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钱养孩子 一行人一路
一行人一路走, 一路说话,重新回到金二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家人已经通过早先回来的邻居口中知道了小阳已经找到了, 这会儿,金二妹正在院子里头骂人。
骂小阳自己跑出去, 把人吓死了,还不如死在外面算了, 又骂二儿子没出息, 被丈母娘甩了两巴掌,连个屁都不放,再骂二儿媳妇颜秋芬,小姐身子丫鬟命, 遇到点事儿就麻爪, 躺在床上躲懒不顶事。
孟淑梅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头指着里面, “你们听听, 得啥人性才能说出这种话来?所长同志,不是我强人所难, 是我小阳在这里没法活了啊!”
所长听了这么一路, 难免受孟淑梅还有其他人话语、观念的影响, 虽然嘴上没说, 但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判断, 自然是向着孟淑梅的,听到这番话,对金二妹等人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他当先进到院子中,喊道,“都别吵吵了, 孩子都找回来的,应该庆幸才对,骂了这个骂那个,显摆你厉害是不是?”
金二妹正想说哪个多嘴驴敢搭话,一瞧见是戴着大盖帽的,立时不言语了,紧接着又看见了身后的孟淑梅、颜春光,最后看见了被颜春光抱在怀里的小阳。
小阳碰触到奶奶凶恶的目光,立刻扭回头去,把脸扎在小姨的肩膀上,浑身发抖。
孟淑梅往院里头踏进一步,冲着金二妹说话,“我要把小阳带走,以后小阳就归我养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嘴巴张了张,随即心中大喜,瞬间脑子里头浮想联翩。首先想到的是,以后家里头不用供着小阳了,原本花在小阳身上的钱,都可以给小强,有了小阳这个牵绊,以后二儿子就可以和岳父家继续往来,他们家里头三人赚工资,一个月家庭收入一百多块,以后,那套房子,家里头的存款就都是小阳的了,是小阳的了,不就是自家的嘛。
这不就是自己原本给二儿子设想好的嘛,可惜啊,宋建国和颜秋芬不争气,没有哄住老两口不说,还断绝了往来。
这实在让金二妹引以为憾,那种感觉就像是路上有一沓子钱,只能看着,却捡不回来,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可小阳归了那老两口养,就相当于变相实现自己的设想了!
她压抑着心里头的狂喜,脸部使劲绷起来,露出一个十分不高兴的表情来。
却没想到,她的这番压抑起来的欢喜,不光孟淑梅、颜春光看在眼里,也被派出所所长看在了眼里。
他正要开口,宋建国却从屋子里头冲出来。他脸颊肿起来,上面几个手指头印像是画上去的,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
颜春光过来的时候,宋建国已经被打了,脸上又疼,又觉得丢脸,已经躲回到屋里头,找颜秋芬哭诉去了,故而她这会儿才看见,险些憋不住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不行!妈你太欺负人了,我和秋芬还活着呢,你把孩子接过去养算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着,从小到大,他爸妈打他是理所当然,可孟淑梅打他,他就记恨上了,一点没注意到金二妹给他使的眼色。
颜秋芬这会儿也扶着墙出来了,潸然欲泣的样子,“妈,小阳是姓吴的,怎么能去姥姥家生活呢?”
孟淑梅看都不看这夫妻两个,只朝着所长说话,“您瞧得真真的吧?孩子丢了三天了,这亲生父母连看都没看过孩子一眼,要不是这孩子长得像,我都以为不是亲生的!”
所长这会儿已经十分能理解孟淑梅了,这对夫妻对孩子的冷漠却是少见。
颜秋芬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赶紧分辨:“不是,孩子在春光怀里,我知道他好好的……”
颜秋芬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孟淑梅打断,“你是我生的,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拿手指了颜秋芬,又指了宋建国,“你们虽然是小阳的父母,但不过就是被金二妹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你们靠边去,让金二妹说。”
这话太伤人了,颜秋芬泫然欲泣,瞧了眼旁边的宋建国。
宋建国一脸愤愤,看向了金二妹,等着她将孟淑梅撵走。
金二妹眼睛咕噜噜地转,一看就知道是在酝酿着坏主意,所长阅人无数,知道孟淑梅恐怕要被讹,正想着该怎么帮忙,就见颜春光拉了拉孟淑梅的衣服,开口说:“妈,我想了想,咱们这么做不妥当,虽说是心疼小阳,但孩子天生就依恋父母,把他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未见得就是对他好,咱们还是别自以为是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就开始紧张,据她所知,孟淑梅最疼这个小女儿,她的意见几乎能左右对方。
果然,孟淑梅黯然地点了下头,垂头看向了被颜春光放在地上自己站着,却一直抱着小姨小腿的小阳。
此时的小阳分不清楚小姨是不是真的要放弃他,惶惶不安,却一声也没吭。
不要小阳了?那她的计划还怎么实施?金二妹急了,推了一把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宋建国,“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说着,她转向孟淑梅,扯出一抹笑来。
“我寻思了下,让你把小阳带走,确实对孩子更好,我是他亲奶奶,肯定要为他着想,这事儿,我同意了!”
听说金二妹同意了,孟淑梅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转头看向了颜春光。
颜春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大情愿地点了下头,孟淑梅立刻笑了起来,对金二妹说:“成,那这事儿咱们两个就说定了。”
宋建国急得不行,正要插嘴,被金二妹一个眼神瞪过去,又被最懂她妈心思的宋建英给拉到了一边。
而颜秋芬这个亲妈此时站不住了,又回到屋里头坐着,人靠在窗户边往外瞧着,忽然觉得孩子让孟淑梅带回去养也不错,以后自己正好有机会经常回娘家了。
“不过,我有条件。”孟淑梅将脸上的笑容收敛,看向所长,说:“麻烦您做个见证,我还要跟他们签协议书。”
所长为着孟淑梅没被这一家人讹诈而觉宽慰,立时做了个尽管说的手势。
“小阳这个外孙子我认,但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女儿女婿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不允许你们打着照看孩子的名义跑来家里头,孩子有什么事儿,我会找你们的。还有就是,孩子的户口和粮食关系我要迁走,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签订协议,把这些事项说清楚,要是不同意,我扭身就走。”
金二妹眼睛转了转,觉得这两项不叫事儿,第一项说是那么说,但有小阳在,还真不让他见父母不成,至于第二项更加正常,这会儿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粮食关系跟着户口走,颜家三人没傻到省出自己的口粮来给小阳。
“签就签,为了小阳,我也豁出去了。”金二妹说。
孟淑梅转向颜春光:“你给咱写两份协议来。”说着又跟所长解释,“我闺女是负责宣传的干事。”
负责宣传的干事,写这些文字性的东西易如反掌,所长瞧见颜春光从随身挎包里掏出钢笔,趴在窗台上,在塑料皮的本子“刷刷刷”,不大一会儿,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就写好了,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递给孟淑梅,一张递给金二妹。
金二妹大字不识一筐,宋老蔫巴也是个睁眼瞎,老大宋建军一家三口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老二宋建国虽然接受了小阳要去姥姥家生活的事实,但一时半会儿的心里头不舒服,金二妹也不指望他,就把协议递给了小学文化水平的宋建英。
宋建英磕磕绊绊读了一遍。协议写得十分简单,就是写明了孟淑梅刚刚说的那两项,写明小阳以后归孟淑梅抚养,跟宋家再无关系。金二妹听着觉得没问题,就拿着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
跟孟淑梅交换过后,又让所长分别在两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一人一张留存。
孟淑梅问小阳:“有你想要带走的东西吗?”
小阳摇摇头,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喜悦的光芒,他的惶惶不安全都消失了,只有对于美好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没有任何他想带走,或者留恋的人和事儿。
“那就走吧。”颜春光拉住了孩子的小手。
颜秋芬扶着墙走出来,叫了一声:“小阳。”
小阳扭头回看,朝着她摆了摆手,“妈妈再见。”
颜春光深深地看着颜秋芬,提醒道:“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的脸色实在不好。”
说着,一行三人还有所长一块离开。
“所长,今儿真是多谢您了,小阳,还不快谢谢所长伯伯。”孟淑梅感激地对着所长说。
伴随着小阳奶声奶气的道谢声,所长笑呵呵地,“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帮着做个见证而已,正好,你们要转孩子的户口,就别多跑一趟了,跟我到所里头,我把户口和粮油、副食关系迁移证明给你开好喽。”
孟淑梅忙又道了谢。
回到派出所,其他警察都回去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察,在所长的指示下,很快就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粮食局在派出所设有专员,负责粮食关系的迁移、粮票兑换、发放等,所长对他们的业务也很熟,也就一块帮着办了。
等手续都办好了,孟淑梅又十分不好意思提出请求:“所长,您能不能就今天的事情帮我们写个情况说明,盖红章的那种,我寻思着,万一金家要是反悔,找官面上的人来家里头,我也好有个凭据。”
所长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便答应了,找出印着东城区公安局字样的信笺,说:“让你家宣传干事写,写完了我看看,要没啥问题,我给你们盖章。”
正合孟淑梅的意,而颜春光也是早有准备,不多一会儿就写完了,拿给所长看。
所长看了看,上面详细写了要将小阳带回去抚养的原因。所长也看见了金二妹等人对于小阳的态度,自然认同,很爽快地在上面盖了印章。
将这份派出所给予的背书小心放进包里,孟淑梅不免又对所长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所长将几人送出了门,并且交代,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找他们。
这会儿八点多了,天黑透了,不甚明亮的路灯亮了进来,颜春光早就有所准备,拿了手电出来照亮,并将小阳背了起来。
颜春光朝着派出所对面的胡同小声喊着:“爸”。
颜国柱从背光之处走出来,小声问:“都办好了?”
颜春光笑着回答:“都办好了。”
小阳是被颜国柱送过来了,把孩子送到派出所门口,他就在附近躲着,偷偷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小阳欢快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答应一声,想把孩子接过去,颜春光往旁边躲了躲,“我来吧,一点都不沉。”
孟淑梅拍拍外孙的小屁股,说:“赶明儿就把你养成小胖墩。”
这些年来,小阳一直是他们心里头一想到就难受的伤疤,今儿,终于把这个伤疤养好了!
“嘻嘻,我是小胖墩!”小阳在小姨的后背上,肆意笑着,到了小阳该睡觉的时候,但他一点都不困,精神抖擞。“姥姥,我以后真的和姥姥、姥爷还有小姨一块生活了吗?”他再一次确认着,等到肯定答复后,小嘴巴欢快地唱起了歌儿。
隔天上午,孟淑梅带着小阳去了小街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入和粮食关系的迁移。因为跟派出所的人都很熟,很快就办好了,拿着崭新的户口本和粮油副食本,孟淑梅指着上面的名字让小阳看,“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过来了,这下该放心了吧?”
尽管小阳确认了无数遍,但睡了一觉之后,早上起来,又开始担心,怕奶奶爸爸妈妈再把他要回去,他不认识字,但看着户口本上崭新的一页,咧开小嘴笑得特别开心。
办完了这项大事儿,接下来孟淑梅还有别的大事儿要办,就把小阳又放到了王向梅那里。
王向梅今年二十八,跟崔铁结婚好几年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崔铁户口转了过来,有了正式工作,收入也稳定了,能给孩子提供一个比较稳定的生长环境,她准备着好好调养身体,怀个孩子。
她特别喜欢懂事、聪明又好看的小阳,想着要是自己未来的孩子能像小阳这样就好了,所以十分乐意带着小阳。
“孟婶儿您这是去哪儿?”王向梅瞧着上身小翻领衬衫,外穿大翻领灰色条绒外套,打扮得像个坐办公室干部一般的孟淑梅,有些诧异。
穿得这样正式,好似是要去什么重要场合似的。
孟淑梅含糊着回答:“出去办点事儿。”
她要去的是颜秋芬工作的东四浴室。
在门口的售票处,见到了凤姨的儿媳妇关小洁。
关小洁等候多时,悄声说:“经理在呢,您直接上二楼就行。”迟疑了一下,又说:“颜秋芬今儿没来上班,说是病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了句:“不管她”。奔着员工通道,径直上了二楼,敲开了写着“经理办公室”的土黄色木门。
“进”。
一个四十多岁的低沉男声传来,孟淑梅推门进来。
东四浴室的经理茂春抬起头来,见是个有些眼□□女同志,但一时间没认出来。
孟淑梅赶紧自我介绍:“茂经理,我是服务部颜秋芬的母亲孟淑梅。”
东四浴室是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八九十名职工,茂春认识每一位,尤其是颜秋芬这样“有故事”的。颜秋芬在这边工作了七八年,孟淑梅早先经常会过来这边,偶尔会见到茂春,说来也是认识的。
面对员工家长,茂春热情地站起来,和孟淑梅握手,招呼坐下,“您好,孟同志。”
孟淑梅在茂春对面坐下后,开口说:“我先跟您道声谢,茂经理,感谢您拨乱反正,让颜秋芬重新回来上班。”
茂春摆摆手,笑着说:“这我可不敢居功,我是公事公办。”
孟淑梅又恭维了几句,没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不过就是一段垫场的话,总不好一见面就说正事。
孟淑梅接着说:“茂经理,我今天冒昧过来,是有个事儿要请求您同意。”
茂春去给倒了杯水,客气地说:“您请说。”
孟淑梅带了些羞耻地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初颜秋芬想要结婚,跟家里头闹的一出出闹剧。”
当年颜秋芬闹的左一出右一出,到现在,东四浴室的职工们还拿来教育孩子,茂春自然记忆犹新。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当初也是孩子小不懂事儿。”
颜秋芬结婚后的状况如何,他也是略有耳闻。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颜秋芬说什么就信什么,只看她的精神状态、穿着搭配就能知道她在婆家里生活得一点都不好,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拿她当反面教材,给她起外号“赔钱货”。
“不怕您笑话,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可她一门心思往那个火坑里头钻,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给人家当牛做马,任打任骂,把我的心伤得透透的,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得那么好,却被别人磋磨,问题是,她是心甘情愿的。”
孟淑梅声音满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和失望,听得茂春十分有共鸣,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是自家出了这么个吃里扒外女儿,他非打死不可。
孟淑梅说完这句话,收了难过的神色,接着说:“颜秋芬,我彻底不管了,但是她的儿子我得管。”
接着,他就把小阳在宋家的遭遇,金二妹等人对孩子的种种不公平,还有前两天发生的失踪事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茂春当个新鲜事儿听,听得认真,随着孟淑梅的讲述,心情起伏不定。
“……所以,孩子现在转到我家的户口上来了。我本来打算着,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们母子的,这辈子砸锅卖铁还债就是,反正我还有工资,就用我的工资养活孩子。可是我们邻居劝我,说孩子有爹有妈,两人还都赚钱,凭什么不养活自己的孩子?省下了钱,还不是便宜了虐待小阳的那些人?我寻思了一宿,还真是这么回事。”
茂春也不由得点头,十分同意邻居的意见。让孩子姥姥养活孩子,孩子父母的钱去养活婆婆、小姑子、侄子,凭什么,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没天理的事吗?茂春又把自己带到孟淑梅的角色,想想就气得不行。
“这事儿我要是直接找颜秋芬,她肯定不同意,她为了婆家人,亲娘、亲儿子都能牺牲的,我就只能找组织上,找您来帮忙。寻思着能不能把颜秋芬每个月的工资分出一半来,作为小阳的抚养费。”
茂春稍作思考,就爽快答应,说:“成,我跟财务室交代一声,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你直接过来领。”
颜秋芬一个月的工资18块多一点,一半就是9块多,供养一个小孩子的吃喝足够了。
孟淑梅没想到茂春这么爽快,她带过来的证明材料都没上,便又打蛇随棍上,说:“茂经理,您看,能不能提前支取几个月的工资?”
