散酒,两口酒下肚,人虽然还没醉,但酒精起了作用,说着: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一口饭吃之类的大话。
秦老头就叹口气,说:“我跟你处了这么长时间,是真觉得你是好人,后悔咱俩以前咋就没相好呢。最近啊,有个事儿,在我心里头藏着,跟你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秦老太自然是没有上桌的,在一边坐着,伺候酒局,就插嘴说:“你还是别说了,李兄弟好不容易过来两天安稳日子,你要是说了,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李宝本来就对秦老头的话十分好奇,一听秦老太这话,就更好奇了,开口道:“秦老哥,你要是为了我好,你就实话实说,我怎么也得当个明白鬼不是?”
秦老头犹犹豫豫,最后在李宝根的逼迫下说了实情。“我跟何明娟,我俩干过那事,就在你跟何明娟好了之前。”
李宝根一听,眉毛一竖,重重将酒杯摔在秦老头桌子上。他当然知道何明娟以前不干净,也知道跟秦老头的传言,但听说是一回事,亲耳得到确认是另外一回事,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头顶上绿油油的,直冒光。
秦老太劝着:“李兄弟,你也别生气,这都是明娟跟你之前的事儿了,那会她还不认识你呢,你不能怪她。唉,这事吧,也怪我,窗帘没拉好,他俩的事儿,让正院和后院那几个都看到了。”
秦老太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宝根更是火冒三丈,有种自己真的当了王八的羞耻感。媳妇是什么德行,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人知道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自然是不敢和自己的好哥哥闹起来的,他酒也不喝了,气势汹汹往出走,想回家去找何明娟算账。
秦老太连忙拦住他,“兄弟,可不能这样啊,明娟她要是知道以后能跟着你,肯定也就不和我家老秦好了,你可别生她的气,要不,我们罪过可就大了。你可别把我们卖了。”
李宝根面子上过不去,肯定是要找个发泄口的,嘴上说着:“嫂子你放心,我肯定不能把你们卖了,我也不生她的气。”心里头却已经左勾拳、右勾拳,把何明娟走得满地打滚了。
瞧着拱火拱得差不多了,李宝根回去之后,肯定跟何明娟没完没了,本来想放人回去的,可是秦老头忽然就不忍心了,将来何明娟可是要跟着自己,这要是让李宝根打坏了,自己得心疼死。于是,又拉了李宝根的手,“别着急回去,酒还没喝完,才还没吃完,来,再陪哥哥我和几盅。”
李宝根着急回家,可又抵挡不住酒菜的诱惑,犹豫了一会儿,在秦老太的拉拽之下,重新坐了回去,而后,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了。
隔天秦老太没看见何明娟,约莫着,是李宝根对她动手了。她没去冰棍厂进货,而是去了李宝根家里。
李宝根不在家,不知道去哪里闲逛了,屋门虚掩着,秦老太直接走了进来,何明娟正在床上坐着,垂着头,做着针线活。
秦老太开口叫人,把何明娟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去捂自己的右脸,那里红肿的一大片,一看就是一拳头捣过来,给打的。
秦老太看见了,心里头莫名产生了一种快意,嘴上却“哎呦”了一声,惊呼道:“你这是挨打了?宝根打的你,哎呦,你下手也太狠了,这是把你当成了阶级敌人啊,他怎么能这样,不把人当人!明娟,咱不能这么让人欺负,走,我带你找政府去!”
瞧着这干干瘦瘦的老太太这么替自己说话,何明娟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政府,她自然是不能去的,要是去了,就跟李宝根彻底闹掰了,再说了,她的成分,她一直以来干的事儿,都是不能见光的,去政府属于是自投罗网。
她擦擦眼泪,谢绝秦老太的好意,说:“我没事儿,不怪宝根,他昨天晚上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秦老太唉声叹气,“怪我,昨天应该拦着点,不让他喝那么多的。这个宝根也是,自己的媳妇,心疼还来不及,怎么能下狠手呢。明娟啊,不是我自夸,我家你秦大哥跟我结婚几十年了,对我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
接着,她讲述了秦老头的优点好处,什么会识文断字,会写文章,会唱戏,早些年间,见过大世面,会心疼媳妇云云。
又说,家里的活儿,不是秦老头不愿意干,而是自己心疼他,不让他干。没赶上好时候,一肚子的知识,怀才不遇,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委屈他了。
听她这么说,何明娟对秦老头的印象好了许多。
她之前对秦老头,也是看不上的,只是为了从他手里头扣点好处罢了,可这会儿,好似重新了解了他,甚至产生了知己之感。
两人原本的身份、家世差不多,都是富贵家庭的大少爷、大小姐,一朝跌落尘埃,变成了社会最底层,苦命挣扎活着的可怜人。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秦老太的心情有多么复杂,一方面,为着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而高兴,一方面,又为着自己走了之后,有一个会替代自己的位置而噬心的痛。到底,她对秦老头的感情占了上峰。
她笑着拉何明娟的手,说:“以后,咱们两个姐妹相称,我就是你大姐。我带着你卖冰棍赚嚼谷,等哪天我干不动了,这个冰棍车就是你的。”
何明娟感动得不行,动情叫了声“大姐”,觉得自己突然一下子就有了依靠。她也不在家里头躲丑了,顶着肿起来的脸跟着秦老太去冰棍厂进冰棍。
路上,遇见其他卖冰棍的老太太,不光卖冰棍,还卖瓶罐汽水。何明娟提议说:“大姐,我瞧着这么一会儿,好几个人过来买汽水了,不比买冰棍的人少,要么,您跟街道说说,给咱们找找关系,也卖汽水?”
