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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胡同纪事[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傅延年

    第51章 小颜同志,你对象又来接你了 趁着天还没


    趁着天还没黑回了家。院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封信, 孟淑梅瞥了一眼,没管那封信就掏钥匙开门。


    颜春光将信抽出来,看向信封下面的邮寄地址, 印证了猜测,但同时又有些狐疑, 地址是颜冬至的地址,但信封上面的字却不是他的。


    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没有看信的意思。颜春光想了想, 将信撕开了。


    信是萧丽珠代写的, 说是颜冬至患上了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目前在县上的医院治疗,治疗效果不太理想,他很想念家里人, 希望家里人能过去看看他。


    颜春光将信递给了孟淑梅, “爸妈, 你们还是看看吧。”


    孟淑梅接过信, 迅速浏览后, 狠狠将信甩到一边,说:“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是的, 孟淑梅这位做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儿子, 而是觉得颜冬至和萧丽珠在耍花招。


    在她和颜国柱看来, 这段时间, 颜冬至之所以频繁写信道歉、恳求, 不是为了和父母恢复关系,而是因为,没了他们的支持,颜冬至和萧丽珠的生活难过了。


    其实,颜冬至从来没有直白地跟他们要过钱或者东西, 每次都会在信中写这边条件的艰苦,生活的不易,做父母的自然就心软了,主动给寄钱寄东西。


    孟淑梅自来对别人都有几分防备,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但颜冬至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天生对他带着善意和好感,即便是自己隐隐觉察到他使用的手段,也不愿意承认。


    直到,对他彻底死心。


    颜国柱看完了信,眉头紧皱,说:“他们明知道咱去不了陕北,让咱去看他,是想让咱觉得对不起他,就能跟从前似的,给他寄钱、寄东西?”


    陕北离燕市那么老远,颜国柱要上班,腿脚又不好,不可能长途跋涉过去,孟淑梅这几十年,除了去了趟赵北省老家外,就没出过燕市,让她过去,也不现实。


    听了丈夫的猜测,孟淑梅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绷着腰站起来,说:“我出去打听打听。”


    当初,小街这边不少人家的孩子是跟着颜冬至一块下乡的,有的被分到了一个公社,有的被分在相邻公社。孟淑梅奔着跟颜冬至分到一个公社的人家去。


    等天黑透了,回到家里,说:“那几户人家我都去了,那几个孩子往家里头信里头写了,入冬之后,得支气管炎和肺病的不少,也有去县里头瞧病的,但那在当地来说,算是普遍的毛病,都是冬天取暖,让烟给呛的,说不上严重,也说不上不严重。”


    反正绝对不是信里头写的那样,严重得让家里人千里跋涉过去看他,好似见人最后一面似的。


    孟淑梅连连冷笑,“算计他爸妈,真是老母猪戴乳罩,一套又一套!我能上了他们的当?王八羔子,嘎嘣死了反而清净!”


    实在是气狠了,才说出这种狠话。但当晚,这夫妻两个都没睡好,早晨起来眼睛肿着,无精打采,没再提关于颜冬至,但颜春光知道,他们还是担心儿子真的患了严重的肺病。


    颜春光也是如此,以至于跟唐铮见面时,被对方发现了她掩藏在笑容下的一丝担忧。


    颜春光就把昨天的事情说了,“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回八成是他们两个联合在一起搞的鬼,但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唐铮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同学,毕业后分配回了陕北供销总社工作,你把你哥的详细地址告诉我,我委托他帮着问问。”


    颜春光忙拒绝,“不用,太麻烦了。”


    唐铮:“不麻烦,陕北供销总社能联系到下属的最基层供销社,联系到你哥所在公社的供销社,就很容易打听到他的消息,只要能确认他是否平安就好。”


    他笑了下,开玩笑说:“这位同学,大学四年里没少吃我的,是到他该还人情的时候了。”


    说到这份上,颜春光就不能再拒绝了,她带着感谢,又带着些歉意,说着:“谢谢你,小铮哥。”


    唐铮笑着拉她的手:“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用得着谢来谢去的?”


    一周后,唐铮就把颜冬至的消息打听出来了,他的那位同学,通过挂号信的方式把打听到的事儿寄过来。


    唐铮过来接颜春光下班,直接将没开封的信递给她。


    颜春光犹豫了一下,将信撕开。


    信中,唐铮的老同学跟他寒暄了一阵儿,又追忆起了两人之间在大学时候的美好时光,说自己家的孩子已经能去打酱油了,不知道他是否还是单身,调侃了一会儿,才开始正题。


    颜冬至所在公社供销社对于这件事十分重视,专门派人去了颜冬至所在大队,实地去了解。


    颜冬至入冬之后,气管确实不好,也到县上医院去看了,县上医院连药都没开,就让注意通风透气,注意保暖,说是开春暖和了就好了。颜冬至咳嗽不断,但这边气候干燥,本来就容易生这样的毛病,大队上很多人一到冬天就这样,用甘草煮萝卜水喝上一冬,第二年就能好上不少,着实算不上个大毛病。


    信中还说,颜冬至在当地境况不大好,因为维护萧丽珠,跟其他知青发生了矛盾,负气搬离了知青点,跟萧丽珠一块住在老乡家,但跟老乡处得也不好,后来又搬回了知青点。


    经济情况窘迫,在大队上人缘差,反正就是混得很差。


    颜春光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叠好还给唐铮,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扯动嘴角,说:“知道他没事就行了。”


    唐铮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大手里揉搓,很是心疼,“要是难受,你就哭出来,在我面前,别忍着。”


    颜春光摇摇头,靠在他的胳膊上,说:“我就是有点难受,替我爸妈难受,心里头堵得慌。”


    唐铮由她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手指,给她无声地安慰和鼓励。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坐了起来,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还有我爸妈都太狠心了?明明日子过得还不错,三个人都赚工资,却不肯救济亲人,让他在乡下受苦。”


    唐铮:“不,人得先是自己,最后才是谁的父母,谁的妹妹。我对你,对你的父母都很了解,如果不是他太让你们失望,你们不会如此。这是他的后果,而不是你们的,不用因此感到内疚,知道吗?”


    “嗯”,颜春光盯着他,缓缓点头,嘴边露出一丝笑容,又靠在了唐铮的肩膀上,说:“有你真好。”


    没有唐铮,都是她自己消化这些情绪,有了唐铮,他会开解,会陪伴,让自己胸口的郁闷之气一点点消散开,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有人可以依靠。


    颜春光把打听到的情况跟父母说了,孟淑梅和颜国柱听完之后都沉默了,并没有猜测得到验证之后的喜悦。


    孟淑梅起身,从屋里的大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大堆的汇款存根。


    “这是家里这些年来给颜冬至寄的钱,差不多是360块。他下乡时还领了268块钱的下乡补贴。”


    手里有这么多钱,还能过得窘迫,只能说明这些钱已经没了,至于怎么没的,不言而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为可恨的是执迷不悟。


    好久之后,孟淑梅才长叹一声,淡淡地说:“从此以后,他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跟咱们这个家没关系了。”


    孟淑梅不止一次放过狠话,这也是她宣泄感情的一种方式,但这次,她没有生气,没有恶声恶气,而是平心静气,颜春光感受到了与以往的不同。


    2月6号是颜春光的生日。早晨,孟淑梅早起了一个小时,开始和面、擀面条,做肉末、鸡蛋炸酱面。


    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香得门墩流着口水在后罩院大门前转悠,被蔡小花拿着炉钩子朝着屁股给了两下,拖死狗一般拖回去。


    吃完了香喷喷的生日面,颜春光告别父母,满面春风上班去。


    下班后,被唐铮接上,直奔友谊饭店的西餐厅。


    整个燕市,就友谊饭店、新桥饭店和老莫这些西餐厅有奶油蛋糕,而又以友谊饭店的种类最齐全,味道最好。


    为了今天能让颜春光吃上奶油蛋糕,他提前一周就和友谊饭店的经理说好了。


    吃完了精致的前菜主菜和汤,服务员端了一个粉色寿桃型的小蛋糕来,上面还写着字:春光生日快乐。


    颜春光双眼亮晶晶,两颊通红,全身都充满着快乐。


    “还写了我的名字!”


    唐铮脸上是宠溺的笑容,“春光,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没有烦恼,天天快乐,健康、长寿,往后余生,你的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不停地点头,这一刻心里头充盈,只剩下纯然的快乐,好似又在跳达体舞,又在冰场上飞翔。


    两人分食蛋糕,奶油香甜、绵密,入口即化。


    两人看着彼此,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悄悄话。


    三名气质出众,衣着考究,一眼就能看出华侨身份的男女从身边路过,忽然停住脚步,其中一位烫着波浪卷发的三十岁出头的漂亮女性停在两人身边,叫了一声:“唐处长。”


    唐铮转头,站了起来,叫了声:“彭女士。”又跟其他几位打了招呼,说:“刘先生,马先生,你们一起过来吃饭?”


    彭女士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拉着长声,尾音上调,“是啊,唐处长跟女朋友吃饭?”


    颜春光跟着站起来。唐铮介绍着:“这位是我女朋友,颜春光女士。春光,这位是彭月女士,刘先生、马先生,我们在工作上有些往来。”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彭月称赞了一句,而后转向颜春光,伸出手来,“你很幸运,找到唐处长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颜春光微笑地伸手,跟她握了下。


    她手指上带着指甲盖大小的钻石戒指,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手链,脸上化着精致妆容,脸很白,眉毛描得细长而黑,粉红色的腮红,红红的嘴唇,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链子,一走过来,就带着清新的茉莉花香气。大冬天,依旧穿着裙子,细高跟的皮靴紧紧包裹着细芊芊的小腿。


    唐铮接过话茬,说:“认识她,是我的荣幸。”


    彭月笑了笑,说:“不打扰你们两人约会了,再见。”


    三人走了,彭月身上的香味久久不散,完全把蛋糕的香味掩盖住了。


    重新坐下来后,颜春光又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蛋糕,只觉索然无味。


    唐铮发现了她的不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呀”,颜春光扯出一个笑容。


    唐铮:“前几天,咱们还说好,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


    颜春光:“我也闹不太清楚,就是看了刚刚那个彭月女士,觉得……”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觉得她很漂亮。”


    原来唐铮都是和这样的人接触,那么成熟、优雅而又自信、迷人,她心里头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


    唐铮忽地就笑了,说:“她不光漂亮,还是香港有名的工艺品商人,很有钱,但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再好,我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到你,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捂住脸,偷偷笑,嗔怪:“哎呀你说得好肉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是嘛,我瞧瞧。”唐铮拉她的手,颜春光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心里头只剩下了欢喜,哪里还记得刚刚的酸楚。


    两人笑了一会儿,唐铮跟她说起彭月其人:“是港城人,一直在做工艺品方面的生意,在东德、法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我10月份那次,去港城举办工艺品展览,她的公司也是合作商之一。这人,是个典型的商人,利益至上。口口声声自己是中国人,但如果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绝对会毫不犹豫损害国家利益。在思想观念上,和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工艺品公司跟她合作过几次,未必会一直合作。”


    对于对外贸易的事情,颜春光不懂,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彭月的成熟、优雅,迷人自信在她这里瞬间成了聊斋里的画皮。


    唐铮又说:“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会经常出差,会和彭月那样的人来往,但请你坚信,我和他们之间,除了公对公的联系,绝对没有半天私人交情,那既违反工作规定,也不是我做人的原则。”


    颜春光:“我相信你。”


    唐铮送给颜春光的生日礼物,是一辆飞鸽26的女式自行车。凭着购货凭据和号码牌去派出所登记,这辆自行车就属于她了。


    颜春光拥有了自行车,自然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孟淑梅,她心心念念着给闺女买的自行车,终于拥有了。