茂春再次大手一挥,答应了,带着孟淑梅去财务室,“按照规定,颜秋芬这个级别的职工一次性可以支取三个月的工资,我做主了,把这三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你给孩子一次性领取了半年的抚养费。你记清楚日子喽,半年过后,你再来按月领。”
“姨,咋样,成了吗?”关小洁一直往里面张望着,终于看见孟淑梅出来,连忙从柜台出站起来。
“成了!”孟淑梅拍拍挎包里面装着的55块5毛钱,颜秋芬三个月的工资,三言两语把刚刚的事情讲了讲,说:“你们经理真是个好人,能担事儿,带我去见了财务室的人,跟他们说,要是颜秋芬有意见,就去找他。”
关小洁十分认同地点头,一想到颜秋芬去领工资发现自己三个月的工资都已经被人支取了就想笑。
又聊了几句,有人过来买澡票,孟淑梅也还得赶去下一个地方,就告辞离开了。
孟淑梅的下一个地方是宋建国的工作单位,燕市第一水厂,也就是原来的东直门水厂。
宋建国是第一水厂的滤池工,专门负责管理普通快滤池和虹吸滤池,工作内容是凭经验观察过滤后水的清澈度,定期清理滤料表面的藻类和污物。
第一水厂是燕市最早的水厂,始建于1908年,于1910年完工,开始投入使用。分成了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办公区就是传统的二进制四合院,大门却是西式拱门的造型,拱心石的浮雕由花心瓣和莲花纹组成,名为“清净吉祥”,代表着水的洁净无瑕。
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在这一片十分醒目。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共用一个大门。
这个地方,孟淑梅只来过一次,就是听说颜秋芬和宋建国谈恋爱的时候,她来看过对方的工作环境,不过只是在这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这个单位的情况。
这边大门管理得不严,跟门岗说过来找自来水生产区的宋建国,自己是他的岳母,便放她进来了。
孟淑梅奔着办公区去,遇见人就打听制水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在办公区的布告栏里,孟淑梅瞧见了这人的介绍资料,车间主任全名叫周志明,看起来三十四五的样子,普通人的长相,略微有些发福,看起来倒像是好相处的。
宋建国这个滤池工上面最大的领导就是车间主任。车间主任是水厂的中高级干部,手中的权力很大,在办公区里自然也有单独的办公室。
周志明的办公室大敞着,但屋里头没有人,旁边办公室的人听说她是职工家属,来找主任反映点情况,就让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说主任下车间去了,等会就回来。
孟淑梅便坐下来,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志明回来了,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显老一些,看起来也更严肃一些。旁边办公室的人帮着介绍了孟淑梅的身份。
孟淑梅连忙站起来,就瞧见周志明皱了皱眉头,而后舒展开来,面部表情还算是温和。
“周主任您好,我冒昧了。”
孟淑梅对周志明没有任何了解,不像是面对茂春,以前见过面,又有关小洁这个内应,知道那位领导的性格、脾气如何,可以对症下药,对于这位领导,只能说是随机应变。
这么一照面,孟淑梅就知道,周主任这人不好答兑。
周志明摇摇头,将人带进办公室后,直截了当地问:“您是那位职工的家属,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
孟淑梅便也不绕弯子,“我是制水二组,滤池工宋建国的岳母孟淑梅。今天找您过来,是想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孟淑梅说着,将自己家崭新的户口本、粮食关系和宋家人签订的协议书,以及由派出所盖了章的情况说明全都拿出来,而后尽量用客观的语言将自己收养小阳的始末原因讲个清楚。
周志明脸上面无表情,但也提出疑问,一边听着孟淑梅说话,一边将她递过来的资料全都仔细看了一遍,等孟淑梅说完,他才问:“想让我怎么帮你?”
孟淑梅:“我希望从宋建国的工资中支取一部分,作为小阳的生活费。”
周志明没有褒贬地点了下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喊了个人过来,“去车间找制水二组的滤池工宋建国,把他们的组长也一块叫过来。”
在宋建国来之前,周志明一句话也没说,把那些资料放到一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儿。孟淑梅也不急,也没多说什么,就扭头看着一旁书报架上露在外面的文字。
一时间,办公室只有笔尖划在纸张的声音,周志明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中年妇女,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像是个经历过大阵仗的人,加之她穿着打扮不俗、谈吐不俗,不免又高看几分。
等了一刻钟左右,宋建国跟在制水二组组长王利民身后走了进来。低垂着头,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十分忐忑。他就是个小小的滤池工,平时都是跟组长汇报工作,跟车间主任直接接触的机会特别少,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车间主任给召见了。
“主任,您找我们?”王利民站在周志明办公桌不远处。
宋建国这才小心翼翼抬头,不敢直视周志明的眼睛,却瞥见了站起来的孟淑梅。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孟淑梅淡淡地开口,说:“我是来向组织上求助的。”
“您求助什么,这是我的单位。”
宋建国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没那么肿了,他跟同事们的说辞是,上火牙疼给疼肿的。冷不丁看见巴掌印儿的制造者,便觉得脸颊又开始疼痛起来,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意识到,孟淑梅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简单,种种综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往日对孟淑梅的恭敬,语气十分恶劣。
王利民茫然不解,瞧了眼孟淑梅,询问宋建国,“这位是谁?”
孟淑梅没在意宋建国的态度,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柔和回答王利民的问题,“我是宋建国同志的岳母,孟淑梅。”
王利民“哎呀”一声,赶紧挂上笑容,“孟阿姨您好,我是宋建国的班长,我叫王利民。”他年纪和宋建国差不多,身形稍矮,长相普通,但眼仁很亮,一看就是聪明人。
他又推了宋建国一把,半是训斥,半是提醒,“丈母娘来了,还不赶紧打招呼!”
宋建国这才叫了一声:“妈”,而后赶紧问:“您怎么来这里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家去说。”
孟淑梅朝着周志明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说道:“回家去,就什么事儿也谈不成了,我知道颜秋芬什么都听你的,而你什么都听你妈的。你妈金二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最清楚。”孟淑梅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没给宋建国插嘴的机会,接着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找组织上给做主来了。”
王利民听得一头雾水。宋建国在班上,几乎从来不说家里头的事情,给大家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之感,下班之后,跟同事们的交往也不多。结婚的时候,也没说请车间的同事大伙一块热闹热闹,只是通知一声,说结婚了,给发了些喜糖,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通知一声,说生了个男孩。
他不了解宋建国的妈是什么样的人,却知道小阳是宋建国儿子的名字,这怎么丈母娘跑来和女婿要外孙的生活费了,这是离婚了?
孟淑梅很快用三言两语解答了王利民的疑惑。
什么?孩子失踪了三天,这一家人楞没有出去寻找,而宋建国夫妻两个愣是没发现孩子丢了,这是瞎编的吧?王利民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宋建国没有反驳,他都以为孟淑梅是在胡说八道。
宋建国倒是想制止,但孟淑梅的话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
“哎呀,你这,你这,你这爹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王利民瞧着宋建国,像是瞧着个蠢蛋,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人好。
又朝着孟淑梅投去敬佩的目光:“您真是大好人,能把外孙接过家里头照顾的,我也没见过几个。”
孟淑梅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着,让孩子好好活着,有个更好的生长环境,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学上,不被家里头的大人偏心对待,不会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但孩子毕竟是宋建国的,孩子的生活费,他得出。”
宋建国一惊,下巴耷拉着,嘴巴张成个“o”形,眼睛瞪大,露出大片眼白,质问道:“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协议都签了,孩子归你养,干嘛又来跟我要钱,这不是耍赖吗?”
说着说着,宋建国还委屈起来了。昨天晚上,金二妹把他叫进了屋,洋洋得意,觉得自家赚了,以后有人白给养孩子,将来还有可能霸占那么大的一个院子,多美的事儿!
宋建国的心情拨云见日,便也开始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脸上挨的两个巴掌也觉值了。屋里头,颜秋芬还在因为父母只要小阳而不要她的事儿伤心,宋建国对付颜秋芬,自来都是手到擒来,耐心劝了她几句,又小意安抚,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还没完,孟淑梅竟然还想跟他要钱,这不是玩赖吗?
孟淑梅转向周志明,说:“我就知道宋建国是这种态度,所以想请求组织帮忙。”
王利民这会儿瞧着宋建国的目光中就带了鄙视。两人共事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居然是这种人,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上心不说,丈母娘看不过去帮着养了,他连生活费都不想出。
周志明点了下头,问王利民,“你是宋建国的组长,这事儿你怎么看?”
王利民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回答说:“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我要是有帮着养孩子的丈母娘,我不光给孩子生活费,将来肯定给她养老!”
周志明转向旁边的宋建国,“宋建国同志,既然你的家属找到了我这里,我就得帮着解决问题。我问问你的意见,对于孩子的抚养费,你是想给还是不想给?”
宋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来周志明话语中包含的意思。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已经表露出了不想给生活费的意思,但周志明却要明知故问,就是强迫自己同意。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给钱,他妈那里没法交代啊?他左右为难,狠了狠心,还是决定要争取一把。
“主任,不是我不想出孩子的钱,我家里的钱,都得上交到我母亲那里,由她统一管着,我要是把钱私下里给出去,跟我妈没法交代。”
王利民再一次惊诧了,歪着头看着宋建国,嘴巴嗫嚅,想说你都快三十,结婚生子了,还让你妈管着钱,你是还没断奶是不是?跟你没法交代,跟你儿子就好交代了?
他愈加看不起宋建国了,只觉知人知面不知心,孩子摊上这样的爸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不愿意给孩子生活费?”周志明再一次确认。
宋建国这回不光头皮发麻,后背也跟着发凉,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到底没敢说自己不答应,就想先拖着。他回答说:“我也不是不乐意,周主任,我先回家跟我妈商量商量再说。”
周志明的眉头紧皱,目光也犀利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悦来。
王利民知道周志明叫自己一同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忙开口说:“宋建国,你是第一水厂的职工,还是你妈是?你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还得需要家长同意才能干这干那?你别找借口了。”
宋建国缩着肩膀,嘴唇动了又动,但到底没吐口答应。
周志明的眉头更紧了,对孟淑梅说:“孟同志,你的外孙是宋建国的儿子,他的权益是第一水厂必须保障的,这样吧,我跟工会的同志去沟通下,有必要的话,会以工厂的名义出具一份处理意见。”
王利民赶紧用手肘拐着宋建国,小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儿子生活费这事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厂里的强制措施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从工资扣,你又何必把厂里的领导都得罪了,把自己的名声也搞臭了?”
宋建国知道王利民说得对,工会出面,自己再怎么反对都没用,到时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选择对自己更有利,他当然知道,被逼到这份上了,也没办法再考虑金二妹同不同意了。
他咬咬牙,委屈不已地小声开口,“我同意。我同意给生活费。”
王利民忙帮着扩大声音,“主任,宋建国同意给孩子抚养费。”
周志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不多一会儿,工会主席连同隶属于工会的妇女主任连同财务室的负责人都过来了。
宋建国何曾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瞬间就慌得不行,怨怪自己都答应了,周主任却还招了这些领导过来,又后悔没有早点表态。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周志明将孟淑梅介绍给了众人,三言两语将她的诉求说清楚。自己首先表态,生活费宋建国必须得出。接着,妇女主任和工会主席也表了态,都是支持他意见的。
都不需要宋建国这个当事人说什么,财务室负责人就已经得到指示:孩子的生活费直接从宋建国的工资里扣。
他连一丁点反对、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而第一水厂领导们确定出来的生活费额度,更让宋建国脑瓜子疼。约定的是他工资的一半,如果自己的工资涨,孩子的生活费也会随之而涨。
这个额度是听取了孟淑梅的意见。水厂领导们并不知道孟淑梅已经拿了颜秋芬一半的工资,觉用宋建国一半的工资拿来养孩子,着实不能算高。
宋建国却觉得太高了,想提出意见,但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巴。
让孟淑梅更觉得惊喜的是,在妇女主任的提议下,将几人商议的内容形成文字,一式三份,孟淑梅和宋建国分别签字按手印后,在场的三位领导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并把其中的一份留存在了财务室。即便是以后宋建国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是心软的人最吃亏。
第62章 春光,我回来了 晚间,颜春
晚间, 颜春光一回到家,便着急地询问孟淑梅,今天的战果如何。
从要到小阳的抚养权, 再到让颜秋芬、宋建国出抚养费,这一系列的主意框架是颜春光想出来的, 而后跟孟淑梅、颜国柱一块,讨论细化。
对于能拿到小阳的抚养权, 颜春光还是挺有把握的, 因为对金二妹此人颇有了解,为人没什么见识,脑子不聪明,却又贪婪愚蠢、短视, 只要自家不提出抚养费的问题, 她就会默认小阳就归自家养活了, 对于别人替她养孩子的事儿, 她高兴都来不及。
而对于通过单位, 拿到颜秋芬一半工资的事儿,她也比较有把握。因为通过关小洁, 她了解到了茂春经理的人品性格。他是看着颜秋芬从十七八岁的刚工作的大姑娘成长起来的, 对她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的工资, 没给别人花, 而是给了她的亲生儿子, 合情合理,即便是他帮着做了主,颜秋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在他看来,做这件事儿,反而是帮颜秋芬的忙。
而对于第一水厂的领导态度如何, 颜春光没什么把握,但大概率也是能成功的。因为,她自己就是国营大厂职工,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厂就是家”。领导对于职工来说,就是家长,厂子里头的生产经营要管,职工们的生老病死要管,家里头的大事小情也要管。职工家属找上门来,不管他是不是个负责任的人,都要给予个交代的。
要给予交代,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
宋建国对儿子的不负责任,只要是正常人听说了他的所作所为,都会甚为不齿,替孩子感到委屈,领导但凡是个有点正义感的事儿,另一半儿也就大差不差能成。
只是没想到,还有惊喜,她妈临场发挥,支取了颜秋芬和宋建国各三个月的工资,作为小阳半年的生活费,将近一百二十块。
“我是想着,每个月都得跑一趟浴室和水厂,那么老远,还不如一次性多领几个月的,也是茂春经理和周主任都好说话,就都同意了。”
孟淑梅做出了抚养小阳的决定,但绝对不会话自己的钱去养活这孩子,否则,和颜秋芬的行径有何区别?她每个月拿颜秋芬和宋建国各一半的工资,除了小阳的生活费,还有自己的看护费。
生了孩子不好好养,那就拿钱出来,雇佣她替他们养,要不然,那些钱也是喂了宋家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与此同时,金二妹正在宋家发疯。
宋建国回到家后,虽然不好开口,但还是把今天孟淑梅找到单位去,他被迫每个月要给出去半个月的工资,并且,孟淑梅一下子就支取了三个月工资的事情,硬着头皮和金二妹说了。
不出所料,金二妹一下子就急了,抬起头来,顾不上让她的打手宋老蔫巴上,自己劈头盖脸就往宋建国身上招呼。自从他上班赚钱以后,父母已经许久没有打他了,这么一挨揍,习惯性地蹲到一旁,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挨着。
“不争气的东西,连点工资都保不住,没了工资你以后不用吃饭,你就喝西北风去!”