这话,其实何明娟早就想说了,只不过以前只是帮忙,怕说多了秦老太不高兴,如今她和秦老太成了姐妹,自然把这个摊子当成了自己的。
秦老太答应得也痛苦,“明儿我就去街道问问去。”
没过几天,秦老太的冰棍摊子上就多了汽水售卖。八达岭牌的,一毛二一瓶,需要退瓶,秦老太从汽水厂的拿货价是一毛,一瓶赚两分钱。有了汽水后,对冰棍、雪糕有一定的影响,但总体来说,还是生意更好了。
秦老太分给了何明娟两毛钱。钱不多,却让何明娟体会到了自己赚钱的快乐,她把那两毛钱死死攥在手里头,手心的汗把钱都洇湿了,也不肯放手。
而她对李宝根也越来越不满,以前可以忍受的事情,渐渐就无法忍受了,比如李宝根那粗俗得比乡下人还不如的言语,离开了“他妈的”就说不出话来,比如他吃饭吧唧嘴,满盘子挑菜,吃饭时抖腿……这都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中,最粗鲁的,最没有礼貌的行为,还有,不讲个人卫生,臭脚丫子、臭嘴巴、臭胳肢窝,睡觉时候磨牙、打嗝、放屁。
她开始羡慕起秦老太,秦老头虽然年纪大,但皮肤红润,看起来比李宝根还要年轻,长相也不错,虽然不干活,但从不讲脏话,人穿得干净体面,也不会动手,温文尔雅,形象和气质,一点都不比那些当官的差。
偶尔,她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要是能跟着秦老太和秦老头一块,三人过日子也不错,她跟秦老太一块买冰棍和汽水,努力赚钱,照顾秦老头,起码舒心自在。
李宝根也不是傻的,何明娟的这些变化也被他看在了眼里头。他本来就瞧不上何明娟,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所以才要了她。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低眉顺眼,把自己照顾得舒舒服服,所以,李宝根对她还算不错,起码没有动过手,可是听说了她之前和秦老头的那些破事儿,他就愈发瞧不起何明娟,开始觉得这样的女人配不上自己。
再加上她开始对自己怠慢起来,李宝根就升起了踹了她,再找个新对象的心思,反正两人也没领结婚证,随时可以散伙。
这么想着,他在大街上瞎溜达的时候,就特别留意,打听哪里有做媒做得好的。要说这样的人,甜水井胡同也有一个,就是胖婶。胖婶是老街坊,对他太熟悉了,他有自知之明,在甜水井胡同名声太臭,即便是提着东西登了胖婶的门,也得被她找借口撅回来,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他有继子们每个月给的15块钱的养老钱,相信找个寡妇还是能找到的。
这事儿,他跟别人都瞒着,就跟好朋友秦老头说了。
他也是最近跟秦老头熟了才知道,人家那才是吃过见过玩过的主儿,旧社会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抽烟喝酒玩、女人……听得他直流哈喇子。
李宝根年轻的时候就羡慕这种生活,可惜,那时候他只是卖苦力的,从那些场所路过,都得让人踢两脚,如今,也算是跟经常出入那些场所的老主顾交上朋友了,沾沾自喜,十分自得。
秦老头对此,先是不赞同,觉得何明娟虽然不清白,但人长得漂亮,劝他收收心,好好跟人家过日子,不过在他说了自己心里头的想法后,秦老头也说,他还年轻,日子还长,要是真能找到个条件更好的良家妇女,结了婚,好好过日子,那就更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出了秦老头眼里头的羡慕。秦老头的日子虽然舒坦,可那钱都是秦老太辛辛苦苦卖冰棍,卖红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而自己的钱,跟大风刮来的差不多,旱涝保收,只要活一个月,就有一个月的钱。
这让他十分骄傲,自己这个卖苦力的,也有强过于资本家大少爷的地方。
之后,又给媒婆送了不少东西,让人给做媒。
这位媒婆还真给上了心,开始寻摸合适的对象。
李宝根寻思着,等哪天自己找到很是的,就把何明娟一脚踢出门。秦老太和秦老头寻思着,等哪天李宝根把何明娟踹了,就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头来。何明娟感受到李宝根的变化,但因着有了秦老太这个后盾,并不太担心。
几人只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碰见茬架的了 周末
周末上午, 颜春光和唐铮去动物园转了转,中午,到老莫餐厅吃饭。
结婚后, 他们的周末上午,都是在家里头的床上度过的, 因着第二天休息,头天晚上就激烈放纵些, 一般是睡到中午, 再回甜水井胡同吃中午饭。
这个周末,颜春光决定有所改变,于是就早睡早起,带着唐铮去了趟动物园。这个地方, 她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去过, 再之后, 有好多年没去了。唐铮也是, 最近一次去, 还上大学时,带着外地同学去的。
两人如同其他的恋人一般, 慢悠悠逛着, 彼此都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人和事儿。到了老莫餐厅的时候, 又热又饿又渴, 赶紧叫了饮料, 点了饭菜。
老莫餐厅周末的中午,顾客很多,大概是屋顶高,墙壁厚的缘故,里头很凉快, 两人选择了角落的位置。
以前,唐铮经常去的屏风后的位置已经有客人了,说话声音不小,听起来人不少,很噪杂,似乎还有些耳熟。
不多一会儿,金属雕花大门被用力推开,一群人,大概七八个人气势汹汹走进来,各个都穿着海魂衫,下身穿着军装裤,走起路来晃着膀子、傲首挺身,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直奔着屏风处的位置而来。有个服务生跑过来跟领头的那位交涉,领头的耷拉着脸,十分不满的样子,不顾服务生的阻拦,执意往前走。
这样子,不像是去找桌吃饭,倒像是寻仇打架。
颜春光将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冰冰凉格瓦斯,说:“过来那波人,好似是总参大院的。”
唐铮也看见了他们,点点头,说:“领头那个叫王燕京。”
唐铮之所以认识他们,是因为之前的领头人是陈铁明。唐铮跟他有些交情,好朋友林海鹏的弟弟林海军,一直跟着陈铁明屁股后面一块玩,经常一起玩的,还有方丹、梁小军这些人。