    有了自行车,但因着天气的缘故,颜春光暂时还是坐公交车上下班。车子被推到西屋里放着,每用一次,孟淑梅都细心擦干净,跟照顾小鸡仔那样照顾着。


    家里养的两只母鸡,从10月下旬开始就不爱下蛋了,以前最少能保证一天能有一个,但现在三五天才能看到一个,这样的话,喂的粮食、菜叶子和收获就不成正比了,孟淑梅每每想着要宰了吃肉,不过到底是从小养大到大,一直也没付诸实施。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女同胞们最大的节日,三八妇女节。


    宣传处开始筹办三八节的活动。这是一系列的活动,还是依例而行。


    先是陆续举行女同志座谈会和关怀活动。届时,会邀请不同年龄层、不同岗位的女职工代表与厂领导面对面交流,聊聊工作、生活中的困难,一些实践中的心得体会、所思所想等,领导也会现场听取意见,表示关怀。


    还有就是邀请市妇女儿童医院的医生来为大家做女性健康问题的知识讲座,并开展义诊活动。


    至于三八节当天,就更精彩了,上午举办全厂女职工表彰大会,之后发放女同志专属的福利品,下午放半天假,晚上在礼堂播放《红色娘子军》《龙江颂》等女英雄电影。


    这次会评选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成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就有资格参加市里还有轻工部的三八红旗手选拔。


    可惜的是,唐帼英因为去年得了先进工作者的称号,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定,就不能再参加“三八红旗手”的评选了。


    厂里这么规定也自有道理,奖项就那么多,都让一个人拿了,别人拿什么?拿奖是荣誉、是激励,明知拿奖无望,就会消沉气势。


    而宣传处同志们不光关注着三八节的活动,还等待着《新华画报》出刊。


    《新华画报》的发行日是每个月的10号,但发行之后,并不能立刻铺货上架,中间可能相隔了几天,一两天,两三天都有可能。编辑承诺了要寄样刊,但也不能确定是哪天。


    刘建成处长已经把颜春光的作品即将刊登在下一期《新华画报》上的消息传得满办公楼都知道,甚至传到了厂领导的口中,上次颜春光跟陈副厂长在路上遇见,陈副厂长还专门停下来,亲切祝贺她来着。


    陈副厂长就是辛历风的熟人,当初国棉一厂招工的消息就是他透露出来的。在录用不录用颜春光,录用进来后是什么待遇的问题上,刘建成处长起到了三分作用,他也没少出力。他的心态和刘建成有点类似,得意、痛快,这是他这个副厂长一心想要招进来的人,全是为了国棉一厂好,瞧瞧,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见人家的成绩了吧。


    更别说其他部门的人了,原先只是点头之交的也主动跟她说话,问问那幅画的情况。


    一时间,颜春光成了办公楼里人人皆知的名人。


    搞得颜春光倍感压力,跟唐铮说:“万一这期《新华画报》上没刊登我的画,我就丢大脸了,这会儿得到多少夸奖,到时候就有多少风凉话。”想想那个场景,颜春光就觉尴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唐铮笑:“如果真是那样,都是我的错。以你的性格,一定是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跟单位的人说,是我自作主张让编辑把信寄到你单位去的。”


    颜春光忙说:“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是为我好。”


    唐铮见颜春光认真了,连忙说:“我在跟你开玩笑。你担心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这期的《新华画报》早就开始排版、印刷,不会临时换稿的。”


    颜春光呼出一口气,抚抚胸口,杏眼圆瞪,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这样,抢着承认错误,真幼稚!”


    唐铮不可置信用手指着自己:“你说我幼稚?”


    颜春光十分肯定地点头,“对,就是你!”


    唐铮笑:“那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幼稚。”


    ………


    《新华画报》在邮局的售卖大厅开始售卖的时候,颜春光也收到了样刊。


    编辑十分贴心,一共寄过来五本,用牛皮纸包着,梁先进一路从一楼传达室抱上来,据说胳膊都有点酸了。


    宣传处的几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先看目录,从目录上寻找着作品的名字,而后翻到那一页。


    这部作品名字叫《半边天》,他们之前只是听见颜春光描述这幅画,这次算是亲眼见到了。


    这幅画占了整整一张版面。色彩鲜艳,从近景到远景,每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生动,从他们的衣着、手势等就很容易分出他们的职业。


    这些人中,除了彭爱青懂点画之外,其他人对美术都没有太多的专业素养,无法从专业的角度上来分析这幅画有多好,但是都有最直观的理解,那就是:


    “画得真好!”王蔓菁脱口而出。


    肖珊娜作为一个爱好写作的人,表达更为含蓄,说:“我好像能看出你画这幅画时澎湃的心情。”


    彭爱青:“真像,这要是唐帼英看见了,还不得乐疯了!”


    梁先进揉着胳膊,问:“小颜,一下子寄来这么多本,你打算怎么分配?”


    刘建成忙说:“咱们办公室一定得留一本。这样,小颜,给你两本,你自己留一本,另外一本你给唐帼英。”


    还剩两本呢?


    刘建成说:“另外两本,一本送给阅览室,一本我去送给傅书记,你没意见吧?”


    颜春光乖乖地说:“我没有意见。”


    刘处长的分配合适又合理,也是为她好,颜春光一点意见都没有,至少还给自己留了一本,要是还需要,自己就去邮局购买好了。


    一上午,都有接连不断的人过来宣传处办公室翻看那本《新华画报》。到了中午,终于没人再来了,颜春光的脸笑僵了,嗓子也哑了,瘫在椅子上,肚子很饿,耳朵“嗡嗡嗡”好似还有人在说话,就想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不想动,也不想去吃饭。


    瞧她这样子,彭爱青笑个不停,拿了她的饭盒和粮票,说:“你歇着吧,我们帮你把饭打回来。”


    他们都去打饭了,还帮着把门关上,颜春光长呼一口气,感觉好累哦。


    中午,在广播中,肖珊娜播出了这个喜讯。


    “恭喜宣传处颜春光干事的绘画作品被《新华画报》刊登了,她以纺纱车间工人唐帼英为原型,创作了名为《半边天》的作品,表达了新时代女性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奋发向上……”


    唐帼英此时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轰隆隆的机器声阻碍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直到换班的时,才有人跟她说,宣传处的颜干事给她画了一幅画,那画还登在《新华画报》上了。


    “还有这种好事?”她一拍巴掌,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撒腿就跑。


    跑出车间,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颜春光和彭爱青。


    彭爱青专门帮着打听了唐帼英的排班儿,知道她这会儿下班,专门来找她的。


    唐帼英一溜小跑,在颜春光面前站住,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


    对于颜春光这个白白净净、手指头白嫩,一看就没受过苦的坐办公室的,却在打乒乓球上赢了自己的人,唐帼英不能说是讨厌,却是不服气的。完全没能想到,人家一有好事儿,想到的却是自己。


    粗糙的大手把颜春双手握得火辣辣地疼,这双手不光灵巧,手劲儿也大。她忍着疼,回握着,客气地说:“这是我应该的。”


    彭爱青对唐帼英太了解了,瞧着她握着颜春光的手还在晃悠,连忙过去拉开,“好了好了,你把春光同志的手都抓疼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吗?放开手,好好说话。”


    唐帼英连忙放开手,瞧见颜春光白净净的手被自己抓出了红痕,十分不好意思,抓起来又轻轻抚摸几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颜春光将手收回来,笑着说:“没事,不疼。”她将《新华画报》递过去,说:“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征得你的同意就用了你的形象,这是杂志社寄来的样刊,给你一本。”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杂志社寄过来20斤的全国粮票,我留下了10斤,剩下的给你。”


    唐帼英接过了杂志,却没接那些粮票,“我不要,你都留着,画是你画的,跟我可没关系。”


    她很快找到了那副画,沉浸其中。


    颜春光只好暂时将那个信封收起来,彭爱青跟她碰了个眼神,意思是:我早说了她不会收吧。


    收不收是她的事儿,但给不给却是颜春光的事儿。


    唐帼英足足看了得有一两分钟,才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明亮,看向颜春光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原来我这么精神!”她感慨着说:“要不是你说画的是我,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


    彭爱青笑着说:“怎么不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


    颜春光说:“这是我眼中的你,也是大家眼中的你。”


    唐帼英怔愣住了,好一会儿后,将杂志合上,抱进怀里,“你说,这本《画报》给我了?”


    颜春光点点头,“专门给你的,我们办公室留了一本,给阅览室送了一本,还给傅书记送一本。”


    唐帼英的灯泡眼又两个度,嘿嘿笑了起来,伸出大手来拍颜春光的肩膀:“好样的你,多谢了!”


    说着,她就要往回转。


    颜春光连忙叫住她,又将那只装着粮票的信封递过去,“用了你的形象,这是你该得的。”


    唐帼英将信封抢过来,又“啪”地一下啪到颜春光的手掌上,说:“你给我画画,还给我钱,那不成,你收着,换点颜料啥的。”


    说完,她就抬起有力的小腿,跑了。


    颜春光和彭爱青面面相觑。


    彭爱青忽地就笑起来,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很简单,很直爽,她说不要,就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要,粮票你就自己留着吧,本来就是你稿费所得。信不信,你要放出风来说谁的形象可以登上《新华画报》,有无数人愿意倒贴粮票请你画他们。”


    这是两码事儿,但颜春光没法和彭爱青解释,只好把信封收了起来。


    下班时间,颜春光走出国棉一厂大门,就看见了停在门口不远处的吉普车。


    看门的大爷笑呵呵抽着烟,说:“小颜同志,你对象又来接你了。听说你的画上了《新华画报》,恭喜你啊。”


    颜春光今天听了太多类似的话,都麻木了,习惯性地谦虚完,而后小跑着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催促道:“快走,快走!”


    等车开车去一段,颜春光才呼口气,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掏出《新华画报》来,在唐铮面前晃了晃,顺手放在后面座位上,说:“幸好你来接我,你知道我从办公室门口到大门口这一路,走了多长时间吗?足足二十分钟!都在恭喜我,都在跟我说话,我好累呀!”


    唐铮笑着说:“这就是痛并快乐着?”


    颜春光小幅度挪着脑袋,看向唐铮,缓缓抬高手臂,伸出大拇指,“精辟!准确形容了我这一天。”


    唐铮哈哈大笑。


    颜春光朝他翻了个白眼儿,说:“最快乐的是,逗笑了你,我真荣幸!”


    唐铮连忙将车停到一边,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颜春光坐正了些,“有这么好笑吗?”


    唐铮边笑边点头,“好笑!”


    颜春光又瘫倒在椅子上,说:“活了快二十年,才发现我这么有幽默感。”


    唐铮好不容易停住了笑,眼神里迸射着火花,“因为是你,所以才好笑。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让我感到愉悦。”


    颜春光瞥他一眼,“你就找补吧,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多少女同志说情话才练出来的。”


    唐铮笑着,重新将车子启动,“你就冤枉我吧,秦桧比谁都知道岳飞的冤枉!”


    两人一路斗嘴,十分自得其乐,经过一间邮局,颜春光坐起来,说:“咱去看看有没有最新这一期的《新华画报》,买上几份,给我妈带回去。”


    这是可以显摆的事儿,颜春光不能再阻止她。自己只有两本,一本送给了唐帼英,另外一本自己想珍藏,没有多余的供她显摆,就只能自己掏钱买了。


    唐铮没停车,脑袋往后座指了指,说:“已经准备好了。”


    颜春光连忙转头去看,就见几本崭新的《新华画报》,连同自己放过去那本,摞成摞摆在后座上。


    她就说嘛,唐铮怎么对那本《新华画报》一点都不感兴趣,原来是早就看过了啊。


    “我收回刚刚的话,唐铮同志是个大大的好人!”