宋老蔫巴也给气够呛,在一旁拱火,“打,往死里头打,养你这么大,你要饿死老子!”
颜秋芬今儿下腹一直坠坠的,胀胀的,还有点疼,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还直冒冷汗,跟要来例假似的,她实在爬不起来上班,就让宋建国帮着去请了假,在家里头躺了一天,就被金二妹骂了一天,但她把门蒙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这会儿却再也躺不住了,那一声声砸在宋建国身上的声响,好似砸在了自己身上似的,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她挣扎着起身,挪蹭到了公婆房间,小声喊了两句:“别打了。”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在意,金二妹没有停手。颜秋芬猛地扑倒丈夫身上,替他挨打。
金二妹看见了颜秋芬扑过来,反而更加重了力道,一笤帚抽在颜秋芬后背上。
颜秋芬“啊”地一声惨叫,软软倒在宋建国背上。
那软下去的状态,不像是装的,金二妹准备再次砸下去的笤帚悬在了半空。
听到声音的刘秀芳跑过来,阴阳怪气说了声:“您可别把人打死喽。”
宋建国忙将颜秋芬抱在怀里,喊着她的名字,掐她的人中,不管怎么喊,怎么掐,人就是不醒。
金二妹瞧着这情形,看着颜秋芬煞白煞白,跟死人一样的脸色,也害怕了。
刘秀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还不把人送去医院!”
宋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抱着颜秋芬就往外跑。
他身上哪儿有钱啊!金二妹咒骂一声,掏出一块钱来,让宋建英跟着去一趟。
隔天晚上,宋建国无精打采地出现在了颜家门口。
孟淑梅见是他,就没打算让他进来。
小阳怕爸爸将他带回去,躲在了自己的小床里。
小阳还小,不能让他自己住一个房间,孟淑梅就把自己的卧室做了调整,将小木茶几和椅子搬到客厅里,将靠墙放着的组合柜推出来,当成了隔断,在靠墙的位置放上一张小床,就成了独立的,有隐私的空间,就是小阳的地盘。
小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盘,十分喜欢,他喜欢窝在那里,特别有安全感。这会儿身上穿着姥爷的一件厚秋衣,下身盖着被子,身边放着一本小儿书。
颜春光拿了个略有些皱褶的苹果递给他,“别担心,你已经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了,你爸带不走你的。”
小阳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重重点头。
这个孩子太早熟、敏感,又很悲观,总是觉得幸福是短暂的,他还是会回到那个家里头去。他虽然有了自己的小床,但晚上还是跟着孟淑梅和颜国柱睡的,因为他自己一个人睡,晚上会无意识陷入到哭泣之中。
孟淑梅养过三个孩子,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想着这周末抽个时间带孩子到儿童医院问问去。颜春光觉得,应该是孩子小小心灵受到的伤害太重了,得靠着关爱一点点去抚平。
“妈,我过来不为别的,就为着跟您说一声,秋芬她住院了,她怀了孩子,昨天您上门一闹,孩子没保住,流产了!”宋建国隔着院子门叫喊道。
“哈哈,太好了,你们这样的父母,你们宋家,就不配有孩子,省得孩子生出来,也是遭罪!”
孟淑梅说着,猛然拉开了院子的门,手里头拎着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就往宋建国身上招呼。
打得宋建国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出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呸,王八羔子,你来一次我打你一次!”
心里头真是舒坦啊,自从那天打了宋建国两巴掌,便觉这些年积压在心里头的郁气都发出来了,不知道有多爽快,她后悔了,以前的自己还是太文明了,对待宋建国这样的人,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拎着棍子走回来的时候,齐刷刷几只脑袋瞧着她。
蔡小花伸出大拇指,一脸敬畏:“孟大姐,您刚刚可真威风!”
马彩云本来也要说话的,可是听见蔡小花说话了,她就不说了。两人到现在见面还是不说话,有对方在的场合,另外一方绝对不往一块凑。
孟淑梅嘿嘿笑,说:“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以后你们见了那小子,尽管打出去,别客气!”
其实到目前为止,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这些邻居们都没闹清楚孟家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小阳从此之后就归孟淑梅养活了。也从刚刚对待宋建国的态度上,知道了两边是彻底闹翻了。但越是如此,越是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小花:“瞧您这架势,彻底不要这个女婿了?”
“嗯,不要这个女婿,连那个女儿我也不要了,行了,我回去忙了,空了再和你们说。”
孟淑梅敷衍着,这些事儿早晚还是要和邻居们说一说的,不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回了院子,颜国柱给孩子把衣服洗出来了晾上。小阳就这么一套不合身的衣服,孟淑梅准备明天把布料带去服装厂,借着厂里的缝纫机给孩子做一套换洗的衣服。
家里有了小孩,很多事情就得围着孩子转了。过两天,等小阳适应适应,她准备带着孩子去看看幼儿园,现如今不是早年间了,条件好了,小孩就不应该老是关在家里头野着,就应该到幼儿园里头,跟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再顺便学点知识。
颜国柱悄声说:“秋芬她,真的流产了?”
孟淑梅:“大概是吧。”
她原本已经对颜秋芬足够失望,可是没想到,在小阳失踪事情上,她表现出来的态度,还能让人更失望。
孟淑梅现在听到颜秋芬的坏消息,已经麻木了,几乎不会有以前那种隐隐抽痛的感觉。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经不起消耗的,哪怕是亲生母女也是如此。
颜国柱叹口气,说:“流产了也好,要不,又是一个小阳。”
有时候,不生孩子也是一种仁慈。
但从颜家跑出去的宋建国显然不是这么想。
他从甜水井胡同一口气跑到了大街上,身上疼得不行,孟淑梅新打的伤叠加着昨天金二妹打的伤,伤上加上,更痛的是他的心。
听到颜秋芬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并且流产的消息后,宋建国耳边轰鸣起了大雷,轰的他头脑发蒙,更让他难受的是,医生说,孩子本可以保住的,可是送来晚了,把孩子生生拖没了。
那是他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这些年来,金二妹有时候会以两人生了小阳这么多年,都没再怀孕为由,教训颜秋芬,可这个孩子来了,却没有保住。
医生说,颜秋芬的身体条件很差,需要住院,他需要交5块钱的住院费,可他身上没钱,宋建英倒是过来了,却只带了一块多钱,他请求宋建英回去拿钱,她却不肯,说金二妹肯定不会给的,她才不会帮着挨骂。
宋建国没办法了,只能恳求医生,让先做手术。医生倒是答应了,可是等手术做完,宋建国回家跟金二妹要求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金二妹说得很干脆,“你们自己作死,把孩子作没了,住院花钱,还要来跟我要,你一个月就剩下半个月的工资,供你吃喝都不够,还想拿你娘的养老钱,呸,你个黑了心肝的东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孝顺老娘的?”
这次金二妹倒是没动手,就是把宋建国骂个狗血淋头。
宋建国无地自容,再不敢和家里人开口,盘算着该去哪里弄到媳妇的住院费。工资已经被孟淑梅提前支了三个月的,这条路不用考虑了,就只剩下借钱了。
他找到了自己组长王利民,提出借钱的事儿。
王利民对宋建国已经有了十分深入的了解,对于他的为人十分不耻,但谁叫自己是他的上司呢,还是把钱借给了他,但未免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你这人啊,当儿子倒是当得挺好,当爹就差了事儿,别让孩子长大了恨你,对他好点。”
宋建国只觉得这钱借得十分屈辱。想想自己之所以沦落如此,都是因为孟淑梅闹的。
一夕之间,儿子不是自己的了,媳妇流产了,在金二妹那里的优待没了,在领导面前丢了人,一半的工资也没了,他越想越不忿,凭着一股子火气,冲到了颜家,想要告诉孟淑梅,都是因为她,颜秋芬才流产了的,她是罪魁祸首,自己不好受,也不能让她好受!
可没想到,几棍子就把自己给轰出来了。
明明以前的丈母娘是个文明人啊,有时候说话难听,脸色难看,却从来没有动手打过自己啊,这人怎么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呢?
孟淑梅才不管宋建国怎么想,自从揍了宋建国一顿后,她好像是打通了什么开关,心情愉悦得很。
跟小阳说:“过两天带你去幼儿园,你高不高兴?”
小阳自然是高兴的,他不知道有多羡慕能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只是他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为难的表情。
孟淑梅被他逗笑了,说:“不会让你穿着这身衣服去学校的,你姥爷给你洗好了衣服,明儿一早就能干,完了我在给你改一改,再做一套新衣服。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就直接跟姥姥、姥爷、小姨说,知不知道?可以给你的,我就直接告诉你,不能给你的,也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给你。”
这个小孩子,实在很聪明,小小年纪,就很会耍心眼儿,知道该怎么博取大人们的同情,年纪尚小的时候,还能算是可爱,但如果长大了,跟家人还是如此,就让人不舒服了。
她养着小阳,但在心目中,外孙的位置永远比不上小女儿。她的财产,她的房子,将来都是留给小女儿的,所以在教育小阳的同时,也还要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妄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她对小孩子的苛刻,小阳身体里毕竟流淌着宋家的基因,谁会预料某一天,这种基因会不会凸显出来呢?
颜春光再次收到了唐铮自广州寄来的挂号信,信上说,最近几天就会返回燕市。按照时间来算,现在的他估计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或者,已经回来了?
这让颜春光心潮澎湃,想象着等会下班,唐铮或许就会出现在马路对面。
但是,马路对面空空荡荡,没有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在,就让人心里头空落落,怅然若失。
可一进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正门,就看见蔡小花朝着自己挤眉弄眼,脸上带着暧昧的表情,说:“你对象来了,一个月没见了,想了吧?”
颜春光的心立刻“砰砰”,快速跳动起来,她敷衍了两句,便奔着自家院子而后,就听见了从院里传来的欢笑声。
而在数道欢笑声里,有一道她听得最清楚,就像是琴弦,拨动得自己的心脏像是长了好多只脚,在胸膛里头乱跑乱跳,乱了节奏。
而此时,原本端正坐在屋里头的唐铮也似有心电感应一般,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之时,周边所有的景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两人仿佛去了蓝天白玉,青草茵茵,四周开满了鲜花的开阔之地,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彼此心中眼中,只有对方一人而已。
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思念,所有无法当面倾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又无声地爆发出来,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好似要把这将近一个月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唐铮嘴角轻轻上扬,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启嘴唇,慢慢开口,“春光,我回来了。”他的双臂略略展开,好像想要拥抱许久未见的恋人,颜春光身体前倾,想要扑进他的怀里,但还是抑制住了,那好似要飞扬到天际的嘴角,那晶晶亮的双眼,双颊晕起的红晕,还有满身散发出来的高兴,就是对他最好的欢迎仪式。
颜春光缓缓向他走过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欢迎回来。”
而后,两人的目光又胶着在一起。
屋里头的小阳正在撒欢,嘴角沾着黑色痕迹,那是一种叫做巧克力的东西,是他从未曾吃到过的美味,这种美妙的食物,征服了他,也让他对于唐铮这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有了深深的好感。
他舔着嘴角跑出来,好奇看着小姨和小铮叔叔,好奇于两人就这么站着,你看我我看你的,却不进屋。
“小姨,小铮叔叔,你们在做什么?”
颜春光醒过神来,掩饰性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蛋,说:“我在和小铮叔叔说话。”
你们明明就没有说话,小阳升起了疑惑,但没有拆穿。
“进屋吧”,唐铮含笑对颜春光说着,稍稍往旁边让了一下。
瞧着那窄窄的路,颜春光答应一声,从他身上蹭着进了屋,感觉到温暖的大手擦过了她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捏了下手指头,而后快速松开。
颜春光心中猛然悸动,热意更加汹涌地往上涌,悄悄抬手捏了把唐铮的大腿,这才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往前走,就对上了小阳仰着头,一脸好奇的小脸。
颜春光瞬间有了种被人窥探的羞恼,按了下孩子的小脑袋,“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跟小朋友们相处得好不好?”
跟小孩子说话,目光却又不自觉偏向了唐铮。
唐铮笑着替小阳回答:“挺好的,他在幼儿园里,新结识了个好朋友,叫小明,小明邀请他去家里玩。”
“呦,不错嘛,小阳同学,这么快就有好朋友了。”
小阳就感觉怪怪的,这两人明明是在说自己,却不往自己这边看,好像在用眉毛和眼睛对话。
西屋里,传来孟淑梅的声音,“小阳,给我把水瓢拿来。”
小阳赶紧去找水瓢,而后“噔噔噔”跑了出去。
屋里头只剩下两个人,唐铮身体前倾,两只长臂一揽,就将颜春光拥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想死我了,想不想我?”
唐铮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呼出的热气吹得她半边身体都麻了,胸膛隔着几层衣服紧紧相贴,那剧烈的心跳声响在耳边。颜春光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两具年轻的身体恨不能把对方嵌入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阳“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不得不分开,唐铮迅速在颜春光嘴巴上亲了一口,却又不满足,连续亲了好几下,才退后一步。
小阳进屋后,又感受到了一股子奇怪的气氛。
他歪着头看看小姨,又看看小铮叔叔,“你们怎么不说话?”
姥姥跟他说,小铮叔叔是小姨的对象,就是将来要结婚的那种,可这会儿瞅着,两人好像不太熟悉。
“我们一直在说话,只是你没听见。”唐铮一本正经哄着小孩子,而后拿过一只放在地上的手提包,轻咳一声,说:“我给你从广州带了礼物。”
“怎么又带礼物,从广州邮寄过来那么多吃的还不够。”颜春光嗔怪着,坐到沙发上,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巧克力。
小阳赶紧剥了一块放进小姨嘴里,介绍着说:“这是巧克力,可好吃了。”
颜春光含进嘴里,香香滑滑的口感,确实挺好吃的,瞧着小阳嘴角边溢出的口水,她说:“好吃也不能多吃,等会要吃饭了。”
随着小阳逐渐融入到这个家庭里,孩子的天性也渐渐释放出来,具体体现在对于糖果、零食的渴求不再自我控制,总是想吃,家长便也得转变心态,从劝着孩子吃,到节制他。
小阳收了伸向巧克力的手,点了点头,目光又被小铮叔叔从提包拿出来的东西吸引住了。
“照相机?”颜春光看着那个从提包里拿出来的,包着金属外壳的东西,惊讶出声。
唐铮点点头,将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包裹得严实的相机,说:“送给你,以后,你不光可以画画,还可以拍摄一些摄影作品。”
这是江南照相机厂出产的飞舟牌照相机,在广州商场买的,不用票,售价是120元。当时,他在给颜春光选礼物,一下子就看见了照相机,就觉送给她正合适。她会画画,对于审美的理解比常人更有独到之处,看到有意义的人或者事物正好可以用相机记录下来。
“我还有更专业的苏联单反相机,你可以先用这个练练手。”
收到礼物,颜春光自然是高兴,因为这礼物承载着唐铮对她的心意。她往小阳那里看了眼,又朝着门外看了眼,迅速在唐铮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声说:“谢谢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唐铮嘴角上扬再上扬,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而后舔了下略有些发干的嘴唇,悄声说:“这回礼,我不满意,不够。”
颜春光眼波流转,“你不满意我就收回来。”
唐铮凑近了些,用气音发声,“怎么收?”