不过陈铁明去年当兵走了,以前的二号人物王燕京就成了领头的。王燕京的父亲去年官复原职,自己又成了领头的,行事风格就变得张扬起来,带着林海军这些兄弟们,跟胡同里面的顽主们打过好几次架,林海军家里头知道后,把他揍了一顿,勒令他不准再和王燕京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林海鹏给唐铮写信的时候,经常说起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所以唐铮能知道这些。
颜春光点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说:“瞧他们气势汹汹的,好像是要去打架。”
唐铮:“他们不敢在这里打架。”
果然,王燕京这波人就是往屏风后头看了一眼,好似想知道是谁占了他们的老位置。
颜春光这个位置,听不清两拨人说了声音,只知道是发生了些争吵,不过在服务生的劝阻下,王燕京这波人到底是离开了,坐到了其他位置上。
之后就是闹闹吵吵的吃饭,几人叫了一大桌子菜,又叫了啤酒,吃吃喝喝,只是时不时就往屏风那边看一眼,指指点点的,好似在预谋什么。
颜春光和唐铮安安静静吃饭,聊天,好似又回到了谈恋爱的时候。一餐饭吃得身心愉悦,两人准备回去睡个午觉,下午到总参大院看一场演出。
有外地歌舞团到燕市来汇报演出新编的歌舞剧。
唐铮弄到几张票,到时候带着岳父岳母一块看。
两人走出的老莫餐厅的时候,正好,屏风后的那桌人也吃完往出走。
巧了,也是认识的,薛铁军、刘世艳,还有瘤子等人,都看着挺眼熟的。
颜春光朝着薛铁军点了下头,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刘世艳倒是上前一步,叫了一声“唐铮哥。”而后问:“您过来吃饭。”
唐铮对她笑着点了下头。推开餐厅大门,让颜春光先出去,而后自己跟着出来,刘世艳忙小跑一步,跟着出了来。
一出门,便是一大股热气扑来,炽热的阳光直射在脸上,使得颜春光一下子适应不了,眯着眼睛,用手盖住了头,唐铮忙拉着她,朝着旁边的阴凉处走出,他们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车停在了阴凉处,里面的没那么热,唐铮将窗户都打开,让对流风冲进来。
顺势往薛铁军那波人的方向看了看,正看见薛铁军看过来的目光,隔着这么远,其实看不清彼此的眼神,但唐铮感觉得出来,薛铁军看的是自己身旁的颜春光。他侧过身来,挡住了那边看过来的视线。
倒是把颜春光吓了一跳,还以为在这种大庭广众,唐铮要亲吻自己。见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才放了心,不解问他,“怎么了?”
唐铮:“薛铁军在看你。”
颜春光下意识就往过看,自然只能看见唐铮的脸,她笑了起来,抬手捏了捏唐铮的脸颊,歪着头问:“你吃醋了?”
唐铮承认:“有一点点。”
颜春光嘻嘻笑了起来,将他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说:“你呀,你这叫做自取烦恼,没醋硬吃!那都是多长时间之前的事儿了,我跟他都没好过,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话都没说过几句。”
唐铮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在餐厅里,和薛铁军碰上时,他看向颜春光的眼神太不清白了。同为男人,也有深深爱着的女人,他当然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这让他十分不快。
颜春光根本不在意薛铁军是不是还喜欢自己,且不说自己如今已经结婚了,即便是没有对象的时候,都没有考虑过和他谈恋爱。她就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人。
瞧见唐铮还是不大高兴,颜春光双手戳戳他的脸颊,“小心眼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醋你也吃,小心酸死你!”
唐铮终于被她逗笑了。颜春光也笑了起来,唐铮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理智的,因着年龄、阅历等缘故,可以充当自己的教导者,少有今天这样,被自己教育的时候,令她十分新鲜而又觉有意思。
两人在车里头打情骂俏了好一阵,正打算开车离开,却看见另外一拨人气势汹汹从老莫餐厅里面冲出来,正是王燕京那批人,直朝着薛铁军这批人而来,边走着边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一瞧就是找茬来的。
唐铮凝眉,跟颜春光说:“你在车上等着,我下去一趟。”大院子弟里头,大多数的孩子他都认识,跟他们其中好几个的父兄关系都不错,眼看着要出事儿,他不能不管。
颜春光:“我跟你一起去。”
薛铁军那帮子人一直对唐铮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怕唐铮吃亏。即便是真的打起来,自己好歹力气大些,也能帮上忙。
唐铮犹豫了下,说:“好。”
两人下了车的时候,两拨人已经对峙起来了,以王燕京为首的大院子弟和以薛铁军为首的胡同为主的小年轻们形成了壁垒分明的两个阵营。
王燕京手下的一个脑袋上架着墨镜的瘦高小伙子身体前倾,面目狰狞、吐沫横飞骂道:“老莫餐厅,什么地方,是你们这种人能来的吗,还敢占我们的包间,反了你们了!”
约定俗成的,胡同的顽主们有钱了,聚会的时候大多燕市老字号,比如烤肉季、南来顺、沙锅居等,而大院的老兵们才会来老莫餐厅。
而今天,这些胡同串子们居然也来老莫餐厅开荤了!对于王燕京他们来说,是一种挑衅、霸占地盘的行为。
王燕京对于薛铁军早就不满了,居然拍婆子拍到了大院子弟身上,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他配吗!
原先,陈铁明是他们这帮人的头头,陈铁明不爱管这些事儿,就放任薛铁军招摇,陈铁明去部队了,他成了头头,早就想找薛铁军这般人算账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儿冤家路窄,正好新账老账一起算!