    看到刊登了女儿画作的《新华画报》,孟淑梅、颜国柱夫妻两个有多高兴,无需多提。反正就是颜春光又享受到了刚刚成为国棉一厂干部时一样的待遇,但凡出门,必然有人变着花样地夸她,追问画作的事情,还有人让她给自己也画上一幅,然后投稿,还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她面前,说自家孩子也会画画,让她给指导指导,不要求在《新华画报》发表,能在《燕市日报》发表就行……


    搞得这几天,她早上早早出门,下班后在唐铮家里待到天黑才回家。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名:小情侣相处日常。


    第52章 嘴唇怎么肿了? 两人吃了唐


    两人吃了唐铮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 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节目。


    唐铮家的电视机是12英寸的黑白电视,只能收到一个电视台, 就是燕市第二频道,通过无线信号传输。电视节目从下午3点开始播放, 播到10点结束。


    这个时间点,正在播放新闻。半个小时的新闻过后, 会播放文艺节目, 八大样板戏,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经过审查的老电影等等。


    今天播放的是阿尔巴吉亚的电影。


    不知道哪位有才华的人总结出来一句顺口溜: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哭哭笑笑, 越南电影飞机大炮, 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 所谓的莫名其妙主要是叙述手法的问题, 又是倒叙又是插叙的, 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总体来说, 还是好看的。


    今天播放的电影叫《塔娜》, 是50年代的作品了, 但颜春光还是头一次看, 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


    电视机里, 男女主角的感情在发展,电视机外,两位男女也越靠越近。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对于对方的接近不再紧张, 但依旧悸动不已。好似紧挨着坐着,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炽热的情感,唐铮干脆一抄手,将颜春光抱上了自己的膝头。


    颜春光心跳如擂鼓,发出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幼鸟,细弱、发颤,又有些期待,她从唐铮极具有侵略性的目光中,已经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


    “你要干什么?”


    唐铮没有回答,伸手扶住她的后脑,用轻柔的力道将她朝着自己这边压。颜春光没有抗拒,睫毛轻颤着,眼睛里头润湿得像是藏了一泓清水,终于,她承受不了唐铮的目光,轻轻闭上眼睛。


    唐铮再也忍受不了,身体往前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牢,而后一个温热的吻贴在了颜春光光洁的额头上,紧接着,是眼皮、鼻子、脸颊,最后来到那张红润润的嘴巴上。


    颜春光一阵窒息,嘴巴被堵住,鼻子好似也被堵住了似的,那阵温热在嘴唇上停顿数秒,而后是像羽毛一样刮过,柔柔的,光洁的下巴也轻轻摩擦着她的脸庞,一股子痒意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而后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好似无法表达对她的喜爱,唐铮一改他的温柔,嘴唇越来越烫,舌尖也伸出来,横冲直撞,热烈碾压。


    颜春光承受不住,牙关打开,迎接着他的到来。


    良久之后,两人方才分开,颜春光急速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混沌的脑子中隐约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猛地将脑袋埋在唐铮的肩窝里。


    唐铮维持着一只手扣着后脑,一只手托着后背的姿势,紧紧回她。


    颜春光听见他沉重的呼吸还有飞快跳动着心跳,清晰而有力。


    “我爱你,春光……”


    忽然,一声喃喃传入颜春光的耳中。


    颜春光没有回应,只是又往唐铮的肩窝处钻了钻。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才垂着头,从唐铮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坐到旁边的位置上,一手挡着脸,一手抚摸着又肿又胀,还有些疼的嘴唇。


    “是破了吗?让我看看?”唐铮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连忙要往前凑。


    颜春光忙躲开了,站起来,走出卫生间,照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粉面桃腮、眼神迷离,好似一汪春水,嘴唇肿大了一圈红艳艳的。镜子里,露出唐铮的脸,他有些歉意地抚摸上颜春光的嘴唇,心疼着:“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控,我第一次接wen……”


    那个字没有说出来,被颜春光的手挡住了,她竖起眉毛来嗔怪:“不许说!”


    唐铮笑:“好好好,不说,我不说,嘴唇疼不疼?”


    颜春光摇摇头,“有点,就是肿得厉害。”


    唐铮提议:“我弄点冰块敷一敷?”


    接吻把嘴巴亲肿了敷冰块?颜春光没来由地觉得愚蠢,拒绝了他的提议,说:“明天早上应该能好。我回家了。”


    一路上,颜春光都侧对着唐铮,用手挡着脸。唐铮的目光一次一次投过来,她都知道,就是不想给回应。她这会儿的心情很是微妙,一方面激动兴奋,一方面心里头又莫名其妙地难受,这种难受像是饿肚子,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唐铮十分忐忑,猜测着是不是自己的跨度太大了,她生自己的气了?他懊恼又后悔,深恨自己没有控制住,应该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


    这种情绪搅得唐铮心里头乱糟糟,车也开不下去了,将车停在路边,问声询问颜春光:“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颜春光放下手,转头来,奇怪地看着他,而后明白自己让他产生了误会。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心里头有点……别扭。”


    唐铮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态,正从小姑娘从大姑娘转变,一时间还难以接受。他糟乱的心瞬间放松,笑容重新挂在脸上。


    “还是怪我,今天回去,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可以吗?”唐铮依旧将她送到后罩院门口,如是叮嘱。


    颜春光点点头,朝着唐铮笑笑,如同往常那样,叮嘱两句,转身进门。


    隔天早上,在颜春光还没醒来的时候,唐铮就出现在了颜家的院门口。


    孟淑梅打着哈欠走在院中,正好瞧见了站在门外的唐铮,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开门。


    “哎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敲门言语一声,在外面等多久了?”


    “我也是刚来,昨天春光说想吃油条,我就买了过来。”唐铮提着个网兜,网兜里面放着几个铝饭盒,最上面是十来根拿油纸裹着的油条。“还买了混沌、小笼包子、糖油饼。”


    孟淑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哎呦,哎呦”,一直说着无意义的感叹词,将网兜接过来,感觉铝饭盒都没那么热了,可想而知,他来了多久,连忙朝着颜春光的房间喊:“光啊,光,起来了,小铮来给你送早餐了。”


    颜春光略带着喑哑、慵懒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出来,“知道了,这就起。”


    “小铮,快进去坐。”孟淑梅满脸是笑,让唐铮进门,忽然瞧见他摘了帽子的耳朵红红的,有些心疼,这肯定是冻着了,赶紧吩咐颜国柱找出冻疮膏来,“快给小铮擦擦耳朵,可别真给冻坏喽。”


    颜国柱答应一声,拉开抽屉找药膏,唐铮想说不用,但想想还是算了。


    颜国柱找出药膏,推开唐铮要接过来的手,说:“你自己哪儿看得着,我来给你弄。”


    颜国柱挤出冻疮膏在自己手指头上,就往唐铮的耳朵尖上磨,这么一碰触就觉不对,要是被冻坏了,耳朵尖应该是凉的,而且硬邦邦的,可唐铮的耳朵滚热、柔软。


    他手指头顿了顿,还是将冻疮膏抹了上去。


    颜春光梳好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了唐铮两只发亮的耳朵尖,忙走过来观察了下,小声问:“刺挠还是疼啊?”


    刺挠就是轻微冻伤,疼就是严重冻伤。


    唐铮连忙摇头,小声说:“我没被冻伤。”


    没被冻伤怎么耳朵这么红,颜春光瞧着唐铮同样泛红的脖子,忽然就明白了,连忙捂住嘴笑起来。


    瞧着颜春光毫无芥蒂的样子,唐铮算是彻底放了心,昨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一会儿跟颜春光亲吻的场景重现,一会儿又担心颜春光的心情。冷热交加,忽喜忽忧,患得患失。他索性爬起来,给自己的好朋友写信,到凌晨眯瞪一个小时,就爬起来去买早餐,奔着颜家来。


    吃完了饭,唐铮要送颜春光去上班,被拒绝。


    “我坐公交车多方便,不用你送。”颜春光说,瞧着唐铮有些失落,就说:“我送我去到车站就好。”


    唐铮立刻帮着拎起挎包,跟上。


    等离了甜水井胡同,认识他们的人少了,唐铮悄声问:“嘴唇,还疼不疼?”


    经过一夜的休息,嘴唇已经没那么肿胀了,只是红艳艳的,跟涂了口红似的,嘴巴里头有些麻,吃东西略微有点影响。


    她摇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木木的。”


    听颜春光真实说出自己的感觉,唐铮有点高兴,目视着前方,而后问:“昨天……还好吗?”


    颜春光一怔,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得到回应后,瞬间领悟。


    “……还好。”颜春光回答。


    唐铮立时心中悸动,喜悦的情绪灌满整个身体,转身去看颜春光。


    这会儿轮到颜春光目视前方不肯看她了。


    “晚上我去接你!”唐铮说。


    唐铮很快也忙碌起来,开始为今年的春季广交会做准备。为了激励同事们的工作热情,周立昌处长想组织一次聚餐。


    专门提出,可以带家属参加。


    周立昌主要是想看看唐铮的对象。唐铮带着颜春光来过两次,但不巧的是,他都不在。周立昌早就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入了唐铮的眼。


    别人都以为,对外贸易处的大权都在唐铮手里,他这个正经的处长的权力被架空,肯定对唐铮不满,两人面和心不和,但其实,在领导安排他担任这个处长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分工和职责说得很清楚,就是过来帮着唐铮掌舵,确保他航行在正确航道上的。


    至于对外贸易处的工作,说实在的,他是个外行,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只要保稳,让唐铮顺利接过处长的职位就行。


    而且,唐铮对他十分尊重,不光业务能力强,也会为人处世,手底下的人都比他要大,却都很服他管,这让周立昌十分欣赏,要不是自家姑娘都已经出嫁,他都想把姑娘嫁给他。


    唐铮如了他的意,将颜春光带了过来。


    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坐落在东城区石台胡同一座占地大概800平米的大宅子里。第一进是传达室、展览室还有接待室。


    第二进是办公室。工艺美术局在局级单位里,算是比较小的,算上在工艺美术服务部上班的,总共一百出头,还得再算上工艺美术研究所的人,不过研究所的多是兼职,编制在工艺美术局的,就那么六七个。


    工艺美术服务部的历史比工艺美术局局长多了,50年代末期就成立了,主要是展示、售卖工艺品。


    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后,工艺美术服务部就归属到了局里管辖。


    工艺美术部设在王府井,跟友谊商店、燕市工艺美术厂展厅并列,是三大展示、售卖工艺美的窗口之一。


    对外贸易处是工艺美术局最重要的部门,分配到的办公室也是最好的,在正房占据了三间。一间属于处长周立昌,一间属于唐铮,另外一间是大办公室。


    唐铮的办公室大概有二十五平米左右,布置得跟他家里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简洁、干净、整齐。土黄色的书桌、柜子,对面摆放着一组待客沙发,办公桌后面放着折叠起来的行军床。唯一不同的是,靠墙位置,放着一架檀木的展示柜,上面展示着燕市所有可以用以出口的工艺品种类。


    最后一进院子是厨房、食堂和职工宿舍。


    这套房子是燕市工艺美术局的自有产权,确定在这里办公之后,又改建了下,以前的建筑全都保留了下来,比如抄手游廊还有地面的青石板等。在不毁坏原有的建筑情况下,修建了厕所、杂物间、锅炉房,还改建了暖气管道,在后院又多盖出了一排房子。


    地方大、职工少,这里的办公环境相当悠闲。


    这次的聚餐,就在后院的食堂里。食堂大师傅李满堂师从著名的鲁菜大师,烧得一手好菜。对外贸易处的“小金库”又十分充足,拜托他采买食材并将看家本事使出来。


    李满堂的师傅、师兄弟遍布燕市各大饭店,想要弄点好食材回来,不难。


    颜春光跟李师傅不熟,但对他的手艺却很熟。因着这边距离自己家不算太远,这边的食堂做了好吃的,唐铮就会多打一份,给颜家送过来。


    对外贸易处是整个工艺美术局最大的部门,算上处长和副处长,一共28个人。再加上家属,这次过来聚餐的,足足五十人。有带对象过来的,还有把老婆、孩子一块带来的。


    对外贸易处作为实干的部门,在组建之初,上面对于人员的选择,就是优中选优,慎之又慎的,选择的都是学历高的,或是懂外语,或是懂经济,懂贸易的人才,性格温和、不夸夸其谈,即便是最不重要的办公室内勤,也是专科学历。


    因着考虑学历和专业能力的问题,对外贸易处的职工除了唐铮这个副处长外,其他人都在三十岁以上,都已经结婚、组建家庭了。


    周立昌码着人头,就问那些没带家属过来的,“你媳妇呢,孩子呢?怎么不带过来?好不容易聚一次餐,还不让老婆、孩子跟着过来改善改善生活!”