“小姨,小铮叔叔,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差一点,就差一点,两人就有忘了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忘了身边还有别人,差一点就要亲上了!
颜春光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敷衍小阳,“我在感谢小铮叔叔给我带了礼物,你谢谢小铮叔叔给你带了巧克力没?”
小阳认真地说:“说了,老师说要讲礼貌。”
经过孩子这么一打岔,两人都意识到,太过于情不自禁,于是就自觉地分开了,一个坐到沙发左边,一个坐到右边。
颜春光问起了唐铮什么时候到燕市的,在广州的工作顺不顺利。
唐铮是今天凌晨到的燕市,回家里头洗澡换衣服,就赶去了单位,一直忙着工作,本想去国棉一厂接颜春光的,可是忙完了却发现已经快到下班时间点,赶不及,于是便直接来了颜家。
这次的广交会进行得还算顺利,中间有些波折,不过工艺品的成交量再创新高,留下几名同事在那边做收尾工作,他就提前回来了。
两人聊天之时,颜国柱回来了,看见了唐铮,也是高兴不已。
这阵子唐铮不在,还怪想他的。
唐铮跟颜国柱聊上了,颜春光朝着唐铮使了个眼色,就出去帮忙。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为了给唐铮接风,孟淑梅正在西屋的大案板上擀面条。
面卤子已经做出来了,有肉末炸酱,还有香椿鸡蛋、酸菜油渣,还切了细细的胡萝卜丝、葱丝和萝卜丝。
满院子飘的都是香气,门墩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被她妈硬拽回去。
“妈,我帮你呀。”
孟淑梅将面擀成薄薄的面皮,等会再将面皮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
这活儿颜春光做得最好,她的眼睛和手都带着卡尺,能把面条切得大小、粗细均匀。颜春光去外面洗干净了手,孟淑梅就把切面的工作教给她,往洋锅里舀了热水,等着水开下面条。
“小铮这次出差一趟,好像瘦了。”孟淑梅刚刚看见唐铮的时候,跟颜国柱一样。自从两人恋爱以来,唐铮在这个家里头常来常往,孟淑梅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自家的孩子,一阵子不见,就觉得孩子瘦了,好似在外面一直没有吃好、喝好似的。
“好像是瘦了一点,还黑了,不过他上次出差回来就这样,广州那边的太阳大,养几天就好了。”
两人闲聊着,就把面条都煮好了,分成了过水和不过水的两种。颜春光和唐铮喜欢吃过了凉水的,更筋道,孟淑梅和颜国柱习惯吃不过水的,年纪大了,肠胃不好,过了水的不爱消化。
小阳这屋、那屋的来回窜,瞧见面条煮好了,就赶紧跑去客厅,叫人过来吃饭。
一家五口吃着打卤面,其乐融融。
五月的天气,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唐铮准备离开的时候,天还大亮着,他等会要去单位加班。
他这么快就要走,颜春光很舍不得,却听见唐铮对孟淑梅和颜国柱说:“颜叔,孟姨,让春光跟我一块过去,帮我收拾下办公室,好长时间没打扫了。”
这话,谁都能听出来是借口,不过就是想和颜春光单独待在罢了。
孟淑梅也不担心两人在一块出啥事儿,唐铮是个再稳重不过的人,他有分寸,再说了,许久不见的恋人想在一块待着,在正常不过,不想在一块才是反常的。
于是她爽快答应,“去吧,晚上早点送她回来。”
颜春光本来已经养厚的脸皮又红了,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一直到出了甜水井三号院的大门才抬起头来。
这会儿外面都是吃完了饭,出来乘凉的人。也有些晚回的人家,才开始做晚饭,稀拉的几缕炊烟直直往天空上飘,而后被淡淡的晚风吹散。
骑着二八大杠的邻居从身边擦身而过,喊着“劳驾,让一让。”到了院子门口也不肯下车,两腿架着车子,双手用力,跨上台阶和门槛。
几个六七岁的男孩围在一块“打宝”,一个男孩子找准角度,用一片薄薄的“宝”打翻了厚厚的“宝”,将对方的“宝”赢了过来,也同时收获了小伙伴们的喝彩声。
女孩子们则围在一块跳皮筋、踢毽子,身体灵活,上下翻飞,笑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你们大院里的孩子小时候也玩这些游戏吗?”颜春光问。
“女孩儿们玩得差不多,我跟林海鹏这帮能玩在一块的孩子,玩的多是打仗游戏。那时候,每次都是我当团长,带着手底下兵冲锋陷阵。”唐铮说着,眼疾手快将颜春光揽到身边,避开横冲直撞跑过来的孩子,顺势让她走到道路里侧,而后迅速放开她,跟刚才一样,跟她间隔出两个拳头的距离。
“没想到呀,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是那种安安静静捧着本书在学习,谁叫都不出去玩的孩子。”颜春光有些诧异地说。
唐铮笑着摇摇头,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可不是文弱书生,寻常男人,我对付两三个不成问题。”
颜春光倒是知道唐铮有早晚锻炼的习惯,也知道他看起来瘦,但身上硬邦邦的,都是肌肉,好奇问,“那你打过架吗?”
唐铮:“十多岁时打过。林海鹏爱惹事,惹得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来,大多数时间我不参与,但如果他被打得太狠了,我就会上去帮忙。”
瞧着唐铮这斯斯文文的样子,实在想不出来他打架是什么样子的。
“这不是去你单位的路。”颜春光一直跟着唐铮往前走,这会儿才发现这不是去往石台胡同的路。
“我知道,陪我去日坛公园逛一逛。”这个时间,工艺美术局里加班的人不少,他想和颜春光单独待着,不受人打扰。
作者有话说:
在小孩面前撒狗粮,嘻嘻
第63章 救了个人 越往日坛公
越往日坛公园走, 人就越少,这边高墙林立、树木高大、行人稀少,与喧闹的胡同形成鲜明对比的安静。
偶然有外国夫妻挎着胳膊经过, 友好地跟两人点头致意。
唐铮便也肩挨肩地靠过来,在衣袖掩盖之下, 牵住了颜春光的手。
颜春光还不大习惯在室外牵手,不过, 贪恋着那大手的温度, 也没有拒绝。
日坛里面更加安静,不多的人散落在公园各个角落,有锻炼的大爷在平地处打拳,也有孩童在奔跑玩闹,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刚认识不久的小情侣, 相隔着老远在遛弯……
半个来月之前, 中小学生们种下的蓖麻已经开始冒出了绿芽, 像是白天才浇过水, 地面还是湿的。
颜春光上次过来,还是和高家英一起, 那会两人散步, 逛了大半个公园, 这会儿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来, 便又格外不同。只觉那杂乱的野草都显得生机盎然, 可爱极了。
春日天虽然长了,但天黑得也快,两人走得本就慢,再加上甜水井胡同到日坛也有段距离,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后, 天已经麻麻黑了。
两人在公园木质长椅上坐下。
唐铮抬头看了眼天空,又抬腕看了下手表。
“你着急回去单位?”颜春光问?
“不是,我在等天黑。”唐铮实话实说。
“等天黑干……”话说出去半截,颜春光猛然想到唐铮想要干什么,剩下的半句话吞在喉咙里,口水倒灌,呛得她“咔咔”咳嗽起来。
唐铮忙给颜春光顺着后背,笑着说:“吓到你了吗?”
咳嗽两声,颜春光缓过气来,只是脸被憋得通红,眼睛也被咳出来的眼泪浸润得水汪汪的,转头嗔怪登他一眼。
唐铮的大手依旧在她后背轻抚着,说:“你不知道,我在广州有多想你。那里的天气潮热,雨又多,一天冲洗两个澡,身上也总是黏糊糊的,那边的蟑螂得有一尺长,还长着翅膀会飞,好似一不注意就要咬人一口的样子,那边的吃的东西也不大习惯。我每天白天忙忙碌碌,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想着你,就是一天里头最幸福的时刻。”
颜春光瞧着左右无人,大胆靠在唐铮怀里,说:“在信里头,你没和我说这些,把那边形容得特别好。”
唐铮挪蹭了一下,侧了侧身体,让颜春光靠得更舒服,也能更顺手地搂住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知道我在那边过得不好,也没法帮我,只能担心,还不如捡好的说,让你宽心。”唐铮抚弄着颜春光的小辫子,而后手指向上,抚上了脸颊,继而摩挲着细嫩的脖子,“再说,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享受的,只要能完成国家交代给我的任务,便是再苦,也能忍受。”
天越来越黑,气温也越来越低,颜春光又往唐铮身上靠了靠,说:“我也想你,忙工作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洗脸刷牙的时候,都会突然想到你,做梦也老梦见你,但是想到你是去给国家赚外汇的,就又觉得特别骄傲。想跟每个我见过的人介绍我的对象,告诉他们你有多好,多优秀。”
唐铮的手指从脖子返回到脸颊,又沿着一路向上,在柔软、红润的嘴唇处停下,而后轻轻地碰触。
“我也是,想和全世界的人介绍你。”唐铮的唇落在颜春光的头发上,克制地亲吻了一下后,便又松开。
在跟颜春光刚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就曾经和颜春光讨论过结婚的事情。颜春光说自己年纪还小,想等一两年之后再结婚。唐铮表态说,尊重她的意思。
这会儿,其实他很想跟颜春光说,能不能早些结婚,建立自己的小家庭。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颜春光刚刚毕业参加工作不久,年纪也还小,不想早早被婚姻束缚住,实属正常,自己比她大了好几岁,过了这么多年单身汉的生活,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只是,谈了恋爱,有了肢体接触后,渴望和对方拥抱、亲吻便如同人要喝水吃饭一样,成了正常的生理需求。
“咦,你看,那边有个蝴蝶!”颜春光指着不远处,惊喜让唐铮看,见他无动于衷,便从他身上坐起来,扭头看着自己的对象,“你看嘛,5月里头就有蝴蝶了,我还是头一回见。”
天色朦胧,半黑不黑,颜春光闪亮的眼睛如同隐露在天空中的星星。唐铮终于忍耐不住,双手环绕住颜春光,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而后略略仰头,亲了上去。
颜春光猝不及防,就被他的唇舌侵入,熟悉的气息交融,双眼迷离而又紧闭,双臂不自觉搂住唐铮的脖子,沉浸其中。
自此之后,日坛公园成了两人经常去的地方,只要唐铮在颜家吃饭,只要天气尚可,不刮风,不下雨的时候,十之八九两人要去里面逛上一圈的。
搞的日坛公园在小小的小阳心目中,成为了特别向往之地。觉得那是个顶顶好的地方,要不然怎么小姨和小铮叔叔总是去呢。
他其实也想跟着去的,可是姥姥不让,说他去了就是电灯泡。小阳摸摸自己的脑袋,光头才是电灯泡,他不是光头呀。
最近,两人去日坛又多了一个名目,就是练习摄影技术。
5月中旬过后,不光街头巷尾的槐树开了花,日坛公园里面的许多花也开了,有晚开的海棠,盛放的月季,还有一到傍晚就打蔫的喇叭花等。中小学生们的劳动成果,蓖麻也长出了二十来公分的幼苗,每回过去,都能看见它们长高了一大截。公园的另外一角,两人还发现了另外一块种植出来的幼苗,是向日葵,通过上面插着的牌子可以知道,那是二十四中学初中一年级的种植园。
总之,就是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值得用摄影记录的地方。
孟淑梅私下里和颜国柱叨咕:“你说两人约会就约会,光明正大的事儿,干嘛还非得找个借口?还练习摄影,那胶卷多贵呀。”
颜国柱:“你也知道他们是拿练习摄影当借口。一晚上也不见得拍上一张,一卷胶卷,练习了好几天,那天我看了,还有多半卷,都是给咱家里人拍的。”
夫妻两个相视,都忽地笑出声来,就怕被小床上的小阳听见喽,又要追问为什么笑,连忙捂住了嘴巴。
但还是被耳朵尖的小阳被捕捉到了声音,他蹭蹭跑到床尾,露出小脑袋往大床上疑惑地看着。
孟淑梅两人连忙装睡,颜国柱还打起了呼噜。
小阳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两人是真的睡了,这才重新躺好。
小阳现如今能自己一个人在小床上睡了,晚上不会再无意识的哭泣。只是,他就像是被打开了身上的某个开关,彻底把孩子的天性解放出来,极爱说话,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关注着姥姥、姥爷和小姨以及小铮叔叔的一举一动,好奇心极强,看到啥都感兴趣,追根问底,能把人烦死。
但看着孩子回归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天真,又觉十分欣慰。
颜春光和唐铮两个,一直在日坛公园待到了将近9点。帮着给彼此整理了下凌乱的衣服,颜春光又重新编了两只小辫子,两人才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返回。
天黑透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唐铮便如连体婴一般,搂抱着自己的女朋友往前走。
颜春光的嘴巴还有些发麻,她觉得,给唐铮一根绳子,他大概能用舌头把绳子打成结。两人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唐铮如同自己一般青涩,牙齿总是磕碰到嘴唇和嘴里里头的软肉,在里面横冲直闯,没有章法,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练习”,他成了各中老手,不会再让人有任何不适之感,只有舒服,每次接吻完,她都失神好久,好似是被他把魂暂时吸走了似的。
唐铮进步了,她也没有原地踏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舌头灵活了,现在说话都越发口齿伶俐了。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唐铮问:“怎么了?”
颜春光:“你听,是不是有女的喊叫声?”
唐铮细心听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有。”
因着临近使馆区,这边的治安一向都还不错。但前面的一条道,高墙林立,两边都是单位,几乎没有住家,大晚上的,经常有闲散人员在那边扎堆,潜在的危险性大,所以,两人即便是遛弯,都很少从那条道走。
往前走了点,声音更清晰了,在女人的声音之外,还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好像是遇到流氓了。”颜春光说。
“过去看看。”唐铮听了一会儿,确定只有两个男的。
要是颜春光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会跑去人多的地方叫人过来,绝对不会让自己亲历危险,但跟在唐铮身边,却能笃定,他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此情此景,她心里头十分激动,有种冒险的兴奋。
走得更近了些,听见那个女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喊人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嘿嘿笑着,“你喊呀,在这里,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你以为哥们是随便选的地方?哥们盯了你好几天了。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一块乐呵乐呵。”
另外一个显得粗哑些的男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哥俩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不就是个□□狗崽子嘛,还有个资产阶级的妈,你就是这会儿到大街上去叫人,都没人愿意管你。识时务点,哥俩让你少受点罪,以后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没准,你跟了我们第一次就想第二次了,兄弟,让她看看咱们的本钱。”
前面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颜春光两人所在的位置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声音,也大概能判断出来,颜春光不禁为那个女孩担忧。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这下,基本能看见前面的情形了。两个身高体壮,二十来岁的男人将一个瘦巴巴的女同志围在了中间,围着她耍流氓。
唐铮叫颜春光躲在暗处,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抬高声音喊:“干什么的?”