而薛铁军这批人自从上次去派出所待了两天,有惊无险被放出来后,低调了不少,但这群人,从骨子里,就不是能够安分守己的,况且,都被人家欺负到头上了,能忍得住才怪。
瘤子摆出跟墨镜小伙一模一样的姿势,反唇相讥:“老莫餐厅是你家开的?都是人民的饭店,你们能来,凭什么我们不能来。”
他个子跟墨镜小伙差不多高,但胖了不少,一下子在气势上,就把对面压下去了。后面的小玩闹们跟着起哄,发出“哦哦哦”的声音,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墨镜小伙脸憋得通红,说道:“江山都是我们老子打下的,才有了你们的好生活,我说你们不能来,你们就是不能来!”
这话,让王燕京等人十分赞同,没有人阻止他,反而挑衅看着对面那些人。
一直忍着没有说话的刘世艳终于站到了前面来,推了墨镜小伙子一把,说:“你们别太过分了,这话,要是被你们家长听见了,非得拿皮带抽你们不可!”
王燕京不干了,将脸上一直带着的墨镜摘下来,点着刘世艳说:“你给我边待着去,你还有脸说话了,大院子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那么多大院小伙子你不找,非找这么个玩意儿!”
墨镜小伙子被刘世艳推到一边,本就挺没面子的,这会儿顺着王燕京的话,说道:“就是,不要脸的货,让个胡同串子给玩了,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刘世艳脸色涨红,泫然欲泣,胸口起伏着,猛然冲过去和墨镜小伙子厮打:“我撕了你的臭嘴!”
她这个动作,就是一个信号,两边人马忽然混战在了一起。
唐铮和颜春光原本是慢慢往过走的,边走边观察着那边的情况,一般两方人马茬架,都是先放狠话,互相骂上一阵之后才开打的,哪儿想到说动手就动手呢。
不过还好,因为不是有预谋的茬架,双方都没有带武器,打起架来是拳对拳,肉对肉,杀伤力没有那么大。但也正因为不在计划中,平时那些打架的原则,比如不打下三路要害部位,人倒地了之后不能追着打的规矩也没了,完全失了轻重。
刘世艳撞到墨镜小伙子身上后,完全凭着本能,伸手乱抓乱绕,毫无章法,墨镜小伙子个子又高,从小又参加部队训练,没少跟人打架,也丝毫没有要让着女同志的意思,刘世艳很快就吃了亏。
兵对兵,将对将,薛铁军的对手是王燕京,跟对方对上之后,又担心自己的女朋友,着急想把人打败,去帮助自己的女朋友,这么一来,身上破绽就多了,挨了王燕京好几下。
薛铁军一直是收着打的,但是身体上的疼痛和刘世艳被单方面殴打的样子,激起了他体内积压已久的凶性。
他本来就是打架打出来的名气,在王燕京这种有点功夫底子,却十分缺乏实战经验的人来说,完全不够看的,他三下两下将王燕京踹倒,马上赶到墨镜小伙子身边,将人甩出去,而后将女朋友解救出来。
瞧着这混乱的,打成一锅粥的样子,唐铮要是再不阻止,恐怕人脑子得打成狗脑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住手!”
可惜,这群人打红了眼,根本不关注外界的声音。
唐铮只好点名:“王燕京,薛铁军,住手!”
王燕京正朝着薛铁军的背后冲过去,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顿了一顿,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这才看见了唐铮。
唐铮在他们这群大院子弟的心目中,拥有着特殊的位置,虽然年纪相差不算太大,但却是跟兄长、父亲相交的人物,不自觉地,都将他当成长辈来看,他的话,对于他们是很有分量的。
与此同时的薛铁军也看了过去,他先看到的,却是颜春光。
在薛铁军心目中,颜春光就是那皎皎明月,独一份的耀目动人。在他成为了小街有名的顽主后,被很多姑娘喜欢着,因为他会打架,能叫那么多人服服帖帖,身后总是跟着一大波的兄弟。
可颜春光不同,自己身上那些吸引别的姑娘的优势,统统都是她看不上的。他有自己的原则,尽管心里头喜欢颜春光喜欢得要命,可对方不喜欢自己,他也不会死乞白赖,眼睁睁看着颜春光谈了对象,感情越来越好。
1月1号那天,是两人结婚的日子,薛铁军躲在自己家里头,喝了一天的闷酒。兄弟们出主意,想去给唐铮搞点破坏,被他阻止了。他心里头很清楚,即便是没有唐铮,颜春光也不会跟自己的,何必枉做小人,害人害己。
当街打架,在某些女同志眼中,是极为厉害、出风头的行为,可是这一幕被颜春光看到了,薛铁军却觉丢人得很。
领头的两位住了手,其他兄弟们也都渐渐住了手,只是维持着厮打的姿势同时看向唐铮和颜春光。
唐铮几步走到跟前,严肃着脸盯着王燕京看。
王燕京松开了拉着薛铁军胸前衣襟的手,朝着唐铮扯出个笑容来,“唐铮哥,你怎么在这里呢?”
唐铮:“我们刚刚在老莫餐厅吃饭。”
王燕京嘿嘿笑了两下:“这么巧。”又转向唐铮身后,朝着颜春光叫了声:“嫂子。”
颜春光对他点了下头。
唐铮将人拉到一边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看他头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差。
颜春光大概猜到,唐铮跟他说了些什么。
结婚那天,他也去帮着迎亲了,是个能说能闹的小子,却没想到也不是个善茬,居然能说出刚刚那番话来,这样的人才该被送到乡下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什么江山是他们父辈打下来的,没有千千万万不怕死,流血牺牲的战士,他们父辈一个光杆司令,靠什么打仗?这是严重的思想政治问题!