    颜春光就是这个时候跟着唐铮一起走进食堂的。


    之前一直在唐铮的办公室里待着,颜春光跟处里的那些同事毕竟不太熟,在一块怪尴尬的,就掐着点过来。


    为了这次聚餐,特别避开了其他职工吃饭的时间,这会食堂里头坐着的都是自家人,10人一桌,正好5桌。


    周立昌瞧见了唐铮两人,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唐处,小颜同志,这边坐。”


    周立昌也将老婆带了过来,他老婆已经退休了,长得慈眉善目,跟周立昌很有夫妻相。


    周立昌热情跟颜春光打招呼,说了好些夸她、夸唐铮的话。


    周立昌坐在主位,夫人坐在他旁边,另外一边坐着唐铮,颜春光则坐在唐铮的旁边。挨着颜春光坐的,是唐铮情报员的媳妇。


    唐铮的情报员其实就是秘书,同时兼职负责收集全世界的经济动向以及工艺品贸易的信息,名叫罗文斌,今年三十出头,结婚好几年了,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什么的,两人一直没孩子,但感情一直都很好。


    他的妻子叫王雅丽,是规划局的普通职员。罗文斌算是在场这些人里,跟颜春光最熟悉的,而他的妻子文静,不太爱说话,安排跟着颜春光坐一起,十分合适。


    人都齐了,周立昌端起果酒杯,说了些场面话,诸如,马上就要开始春季广交会了,大家要努力工作、再创佳绩云云,还说本来局领导也要来的,结果临时去市里开会了,让他转达问候。最后,又正式把颜春光介绍给了处里的众人,给了她很高的评价,还专门提了她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的事儿,还说,有想知道画作内容的,就去唐处长办公室,就摆在他的报刊架上。开玩笑说以后唐处长也是有主的人了,不能再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也要兼顾家庭等等。


    处里的同志和家属们都十分捧场地笑。


    他是处里的一把手,他讲完话,便轮到了唐铮。


    唐铮站起来,笑着说:“感谢周处长、各位同仁对我和颜春光同志的祝福。为了各位家属能心无负担地吃好喝好,我提议,今天打桌、敬酒那一套就免了,就顾着你和你的家属就行,可劲儿吃!”


    果然,接下来,只管和自己的家属,和同桌的同事们聊天,没人再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周立昌小声跟唐铮说:“你的提议好啊,终于能清静吃会儿饭。”


    这种行为,不光职工们反感,他们作为领导的也反感。刚夹起一口菜,还没送进嘴里呢,敬酒的来了,赶紧放下酒杯,站起来。最怕菜进嘴里的时候有人过来,对着下属“嚼嚼嚼”,嘴唇上还泛着油光,怎么想,都觉得丢了身为领导的脸。


    他跟唐铮探讨这个问题,两人十分有共鸣。


    唐铮跟周立昌说话的同时,也关注着颜春光。这是颜春光第一次参加处里的集体活动,他怕会感到拘谨。


    颜春光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悄悄观察着。她倒是不紧张,就是不熟悉,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唐铮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块鸡肉,示意颜春光吃。


    颜春光小声说:“不用照顾我,我没事。”


    唐铮嘴上答应着,但一直给颜春光夹菜,吃到后面,实在吃不下去了,才不夹了。


    因为没有喝酒,聚餐7点钟就结束了。


    唐铮送颜春光到家时,也才7:30,便也跟着她进了屋来。


    撩开门帘,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跟颜国柱长相有四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二叔来了。”颜春光打招呼,同时跟唐铮介绍,“是我二叔。”


    颜家的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小三岁,颜国栋今年45周岁,是颜老太太的传声筒,每次过来,都代表着关于老太太的信息要传达。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唐铮,听着他十分礼貌地叫了声“二叔”,不由自主站起来,惊讶问:“这是春光的对象?春光都有对象了,你也不跟家里头说一声。”


    客厅里,只有颜国柱和颜国栋两个人。


    主卧室的门开着,门帘撩在门上,孟淑梅开着灯,坐在距椅子上摆弄布头。听见颜春光和唐铮回来,她才出来。


    不阴不阳地回答颜国栋的话,“又不是要结婚,说啥?她谈对象你们还能随礼?”


    颜国栋一滞,没敢搭理孟淑梅的话。


    孟淑梅跟婆婆关系近似于决裂,跟两个小叔子也是如此。倒不是因为房子的事情,那是婆婆一个人的主意,跟其他人都没有商量。而是因为房子的事情出来以后,孟淑梅跟婆婆闹翻,决定只一家子搬过来后,两个小叔子不同意,极尽挑拨他们夫妻、母子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下了多少咀。


    那时候,颜秋芬是大孩子了,颜冬至也是记事的年纪。而之后,这两个孩子跟老家那边的关系一直不错,孟淑梅始终觉得,两个孩子沦落到如今那个样子,跟老家的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想让她对他们有脸色,那不可能,还能让他登门,就已经是她宽容大度了。


    颜国栋又转向唐铮,目光有些炽热,开口问:“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未来的丈人、丈母娘跟婆家、娘家、两个子女之间的恩怨,唐铮知道个七七八八,他自然不会对颜二叔有多热情,礼貌而疏离地回答:“我在工艺美术局上班。”


    颜国栋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个局,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问“跟我大哥的雕漆厂是不是有关系?”


    唐铮点头:“有点关系。”


    颜国栋点点头,等着唐铮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孟淑梅又插话了,“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见面就问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人家一个月拿多少跟你有啥关系?”


    颜国栋还是没说话,连目光都不往孟淑梅那边看,假装没听见一般,又跟颜春光说:“你奶今年满66了,商量着,要大办一次,到时候你和你对象都去,你奶奶要是看见这位唐铮同志,肯定特别高兴。”


    颜春光答应着:“我肯定去。”


    女性66周岁是一道坎,所以大办66周岁大寿,倒也无可厚非。这个日子有很多讲究,除了闺女给娘送肉之外,还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祝愿老人长寿,顺利渡过难关。


    颜国栋就是专门为这事儿来了。办大寿,是三个兄弟共同的事儿,自然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颜春光和唐铮回来之前,他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颜国栋从颜春光这个侄女的态度中获得一丝宽慰。


    大嫂对她一向冷淡,言语讽刺也是正常,大哥对他也是淡淡的,妻管严一个,凡事都听大嫂的,被大嫂挑拨得,跟他们两个兄弟相处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他不愿意登这家的门,但逢着老娘66大寿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得来。


    他又强调:“把你对象也带过去,让你奶好好瞧瞧。”


    颜春光笑了笑,说:“他很快要出差,到时候不在燕市。”


    颜国栋的好奇心又占据了高地,瞬间忘了刚刚孟淑梅对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讽刺,脱口问道:“这是啥好工作,咋还出差呢?”


    唐铮朝他笑了笑,说:“贸易类的。”


    颜国柱开口:“你说要办大寿,是怎么个章程?”


    颜国栋这才转回到正题:“我跟老三寻思着,就是把咱们兄弟几个,还有孙男娣女的,都找回到家里头,挨个给老太太祝寿,大家高兴高兴,热闹一番。按老理来说,得是闺女给娘买肉吃的,咱娘没闺女,就想着,让孙女代替。”


    颜家老太太刘淑芬早些年生过两个女儿,不过都没养住,都是生下来就夭折了。对此,孟淑梅产生过怀疑,咋就闺女夭折,小子就好好的?不过后来瞧着刘淑芬对自己的两个闺女还有其他孙女都还不错,才打消了怀疑。


    “秋芬说,肉她来准备。”


    颜国栋挑衅地往孟淑梅那里看了一眼。


    颜秋芬跟这边闹掰了,彻底倒向了老家,把那边当成正经的娘家,把大哥、大嫂对她的狠毒、绝情都说给了他们听,逢年过节的,都把礼送到老家那边,初二就是在老家过的。


    孟淑梅连眼皮都没动,一点都没受影响。


    颜国栋继续说:“冬至也还记着他奶要大寿的事儿,写了信回来,说到时候回不来,但心里头特别惦记。大哥,该说好说,你和大嫂真是养出了两个好孩子!”


    这话,就是往孟淑梅的心上扎针,颜春光呼吸急促着,就要开口,却被唐铮抓住了手,轻轻按了按。


    “二叔,我十分认同您这句话,我无比感谢孟姨和颜叔,把春光教育得这么好。”唐铮平视着颜国栋,无比真诚。


    颜春光缓慢呼吸着,她几乎维持不住一直以来保持的形象,就要跟二叔理论。颜秋芬和颜冬至是孟淑梅心上的烂疮,这辈子都不会好了,针刺下去,会钻心地疼,颜春光不能容忍颜国栋这么做。


    她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孟淑梅不会高兴的,她一直以来都在前面当着挡箭牌,不愿意任何人觉得自家小闺女不尊重长辈、刻薄、不饶人,维持着她温和、有礼貌、有涵养的形象。


    颜国栋嘴角抽了抽,挪动了下屁股,移开目光,不敢和唐铮对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十分犀利,好似能看透人心。就像是犯了错误时,被车间主任当面训斥。


    唐铮这个气势,就应该是当领导的,他对颜春光的这个对象,愈加好奇了。


    孟淑梅抬起头来,看了眼女儿和未来女婿,欣慰极了,心头上的针被拔去,拨云见日。


    最开始,她是很忌讳家里这些破事被唐铮知道的。在外人看来,一个家庭,跟婆家决裂,跟娘家断绝往来,甚至跟两个新生子女也要断绝关系,肯定是他们夫妻两个有问题。她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到唐铮对自家女儿的观感。


    可她没想到的是,颜春光把这些她想藏着掖着的事情,都告诉了唐铮,还安慰她:“唐铮长了耳朵,会听,长了眼睛,会看,长了脑袋会思考,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因此而看低我,看低你,我也不会跟他好的。”


    幸好,颜春光对唐铮的判断是正确的,唐铮没有因此对他们一家人产生任何不好的想法,也没有妄加评论到底谁对谁错,只是坚定了立场,站在颜春光和她父母这边。


    孟淑梅咯咯笑起来,一脸慈爱看着唐铮,“也是你和春光有缘分,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


    颜国柱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颜国栋屁股又扭了扭,在孟淑梅得意的笑声中,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说:“大哥,你这么多年,都没在咱娘身边伺候。咱兄弟三个,咱娘从小就最疼你,这会儿也天天惦记着。她老人家66了,谁知道还能在人世几年?我就想着,能让她好好过个66大寿,能多陪咱几年。”


    这话说完,谁都没接茬。颜国栋屁股稳了稳,接着说:“我寻思着,咱兄弟三个,一人出10块钱,置办场酒席,再去正明斋饽饽铺订个大寿桃。”


    一家10块,三家三十,用三十块钱的标准置办一场酒席,那规格指定差不了。但依照老二、老三家媳妇的抠搜样,花多少钱置办酒席,又贪污多少,就不好说了。


    颜国柱听完,跟孟淑梅打了个眼神,孟淑梅回屋后,拿了一张大团结出来,递给颜国柱。


    颜国柱接过来,又递给颜国栋:“这是我的这份。”


    颜国栋将钱接过来,过眼看了看,叠好了放进衣兜里,说:“3月3号那天,你们早点过去。我提前看好日历了,那天是周日。”


    颜国栋走了,颜国柱送他到院门口。屋里头只剩下自己人了,孟淑梅对唐铮说:“叫你看笑话了。”


    唐铮:“您都说我是自家人,不用外道。”


    孟淑梅立刻就喜笑颜开。要不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呢,她真是越处越觉这个未来女婿好。