他想用声音惊走那两个流氓,颜春光在,他不让自己的爱人哪怕有一点点意外的可能。
不料,那两个小流氓不光没被惊走,反而更加嚣张,“谁在多管闲事?有本事多管事,也别藏头露尾的,出来让哥们见识见识!”
说着,就挑衅似的往那姑娘胸部抓了一把,那姑娘惊叫出声,大喊一声“救命!”
唐铮朝着颜春光小声说道:“你躲好,别出来。”
颜春光:“你小心些,别硬碰硬。”
唐铮朝她笑了下,“放心。”
他边走,边活动着腿脚,上次跟人动手,还是林海鹏回来的时候,两人淋漓尽致地切磋了一场。
“我来了,你们先放开他。”
唐铮自暗处走来,距离三人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
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唐铮身上。
“呦,瞅你这样子,挺带劲儿的,咋这么想不开,跑过来管老子的闲事儿?”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挑衅似的又往姑娘的脸上抓了一把。另外一位矮些的男人不耐烦,“哥,别和他废话,把丫先废了再说……”
他话还没说完,唐铮已经冲了过来,飞踢一脚,将人踹出去老远,而后在那位高些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抬起一拳,迎面打了了他的面门,而后手脚齐上,将人打倒在地,痛得起不来,又在先前倒下去的那人身上踹了两脚。
不远处看着的颜春光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唐铮说他能一个打几个,没想到是如此干净利索啊!
“别,别再打了,人要死了。”
颜春光刚走过来,就听见了那位被欺负的姑娘娇滴滴的声音,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唐铮这人有分寸得很,又没有深仇大恨,他把人家往死里揍做什么?
“铮哥。”
颜春光叫了一声,唐铮迅速转身,朝着她走过来,并没有搭理那个姑娘,解释说:“那两个人没事,只是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在对方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就要如此,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反扑。”
颜春光点点头,说:“我去派出所把警察叫过来。”
这边距离派出所还有老远,唐铮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落单,说:“先把人绑起来,咱们再去附近叫人过来。”
说着,就准备解皮带,颜春光没扎皮带,不过有鞋带,可以贡献出来。
可这会儿,那个害怕得瑟缩在当场,不停打抖得姑娘却走了过来,借着不算明亮的路灯,颜春光能看得清楚,这姑娘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长得特别好看,就像是古代那种大家小姐,眼睛有些红肿,带着未干的眼泪,好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站到唐铮前面,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凄楚带着哭音,“谢谢您救了我,要不是您,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就抬起蕴含着眼泪的眼眸,凝望着唐铮。
唐铮却没看她,解皮带的动作因着这姑娘而不得不暂停,说:“举手之劳而已,现在不是说感谢的时候,你过来帮忙,把两人捆起来。”
“啊?”那姑娘显然没想到唐铮打了人后,还要把人送去派出所,一下子就踟躇起来,“能不能,能不能……”
唐铮没理会他,拉着颜春光让到一边,先蹲身下去,把女朋友两只脚的鞋带拆出来,又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而后,把稍远那人拖回来,让他肚皮向下,趴在地上,把他的两只胳膊反扭着,用鞋带把两只手腕绑在一块,另外一个人如法炮制,最后,再用皮带将两人一只脚绑在一块。
两人疼得不行,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哼哼着,任由施为,嘴上还不肯服软,说些片汤话。
唐铮充耳不闻,做完这些后,掸了掸手掌上沾着的沙土,拉着颜春光远离那两个流氓,说,“用的是特殊的打结方法,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绳子挣脱,只会越挣脱越紧。”
颜春光无端从他的口气中听到了炫耀之意,也是,一个人把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打得爬不起来,确实值得炫耀。
颜春光上前去,挎住自己男朋友的胳膊,真诚地恭维,“你真厉害!”
唐铮两边嘴角翘了起来,被女朋友这么崇拜着,也不枉自己从小练习的拳脚功夫。他们部队大队孩子学习的功夫,不讲究门派招式,只讲究实用,跟这些毫无章法的小混混们打架,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那个被耍了流氓的漂亮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两人身后,回身的时候,颜春光被她吓了一跳。唐铮连忙揽了她的腰,跟那姑娘说:“我们现在去找人,报派出所,你是当事人,必须要跟着一起去,你现在是留在这里,还是跟着我们一块去叫人?”
漂亮姑娘咬着嘴唇,说:“能不能,能不能别报公安?我没事儿,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要是报了公安,传出去,我怕人家说闲话。”
唐铮皱起了眉,说:“你能确保,这次放过了他们,他们不会再堵你,不会再堵其他的姑娘?”
那姑娘当然不敢保证。
唐铮根本就没打算和她商量报不报公安的问题,这样有强jian意图的坏人,不被抓起来劳改,难道放任着继续危害社会吗?
那姑娘被这种一锤定音的语气震慑住,喏喏着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叫人。”
唐铮没再理她,搂着颜春光的腰往前走。
颜春光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前面不远处就是之前和邝诗洁打乒乓球,却被薛铁军手下的瘤子给搅和了的地方。她自挎包里掏出个装两节电池的小巧手电筒来,照亮着前面的路。
走了不远,便看见两名身穿浅蓝色工人制服,带着红袖箍的巡察队员,抬着手电往这边照了照,斥问道:“这么晚了,干什么的?”
早看见这两人的时候,唐铮的手就从颜春光的腰上拿了下来,略挡了挡手电筒的光,正要说话,颜春光却抢先开口,“王同志,李同志,我是颜春光。”
这两人正是马志国的手下,颜春光在他家里头见过的。
那两人的态度立刻好了起来,忙将手电筒收回来,笑呵呵走过来来,“呀,是你呀,这么晚了,干什么去?”说着,还使劲打量了她身旁的唐铮,还有身后的那位姑娘,十分好奇这样的组合。
颜春光指了指唐铮,“这是我对象,我俩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正听见这位姑娘在呼救。”颜春光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清楚看到身后的姑娘,接着说:“有两个小流氓试图对这姑娘不轨,我对象上前,把那两个流氓制服了,正准备去派出所报案,让警察同志把人带走。”
两位巡察队员相视一眼,这上赶子找上门来的功劳不能让给警察啊,立时说道:“颜同志,派出所就不用去了,把人交给我们吧。”
颜春光一看见他们,就产生了这种想法,工纠队和公安局同样都有执法职能,确保这两名小流氓可以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马志国是自己人,她和唐铮作为证人,比去派出所更能省去很多的麻烦事儿。
她望向唐铮,唐铮自然没有异议,便又带着两名巡察队员返回去。
两名队员瞧着趴在地上顾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两个小流氓,又看看俩人的手腕脚腕,不由得对唐铮伸出大拇指,“行啊,练家子,部队上退下来的?”
唐铮笑着回答,“以前练过。”
两名巡察队员随身带着捆扎用的麻绳,让唐铮将鞋带和皮带解下来,就用随身带着的麻绳又把两人捆好了,跟颜春光和唐铮说:“行了,交给我们吧,附近还有我们的人,等会把他们叫过来就行,你们先走吧。”
又悄悄和颜春光说:“你这对象找的,真不赖!”
颜春光大方挎上唐铮的胳膊,笑着说,“我也觉得他挺不赖。”
两人抬步要走,那位姑娘也要跟上,却被巡察队员拦住了,“你别走,你是苦主,你走了我们怎么审案子?”
那姑娘急得不行,大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唐铮没回答,也没有停住脚步,颜春光却转回头,说:“我们就是正好碰上了,不用你的报答,你好好的就行。”
两人走出老远,颜春光回想起刚刚唐铮一人干翻两个壮汉的情形,还觉兴奋不已,一路上都在追问唐铮以前练功、打架的情况,只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就像是个宝藏,越挖掘就越有惊喜。
唐铮很享受女朋友对他的崇拜,也愿意和他说自己从前的事情。
一路走一路聊,等快要到甜水井胡同的时候,颜春光忽然想到什么,似是不经意问:“刚刚那姑娘是不是挺漂亮的?”
唐铮一怔,正搜肠刮肚自己年少时跟人干架的“丰功伟绩”,却不料听到这么一句问话,下意识就想问哪个姑娘,反应过来才想到自己女朋友问的应该是刚刚被救的那位姑娘,立刻摇头,说:“我没看清她的长相。”
实话实说后,又马上意识到颜春光问这个问题的目的,赶紧跟了一句,“她漂不漂亮和我没关系,在我眼中,你最好看!”
本以为就是顺手做了件好事儿,后续就和自己没关系了,没想到这位被救的,名字叫李舒彦的姑娘几天后,找来了工艺美术局。
在院门外徘徊的时候,一位带着眼睛的中年男同志从里面走出来,她将人叫住了。
她不知道唐铮姓什么,只知道叫“zheng”,形容了身高、相貌,又说了他对象叫颜春光,说是被这人帮助了,她是过来亲自感谢的。
这位眼镜同志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觉得这是好事儿,主动介绍了唐铮的姓名、职位,还热心将她带去了唐铮的办公室。
却不料,唐铮的办公室锁着门,问了旁边办公室的情报员罗文斌才知道,他们副处长正在和研究所的几位专家开会,不能打扰。
眼镜同志将李舒彦交给了罗文斌,罗文斌瞧着李舒彦有些愣神儿,之后热情带着对方去了会客室。
“谢谢了。”李舒彦感激地看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的罗文斌。
罗文斌被她这面容晃得失了下神,道了声“不用谢”,就赶紧出来了。
独自等在会客室的李舒彦心情忐忑、激动又期待。她是从马志国那里得知唐铮的信息,她跟马志国说,自己十分感谢唐铮的救命之恩,想要去当面感谢。
马志国没见过唐铮,但听孟淑梅说起过,春光有了对象,在工艺美术局工作,但姓名他就不知道了,他觉得见义勇为,被人上门感谢,是十分增光添彩,并且有可能因此升职评优,于是就把自己所知不多的信息全都告诉给了她。
李舒彦到处打听,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打听到了工艺美术局的地址,今天来之前,特别换了更好看的衣服,修了眉毛,用了一点点口红和胭脂,又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才找了来。
那天的唐铮留给他的记忆太深刻了,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将她从坏人那里拯救出来,三拳两脚把那两个强壮的流氓打翻在地。
这深刻的记忆足以消弭那天晚上的所有不愉快,让她这几天一直心情激荡,起伏难平,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滋长出来。
她的父亲被打成了□□,到清河农场劳改去了,母亲成分不好,自从父亲被下放后,就一直生病。她那天晚上,是去医院给母亲送饭的,看她的情绪十分低落,就留下来,陪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睡着了,才离开。
那两个流氓一直在纠缠她,想和她谈朋友,但她岂能跟那样的小流氓为伍?却没想到,那两人追求不成,起了龌龊的心思,在路上堵住了她。
幸好,幸好唐铮出现了!
而那两名小流氓已经被送去边疆,接受劳动改造去了。这结果固然是大快人心,但她的隐患并没有因此就彻底消除,这两名小流氓得到了惩罚,但觊觎她的人,一直都不少,她迫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依靠。
李舒彦在小会客室里头安静等待着,脑子和心脏却一刻都不曾安定,就这样等啊等,等了一个多小时,都不见有人来,她耐着性子,又多等了半个小时,实在坐不住了,就起身,又去找了罗文斌。
罗文斌正准备去找李舒彦,这会儿看见她过来了,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李同志,唐处长刚刚有些急事,出去了,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你要亲自感谢的事情,说心意他领了。”
唐铮开完了会,罗文斌立刻就将李舒彦过来的事情告知,并且催促他,说女同志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唐铮闹清楚了李舒彦是谁,跟罗文斌说:“人我就不见了,你跟她说一声,那天已经说清楚了,顺手而为罢了,不用特地感谢。”
罗文斌是他的秘书,自然知道他接下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十分纳闷为什么不见见人家,一个大姑娘,奔着虔诚之心过来感谢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也应该去见见的吧。
他印象中的唐铮,可从来不会这么冷漠无情。
而唐铮眼中的罗文斌,也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来反复劝说。
在罗文斌再次开口准备劝说的时候,唐铮冷了脸,“罗文斌同志,请注意你的立场!”
罗文斌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屡次三次试图影响唐铮的决定。他跟唐铮共事了有将近两年的时候,也算是了解这位领导的为人和工作作风,对于手底下的人十分大方,日常里,也是平易近人的,人缘很好,但对工作却是一丝不苟,对于自己已经决定下来的事项,也是不允许别人讨价还价而是必须严格执行。
而自己身为他的秘书,居然占到了外人的立场上,试图影响他的决定,这可是犯了他的大忌!
他忙承认自己的错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后,却开始为难。
脑子里浮现出李舒彦那张带了些忧愁的绝美脸庞,左思右想,该怎么和她说,才能不伤了她的心。
可他的话还是给李舒彦造成了伤害,她微微蹙眉,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我只不过就想面对面跟唐铮同志道声谢罢了,这都不行吗?”