也就是在场的只是薛铁军这样,对政治不大敏感的人,否则,举报上去,王燕京的父亲恐怕又要被下放了。
大院子弟的目光集中到了唐铮和王燕京身上,薛铁军那边的人却还都虎视眈眈,随时要动手的样子,但因着薛铁军一直没动,他们也就暂时偃旗息鼓,面上还是不忿的。
瘤子的目光死死盯着颜春光,小声在薛铁军耳边说着什么。
颜春光看过去的时候,他却陡然收回目光。
经过几次接触,颜春光也算是看透了瘤子这样的人,背后蛐咕人特别有本事,特别会吹风点火,但一遇上真格的,就不行了。
他自知惹不起颜春光,但一直就看她不顺眼。
头发散乱,脸上挨了好几圈的刘世艳,身上疼得不行,也用愤怒的目光看着颜春光。这会儿的她,又气又觉屈辱。
身上疼,更疼的是自己的窘态都被颜春光看见了。
曾经一度,薛铁军是想和她分手的,觉得两人在一起不合适,也觉得他拖累了自己,可是刘世艳不肯分手,她对薛铁军的感情超过了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要是离开了他,自己就活不了了。
她又哭又闹,甚至上吊自杀。
薛铁军妥协了,自此之后,两人虽然没有领证,但日子过得跟两口子差不多。
刘世艳以为,薛铁军早已经忘了颜春光,毕竟两人根本没有正式谈过,甚至见面的机会都少,即便是曾经喜欢过她,又能有多深的感情?直到1月1号那天,她才见识到了薛铁军的深情,只是,那份深情,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颜春光的。
他喝多了,头一次袒露了自己的心声,那时候的她,嫉妒、怨恨得简直要发疯,像个疯婆子一样,将薛铁军家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朝着吐过又睡去的薛铁军,狠狠甩巴掌。
她很清楚,这都是薛铁军的一厢情愿,跟颜春光一点关系都没有,却忍不住迁怒。第二天,她找去了颜春光和唐铮的家,盯着拉着窗帘的窗户,强忍着闯进去,教训颜春光一顿的冲动。
她到底还是有理智的,在楼上那户人家发现她的时候,匆匆跑走了。
之后,那次醉酒还有颜春光这个人就成了薛铁军和刘世艳之间的一个禁忌,为了继续跟薛铁军过下去,刘世艳只能假装自己已经忘了。
可没想到,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之下,遇见了颜春光,自己的狼狈、丑态,全被她收入眼底,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惜,她无法变成老鼠,就只能用愤怒、仇视,掩盖自己的自卑。
颜春光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不过没有往过看,她只盯着唐铮。
不多一会儿,唐铮的话说完了,王燕京的头越来越低,最后,点了点头,唐铮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朝着颜春光走过来。
经过薛铁军身边时,薛铁军朝着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头,没有搭理其他人或是打量,或是仇视,或者疑惑的目光,径直朝前走。
“怎么样?”颜春光小声问。
唐铮揽了下颜春光的腰,带着她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说:“王燕京答应不胡闹了。”
像是在迎合唐铮这句话,那边王燕京朝着薛铁军拱了拱手:“对不住,今儿喝高了,犯了糊涂,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说着,就招呼着大院的子弟们离开了。
这些人倒是一个有异议的都没有,全都麻溜离开了。
等他们走出了一会儿,瘤子才作势要追上去,“丫挺的,你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有种的别跑,看你瘤子爷不花了你!”
有人劝,他就顺势停下来,继续骂骂咧咧,而后又转头去看唐铮和颜春光的背影,“呸”了一声,说:“用他们来当好人?虚伪!”
薛铁军:“不能这么说。”
瘤子不服气,“本来就是嘛,这夫妻俩明显就是拉偏架,薛哥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被薛铁军疾言厉色吼了一声“住嘴”。
瘤子瘪瘪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而刘世艳狠狠剜了一眼薛铁军,狠狠一跺脚,撒腿跑走。
薛铁军本想追上去,可是瞧见还有这么多的兄弟看着他,等他给个解释,只好留下来,先安抚兄弟们。
上了车的颜春光往这边瞧了眼,见薛铁军在极力解释着什么,但明显他手下这批人并不大满意,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什么。
颜春光:“瞧着薛铁军这威信,大不如前了,手下那些人好像开始不大服他了。”
虽然明知道颜春光对薛铁军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意都没有,但这个名字从妻子嘴里头说出来,唐铮还是忍不住反酸,有人偷偷喜欢着自己的妻子,就像被小偷惦记着自家珍宝,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他还是客观地说:“这些顽主们,江湖习气重,讲究逞凶斗狠,他之所以能当上头头,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敢下手,不怕死,不怕蹲监狱,但等他渐渐失去了这些,开始顾虑重重的时候,当初那些让兄弟们追随的特质失去了,自然就开始不信服他了。不过,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好多顽主,都没有好下场,不是死了,就是被劳改了。”
颜春光点点头,觉得唐铮分析得十分有道理。以前每每听说薛铁军的大名,都是又和某某街道的人茬架赢了,最近这两年,几乎很少听见他打架了。
正如唐铮所猜测的那样,薛铁军年纪越大,顾虑就越多,再也不想和年轻不懂事时那样,一言不合就动拳头了,这些年来,他结仇不少,派出所和工纠队的人也一直盯着他。他不想别人打死,也不想被抓去坐牢,只是,当了这么多年的顽主头目,手底下一帮子跟着玩的兄弟,他一时半会儿想抽身也有些难。
就比如今天这种情况,他其实是不愿意和王燕京那帮子发生冲突的,可是别逼得没办法了,手底下那么都兄弟看着呢,要是怂了,面子也就没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大,习惯了兄弟们的吹捧。
从心底里来说,他十分感谢唐铮的到来,劝阻住了王燕京,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快要两家合一家了 薛铁军暂时
薛铁军暂时安抚住了兄弟了, 又赶紧去追刘世艳。
急匆匆跑走的刘世艳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心里头委屈,身上、脸上疼得要命, 索性蹲在地上,不管不顾哭了起来。
等薛铁军追过来的时候, 人都跌坐在地上了,旁边围了一圈人, 其中还有带着红袖箍的大妈, 关心问着:“姑娘,你是不是挨人家欺负了?谁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政府给你做主。”
刘世艳哭了一阵儿, 这会儿也没那么多的眼泪了, 抬起头来, 喊着说:“是一个叫薛铁军的王八蛋, 他欺负我, 跟我好着心里头还有别人!”