    她就问起了两人在单位聚餐的事儿,不大一会儿,颜国柱回来,也跟着一起听。


    四人都没再提颜国栋或者老颜家的事儿。


    1974年阴历二月初十是阳历的3月3号,周日。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两个各自骑着自行车奔着颜家老宅而去。


    在路上,父女两个去饽饽铺买了四样糕点,又买了些杂拌果脯之类的。


    颜家老宅属于西城区,一处独立但不大宽敞的三合院,这边基本上都是类似的房子。解放前是外地来燕市做工,私搭乱建后形成的棚户区,建国后,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改造,也为这里的居民分配了宅基地。颜家掏光家底儿盖起了这所院子。最开始盖的时候,只有正房的两间用了砖瓦,左右厢房用的是泥坯,这些年修修补补,基本上把两边的厢房都重新盖了一遍,也成了砖瓦结构的。


    正房住着颜家当家人刘淑芬,另外一间当成了会客厅兼餐厅,东厢房原本是老大颜国柱一家住着,他家搬走后,被颜国栋一家占了,西厢房住的是老三颜国梁一家。


    老二颜国栋家里一共5口人,夫妻两个,生了两儿一女;老三颜国梁家六口人,三儿一女。


    老二家大一点的一儿一女都下乡去了,老三家的大儿子下乡了,剩下的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上初中二年级。


    也就是说,目前住在这个院子中的,加上刘淑芬,一共是9口人。这边的自来水管道还没通到院里,需得去距离二百米远的公共自来水站打,所以院中树立了两口半人高,几人环抱才能抱住的大粗缸。


    当家人刘淑芬头发几乎全白了,一丝不苟梳到脑袋后面,用黑卡子别住,穿了斜襟蓝布褂子、黑裤子和黑条绒棉鞋,正半躺在房间里的摇椅上,眼睛环视着院内忙活着的众人,悠闲地抽着烟袋晒太阳。


    院里的人,她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孙女婿,都在为她的66岁大寿做准备。她将烟袋放下,拿手按灭了烟袋锅子里面的火星子,在脚底下磕了磕,这才收起来。隔着一道门槛,靠着墙的小板凳上,坐着已经四岁了的小阳,小脸绷着,一脸拘谨。


    小阳经常跟妈妈回太姥姥家,按理说,该是对太姥姥十分熟悉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害怕太姥姥。今儿他妈说太忙了,怕他到处跑捣乱,就让太姥姥看着他,他坐在太姥姥脚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直到门口出现了小姨的身影,他像是睡醒的猴子,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出跑。


    “小姨,小姨……”


    颜春光连忙支住自行车,张开双臂,迎接着小阳。


    “小姨,我好想你!”小阳在颜春光怀里蹭啊蹭,依恋得不行。


    院里忙碌的人都看过来。


    颜国栋的妻子叫马国妹,甩甩手上的水,一脸笑迎过来,“大哥,春光,你们可来了,就等你们了。”


    说着,她朝着正房的方向喊:“娘,您看看谁来了。”


    刘淑芬看向这边,点了点头。


    马国妹又朝着另外一间正房喊:“国栋,大哥来了。”


    颜国柱将带来的东西都从车把上卸下来,径直往老娘的屋子走过来,颜春光抱起小阳,也跟着走过去。


    她看见了颜秋芬,正在厨房门口洗菜,手被初春的水冻得通红。


    此时,颜国栋、颜国梁还有吴建国依次走出来,颜国梁赶紧抢先一步,要去接大哥手里的东西,被颜国柱躲了下,自己拎到刘淑芬跟前,说:“娘,给您买了些点心。”


    刘淑芬点头,矫健、利索从躺椅上下来,将椅子搬到一边,让颜国柱进来,而后看向了走到近前的颜春光。


    颜春光将小阳放下来,笑盈盈地对着奶奶躬下身来,说道:“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淑芬笑眯了眼,赶紧招呼她到跟前来,在自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谈对象了?是啥样人?”


    颜春光就将唐铮的情况大概讲了讲。


    刘淑芬:“真不错,是个好小伙儿。听你二叔回来说了,长得好,大高个儿,看起来还是官模样。什么时候结婚呀?”


    颜春光:“还没想过呢。”


    刘淑芬点头:“也是,你还小呢,这会儿看着你,恍惚就看见你刚生下来时候的样子,在娘胎里养得好,白白净净的,头发也黑,生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睁眼,那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颜春光对奶奶的情感很复杂。


    她从小到大,一年中见她奶奶的次数有限,但每次过来,奶奶对她都很亲,那种亲切的感觉是装不出来,她能够感觉到,是真的很喜欢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孟淑梅,更没有诋毁过。


    抛去自家父母的过节不谈,跟这位老太太相处,十分愉快。


    她的言语不乏味,充满了人生的智慧,还有朴素的哲理。几十年来,即便已经没了收入,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四十一岁了,却还牢牢把控着这个家,二婶和三婶纵然有再多的小心思,在她面前,也如同孙猴子遇见如来佛祖,只有被镇压的份儿。


    正因为老太太如此睿智,才让颜春光心里头的疙瘩越结越大,当初,为什么就不肯再耐心些,再用心些,再相信孟淑梅一点,偏偏采取最粗暴、最不可挽回,最伤人的方式。


    相隔着孟淑梅,相隔着以前的事儿,颜春光注定无法和这位老太太真心相处。


    作者有话说:


    难解啊--


    第53章 绿化祖国,造福子孙 这会儿,老


    这会儿, 老颜家的女人们都聚在了主屋门口,叽叽喳喳,他们都对颜春光对象的事情感兴趣。颜秋芬站在最后, 盯着自己的亲妹妹,目光有些幽怨。


    颜春光谈对象的事情, 她是来了奶奶家才知道的,包括之前到国棉一厂当干部的事儿, 都是通过别人的口, 过了好久之后才知道。


    她心里头有些难受,觉得自己真的跟那个家断绝了关系。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饭菜不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刘淑芬的话不大好听,但语气很温和,看向几位小辈的目光也很温和。


    但她这话一出, 除了几个孙辈的孩子, 就都离开了。


    刘淑芬招呼几个孩子:“都进来, 别在门口站着。”


    还在家的孩子有二叔家的小儿子颜学农, 三叔家的颜学红、颜学军、颜学庆。


    这里面最大的颜学红, 今年上初二,15岁, 最小的是颜学庆, 才8岁, 正上小学二年级。


    四个孩子排着队地往里走。颜学红直勾勾看着颜春光, 想亲近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以前, 颜春光还是学生的时候,颜学红有时候会来家里传话,跟她还挺有话聊的,可是等这位姐姐上了班,感觉她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人, 身上的气势也不同了,就觉很有距离感。那几个更小的孩子更是,一年到头也就见几次,跟他们之间,不比跟大院里的金国辉、高家燕更亲近。


    但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奇妙,走在大街上,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姐妹、姐弟,因为有着同样遗传自颜家先祖的一管好鼻子,相貌都不错,还有鲁东人的高个子,走在大街上,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让人多瞅两眼。


    刘淑芬打开了大儿子带来的其中一包糕点,是一包蜜三刀。


    用面粉、糖、油为原料,都是又贵又稀缺的物资,这一包就要3块钱。


    刘淑芬让几个孙子孙女排着队,一人发了一块,包括颜春光和她自己,也有一块,说:“吃饭还早着,先垫补垫补。”


    颜学红几个异口同声喊着:“谢谢奶奶。”


    普通的人家,亲人之间,哪里有这么客气话,谢来谢去的?不过老颜家是这样,从孙辈开始立的规矩。


    蜜三刀拿在手里很黏糊,又甜又油,被糖浸润得油亮亮,颜春光拿在手里,并没有吃,最小的颜学庆跟舔冰棍一样一口口地舔,一边吃,一边乐。


    刘淑芬就指使颜学红:“去旁边屋子给你春光姐端杯茶水来。”


    隔壁屋男人们在喝茶、抽烟、聊天,颜国栋和颜国梁还有吴建国聊得热火朝天,他却对他们聊天的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几次想走,都被两个弟弟拉住了。


    他们对自家生活状况感兴趣,对颜春光的工作感兴趣,也对唐铮感兴趣。


    颜国柱却一点都不想把家里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他再一次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娘。”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颜学红过来倒茶水,老三颜国梁倒了茶水给她,又叮嘱:“多跟你春光姐亲近亲近,她是咱家最有本事的,有了好工作,又有好对象,以后你要是能有她一半,我就知足了。”


    颜国柱走进了旁边的屋子,跟老娘说了两句话,就转头跟颜春光说话,“春光,你刚工作,有点小成绩,不能被人夸奖两句,就飘了,得脚踏实地才行。”


    颜春光惊讶于颜国柱此时此地忽然教育起自己来,不过,他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忙乖乖答应:“爸我听您的。”


    瞧见有父亲陪着奶奶聊天了,颜春光找借口出来了。


    小阳蹲在窄窄的院子当中,看着地上的蚂蚁,颜春光将手里的蜜三刀递给他。


    小阳黑黄的小脸都亮了,脆生生叫着“小姨”接过那只蜜三刀,又伸着小手往颜春光嘴巴里头塞。


    “小姨不吃,小阳吃。”


    颜春光一看到这孩子,心脏有时候会有抽动,还有无能为力之感。


    颜秋芬这会儿在和二婶马国妹,三婶赵淑芝一起做饭,她厨艺不佳,切菜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就被指挥着干杂活,洗完了菜后,又将好长时间没有用过的碗筷找出来,放在大盆里洗。


    她做这些做得很高兴。


    抬头瞧见了颜春光,本还带着微笑的脸一下子垮下来,质问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当监工哦?”


    颜春光不想搭理她,就没有说话。


    马国妹却开口了,训斥道:“秋芬,怎么能这么跟你妹妹说话?”


    颜秋芬脖子往旁边一扭,“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三婶赵淑芝就笑呵呵地说:“老一辈是老一辈,小一辈是小一辈,无论如何,你们两个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我大嫂那人,嗨,不是我说,跟老□□,跟咱们不往来也就是了,怎么对亲生女儿也这么狠心呢?不是我说,唉,她就是太独了!”


    她说话的时候,马国妹不停给她使眼色,偏偏对方没有接收到,她就用手肘去碰她,对方不光没因此收声,还往旁边挪了挪,眼瞧着颜春光的脸绷起来,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三婶,别说了!大嫂是咱们能褒贬的吗?”


    赵淑芝瞅了眼颜秋芬。


    她十分赞同自己的话,一边听,一边轻不可察地点头。


    而颜春光,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上了。


    马国妹使劲瞪了赵淑芝一眼,悄声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千万别在她面前说她妈的不是,你就是不听,非要说,非要说,你说了能得着啥好处是咋滴?她跟咱们本就不亲近,你还想沾她的光,人家又不是傻子。”


    颜学红今年初二,明年就初中毕业了,她学习不咋样,政治表现也就那样,家里头也没关系,进不了招工单位,那是铁定得下乡。


    赵淑芝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疼着,宠着,不愿意让她下乡去吃苦,但家里实在没什么能靠得住的关系,不能给女儿找个工作,听说颜春光当了国棉一厂的干部,心里头就有了想法,再听说找了个特有气势,像领导,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对象,心里头的那点想法就更强烈了。


    马国妹和赵淑芝两妯娌虽然日常相处中,龃龉不断,为着各自的丈夫、儿女争抢资源,但面对颜国柱一家子时,那肯定是枪口对外的。


    赵淑芝找马国妹念叨过这事儿。


    马国妹说:“这要是秋芬,那肯定能帮咱,可那是春光,从小就跟咱不亲,说句不好听的,对咱们还没对旁外人亲呢。我瞧着这事儿悬,就是春光答应,她妈也不会答应的,春光那孩子,忒听她妈的话。”


    赵淑芝叹口气:“这不是没法子了嘛,死马当活医呗,万一要是成了呢?”


    马国妹寻思寻思也是这个道理,万一要是成了呢?她能帮老三家,就得帮自己家!她叮嘱赵淑芝,“千万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说她爸妈的不是。”


    哪想到,她叮嘱了又叮嘱,赵淑芝还是没记住,怎么嘴巴就那么贱呢!马国妹恨铁不成钢!