罗文斌很想回答说当然可以,但是他没有那个权利,只好递上了昨天晚上被媳妇洗干净晾晒好,今天放进他口袋里的手绢。
李舒彦接过手绢,道了声谢,手绢在自己眼角下按了按,而后攥紧手里,说:“你是个好人,手绢,我洗好了再还给你。”
罗文斌朝着手绢投去羡慕的目光,觉得自己的那块手绢,现在肯定是香香的。他本想说不用洗,但转念一想,却点了点头。
李舒彦目光往旁边紧闭的办公室里头瞟了一眼,怅然叹口气,说:“既然唐铮同志出去了,那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罗文斌将人一直送到石台胡同的胡同口,等到了一声“罗大哥”的称呼后,才哼着歌儿回了办公室。
唐铮听见了那歌声,皱了皱眉头。
作者有话说:
唐铮终于让媳妇见识到了自己的武力值,嘻嘻
第64章 思想意志太薄弱 隔了两天,
隔了两天, 李舒彦再次来到了工艺美术局,这次,她直接找到了罗文斌, 将洗干净的手绢叠得整整齐齐还了回来。
因为这条手绢,他和妻子王雅丽再次发生了矛盾。
他和王雅丽一直挺好, 但是因为一直要不上孩子的事情,王雅丽的脾气越来越不好, 动辄就大发脾气, 原先,都是她发脾气,他就去哄,可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就失去了耐心, 瞧着王雅丽那蛮不讲理的样子, 倍感心烦。
王雅丽发脾气归发脾气, 家务活都是照常敢的,掏他的口袋, 要帮着洗手绢的时候, 就发现手绢没有了。
罗文斌为了避免麻烦, 就说手绢丢了。可王雅丽不知道为什么, 非说他在撒谎, 今儿觉得这里面有事儿,就问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是不是想离婚。
罗文斌觉得王雅丽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摔门而走。在外面待在天黑才回了家,王雅丽的气已经消了, 好声好气和他道歉,说自己情绪不稳定,控制不住的脾气,才胡说八道的,让罗文斌不要生气。
听到王雅丽的道歉,罗文斌却并没有感到高兴,心里头却被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愧疚占据了。
那点愧疚持续盘桓在心里头,使得他和妻子的感情又短暂回温。这会儿看见了李舒彦,那点愧疚忽然就消失不见。
他接过那条手帕,在鼻端闻了闻,笑着说:“香。”
李舒彦略带点害羞地嫣然一笑,说:“罗哥,我这次过来,还是想跟唐铮同志见了面。救命之恩,他能不在乎,可我却不能不在意,要是不能当面致谢,我良心不安,这两天觉都睡不好,您看我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说着,她脸庞往前凑了凑,让罗文斌看清楚自己的下眼皮。
罗文斌认真看了看,咽了口吐沫,说:“没有黑眼圈,跟你的皮肤一样,雪白无暇。”
李舒彦笑了,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尖,说:“罗哥你说话真好听,跟你说话,是一种享受。”
罗文斌有多久没有听到过来自于女人的夸奖了?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顿时飘飘然,如飞上云端一般,喜形于色。
李舒彦微微嘟嘴巴,“罗哥,不会跟我说,唐处长今天还不在吧?你就帮帮我吧,你也不忍心看着我受到良心谴责对不对?”
罗文斌倒是真想帮助李舒彦,但唐处长这会儿真是出去了,前两天市里就通知了,叫今天去开会,但没带着自己,留了自己在单位处理之前的一些工作。
自己是他的秘书,一般这种会议,他都会带上自己的,这次没叫自己,罗文斌也乐得留下来。因为李舒彦说了,会送还手绢,他怕自己去开会,会让对方扑空。
果然,就等到了她。
罗文斌如实说了唐铮去开会的事儿。
李舒彦微微嘟了下嘴巴,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罗文斌想说,怎么来得不是时候,我不是还在呢嘛,他巴不得对方能多来几次,但这话太容易引起歧义了,他忍住了没说。
李舒彦眨巴着水汪汪,仿佛长着钩子的大眼睛,诚恳请求:“罗哥,能不能把唐铮同志的家庭地址告诉我?我再去试试,如果不行我也就认了。”
罗文斌:“我没去过他家,只知道他家在军区大院,对了,他对象家在甜水井胡同,要不你去那边碰碰运气,唐处长经常下了班就去那边吃饭。”
李舒彦不动声色撇撇嘴角,十分失望。
她从马志国那边知道了那天那位女同志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可她不想通过颜春光和唐铮接触。
李舒彦叹口气,又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下他家的具体住址,你不知道,这个单位总应该有人知道的。你是他的秘书,你去打听,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在李舒彦的声声请求之中,罗文斌败下阵来,答应着,“好吧,我去试试。”
他在脑中搜索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有谁去过唐铮的家。
唐铮这个领导十分大方,有时候会请同事吃饭,不过都是下馆子。但若是有一个人知道,那就只能是处长周立昌了。
外人以为年轻有能为的副处长和快要退休,不懂专业的处长之间是东风压倒西风的关系,但他却知道两人关系相当不错。
他想了一会儿,敲响了周立昌的办公室。
周立昌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水看报纸,今天的会议,本来该是他去的,不过他推给了唐铮。反正回来之后也是传达给唐铮具体实施,何必多此一举。
想想他在办公室里,冬暖夏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唐铮却一天天的从早忙到晚,他就油然而生愉悦之感,对唐铮也就愈加怜悯。
他是想在这边安生生等退休没错,但绝对不代表他好糊弄,上级让他来帮着唐铮保驾护航,也证明了他的能力,所以,一听说罗文斌打听唐铮的家庭地址,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唐铮昨天曾经跟他透露过,想要换掉罗文斌这个情报员,他问原因,唐铮没具体说什么,只给了一个理由,罗文斌的思想意志太薄弱。
在一个人没有犯错误之前,将他从现在的岗位上调整出去,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不过这对周立昌来说,不是难事,他正在找合适的机会,却没想到罗文斌就跑来打听这件事儿。
他是唐铮的秘书,这种事情,不是跟顶头上司打听更方便吗?何至于舍近求远,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能等到唐铮回来再说呢?
周立昌觉得唐铮想要换掉罗文斌的想法是对的。他面上笑呵呵,一副忠厚长者的样子,说:“唐处长这一天多半时间都奉献给了单位,就让他有点私人时间吧,有事情尽量在单位解决,就不要去他的家里打扰了,罗文斌同志,你说是吗?”
罗文斌不光没要到地址,还被不软不硬批评了一顿,十分懊丧,再面对李舒彦期待的双眼是,又觉愧疚。
李舒彦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但很快,她就强颜欢笑起来,反过来安慰罗文斌,“没关系啦,你已经尽力了,我很感动,好久没遇见这么帮助我的人了,罗哥,你真是个好人!”
罗文斌心脏在腔子里头的翻腾着,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跟老婆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两人都在大学里就读,妻子虽然称不上是班花,但是漂亮、学习成绩又好,有不少追求者,而他就是其中最幸运的那个,得到了王雅丽的青睐。
每天,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知道接受多少羡慕的目光。
而王雅丽答应跟自己处对象时,他便是此时一般的状态。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又恋爱了!
唐铮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外,单位划好的停车场所里,下了车,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跑了过来,突兀站到他的面前。
“唐铮同志,我叫李舒彦,是那天晚上,你勇斗歹徒,救了的那个人。我来找你几次了,可是都没有见到,我想来当面感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您!”
说着,就朝着唐铮鞠躬。
唐铮点了下头,关好车门,转身就走。
“唐铮同志!”
李舒彦又喊道,为自己做最后一次的努力。
唐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句话都没说,但又仿佛说了很多:
你心里头怎么想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收起你的那些伎俩,有点自知之明!
李舒彦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块大石击中,她捂住胸口,狼狈跑开。
那一天,不光英俊的长相、挺拔的身材,打倒歹徒时的英勇镌刻在了她的心中,还有他对女朋友的照顾、喜欢也被她一一收进眼底。
这些年来受的欺辱,让她渴望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而骨子里头属于文化人的浪漫,又让她渴望童话中的完美爱情。
而唐铮,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完美的,符合她对于爱人、对于爱情的所有憧憬。
她深深地嫉妒那个好命的女人,梦想着能够取而代之。
于是,她来到工艺美术局。得知了唐铮年纪轻轻,居然就已经深居要职的时候,意外而又觉理所当然。
他那么有气势,气质又沉稳,合该是当官的,她本应该高兴的,可却产生了悲观情绪,觉得自己跟唐铮是不可能了。
她的家庭背景,她的成分,注定了只会是拖累。唐铮能有如今的地位,便说明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本人的政治素养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即便是爱上了自己,也是不可能跟自己有什么好结果的。
她退而求次,想着,如果能得了唐铮的青眼,即便是没名没分的跟着他也行,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庇护住自己。
可是这会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唐铮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有的只有冷漠,甚至是鄙视。
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被严酷生活磨炼过的,虽然失望,难过,但她绝对不会丧失掉信心,她朝着工艺美术局的方向深深看了眼,做出了决定。
唐铮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一个来自日本的民间交流团来到了燕市,提出要求,想要参观景泰蓝的制作过程。
唐铮担任接待小组的副组长,负责接待方案的制定和安排。
工艺美术局旗下的珐琅厂、工艺美术厂都是生产并对外出口景泰蓝制品的企业。但工艺美术厂不光负责生产还有对外展示、销售的服务部,对于接待外宾来访方面,也十分有经验,于是最终确定了工艺美术厂为接待单位。
这两天唐铮大部分时间都在工艺美术厂,在接待流程,展示技艺方面达成了一致,但是在原则方面却和小组的另外一名副组长发生了争议。
那位同志的意见是,如今已经和日本建交,民间的交流就是为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做铺垫,我们要充分发挥东道主的热情、敞开宽广的胸襟,以无私的精神,把所有的技艺都展示给国际友人看。
但唐铮的意见却是出于对日本这个民族劣根性的了解,还有过往真实案例作为依据。从唐朝,开始派遣遣唐使开始,就一直试图从中国偷学各种技艺。并且,在工艺品出口方面,成了我国最大的竞争对手,用具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徒弟偷师,反而要饿死师傅。
前车之鉴,在日本人参观期间,一定要防守好自己的工艺秘诀,以免景泰蓝产品的市场也被对方抢走。
那位组长批判唐铮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不符合如今国家对外交流的大趋势,唐铮则批判他是开门揖盗,是出卖国家利益,日本人简直把偷盗两字都写来了脸上,去不加以阻止,反而助长,这不是符合对外交流趋势,而是赤luoluo卖国,汉奸走狗的行为。两人争锋相对,据理之争,甚至到了拍桌子,恨不能动手打一架的地步。
唐铮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他考虑之后,决定用这种简单、粗暴、直接的方法来制止这样的不正之风。
他强硬,言辞犀利如刀,完全不给人留任何的面子,即便那位副组长足足比他大了二十多岁,当他的爹都足够了。那位副组长一度捂住胸口,大喊心脏病犯了。
因着两位副组长意见完全相反,讨论不下去了,只能上报,等待挂名组长来协调。
这位组长级别很高,在跟唐铮畅聊一番之后,将那位副组长踢出了接待小组。
抱着以工作为重的原则,颜春光这两天都没和唐铮见面。不过,她也没闲着。
白天不说了,忙着国棉一厂的日常工作,自从作品又登上了《劳动报》,她在国棉一厂的地位日益提高,五四青年节的时候,被厂里推荐到市里参加各界优秀青年座谈会,跟市委,市革委会的领导面对面的交流。
虽然因为入职还未满一年,没有入选“青年突击手”的资格,但是能代表国棉一厂的青年人,去参加市里的活动,已经代表了厂里对她的认可,对于未来在国棉一厂的发展前景,充满了信心。
之后,又跟着市共青团委一起,去了钢厂、毛纺织厂,还有无线电器材联合厂、电子管厂、汽修七厂等燕市顶尖大厂里参观学习,持续进行了半个多月。
参观学习结束,颜春光感触良多,这段时间,空下来的时候,都在忙着写作,这既是市共青团委的政治任务,也是她想把自己的心得体会用文字记录下来。
她准备写完了初稿,请唐铮帮着看看,提些意见。唐铮政治素质更高,站的角度也更高,由他当自己的指导老师,希望能在团委的评比之中,获得好名次。
小街街道的居民们也同样在忙碌着。在小街街道组织,统一指挥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灭蚊活动。
蚊子可以造成多种疾病的传播,比如疟疾、登革热、乙型脑炎等,可以说是“四害”中,危险性仅次于老鼠、蟑螂的。
燕市地界上,许多地方是没有蟑螂,老鼠也在前些年的几次全市统一行动的围剿之中,越来越少,只有蚊子,因为有公共厕所的存在,和凹凸不平的地面导致的积水,使得年年夏天如期侵袭。
这是这场灭蚊活动的前因。具体的措施是,街道挨家挨户免费发放六六粉,规定好时间,统一点燃,把蚊子和蚊子卵熏杀而死。
六六粉,学名六氯环己烷,是当下来说,最有效的杀虫剂,不管是苍蝇蚊子,还是虱子跳蚤,杀伤效果奇佳,只是毒性大,味道刺鼻。
街道提前规定了统一的杀虫时间,就定在了本周六晚上七点半。各家各户提前把吃的收进柜子里头,把容易沾上的味道的毛巾之类收好,家具、被褥盖起来、窗子关好,家里留一个点火的人,其他人都跑去别处躲着。
时间一到,居委会成员和街道积极分子们开始沿着胡同高喊:“点火了,都把火点起来。”
留下来的点火人,便按照街道提前嘱咐好的,将装了六六粉的容器放在屋地上,用火柴点燃装了六六粉的纸包,然后赶紧关门,也躲到外面去。
几分钟之后,便有刺鼻浓烟从门缝、窗户缝里涌出来,蚊子、虫卵都会通通被熏死。
等一个来小时后,居民们再陆续返家,就会发现窗台上、窗根底下,遍布着蚊子的尸体,这会儿再把门和窗户打开放味就行了。
在统一的消杀之后,还要组织人手,填平水沟、消除杂乱差的卫生死角,清除杂草,疏通沟渠等等,从根本上消除蚊虫滋生的环境。
对于颜家来说,人得躲出去,还得把两只鸡也得挪出去。虽然街道周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火没有烧起来,但也是不好带着鸡招摇过市。
孟淑梅就把鸡放进了鸡笼子里,外面用蓝色的破布盖上,主要起到个只要我不抱着鸡明目张胆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不能说我养鸡的作用。
她带着小阳去了大槐树小广场那里,颜春光则去找安秀娟。
自从安秀娟调过来这边的红十字防疫站工作,跟颜春光的交往就多了起来。这次的灭蚊工作,防疫站也是要参与的,不用具体做什么,但要在这边值班。
防疫站的主要工作有两种。
第一是监控和防止传染病传播。
法定的传染病有霍乱、伤寒、痢疾、麻疹、流脑、乙脑几种。一旦在街道区域内,发现这样的案例,必须赶赴现场,做调查、隔离,场所的消杀,密切追踪接触者,防止疫情扩散,情况比较严重时,上报上级部门。
第二项推动和指导社区的爱国卫生运动。就比如这次的灭蚊活动,防疫站既是参与者,也是指导者,协助街道革委会一起,做好“除四害”、卫生整治和健康教育等。
第三项是计划免疫和疫苗接种。
俗称“四苗防六病”,顾名思义,接种4种疫苗,防御六种疾病,也就是天花、小儿麻痹症、麻疹、百日咳、白喉、破伤风这六种。
主要是定点接种和上门接种相结合的方式。
安秀娟他们定期到社区、托儿所、小学,为儿童集中接种,也会上门去为新生儿接种。小街街道适龄接种的孩子都认识“小安阿姨”,对她又爱又怕,爱的是她会发放甜甜的“糖丸”,怕的是要打痛痛的针。
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家长就用“再哭,就叫小安阿姨过来给你打针”来吓唬孩子,她成了跟“狼外婆”、“麻猴子”一般的存在,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对此,安秀娟不光不生气,反而还得意,十分有成就感。
今儿颜春光过来,是安秀娟让孩子跑过去传信儿,邀请她过来的。
防疫站地方不大,是个独立的院子,三间正房,作为办公室、储藏室还有注射室,侧边三间房子是职工宿舍。院子里种了一颗杏树,结了密密匝匝的小果子,不知道被多少孩子觊觎着。
防疫站总共三个人,另外两位一个是站长,一个是干杂活的,只学过一点卫生知识,所以,安秀娟是这个防疫站里,主力中的主力。
眉宇之中就能看得出来,她对这份工作极为满意。
安秀娟见颜春光来了,笑呵呵将人引到宿舍前面,这边放了椅子,还摆了桌子,上面摆着暖壶和杯子,还放着一大盘葵花籽,“请你吃瓜子,我乡下亲戚自己种的。”
“你等下不用去验收成果?”颜春光坐下来,问道。
“不用,这么点小事儿,不用我亲自出马。”安秀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给颜春光倒了杯水,抓了瓜子磕着。
两人边嗑瓜子边闲聊。安秀娟就说起了叫颜春光过来的原因。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和颜春光共同同学的来信,这位同学叫冯红梅,原来跟安秀娟是同桌,跟颜春光关系也不错,因着得过病上学晚,比他们大了三四岁。小学毕业后,她没考上初中,不久之后就到内蒙下乡去了。最开始还和同学们有书信往来,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再来信了。
后来,安秀娟去过冯红梅家里头,问过她的近况,得知她已经在当地结婚,组建家庭,还生了孩子。
这些情况,之前听安秀娟说过,颜春光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冯红梅之后的经历十分坎坷。
先是丈夫去世,留下了两个尚是幼龄的孩子。凭着冯红梅自己,养活不了这两个孩子,于是就又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十来岁的老光棍,一开始这个老光棍对她和孩子都不错,但没过多久,这个老光棍的本性就暴露出来,爱耍钱,爱打人,一输了钱就回家来撒气,不光打她,也打两个孩子。
冯红梅提出离婚,老光棍不同意,冯红梅找到了县上的知青办,由他们做主,才把婚离了。
因着她的改嫁,还把孩子带走了,原来的婆家把房子收回了,母子三人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知青点暂住。
可就在不久之后,冯红梅被查出肝脏出了问题,小地方的医院根本治不了,需得到燕市、沪市这样的大医院开刀,才有可能治好。
冯红梅一度不想治了,做一次手术,不光把全部的积蓄掏光,还得欠一屁股债,她还不起,还不如死了算了,但又放不下两个孩子,自己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只能回去奶奶家,奶奶光孙子就有十多个,本来就不待见这两个孩子,没了爹妈之后,这两个就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她还不能死。
所以,她厚着脸皮跟娘家求助。
冯红梅的父母就是普通的市民家庭,能吃饱穿暖,但也无力负担这么大一笔钱,再说了,冯红梅的病治好后,还需要好吃好喝休养,短期之内,没有劳动能力,这无疑还需要一大笔钱。
但冯红梅父母还是把冯红梅和她的两个孩子从内蒙接了回来。
安秀娟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被冯红梅的母亲找上了门,说了女儿的遭遇后,期期艾艾提出,能不能联系联系其他同学,帮帮冯红梅。
安秀娟叫颜春光过来,就是为着这事儿。
“我寻思着,小学同学里头,就你和我混得还稍微好点,别人我就不找了,就找你,咱俩去看看冯红梅,再给留点钱怎么样?”