“你这脸,是他打的?”
“不是, 另外一个王八蛋打的!”
大妈一听, 放了心, 这不是欺负压迫妇女, 而是桃色事件, 于是就劝了两句。
也就在这时,刘世艳看见了薛铁军,又开始哭起来,冲着大妈说:“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 大妈您去找派出所,找人把他抓起来!”
大妈一听,也没当回事,反而劝着:“小两口吵架,可别上纲上线的,好好说。管他心里头有谁呢,人在你身边,挣了钱给你花才是真格的。”
薛铁军什么都没说,上去一把将刘世艳半抱起来,裹挟着她往前走。
刘世艳使劲挣扎着不肯走。薛铁军贴在她耳边说:“你再闹,把派出所的招过来,我可真就得进去了。”
刘世艳立时不动弹了,薛铁军这才将她放开,说:“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难得地,薛铁军家里头没有其他人在。
刘世艳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奔着西屋去,连鞋都没脱,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脸蒙住。
薛铁军将门关好,跟着走进来,问道:“你脸没事吧?”
刘世艳身体在被子里头扭动了下,代表着她还在生气。
薛铁军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如果你在怪我,那我向你道歉,我就是这么个人,就是这么个脾气,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自从你跟了我,也没过过两天好日子,三天两头生气……”
一听这话,刘世艳撩开被子,猛然坐起来,朝着薛铁军大吼:“你又想和我说分手是不是?颜春光就那么好,你们两个根本就没好过,人家都结婚了,你还念念不忘!见到她了,就又嫌弃我了是不是?薛铁军,我告诉,我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你别想甩了我!”
薛铁军眉头蹙起来,很是无奈,“这跟颜春光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无理取闹。”
刘世艳冷笑一声,“这会儿说我无理取闹,当初哄着老娘脱裤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两人的第一次,发生得稀里糊涂,完全不在薛铁军的预料之中。
早些年的薛铁军确实有些风流债,到了年纪的大小伙子,对那事儿好奇,也想得慌,但是后来,看上了颜春光,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女的也就失去了兴趣。后来,刘世艳当了自己的女朋友后,他觉得两人没有结果,所以也没打算占对方的身子,免得害了她,可是某一个下着雪的夜晚,两人都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儿,他要了刘世艳的清白。
事后,他很后悔,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如今两人的关系,除非刘世艳主动分手,否则,就只能绑死在一起。
薛铁军倒不是还对颜春光有非分之想,只是,总觉意难平。
他又吸了口气,将心中的烦躁压下去,说:“我知道你心里头一直不痛快。我跟你保证,以后我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我想好了,过两天,我就去砖瓦厂当临时工,好好赚钱过日子,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俩就去领证结婚。”
刘世艳一喜,这是头一回,薛铁军说了愿意和她结婚的话,但随即,她问着:“你去上班了,你那些兄弟怎么办?”
薛铁军眼中一黯,想起了刚刚那些兄弟们对他的不满、质疑。兄弟们对他的这些情绪,已经积压一段时间了,而今天到达了顶点。
以前的他数一不二,说什么,兄弟们听什么,从来没有质疑,而今天,却被指责太软弱,太没有骨气,王燕京那些人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耍弄他们跟耍弄小鸡子似的,他们觉得受到了侮辱。
对此,薛铁军也只能报以苦笑。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惧怕的,顾虑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不想被发配到边疆去劳改,也不想兄弟们出事儿,全然为大家考虑着,却越来越不被他们信任。
“也许,渐渐就疏远了关系吧。”薛铁军有些怅然地说。
刘世艳沉默了,嘴边刚刚才浮现的一丝笑容满满消失,她心里头说不出来的失落。
她喜欢薛铁军前呼后拥,一呼百应的样子,要是这些统统都没了,他还是他吗?