    这下得罪了颜春光,有些话就没法说了,否则更加引起她的反感,就更不成事儿了。


    吃饭的时候,老颜家准备了白酒,还买回来几瓶啤酒。三月份了,地逐渐化冻,不再结冰,啤酒又重新开始出现在柜台上。


    女人和小孩喝的是果酒,不多,一人多半杯的量。


    从长辈到晚辈,从大到小,一一给老太太敬酒,说了祝词后,一一就座吃饭。


    去年过年时,颜春光还坐小孩桌,这会已经坐到大人桌了,本来安排她坐在三叔的下首,两个婶子的座位前面的,不过被她拒绝了。如果不是推辞不过,她更愿意坐小孩桌。


    一场祝寿宴,从12点吃到了将近两点。颜春光早就下桌了,但颜国柱被两个兄弟拉着,还在饭桌上喝着聊着。


    总共一瓶白酒,好几个人分着喝,没有喝多,就是喝得粘歪。老太太休息去了,赵淑芝想让颜春光到颜学红的屋里坐坐,不过她没去,还在会客厅坐着,把椅子搬到门边上,跟小阳一块玩。


    小阳今天吃得很饱,还见到了最亲爱的小姨,特别高兴,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强撑不肯睡觉。


    对于儿子这么黏着小姨,颜秋芬很不高兴,训斥儿子,“跟你小姨亲又管什么用?连姥姥家你都去不了!”


    小阳的小脸就垮了下来。


    颜秋芬不耐地说:“还不快过来,别缠着别人了。”


    小阳不舍地看了小姨一眼,还是乖乖地去了他妈那边。


    宋建国也还在饭桌上,但自从颜国柱上桌,他敬的酒也喝,但就是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他一直都想和岳父家和好的,可事与愿违,眼瞧着小姨子越来越有出息,心知自己算计的事儿恐怕是难成了。


    他今天本来是不想过来的,老颜家的这些人,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小一辈的也是,没钱,没前途,用他妈金二妹话说的就是,跟他们走得近,只能让自家往外倒贴,而得不到任何好处。可架不住他媳妇跟这边亲,尤其是跟甜水井胡同的关系越来越不好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正经的娘家。


    说实在的,他对颜秋芬是有真感情的,所以也愿意成全她,反正过来啥也不用干,擎等着吃顿饭,颜家的二叔和二叔都好哄得很,几句好话就把他们哄得找不着北了。只有今天过寿的老太太不好哄,这么大岁数了,眼神还利得很,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的心看穿似的,宋建国自来不敢跟她对视太久。


    但这老太太对秋芬是真的不错,爱屋及乌,对他这个女婿也还算不错,要是岳母也跟这位老太太似的就好了。


    他时不时就把目光扫到小姨子身上。这个小姨子基本上不会单独跟他说话,平时都是不言不语,温声细气的,好似没有脾气似的,但是,他总觉得这小姨子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厚道。


    俗话说,蔫萝卜辣死人,她就是那种蔫萝卜,所以,他从不敢小瞧这个小姨子。


    颜春光走了出来,坐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这会儿正是一天中太阳光最好的时候,在外面坐着,也不觉得凉。


    不多一会儿,颜秋芬在旁边坐下。


    颜春光转头看了眼,只有颜秋芬自己,往屋里头瞧了瞧,小阳被平放在椅子上,已经睡熟了。


    “你对象是怎样的人?”颜秋芬的声音听着还挺心平气和的,好像是真的在关心妹妹似的。


    “尊重我,尊重我的家庭。”颜春光回答说。


    “呵,势利眼!”,颜秋芬的声音陡然尖刻起来。


    今天打从一过来,就有人跟她说了,小妹找了对象的事儿,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位妹夫长相好,一身的衣服,一看就是百货大楼的高档品,没有个上百块下不来,说那通身的气派不是大院家庭养不出来,还有那举手投足,说话那个劲儿,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跟颜秋芬说,你爸妈对他可好了,那个亲啊,就是亲生儿女也就这样了。唉,也不能怪你爸妈,谁要是找了这个女婿,谁也得这样。


    这些话把颜秋芬的心搅得又疼又酸又气。要不是二叔亲耳听见,她都不相信她妈能对女婿那么好。


    想当初,她跟宋建国好的时候,宋建国来家里,从来都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当成仇人一样,一点好脸色不给,还冷言冷语的,特别伤人,要不是宋建国对她好,早就受不了了。结婚之后,他们对宋建国的态度稍好一点,但也没好在哪里去,这些年来,在家里头吃饭的次数都有限。


    更别说,她妈还跑去宋建国家附近,打听他家里人的人品、风评,那些邻居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说小妹的对象是大院子弟,她就不信了,她妈还能到大院里头去打听!


    一切的一切,说白了,就是势利眼。


    颜春光找了个有本事的,所以上赶着对人家好,巴结着,自己找的人家条件不算太好,所以就横挑眉毛竖挑眼,还要断绝关系。


    想想,颜秋芬就觉得酸楚、凄凉。


    颜秋芬的这句“势利眼”说得有些含糊,最后一个字被吞到嗓子眼里,反应了几秒钟,颜春光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忽然就笑起来,转头看了眼颜秋芬,低低说了一句“糊涂虫”。


    “你骂我!”颜秋芬眉毛一竖,质问:“你说我是糊涂虫?”


    颜春光冷笑不语。


    颜秋芬火冒三丈,“告诉你颜春光,谁都有资格骂你,就你没有,瞧不起我是吧……”


    “行了!”颜春光冷声阻止,“今天是你最亲爱奶奶的大寿,你要想搞砸,尽管骂人。”


    颜秋芬圆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喝了又张,最后还是喝上了,狠狠地说,“找了对象就是不一样,有人撑腰,连我都敢骂了。”


    通过上次被骂,颜秋芬明显感受到了小妹的变化。以前不管自己再怎么跟父母吵闹,颜春光都不参与,不会跟着父母骂自己,虽然明知道她心里头向着父母那边,但却并没有鲜明地站队。


    而且,她的言语越来越刻薄了,居然骂自己是糊涂虫!


    颜春光:“你又是谁在背后撑腰,才会说自家父母势利眼?你的脑子让虫子吃了,你不会思考,不会分辨吗?你不光是糊涂虫,还是应声虫,愚蠢的没了脑子的应声虫!”


    颜秋芬只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晕,糊涂虫、应声虫两个词不断在自己脑袋里头发出回声,眼泪刷啦啦流下来。


    她的眼泪对颜春光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紧接着又说:“听说宋建英在浴室表现不好,浴室想让你回去上班?我劝你,还是别回去,你不如宋建英会说话、办事机灵,还是老实待在家里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家老小,别出去丢人现眼!”


    颜秋芬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春光,一时间忘了刚刚她对自己的谩骂。她听到了什么,自己竟然不如宋建英?


    “我现在才明白,宋家人不让你出去上班是为了你好,我如今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真是误会了。”颜春光目光真诚回望着颜秋芬,说:“我真心劝你,就听他们的吧。”


    隔了几天,颜春光从关小洁那里得知,颜秋芬回去东四浴室上班了。


    听到这个消息,颜春光本应该高兴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当初,为了让颜秋芬把工作要回来,孟淑梅和颜国柱可谓是用尽了方法,可这个明晃晃又低级的激将法却管用了,多讽刺啊。


    在老颜家,她跟颜秋芬发生的这些,她谁都没说,包括父母,还有唐铮。


    唐铮正准备着春季广交会的事情,他这次会提前十天出发,也就是说4月5号就要带队去往广州。


    在此之前,还有一系列十分重要的准备工作要做。


    他每天都很忙,做不到天天见面,但至少两天见一次。约会地点基本上都在他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陪他吃晚饭,陪着他将当天的工作完成,然后两人散步,将颜春光送回家,他自己再回去。


    唐铮身上的担子太重,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她就想让对方放松心情、高高兴兴地,不想拿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去烦扰他。


    4月份,春天来了,在共青团委的组织下,国棉一厂的部分领导和职工们到西山去做了一场植树活动。


    刘建成处长本想派王蔓菁去。她的工作积极性虽然比以前高了些,但也就是做些打打下手的工作,有这个人没这个人区别不大,但凡这种活动,刘建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但王蔓菁不乐意,她去倒是可以,还挺乐意出去放风的,可就她一个人去不行,没伴儿。在国棉一厂,她就跟宣传处的几个人熟。


    她就提出,让颜春光也一块去。刘建成问颜春光的意见。


    颜春光想了想,答应了,她也想看看西山的风景。最近看着绿叶一点点冒头,连翘花开,她的手就痒痒,画了好几幅画。不过,这样的画作都不适合在杂志上发表。


    她的那幅画,在《新华画报》上刊登后,先后被《妇女报》《劳动报》等好几家杂志和报纸转载,影响力,持续在增加。


    这也拓展了她的思路,不光可以往《新华画报》投稿,还可以往其他报纸、杂志投稿。她很清楚,这次的作品能被《新华画报》选中,有极大的偶然性,主要还是赢在了构思和这幅画里面所表达出来的精神风貌和寓意上。


    《新华画报》集中了全国顶尖的画作家,她在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卡拉米,不能把偶然当成必然。


    但,已然在《新华画报》发表过作品,她就不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了,再往其他报纸、杂志投稿时,就有了资本,更容易过稿。


    但计划是计划,她目前还有画出一幅可以投稿的作品来,那些山啊水啊,花啊草啊的,都太小布尔乔亚了,只适合抒发自己心中的小情绪。


    西山山高、树多,也许登高望远能产生灵感也不一定。


    西山属于郊区,距离国棉一厂很远,为此,厂里出动了两辆大卡车,载着他们这些人还有工具,以及昨天从京郊国营林木厂买来的树苗,一路没停,开了一个来小时,才到了山脚下。


    这片林子分包给了不同的单位和工厂,算是他们的“担当区。”


    上山的时候,颜春光还看见了标识着“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局”的标牌,上面黑色毛笔字的颜色还很鲜艳。


    颜春光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王明月调侃道:“看见你对象单位的名字就走不动了,要不你留下来在这儿植树得了。”


    这片林子里没有新栽小树苗的痕迹,显然,工艺美术局还没开始植树。


    其他人听见了,都纷纷调侃着大笑。


    颜春光已经练出来了,对于这种调侃,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她回敬道:“照你这么说,你给国棉一厂植树,植的是两人份喽。”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才有人笑了起来,符合说:“可不是嘛,她植的是两人份!”


    王明月正式和马越建立起了恋爱关系。马越曾经对颜春光表达过好感,被她用实际行动拒绝了,不长时间之后,她就跟唐铮谈恋爱了,事情在单位里传出来后,有一段时间,马越瞧着颜春光的目光都有些幽怨。


    王明月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异常,只是一如既往地对马越好,终于,马越眼睛看到了身旁,接受了她的心意。


    谈了恋爱的王明月整个人神采飞扬,这一天天的,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带风、说话有劲儿,特别愿意说些跟爱情相关的话题。


    她调侃人反被调侃不光不生气,反而乐滋滋的,大大方方说:“就是,我就是要把我们马越的那一份也种出来。”


    有人笑:“你到时候在树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王明月和马越的爱情结晶。”


    众人哄笑起来。


    西山树木稀疏,有些空旷,粗些的树木大部分都被砍伐了,材质密实的树木被当成建筑材料、打家具,材质疏松的树木则被当成了劈柴。


    不过,因着国棉一厂的到来,为这片山林增色不少,先遣部队已经登上了国棉一厂的“担当区”,在那里插上了一面面写着“纺纱车间”“国棉一厂青年突击队”等字样的红旗,迎风招展着,莫名就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力量,支撑着疲软的身体继续往前爬。


    王蔓菁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喘着粗气,“我不行了,我要死了,走不动了。”


    他们是出来进行集体活动的,肯定不能让任何人掉队。颜春光跟王明月一人一边,撑着她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王明月抱怨说:“王蔓菁,你才二十来岁,怎么比我奶奶还虚?我奶奶都快六十了,还能跑山、挖野菜!”