颜春光答应着,“没问题,什么时候去,留多少钱合适?”
她自国棉一厂入职以来,光是给不认识的厂里职工捐钱,就捐过三四回了,更何况还是还是年少时的好朋友呢,于情于理,也得帮一把。
安秀娟想了想,说:“要不就明天吧,明天周日。一人留10块钱?再买点营养品?”
10块钱,三分之一的月工资,怎么也不能算少了,颜春光点点头,“没问题。”
安秀娟松口气。冯红梅的母亲把这事儿交代她,她也挺为难的。初中同学里头,下乡的下乡,当工人的当工人,还有联系的不多,家庭条件好,能有余力帮助别人的就更少了。算来算去,也就她和颜春光可以,本来高家英也算是一个,但是瞧她现在的样子,就不好意思打扰。
晚间,颜春光和孟淑梅说起了这事儿。
孟淑梅很不满,说:“这姑娘,好事儿想不到你,捐钱的事儿倒是想到你了。不过,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你现在有余力,帮帮她也无妨,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你那个同学也是不容易,现在,我还能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来,命苦啊,好歹爹妈还算是靠谱,愿意给她治病。”
自从城里的孩子们开始下乡,孟淑梅听过、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冯红梅不是其中最惨的,但也足够不幸。
同是下乡的孩子,孟淑梅难免又想到了颜冬至。
隔天的周日,颜春光跟安秀娟一块去了冯红梅家。
冯红梅一家住的也是大杂院,只是他们所居住的院子特别大,为了避免空间浪费,房管所在院子里面又盖出来两排房子,这就导致了,进去了之后,跟走迷宫似的,大胡同套着小胡同。
颜春光和安秀娟两人以前都来冯红梅家玩儿过,只是那会还没有盖这些房子,一路问人才找对了地方。
冯家占了正院西厢房中的两间,门前搭了棚子,仅剩下容纳一人的小路可供进出,但凡胖一点,都得侧身才过得来。
两个干瘦的小孩子在门口玩耍,大一点的,是个女孩儿,头发有些黄,在脑瓜顶上扎了个小揪揪,小一些的,是个男孩,也就刚会走的样子,还穿着开裆裤,屁股上围着薄薄的屁帘儿。
“这就是红梅的两个孩子吧?”
安秀娟声音不大地开口,却见那大些的女孩儿忽然扭头看过来,脸色有点黑黄,但那五官和冯红梅很像。
“你们好……”
颜春光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带着笑容和两个孩子挥手,却见大些的女孩一脸警惕,而后拉起弟弟连滚带爬往屋里头跑。男孩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屁帘儿桎梏了他,被姐姐拉着没跑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孩子挨摔了也没哭,就一脸好奇地打量起两位陌生的阿姨。
“不要怕,我们是你妈妈的同学,过来看看你妈妈。”颜春光忙将男孩扶起来,打撒着屁帘上沾着的土,柔声对那女孩儿说。
屋里的冯红梅母亲人听到动静走出来,一下子就认出来颜春光,眼泪“唰”地流出来,而后激动地说:“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是颜春光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没咋变。”
颜春光和安秀娟被领到了西屋,隔开来的小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而冯红梅就半躺在小屋里的床上,正探着脑袋往外看着,脸色有些蜡黄,精神头还可以。
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乍然相见,都有些发愣,惊讶于岁月变迁、人生际遇,而后,几只手紧紧握住,旧日的美好回忆涌上心头。
冯红梅泪眼朦胧,好似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谢谢你们过来看我。”
她并不知道她妈跟安秀娟碰面,并且向其求助的事儿。
年少的时候,总有许多梦想,这个说要当工人,那个说要当科学家,还有人说要当医生,而冯红梅的愿望是当售货员,守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多幸福!可最终,却成了农村妇女,蓬头垢面、一身伤病的回来,无言面对旧日同学,自卑而又伤怀。
“跟我们客气什么?一块长大的发小,没有比小时候的感情更纯粹的了。”安秀娟由感而发地说。
冯红梅便又问起了两人的现状,也说起自己后来跟同学们都断了联系的原因。
“下乡的生活实在太苦了,我自己实在过不下去,就想找了个嫁了,有个依靠。孩子的爸爸特别能干,心眼也好,我就跟他好上了。嫁给当地人,以后就是地道的农妇了,我就想踏实过日子,不再对以前的生活留有什么念想,就干脆不再给你们回信了……以前的日子,都跟做梦似的。”
时至今日,其实她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已经是两种人生,以后基本上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何必再继续联系,徒惹烦恼呢。
作者有话说:
罗文斌这一手好牌……
第65章 燃烧自己,照亮爱人 颜春光不知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有下乡,不知道乡下的生活有多苦,冯红梅的心情有多绝望, 也没有立场评判她的做法是对还是不对。
便将话题转移到两个孩子身上,问了问孩子的名字, 多大了。
提到两个孩子,冯红梅脸上就有了笑容, 她给两个孩子娶了特别有诗意的名字, 大女儿叫程望月,小儿子叫程望舒。
望舒就是月亮,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叫人心酸。
颜春光和安秀娟两人带的都是鸡蛋、白糖和挂面这种普通的营养品, 进来的时候放在了窗台上, 冯红梅的妈妈刚将东西拿进来, 叫冯红梅看了一眼, 说了些客气话, 便去沏了两杯白糖水过来,放的糖有点多, 水都有点浑浊了。
颜春光将杯子握在手里头, 大名叫程望舒的, 带着屁帘儿的小朋友不知道什么跑了进来, 站在她不远处, 好奇吃着食指望着她,大概是闻到了白糖水的香甜气息,口水流了出来,顺着嘴角就要往下滴。
颜春光将白糖水递过去,逗着孩子, “想不想喝?”
孩子诚实地点点头,颜春光便吹了吹,觉得不怎么烫了,就叫孩子过来,喂给他喝。
冯红梅妈看见了,连忙说:“春光啊,你喝,不用给孩子,他刚刚喝过了的。”
颜春光笑:“给孩子喝吧。”
安秀娟也没喝那杯白糖水,瞧见程望月在门口处露出来的小脑袋,便也向她招招手,“程望月小朋友,过来,给你喝糖水。”
程望月咽了下吐沫,却没有过来,而是“嗖”地一下跑了。
冯红梅瞧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满眼都是自豪感,嘴里头却说,“乡下长大的孩子,不如城里孩子大方,有见识。”
乡下的孩子们即便是上了学,也不过就是学几个字,学些算数罢了,可他们小时候,却有美术课、音乐课,还有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认识动物,就可以去动物园,认识植物,就可以去公园,对比那些孩子,他们像是活在梦幻世界里。
有时候,冯红梅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就觉可怜,因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囿于下乡的一亩三分地了,可是,现在因着自己,孩子被带到城里来,她却一点都不开心不起来。因为两个孩子终究还是要回到乡下去了,见识到了城里的生活,在回去乡下,她怕孩子们的心理落差太大。
但是没办法,孩子们只剩下自己了。
她又想着,如果自己要是死了呢?两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留在姥姥家了?她马上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孩子有妈在身边,即便是讨饭,也比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强。
因为自己一家的到来,她妈将原本住在这里的大哥一家三口撵去了丈母娘家暂住,已经让大嫂强烈不满了,再把两个孩子留给他们,冯红梅都不敢相信他们会过这么什么样的日子。
颜春光和安秀娟自然不知道冯红梅内心的纠结,夸奖了两个孩子几句之后,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把准备好的10块钱拿出来,放到冯红梅枕头旁边,说:“一点心意,你别拒绝。希望你能早早康复,到时候,咱们再一块聊天、玩耍。”
冯红梅下意识就想把钱回去,但还是忍住了,20块钱,能干很多事儿了,她抿抿嘴唇,说:“我比你们大好几岁,没想到,反而被你们照顾了,谢谢你们,你们的恩情我记住了。”
颜春光忙说:“怎么能说是恩情呢?我们是发小,一块长起来的,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你健健康康地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不失去好朋友。”
听到这句话,冯红梅眼中挣扎着的倔强,强烈自卑之下产生的屈辱感瞬间烟消云散,她有些无神的眼睛里,闪烁出光芒来,说:“那行,为了你们,我好好活着。”
跟冯红梅告别,又和两个小家伙说了再见,颜春光和安秀娟就准备告辞了,冯红梅妈追了出来,絮絮说着感谢的话,给两人介绍着冯红梅如今的情况。
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基本上已经确定好了,只需要钱凑够,就可以入院等待手术。
冯红梅要做的是肝叶切除手术,手术中的各种费用加起来,大概需要五六百块,后续调养的费用就不可估量了。
女儿生病的沉重压力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压得她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完全不是颜春光小时候见过的样子,明明也不过就是过去了五年多而已。
这样的母亲,为了女儿能活下去,做些什么都不为过,于是颜春光就听见她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她的病得治,治完了还得养着,还有那两个孩子,没有供应粮,得吃高价的。你们能不能再帮帮忙,多联系联系你们的同学,帮帮红梅。”
颜春光:“阿姨,您有没有找找知青办,还有街道?另外,您和叔叔,还有红梅大哥大嫂的单位能不能帮着解决点问题?”
很多工厂都有完善的职工福利,比如家属看病,报销部分医疗费等,效益好的工厂甚至能报销一半的费用,有些工厂这方面管理得比较松散,不是直系亲属也可以报销的。
安秀娟:“是啊阿姨,不是我不去联系其他同学,是我还有联系的也不多,他们能做的帮助也十分有限,与其找他们,还不如去找找这些切实能帮着解决问题的地方。”
话已至此,冯红梅妈也只好说,“那我们试试。”
走出了这条小胡同,安秀娟长长叹口气,说:“在冯红梅家里,我连大气都不好意思喘,觉得特别压抑,也不敢跟以前似的,什么话都说,就怕一不小心伤害到了她。”
颜春光很理解她的这种感受,一方面是同情冯红梅的遭遇,想帮助她,另一方面却又要小心翼翼,唯恐说错做错,就要引来冯红梅的不快。
她能感觉出来,冯红梅也是矛盾的,一方面高兴于他们的到来,一方面又为他们见到自己的窘境,接受到了帮助而感到羞恼。
她自小,就从孟淑梅那里得知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帮助别人并一定会获得别人的感激,也许还是仇恨。就当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给了10块钱,尽了自己的心意就算了,以后,这里尽量少来。
安秀娟:“你觉不觉得……”她说着,忽然停住,她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自己感受,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咱们给红梅钱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不是不对劲儿?还是听了你说了那话后,表情才缓和了的。咱们是不是不应该把钱直接给她,而是应该给她妈?”
颜春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别想了,别人的心思咱们哪儿能搞得清?反正钱已经给了,多想无益。”
安秀娟点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就想多说些话来缓解。
“你的提议挺好,我跟街道革委会接触得比较多,我觉得应该会管的。他们有用于救助的资金。冯红梅的户口虽然已经不在本街道,但她是知青,知青办公室是街道革委会的下属单位。有政府部门介入,比咱们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凑钱,管用多了。”
颜春光点点头,她的提议都是切实可行的办法,如果真的确定冯红梅家庭困难,革委会不会放任不管的。如今只希望冯红梅赶紧好了,渡过眼前的难关吧。
回到家里,瞧见孟淑梅的脸色不大好,小阳坐在里屋大床上安静坐着搭积木,瞧着也不像是他惹了孟淑梅不高兴。
“回来了?你那同学咋样?”孟淑梅瞧见自己的女儿,脸色缓和了些。
颜春光:“还行,准备等着做手术了。妈你咋了,谁惹到你了?”
一提这个,孟淑梅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涌了上来,说:“还不是颜冬至那个完蛋玩意儿,他为了萧丽珠,跑去下乡,跟人家同甘共苦,还想回城的机会也要让给她,可人家萧丽珠呢,一脚把他给踹了,自己回来了!”