薛铁军本来以为,自己的承诺会换来刘世艳的惊喜,扑到自己怀里,将刚刚的不快全都消弭掉,却没想到,她是这样一副表情。
“怎么,你不乐意?”薛铁军质问着。
刘世艳:“不是,当然不是。”也不管薛铁军问的是不乐意和他领证结婚还是不乐意他和这些兄弟们疏远关系。
她的父亲没有被平反,家人都不在燕市,最好的朋友在自己被派出所带走的时候,奔走帮忙,尽心尽力,她出来之后,就彻底不联系了,大院里头的那些相处还不错的,以前一块玩的人,也因着自己和薛铁军在一块,视她为叛徒,不再来往,甚至恶语相向,就像今天那个墨镜青年一样,动起手来,不会留手。
为了薛铁军,说一句众叛亲离也不为过,她只有他了。
她意识到薛铁军的态度有了变化后,又赶紧露出个笑容来,“我高兴你能这么想,你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考虑的,我又不是傻子。”
薛铁军这才露出些笑容来,又警告刘世艳,“以后,别和瘤子多往来。”
“为什么,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这下刘世艳是真惊讶了。瘤子那人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跟着薛铁军的年限,比自己认识他还长,是薛铁军手下的第一人,跟她的关系也不错,薛铁军的很多事件,都是从瘤子口中问出来的。
薛铁军不想说自己兄弟的坏话,其实他对瘤子的不满由来已久,而随着自己思想的逐渐转变,跟对方的裂痕也就越来越大。比如今天,当着那么多兄弟的面,质疑自己这个当老大的决定,还有,颜春光的存在,就是他说给刘世艳听的,无端生出好多波澜。
以前,他需要这个人充当自己的口舌、打手,处理自己不好亲自干的事情,但现在看来,他更像是个搅屎棍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反正,你就听我的吧。”薛铁军不想跟刘世艳解释那么多,粗暴地说。
刘世艳忽然有了些物伤其类之感,看着薛铁军说:“你变了,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阻止了一场群架往不可控方向发展的小两口回家睡了一觉,下午跟孟淑梅、颜国柱和小阳汇合,晚上一块在军队大院吃的饭。
丈母娘和老丈人头一次在他们小家里头吃饭,唐铮不光去食堂打了饭,还亲自下厨。孟淑梅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女婿,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堂堂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处长,能系着围裙给媳妇儿做饭,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拿甜水井胡同来说,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占了一多半。那些个整天游手好闲,赚不了两个钱的男人,还擎等着媳妇伺候呢,要是家里头靠他养着,就更理所当然了。
他们两口子也是闲不住,瞧见这家被小两口打理得特别干净,也不指手画脚的,趁着还没吃饭,就去了菜园子帮忙。
这块菜园子,是颜春光和唐铮一块打理的,当成个营生干,下班后没事了,就在这里捣鼓着。
西红柿秧子绑了蔓,多余的分叉都被掰干净了,青色的果实结得还不错,搭了架的黄瓜上藤,结着嫩绿果实。西红柿还不能吃,但长得最大的几根黄瓜已经被摘走,当成晚上的一道菜了。
西红柿和黄瓜因着能当水果吃,占了两个最大的池子,另外还种了茄子、圆白菜、青椒、尖椒。另外的一大片地,种了玉米,玉米杆子上,套种了豆角。可以预见,等再过一个来月,将会迎来蔬菜的大丰收。
天擦黑的时候,三口人才回了家。
一路上,小阳的嘴巴叽叽喳喳不停说话。不是在说大院的种种见闻,就是在说看的电视节目。不管那样,都让孩子觉得新奇极了。
孟淑梅和颜国柱明面上带着笑容回应着孩子,但心里头烦得不行,却不能表现出来,省得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眼瞧着孩子自己“噔噔噔”抢先跑回到院子里,说要跟他的好朋友金大寨说去,立时觉得浑身松快,掏掏耳朵,只觉耳朵里头多出许多耳屎。
经过前院的时候,正看见何明娟出来泼水。
看见了孟淑梅,下意识就想要后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挤出个笑容来,说了句:“回来了。”
孟淑梅白她一眼,没搭理,径直走了。
这阵子,何明娟在前院常来常往,快成那家里头的第三口人。蔡小花整天监视他们,倒是没发现何明娟和秦老头不三不四的,倒是规矩的很,倒也没有理由赶她走。
自从被她训斥了一顿后,何明娟每次见到孟淑梅,都客客气气带着讨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孟淑梅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刚刚她端的那盆黑乎乎的水,难道是秦老头子的洗脚水?
进了正院,蔡小花正踮着脚瞪着眼呢,一见到孟淑梅,脸上立刻露出喜色来,一把将她拉去靠着垂花门处,新盖好的房子里头来。
门梁月底回来,回来之后,就跟高家英领证结婚,最近蔡小花正忙着布置新房。这次蔡小花可是下了血本了,买了好几刀的白粉纸。
这种纸是专门用来糊墙的,就在纸上涂了石灰,一块一块糊在墙上后,白白的,特显干净,比用报纸糊墙,亮堂许多。
就是挺费力气的,夫妻两人糊了两天,才将顶棚糊完。
孟淑梅在屋里头感受了下。屋里头有些返潮,没有打地基的房子就是这样的,住着没那么舒适,但还是夸奖道:“这房子弄得真不错。”
蔡小花也是得意得很,砖瓦是高达明帮着弄来的,木料是去下乡买的,石头、黄土都是两口子自己拉的,料材、招待人的花销,是门家和高家平分的。
本来,蔡小花想着,自家是男方,约定俗成的,这些花销肯定是自家出,可没想到,马彩云非要平分,说是男的女的都一样。
为此,她还沾沾自喜,孟淑梅却是看得清楚,这房子要是门家自己出钱盖的,那将来就是门家的,高家出了钱,这房子就有高家的一份。高达明、马彩云两口子可比蔡小花两口子精明多了。
蔡小花把人拉进来,倒不是为着显摆房子,而是跟她叨唠前院那几人的破事儿。
“我瞧这架势,他们这是要两家合一家。李宝根跟那死老头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死老头干啥他干啥,何明娟又整天往这边跑,帮着卖冰棍,帮着做饭,帮着洗衣服,跟使唤丫头似的。你说,他们这几个人是咋想的啊?”
蔡小花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四人闹的哪一出,秦老头子跟何明娟原先有一腿,秦老婆子不在乎也就算了,李宝根也不在意?