    王蔓菁哪儿还有力气说话,连转头看她一眼都懒得看。


    很快,就有人顶替了颜春光和王明月的位置,继续架着王蔓菁往前走。这次随行的通讯员是共青团委的薛杰干事,会摄影,国棉一厂的照相机归他保管,厂里但凡有需要照相的工作都是他来。


    他在前面给蒋副厂长照完相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忙走下来查看,瞧着这情形,立时觉得是个能登到厂报上的好素材,立刻拿起相器,就要拍照。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王蔓菁挣扎将自己的脸挡住,大叫一声“不许拍我!”


    薛杰放下照相机,有些尴尬,随着被架着的王蔓菁一起走,解释自己拍照的原因,“可以反映出国棉一厂职工们互相帮助,不放弃每一个掉队同志的革命精神,多么激励人心!”


    王蔓菁一听更气了,拿我激励人心是吧,不过她实在没力气跟薛杰说什么,就让他看自己愤怒的脸。


    薛杰这才打消念头,类似的场景多得是,没必要招惹这位“大小姐”。


    王蔓菁在整个国棉一厂的名气都很大,都知道她家里有背景,知道就是个过来当摆设的,也都知道她傲气、瞧不起人,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和这个人一般见识,平白惹了一身骚。


    颜春光自己爬山毫不费事,但架不住有王蔓菁这个拖累,先是拉着她走,后来又架着她走。王蔓菁大概100斤左右的样子,压在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重,她觉得自己像是驮石碑的老龟,身体都快压弯了。


    缓了一会儿后,歇过来一些,就又赶紧上前,跟王明月一块,把人换下来,接着架着王蔓菁走。


    好不容易走到植树点,几人都累瘫了。


    她和王明月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拉着王蔓菁去听副厂长讲话。


    这下王蔓菁怎么也不肯动了,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王明月使劲将她的胳膊摔下,恨恨地说:“不管她了,让她在这里装死狗吧!”


    颜春光跟王蔓菁说:“那你再歇一会儿,等下就过来。”哪怕拿着铁锹装样子,也比在这里待着啥都不干像样子。


    这次带队过来的,是分管后勤、工会事宜的蒋副厂长。爬了二百来米的高山,脸不红气不喘,中气十足,手拿着大喇叭进行着植树前的动员工作。


    他的后面撑起一条大红色的条幅“绿化祖国、造福子孙。”墨迹尚新,是出发前,才找了颜春光写的。


    听了蒋副厂长的讲话,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又要进行一次向国庆献礼的“大会战”,只不过这次要献礼的不是棉线,而是一颗颗小树苗。


    按照部门、车间班组为单位,划分出了一个个小的“担当区”,党委办来的人少,被特殊照顾,安排的地方不大。


    瞧见王蔓菁还坐在原地不动,颜春光生拉硬拽将她拽起来。


    其他同志都知道王蔓菁是什么德行,所以对她也不苛求,分配任务的时候被安排了最轻松的,就是扶树苗。


    其他同志轮流挖坑、培土,到老远的泉水边去提水。


    中午,就席地而坐,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吃着带来的干粮。


    颜春光和王蔓菁、王明月三人坐一块,王蔓菁干的扶苗的工作,也累得一会儿看手掌,一会儿捶腰,直呼累死了,王明月实在看不惯,就要出言讥讽,但瞧着王蔓菁打开的饭盒,一下子就把快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王蔓菁带着半饭盒的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另外半盒是沥干了水的小排骨。


    王明月直咽口水,心里头惊呼“好家伙”,旧时代大地主,大资本家的生活也就如此了吧?


    王蔓菁十分大方,将饭盒放到三人中间,招呼两人一起吃,又打开一个饭盒,拿出一块焦黄的油饼来。


    为什么焦黄?那是素油的颜色啊!


    王明月在心里头又喊了一声“好家伙。”禁不住牛肉的诱惑,她满脸堆笑,说:“那我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我带来就是大家一块吃的。”


    颜春光也夹了一块牛肉,她今天带过来的午餐简单又不简单,是包了酸菜肉末的大米饭团,孟淑梅今天早上现做的,用的瘦肉沫,即便是凉着吃也风味不减。


    她边吃着饭,边俯瞰着下面。


    今天天气晴朗,可以清晰地看见下面的大队,看见庄户人家的房子,还有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的人们。


    她劳动的时候,一直戴着线手套,但手心还是隐隐作痛,抓着饭团的手都有些抖。但瞧着那一颗颗被栽进土里的幼苗,就很有成就感。


    刚刚在劳动的时候,她也一直在观察着厂里的工友们,他们嬉嬉笑笑的,有的互相打趣说笑话,有的还唱起了歌,没有人偷懒,每个人都很累,但他们的脸上始终都带着笑。


    她想,这就是中国这片土地上的劳动人民吧,擅长苦中作乐,不管在革命中,还是奋进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中,始终都保持着乐观向上的精神。


    她的手又开始痒痒,想好了,自己下一幅作品要画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第54章 分开的第一天,想他 颜春光看着


    颜春光看着唐铮收拾行李。


    今天晚上, 他就要出发去广州了。据说,这会儿的广州能有二十多度,所以他收拾的都是夏天的衣服。唐铮的衣服一向都是洗完熨烫好再折叠整齐后放入衣橱的, 所以,收拾行李也很简单。


    她给唐铮带了一沓子油饼, 又煮了十多个茶叶蛋,还炒了肉丝咸菜, 带给他路上吃。唐铮乍一看到这么一堆东西的时候, 怔愣了好长时间,说:“还是头一会儿有人给我准备火车上的吃食。”


    颜春光:“以后你每次出门,都给你准备。”


    唐铮缓和了情绪,笑着说:“这些东西, 够我吃一路了。”


    燕市到广州15/16次列车, 跨越6个省份, 第一天22时55分从燕市站始发、第三天7时42分到达广州, 总共运行33个小时, 在火车上最少要吃三顿饭。每次出差,他都是在餐车上解决吃饭问题的。


    “油饼放时间长了, 就硬了, 你跟同行的人分着吃。”


    唐铮这次过去, 同行的还有外贸部、进出口公司的人, 都十分相熟, 每次,都吃他们家人给带的食物,这次,该轮到他了。


    这是两人好了之后,唐铮第一次出差, 一想到他这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颜春光心里头就空落落的,有点想哭。今天她也格外黏人,唐铮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唐铮也不好受,搂着她亲了又亲,心里头也是浓浓的不舍,甚至想着,能不能换成让别人去,虽然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心中却是苦笑,果然儿女情长最能消磨英雄志,偏偏他甘之如饴,痛并快乐着。


    “等我到了广州,就给你写信,你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我每次去广州都会住在广州宾馆,你就寄到那里。”


    “最近治安不太好,晚上有小流氓流窜,调戏妇女,你下班了别在外面玩,直接回家,路上骑自行车小心些。”


    唐铮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原来他不在颜春光身边,有这么多需要担心的事儿。


    颜春光也是才知道,唐铮原来这么絮叨,先还特别耐心地听着,乖巧地点头,直到他将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颜春光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头,从他的怀抱里坐起来,翻身坐到他的大腿上,对着嘴唇亲下去。


    唐铮离开的第一天,颜春光想他。


    也是奇怪,他们不是天天见面,不见面的时候,也照常生活,可知道了唐铮不在燕市,心里头就跟缺了一块似的。


    尤其是独自骑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的时候,就觉得春天的风格外凉,将头发吹得直往脸上打,看见路上成双成对的情侣,就不免失神片刻。一种失落感从心底里蔓延到全身,就觉得刚刚花花绿绿起来的世界,瞬间都失去了颜色。


    每天晚上,都是想着他进入梦乡的,他最后一次拥抱自己时候身体的温度,他亲吻自己时那猛烈和温柔交织在一起的滋味,还有他的微笑,他的声音……咀嚼着这些,就像含着一块酸三色糖果,又甜又酸,心脏也是又暖又软。


    这种复杂的,名为“思念”的感情,一直到他离开一个星期之后,收到他从广州寄来的第一封信,才稍稍缓解。


    信还是梁先进顺手带上来的,调侃道:“这刚离开几天就给你写信了,到底是年轻人,如胶似漆,一天都离不开。”


    唐铮好几天没来接她,自然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颜春光就说了他出差的事儿。


    颜春光脸皮再一次次的调侃之中变得越来越厚,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了信,迫不及待撕开看了起来。


    唐铮先在信中说了说他在广州的住宿、吃饭情况,介绍了那边的风景、迥异于北方的风土人情。他的文字十分生动,就像是一幅画,把那些场景带到了她的面前。最后,表达了他的思念之情。


    他这样写道:“……在火车上,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我就开始想你,一度冒出了想要跳下去奔回去找你的荒唐冲动……昨天,跟一道从燕市过来的几位领导在广州国营饭店品尝当地特色食物的时候,隔着窗户,忽然看见外面有个人影很像你,我脚步都冲出去了,才想到,你在燕市,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几位领导都诧异地看向我,我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看着看着,颜春光好笑又有些想哭,眼睛里头酸酸的,她强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日,颜春光再一次睡了个懒觉。孟淑梅同志跟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还有甜水井胡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一块去了海淀郊区采野菜去了。


    那边有公社,有大片的庄稼地,田间地头坝梗边,这个时节有很多能吃的野菜。


    蔡小花娘家就在那边,对地形熟悉,认识的野菜也多。常吃的有荠菜、婆婆丁、榆钱、曲麻菜、苦麻子等十几种。


    吃了一冬天的白菜、酸菜、土豆萝卜,可算是看见新鲜菜了,要不是距离有点远,他们这帮子妇女们能把海淀的野菜都薅光喽。从东城到海淀没有直达的车,不管去海淀哪个地方,都得先坐到动物园再倒车,光车程,来回也得四五个小时,光坐汽车就能把人坐吐喽。


    颜家已经吃过了荠菜饺子,榆钱饽饽,吃过了婆婆丁、苦麻子蘸酱,吃过了凉拌曲麻菜,这几样菜基本上都有清火的功能,春天干燥,容易上火,吃点野菜既能补充维生素,也能去去一个冬天烧炉子生出来的火气。


    颜国柱今天加班,去燕市工艺美术厂,跟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周立昌处长、雕漆研究所的专家,还有美术厂雕漆技工一起开会。


    广交会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已经开始跟外商沟通、洽谈。来自欧洲的外商对于雕漆制品的造型、风格、用处有些特殊的需求,已经跟研究所的专家打过电话,并且把详细信息传真过来。


    周立昌处长已经向上汇报,并且确定外商的需求符合我们的外贸出口原则,可以合作,今天就是讨论外商的这些产品能不能做出来,所需工艺还有交货时间等。


    家里只剩下颜春光一个,趴在被窝里,将塞在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在床上傻笑了一会儿,又惆怅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了,这才起床洗漱,打开窗户通风透气,吃温在锅里的早饭。


    因着两边的炉子都已经撤了,土灶已经拆掉了,客厅又恢复了原样,因着不再有随时可用的温水,锅里的饭有些凉了,她从暖壶倒了杯热水就着吃。


    吃完了早饭,她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开始画画。


    植树回来,她累个够呛,但精神很亢奋,初稿已经画出来了,开始配色、上色。


    正院里忽然传来高达明高了八度的声音。自从高家英出了事儿,又去了北大荒一去不回头后,他已经许久没在院子里这么高声说话了。


    颜春光不免心中猜测,他这是有什么好事了。


    高达明声音越来越近,这是冲着自己家来的?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他和其他人的对话声了。


    她放下画笔,走了出来。


    高达明正一脸是笑地引着个三十多岁,一脸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往过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对话,颜春光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高达明推开院门进来,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颜春光,连忙指着她对着那名干部说:“就是她,她就是颜春光同志。钱里同志,看来您的运气很好啊,春光周末通常都不在家,可巧今天在家,就为等着您!”