孟淑梅说着说着,都被气笑了,冷笑连连,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偏偏这么傻的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她这个消息来源于张二妮。张二妮是她的工友,原先跟她一块去探望过生病的厂长,还跟她一块去了萧丽珠家做客。孟淑梅从萧丽珠家出来之后憋了一肚子气,就把自家和萧丽珠家的恩恩怨怨选择性地和张二妮说了一些。
张二妮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之后倒是和萧丽珠妈邱桂芬的关系好了起来,有时候会去她家串门,问点家长里短的事儿,回来就和孟淑梅叨咕。孟淑梅觉得这人是两面派,会把那边的事情告诉自己,便也会把自己这边的事儿告诉给那边,所以,就渐渐疏远了她。
这次,张二妮专门跑家里来一趟,把萧丽珠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说是萧丽珠见义勇为,前段时间天寒地冻的时候,跳进冰窟窿里,救了一名落水儿童。她的事迹,不光被当地政府、知青办通报表彰,甚至还汇报到了燕市这边,为了起到表率作用,专门给了她回城的指标,并且将她安排到了燕市化学品厂当工人。
而今,她已经在燕市化学品厂工作一个来月了。
对于瞒得死紧,要不是张二妮今天早上去了趟萧丽珠家,撞见了这个人,且还不知道呢。
张二妮打听到了萧丽珠的详情,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孟淑梅家,怕她不信,还专门带她去了趟,隔着墙头,孟淑梅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萧丽珠。
当时,她就觉得气血上涌,咬着牙,生生忍住了,才没有质问萧丽珠:你自己回来了,把颜冬至置于何处。
听完这些,颜春光也觉无语。
她和颜秋芬、颜冬至都是被孟淑梅以同样的方式教育长大的,孟淑梅从来没有教育孩子要大公无私、舍己为人,都是说遇事先考虑自己,有余力了,再去帮助别人,可不管是颜秋芬还是颜冬至,都是奉献型的,被自己的爱人予取予求,甘当蜡烛,燃烧自己,照亮爱人。
以前,没有谈过恋爱的颜春光无法理解,谈了恋爱的她更加无法理解。
爱情,不应该是一方付出,一方享受,躺在对方的身上吸血,而是应该互相成就,一起过更好的生活。
相比于孟淑梅的恨铁不成钢,气愤、不平,她更好奇如今的颜冬至心里头是怎么想,是否还是依然无怨无悔。
小阳听到了客厅里的声音,觉得不对劲儿,赶紧跑了出来,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以为姥姥和小姨在吵架,一句话都不敢说,两只手扒着门框,担忧又害怕。
颜春光碰碰孟淑梅,让她看过去。
孟淑梅看见孩子这样子,立时呼出口浊气,牵了牵嘴角,露出个笑容来,说:“姥姥没事,你回屋玩去吧。”
小阳观察着姥姥,又观察小姨,见小姨也对她露出笑容,紧绷的身体立时活泛起来,又跑回到屋里玩去了。
被孩子折磨一打岔,孟淑梅复杂的心情好了许多。
颜春光说道:“妈,换个角度来说,不管是萧丽珠继续和我哥好着,还是已经踹了他,都是一件好事。如果两人还是恋人关系,萧丽珠回了燕市,那我哥肯定也得奔着回城使劲儿,如果萧丽珠踹了我哥,那正好,他远离了这个祸害,以后就能专心为自己考虑了,没准,这就是颜冬至人生的转折点,您说是不是?”
颜春光知道,孟淑梅此时的情绪复杂,是因为对儿子的无能为力,还夹杂了心疼,以及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坑,本能产生了保护,这三种情绪交织在了一起。
而想让她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既不能说这都是颜冬至自找的,活该如此,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萧丽珠身上,说她是个害人精,而是要让孟淑梅知道,这件事情对于颜冬至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儿。
果然,孟淑梅听了这话后,低头不语,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紧绷的脸部缓和了不少,抓起桌子上晾着凉开水的大茶缸子灌进去一大口水,说:“你说得对,这对颜冬至来说应该是好事儿。”说着,她又长长叹口气,又说:“真希望他没有傻到底。”再一次感慨说,“我和你爸怎么就生出这么两个痴情种子来?”
痴情也就算了,不算坏事,问题的,痴情的对象都是什么玩意儿?有了唐铮作为对比,更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有时候,孟淑梅在想,也许,小女儿找到唐铮这个好对象,就是上天给他的弥补。
想到唐铮,孟淑梅的坏心情散了一大半,问道:“小铮晚上能抽空回家吃饭不?”
唐铮今儿一天挺忙的,上午要去燕市工艺美术厂,具体布置接待日本客人参观事宜,中午和《新华画报》的编辑朋友吃饭,这是唐铮在出差之前就跟人约好的。
请人吃饭的目的是想带着颜春光一块去,帮她搭建下人脉,顺便传授些投稿方面的知识,却没想到颜春光凭着自己就在《劳动报》上面投稿成功,知道颜春光有自己的步调和想法,就决定不多此一举,过多干涉她。
于是唐铮就约了几个共同的朋友一起,自从他谈恋爱后,所有工作之外的空余时间几乎都给了女朋友,确实应该和这些朋友联络联络感情了。
办完了私事儿,下午,唐铮还要继续公事儿,跟研究所的专家们开会。
颜春光计算了下时间,说:“应该能回来。”
孟淑梅笑着点头,说:“那行,面下午就能发好,我给小铮蒸大虾包子吃。”
广州寄过来的虾干泡水,放在馅料之中,又鲜亮又好吃,唐铮极爱吃。
小阳敏锐捕捉到了大虾包子这几个字,立时跑出来,咽着吐沫问:“姥姥,我也能吃大虾包子吗?”
孟淑梅白瞪他一眼,“瞧你问这话,啥时候不让你吃了,上回没让你吃第二个,是怕你吃了积食不消化,你忘了半夜开了灯在屋地上走溜溜的事儿了?你这话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你。”
小阳捂着嘴嘿嘿笑,不好意思躲去了屋里头。
这孩子放开了胆子后,就表现出了对食物的极度热忱,那天吃饺子,一不留神,他吃了十二三个,每个都多半个手掌心那么大,里面馅料瓷实,一半是猪肉。晚上躺在床上撑得直哼哼,没办法了,只能让着孩子在屋地上走着消化食儿。
吃积食的结果是孩子发了低烧,也影响了消化功能,休养了两天才好,孟淑梅去医院给买了酵母片和山楂丸,开始控制着孩子不叫吃撑喽。
自从看过冯红梅,给送了10块钱后,颜春光再没去过,只是从安秀娟那里得知了她的近况。
冯红梅妈又找了安秀娟帮忙,因为知道她爸妈是医疗系统的,所以托关系想要去协和医院进行治疗。
安秀娟的爸妈虽然是医疗系统的,可是在协和医院没有任何关系,只能拒绝她这一请求,并且以一个医疗从业者的角度告诉她,他们选择的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疗水平一点都不次于协和医院,都是国内最顶尖的医院了。
也不知道冯红梅妈信不信,反正带着失望走了。
在那之后,又来单位找过她两次,说说冯红梅的近况。
冯红梅妈找到了街道革委会,街道革委会审核了他们的条件之后,给了100块钱的补助,之后又组织职工捐款,凑到了50元,一共是150块钱。
至于颜春光所说的找单位帮忙,从冯红梅大哥那里就被拒绝了。他目前正处于技工考核,跟同事竞争评级的时候,不允许有一点点有可能影响自己的情况发生。为此,跟媳妇商量之后,支援了50块钱。
冯红梅还有一点积蓄,再加上老两口的,还有亲戚朋友凑的,手里头有了七百来块,反正完成手术是绰绰有余的了。
当然,这不是冯红梅妈说的,是安秀娟通过她的讲述推测出来的。冯红梅妈每次过来,还是哭穷,哭自己女儿不容易,担忧将来怎么办,但说话又不严谨,说着说着就把实情露出来了。
安秀娟倒没觉得七百多块太多了,因为后续还要持续吃药、调养,还要养着两个孩子,只是,她也是明白了,冯红梅家的条件也确实没那么差,她父亲、哥嫂都是有正式工作的,而且,工资收入也不算低。先不让家里人出钱,却让他们这些许久不见的小学同学出钱,怎么想,都觉不大合适。
对此,她感觉自己对不起颜春光,是自己把她拉进来的。颜春光倒也无所谓,只是十块钱的事儿,即便是冯红梅家庭条件好,得知她生病了,凭着做人的基本原则,也是要给些钱的,只是给多给少的问题。
冯红梅手术做完了,做得很成功,两人准备再去医院看看她,没有意外情况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安秀娟来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找颜春光,恰好碰见了高家英。
这还是高家英回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高家英经过这段时间的心里建设,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了,所以忽然见到小学同学,便也大大方方和她打招呼。
安秀娟倒是有些尴尬,客套问候几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知道自己脾气有些直,也没啥说话技巧,唯恐哪句说的不对,就戳到对方的肺管子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高家英和冯红梅的状况差不多。
但高家英却是很想和她多做交流的样子,问着:“你来找春光?你们要去哪里?”
这也不好骗人,于是安秀娟就说了要去医院探望病人。
高家英又追问,“你们去探望谁,你和春光都认识的人,是咱们小学同学?”
安秀娟只好如实回答,说:“是,冯红梅你还记得吗,班上的老大姐。”然后,就不免将冯红梅如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解释说:“我寻思着我跟春光作为代表,代表全班同学去探望她就行了,所以就没跟你说。”
高家英十分理解地点点头,问道:“我跟她也好多年没见了,既然知道了她住院,也不能不去,我跟你们一起去行吗?”
安秀娟哪儿能说不行,自然是答应了,不过提醒道:“我和春光上次去探望她的时候,一人给撂了10块钱。”
高家英迟疑了下,说:“那我也给拿十块钱吧。”
高家英重新上班还不满一个月,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少不得回去跟马彩云要钱。这段时间,高家英踏实上班,下班之后就回家,洗衣服、做饭,家务活全都包圆了。因着高家燕把工作让了出来,重新回到学校上学,还承诺着,妹妹的学费、杂费,都由她来出。
这让马彩云认为高家英是真心悔改了,十分欣慰。如今也就只有一件烦心事儿,就是婚姻大事,说出来能气死人,最近倒是又不少给介绍对象的,可男方不是离异的,就是丧偶的,还有就是自己条件或者家庭条件太差,实在找不到对象的光棍子。
虽说是生气,但也证明了一个问题,高家英因着之前的事儿,在婚恋这件事情上,处于了绝对劣势的地位,以后要想找到合适的对象,估计不太容易。
马彩云便又想到了门梁。
正如孟淑梅所猜测的那样,要是以前,马彩云是打死也不会看上门梁的,没看出他有什么优点,家里头的父母、兄弟还都是那个德行。可是,对于那些在媒人眼中合适高家英的对象,却强了百倍。
不说别的,从小看着门梁长大的,知根知底,那孩子脾性没随了他的父母,跟他两个兄弟也不像,诚实、忠厚,上进、能干,还顾家,将来要是结婚了,肯定也是疼媳妇、爱孩子的。
不过,现在有两条拦路虎,一个是蔡小花,一个是门梁还在下乡,虽说满了两年就有了招工的资格,可也不是个个都能招上。
虽然她和蔡小花还是不说话,但在王向梅的调解之下,对方明显已经有了服软的迹象,有几次都主动跟自己说话,只是自己没搭理她而已。笑话,她有错在先,偷看信,还那般指责英子,好似她有多么不堪似的,没有哪个母亲能受得了别人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
再抻抻对方,得让她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
至于门梁回燕市的事情,先看看门梁能不能自己招工成功,实在不行,就让高达明找找胶印厂的关系,哪怕先当个临时工也行。
对于自己的所思所想,马彩云都和高家英交流过了,对此,高家英没有任何异议。经过这么多教训,她认清了现实,也感谢门梁的雪中送炭,庆幸还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身后,窃喜于他暗恋自己这么多年。
而现在的她,想要做的是,重新融入到燕市的生活之中,跟以前的朋友、同学都联系起来。她一直都想和颜春光好好谈谈的,可是,能和她单独见面的时间不多,外面有对象陪着,家里头有她妈妈虎视眈眈,防备着,仿佛自己要做对颜春光不利的事情。
偶尔在院子中碰见颜春光,她对自己就像是陌生人那样,没有一点多聊的打算,只剩下客气了。
今天正好安秀娟也过来了,被她打算出来是要去看以前的小学同班同学。虽然因为俩人没通知自己,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但却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时机。
马彩云也觉如此,虽然十块钱太多了些,但也狠狠心,给了她,还把过年时候,高达明拿回来的一袋奶粉和两个水果罐头给了高家英。
等颜春光和安秀娟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拎着个网兜的高家英。见到他们过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颜春光轻轻吐口气,笑着说,“走吧。”
唐铮的接待工作一直忙到5月底。
在此期间,日方多次提出抗议,说是很多地方不让参观,很多技术也不给做具体的展示,对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有轻慢之嫌。唐铮扛住了压力,有礼有节一一驳斥日方的观点,在上级提出质疑的时候,用漆器举了例子。
漆器工艺是日本从中国学习的技术,但日本每年光漆碗的对外销售量就达千万数之多,比中国漆器出口量还要高。并且,对此制定了振兴工艺品的法律,制定行业规则,利用机器,来替代传统的手工艺。这些措施,在不久的将来,会持续对我国的工艺品出口造成重大影响。
漆器制品已经被他们学习到了技术,抢占了市场,难道景泰蓝也要重蹈覆辙吗?
他说服了上级。日方没了办法,说他“忠诚而又固执的保卫者”。
这段时间,唐铮遭受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颜春光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温言安慰,陪他做喜欢做的事儿,缓解压力。而孟淑梅和颜国柱,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们的想法十分朴素,好吃的能治愈一切的不愉快。就连小阳也变着法的逗小铮叔叔开心。
别说,家里头有了个孩子,还真是增添了不少乐趣。
今天工艺美术局发了些福利,有核桃,有花生,每人各两斤的份额。下班后,唐铮就给带过来了。
晚上孟淑梅做了蒸懒龙,配着小米粥,凉拌了菠菜核桃仁,油炸了一份花生米。就冲着这盘下酒菜,爷俩喝了两盅茅台酒。
酒是唐铮过年的时候带过来的,一共两瓶,其中一瓶从过年喝到现在了。
以前颜国柱有时候会馋酒,就自己喝上两盅解解馋,现如今觉得自己喝着没意思,非得唐铮在的时候才喝,但唐铮大多数时间都需要开车,怕他喝了酒出事儿,所以就不喝,也就导致了这瓶酒,喝到现在都没喝完。
孟淑梅也不乐意让两人喝,颜国柱倒是无所谓,他就那么点酒量,偶尔想喝一盅,但绝对不上瘾,她怕唐铮上了瘾。她看过太多酒腻子,没喝酒的时候人五人六的,喝了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打媳妇、骂孩子,乱吐,乱撒尿,变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所以,最好就是不喝。
两盅酒,也就是2两的量,架不住两人喝得慢,颜国柱是要细品,唐铮则是要跟上未来老丈人的节奏,边喝边醒酒,等吃完了饭,酒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
吃完了饭,6点半左右,两人出去散步,散到8点半左右,唐铮送颜春光回来。
作者有话说:
屁帘儿就是开裆裤小孩围屁股用的帘子,主要起到保暖的作用,现在都用纸尿裤了,基本上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