孟淑梅嗤笑一声,说:“你错了,那不是使唤丫头,是通房丫头。”
一听这话,蔡小花琢磨一会儿,一拍巴掌,笑了起来:“还得是您啊,孟大姐。”
两人咯咯的笑声没有刻意压低,门窗也都开着,不一会儿就引来了院里头其他妇女,几人在屋里头聊了好一阵才各回各家。
颜春光提前两小时下班,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在了。
唐铮的一位大学同学来燕市开会,唐铮请人在家里头吃饭,接风洗尘,顺便将还在燕市的同学都请了来。
这些在燕市的同学,颜春光结婚前都见过了,分布在燕市各个机关单位,从事着与经济、外贸相关的工作,前程都不错。
唐铮没让颜春光忙乎,而是跟结婚时候一样,委托食堂炒了几个菜,到点送过来,再收走盘子就行,连刷碗都省了。
这些同学,自从毕业之后,还头一次聚得这么齐,喝着,吃着,聊着,一直到了10点多,才散了。
隔天,另外一名同学回请,颜春光没跟着去,下班之后,就回了娘家。
一进甜水井胡同,就听见人在议论,说什么大胖小子、出租车之类的话。
回了家,就听说是小段邮递员的媳妇陆大美昨天被送去了医院,疼了一宿生了个6斤重的大胖小子。
小段邮递员是去年4月份接的婚,结婚后不久就怀上了。陆大美家有亲戚在豆腐厂工作,三天两头往过送豆腐,夫妻两口子,一个当邮递员,一个在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双职工家庭,不缺营养,胎也养的好。
预产期就是这两天,为了送媳妇去医院待产,小段专门去出租车站定车,叫了一辆出租车过来接。
而引起了附近居民轰动的也是这一行为,这次的轰动,不亚于当初发现颜春光的对象竟然开着一辆吉普车的时候。
燕市总共才有一千多辆出租车,其中,可以供给市民们使用的是四百多辆。要是用车,得去专门的出租车停靠点去叫,距离甜水井胡同最近的停靠点在燕市饭店。
小段骑着车子过去一趟,再等着车子调度,再等着出租车过来,有这个时间,早把产妇送去医院了。
对此,邻居们说什么的都有,都的说这小两口烧包,还有的说小段第一回当爸,太紧张,还有的说小段家儿子享福,还没出生就坐上小汽车了。
说是小汽车,其实不大准确。
现在的出租车有两种,一种是东风三轮摩托车,就是后斗有两排座位,带着棚的三轮摩托,行驶起来“突突突”跟拖拉机似的,离老远就能看见冒着的黑烟。
还有一种是正经的小汽车,有波兰产“华沙”、苏联产“伏尔加”还有我国自己造的“胜利20”、“上海”牌轿车。
小段原本想叫的是后一种,可调度说是没车,只能给安排第一种。
用一次起步价是两块五,一公里三毛。
三轮摩托车到的时候,好多人围着瞧看稀罕,等小段、陆大美还有陪着去的二强妈在万众瞩目之下坐上摩托车,“突突突”离开的时候,风凉话就传了出来:
“这么颠簸,可别把孩子颠出来,再生在半道上。”
“可不是,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嘛,好嘛,叫一次车的钱,好赶上好几天的饭菜了,图个啥?”
不理解,但给大家伙带来了谈资。
对于轿车,孟淑梅自然是不觉稀罕,他女婿的吉普车,她想坐就坐,四个轮子的,稳稳当当,风刮不着雨淋不着,跟闺女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总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有分寸,跟外人说话的时候,不能这样,在女儿面前就无所谓了。
颜春光算算时间,顺产一般在医院里头住三天就能出院,出院了,就得给产妇下汤随礼去。
孟淑梅他们打算后天,产妇出院的当天去,也不用拿什么贵重东西,白面、挂面、小米、红糖都行。颜春光结婚之前,跟孟淑梅算是一家的,不用单独随礼,如今结婚了,这种走礼就得单独走了。
她约了安秀娟,出院的第二天过去探望。
安秀娟经常在单位值班,有时候天晚了,肚子饿,会去陆大美工作的星火日夜百货商店买些吃的,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处成了朋友。
产妇和孩子出院的那天,小段邮递员依旧去叫了出租车,这次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找了人,派了个轿车过来。
大夏天里,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穿着棉袄、棉裤、棉鞋,围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的产妇从车里头被搀扶下来,又被小段背在了背上,小段妈抱着孩子,小段爸拎着行李,一家人高高兴兴,喜气洋洋。
坐月子的屋子里头拉着窗帘,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颜春光进屋的时候,差点没给熏晕过去,屋里头又闷又热,充斥着奶腥味、汗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产妇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长衣长裤,脚上穿着袜子,斜靠在被垛上,一脑门子的汗。
颜春光屏住呼吸,小口小口的吸气,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安秀娟是做护士出身的人,瞧着陆大美这样子,顾不得先去看孩子,问她:“你热不热啊?”
怎么不热啊,可是老辈子坐月子都这样,即便是难受,也得忍着,婆婆、娘家妈都看着呢。说是生完孩子之后体寒,身上的骨头缝都张开了,特别受寒进风,月子里头得的病不好治,所以就得防范好。
“怎么不热,我浑身难受,感觉快要中暑了。”
安秀娟对她致以同情的目光,想要说点自己学到的理论知识,但想想,还是算了,只说:“捂得太严实了反而不好,也得适当的通风透气。”
颜春光也问候了两句,注意力就转到旁边的孩子身上。
孩子正在睡觉,被裹紧被子里,小小的一个,黄黄黑黑的皮肤,看不出来长得像谁,嘴巴老大,丑兮兮的。
“这孩子长得漂亮,看着像你。”颜春光违心夸了一句。
陆大美立时满脸是笑,比夸了她还高兴,说:“这孩子,刚生下来两小时就睁眼了,医生都说,少见睁眼这么早的孩子。”
颜春光:“那将来肯定聪明。”
陆大美:“聪明啥呀,就是希望这孩子将来比我和他爸强,像你们这样,能当个坐办公室的干部就行。”
这时候,孩子裹起了小嘴巴,好像在梦中找奶嘴吃,颜春光终于从这孩子脸上看出点可爱来,真心说:“那是肯定的,一代更比一代强。”
安秀娟就说起了那天小段将他们娘来从医院接回来的事儿,语气中满是羡慕,夸奖陆大美找了个好对象,连带着将唐铮也被夸奖了一番。
随着身边的人都有了对象,生孩子的生孩子,结婚的结婚,订婚的订婚,她也开始向往起婚姻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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