    颜春光耳朵有点痒,抬手掏了掏,跨出台阶,看向了这位被叫作钱里的同志。


    钱里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颜春光同志您好,我是燕市胶印厂生产技术股的干事,我叫钱里。”


    颜春光忙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燕市胶印厂鼎鼎大名,她当然知道。《新华画报》,还有国家最重要的报纸、杂志的彩页都是他们印刷的,包括燕市工艺美术局对外展示的工艺品画册也是,可以说,聚集了目前国内彩色印刷行业最先进的机器,最好的工人,代表着我国彩色印刷行业的最高水平。


    “您好,我是颜春光,请屋里坐。”


    颜春光没着急询问这位钱里同志来找自己做什么,先将人请进屋里。


    钱里先进了屋,高达明随之也进来了,自来熟地叫钱里坐,解释道:“钱里同志本来要给你寄挂号信的,我正好去了胶印厂,听见钱里同志正聊这事儿,我一听,这不是巧了嘛,颜春光同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在一个院里头住,钱里同志就让我带他过来了。”


    钱里客气地说:“是,请高达明同志带我过来,更方便沟通。”


    高达明的亲戚以前是燕市胶印厂的副厂长,也是依托这位副厂长,他才能把小街街道胶印厂办起来,不过,这位副厂长早已经退休,为了维持住和胶印厂的关系,他就时不时往那边跑,跟胶印厂相关部门的人都比较熟。


    颜春光沏了花茶,给两人一人倒上一杯,这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您找我是什么事儿?”


    钱里说:“我们厂接到上面的政治任务,要出一期展示关于我国职业女性风貌的画册。我们想把您在《新华画报》发表过的作品《半边天》收录在这本画册中。”


    颜春光暗自抽了口冷气,压抑住激动起来,立刻表态,“这是我的荣幸,我愿意!”


    她的表现自然不出钱里的意料,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同意书,春光同志仔细阅读,在后面签上名字就可以。”


    内容比较简单,颜春光浏览了一遍就回屋拿了钢笔,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问道:“钱同志,如果出版的话,大概是什么时间,能给我送几本样书吗?”


    “送样书没问题,我有你的通信地址,到时候通知你过来拿,或者邮寄给你都行,出版时间的话,应该是6月之前,届时一定会印刷出来,出现在新华书店柜台上的。”说着,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票,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颜春光不是第一次收这个了,礼节性推辞几下,就道谢收下。


    钱里也没有多待,这就告辞了。高达明跟着出去,又邀请他到自家坐一会儿,不过被拒绝了。


    瞧着高达明跟钱里还有话说的意思,她只送到了大门口就回来了。


    等回到了屋里,颜春光的激动再也抑制不住了,在原地转了个圈,就拿起桌上的钢笔回屋给自己远在广州的男朋友写信,将这一喜讯告诉他,接着又讲了植树的事儿,越写越多,等停笔的时候,已经写了足足四大页!


    颜春光将信纸叠好,又按了按,才装进信封里,封口,贴好邮票,跑去胡同外,将信扔进了外埠邮筒里。


    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高达明走过来,颜春光略微等了他一会儿,笑着道谢:“高叔,今儿谢谢您了。”


    高达明自矜一笑,“这算什么,捎带手的事儿,也是你的作品好,让胶印厂都相中了。”


    今日的高达明着实让颜春光改观。他不是热心人,对待邻居们都有些漠然,也很自负、高傲,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管理得只是个集体性质,只有十来人的小胶印厂,完全靠着燕市胶印厂的施舍才能吃上口饭,但他自己可不这么看,自负而高傲。这个大院里,金秀春和颜国柱能入了他的眼,其他人,包括这些孩子们,他从不拿正眼瞧。


    可今天,他却能主动带着钱上门,还帮着她说好话,还这样夸奖她,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是运气好,托您的福。”


    颜春光也跟他客气着。


    回到客厅,颜春光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几张票,拿起来一看,有使用时间到年底的肉票5斤,布票五尺,棉花票1斤,还有卫生油票1斤,还有搪瓷口杯票一枚,毛巾票一个,暖壶票一个。


    这,也太全了,吃的,用的都有。


    颜春光把暖壶票拿出来,邝诗洁已经订婚了,预计国庆节的时候结婚,正好凭票去买了暖壶当作她的结婚礼物。


    正准备出门,胡同口传来吆喝声:“红星商店送货上门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蔬菜瓜果都有,有需要的居民同志们请拿着副食本、票还有钱出来购买,不用排队,不用排队。”


    吆喝着的,是去年才被招工回来,安排到红星商店工作的安国华。


    工作还不到一年,还在学徒期,但年轻人嘛,多了些闯劲儿和想法。瞧见每天晚上一到5点,商店门口就排起了大长队,一直到7点钟下班,还不断有人过来买菜,搞得他7点之后,还得在店里值班。


    他就想着,能不能跟以前的货郎担似的,拉着货沿街叫卖呢?他跟商店负责人申请得到同意,今天白天,店里不忙的时候,就清点出些居民们最常买的货品,骑着三轮车出来了。


    不多一会儿,人们就从甜水井胡同的各个院落里走出来。


    都是听到声音,出来瞧稀奇的。每个月月初,倒是会上门派发这个月的副食品票,但上门卖货还是头一回,都以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投机倒把的,出来见到了安国华本人,才确定是真的,往三轮车里瞧瞧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赶紧回去拿本拿钱拿票。


    颜春光这个时候走了出来,跟安国华打了招呼。


    两人是一个胡同长大的,又是一个学校的,小时候也挺熟的,不过自从安国华回来,两人还没怎么见过面。


    安国华脸上长了两朵冻疮,紫红色的,天气暖和了,也没见好,刺痒得让他时不时就抬手挠痒痒。


    红星商店原本是个最小规模的商店,只售卖些日用品,规模远远小于这一片区的另外一家商店,小街商店。


    但因为国家对于加大了对服务业的投入,人员的增加,红星商店扩张了,从原来的小商店扩张到肉类、蔬菜齐全的大商店,甚至还空出半间屋子,做了个小酒馆。


    这么一来,红星商店的人手又紧缺了,而安国华既要当学徒工干苦力,又要当正式工,卖货,忙起来是真忙,闲下来也是真闲,又要受累,又要操心,比下乡当知青时还累。


    安国华身为小学徒,他的一天是从换上工作服和雨鞋,到化冻池子里头捞猪肉开始的。红星商店的猪肉是二商局给配发的冷冻猪肉,头一天,得把第二天的配额拉过来,搁在化冻池子里头泡一宿。第二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出捞化了冻的猪肉。


    冷冻的猪肉都是成扇的,一头猪砍去猪头、尾巴,清理掉蹄子、内脏,一劈两瓣儿,一半就是一扇儿。这些猪肉基本上都是京郊猪场规模化养殖的,一头猪起码得有150斤往上,一扇净猪最少60斤,又带着水,一开始安国华根本抬不动,扭了几次腰才终于学会了用劲儿的技巧。


    颜春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本来还想上去跟安国华说几句话的,但瞧着那些街坊们,围着安国华问这问那,就没去打扰。


    安国华当然也看见了颜春光,但他太忙了,只抽空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嘴巴里头蔓延着。


    她穿了件灰色的薄呢子大衣,戴着条红色的纱巾,亭亭玉立,越来越好看。她是胡同里,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就干干净净的,不跟他们这些男孩一起爬上爬下,骑马打仗、挖土和尿泥。


    她是这条胡同里,很多边上边下男孩子梦中,朦胧的初恋,他小时候,也曾幻想着,将来和颜春光结婚,再生几个孩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生际遇的不同,他在想起小时候的心事,只会哂然一笑,评价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昨天,一个排队的顾客跟他发生了争执,脱口来了一句:“你不就是个臭卖肉的吗?”他的心脏立时受到重击,但他没有和顾客争吵,默默忍了下去。


    这会儿看见光鲜亮丽、白白净净的颜春光,昨天客人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惆怅、酸楚。


    “小安售货员……”


    安国华回过神来,赶紧解答客人的问题。


    颜春光走出去后,又回头看。见半蹲在三轮车上的安国华脸上带着笑,一边给顾客拿东西,一边数钱收票,一边还要解答着各种问题,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客人会这么多,他有点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这种节奏,就从容起来。


    颜春光手又痒痒了,她想着,也许可以把此时的情景还有上次在西山植树时的所见,以及之前旁观郝梦圆服务客户时的场景画成一系列的画,题目就叫,劳动人民。


    再过二十来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她要画出来,作为自己给这个节日的献礼,不管能不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同一时间的颜国柱参加完了会议,跟着与会众人一起去燕市工艺美术厂的食堂吃饭。


    这次参加会议的,有韩良源和他的徒弟海一明。


    韩良源编制在雕漆厂,但也是燕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雕漆实验室的研究员,还是燕市工艺美术厂雕漆组的顾问,海一明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目前已经做了雕漆设计师。


    韩良源跟颜国柱并列走着,说道:“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唐铮唐处长的丈人,老颜,你的嘴巴是真严!我还一直想着让我这个徒弟给你当你女婿。”


    这次的会议,原本颜国柱是没资格参加的,是周立昌周处长专门点名了叫他来。还跟他亲切交谈,大家这才知道唐铮跟颜国柱特殊的关系。


    海一明十分优秀,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了设计师,以后前途更好,人也稳重、机灵,但有唐铮珠玉在前,颜国柱瞧着哪个年轻小伙子都不如他。


    有兄弟单位和上级领导在,工艺美术厂在小食堂安排了一顿,还上了白酒。因着下午还得继续开会,作为主宾的周立昌建议大家小酌,千万不要喝醉,但架不住工艺品厂派出来的都是酒量大,又会劝酒的,周立昌立场坚定,但也多喝了两杯,端着酒杯走到颜国柱跟前,原本坐旁边的人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颜国柱赶紧站起来,这位既是上级单位的领导,也是未来女婿的领导,年龄还比自己大了好几岁,人家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有些紧张的。


    周立昌比颜国柱矮不少,本想伸手按肩膀的,却够着有些费力,便按了按胳膊,说:“坐坐,这会儿是吃饭时间,不谈公事,只谈私交。”


    私交哪来的?还不是从唐铮那里得来的。


    在座的其他人刚刚得知这一震惊消息就上了酒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信息。


    这会儿瞧着颜国柱,就好似在看飞上了枝头的凤凰。


    “你闺女,颜春光同志,培养得是真好,跟我们唐处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周立昌不停夸奖着颜春光,搞得颜国柱十分无措,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由得想起雕漆厂里,那些同事们抽烟放风时聊得那些闲话,说是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两位处长不合,明争暗斗的夺权,说是正处长被唐铮这个副处长架空了,但正处长到底年岁长些,不甘心当个摆设,明里暗里给下绊子。


    虽然唐铮说他和处长关系还挺好的,但颜国柱怕他年轻,被假象蒙蔽了,怀疑周立昌是通过拉拢自己,给唐铮下套。


    所以,说话就十分谨慎,惜字如金,但态度摆得足够真诚、足够恭敬。


    其实他纯纯是想多了,周立昌就是捎带手给颜国柱做个面子,给颜国柱面子,就是给唐铮面子。只是没想到的是,颜国柱这般低调,雕漆厂的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和唐铮的关系。


    那就更要表现出对颜国柱的亲近了,想来尽经此一事,颜国柱在雕漆厂的待遇会提升一大截。


    晚间,一家三口终于聚齐,凑在一盏煤油灯下挑菜。


    今儿停电了,怕是保险丝烧了,颜春光还跑去其他院子看了,瞧着都是一片漆黑,才确定不是自家的原因。


    孟淑梅弄了好多野菜,用报纸包成一包一包的,装满一只大袋子。


    回来的时候,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身后背着袋子,腰上挎着篮子,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还沾着树枝、菜叶,冷不丁一看,跟逃荒的一样。还美滋滋的,一边给丈夫和女儿展示着自己摘回来的野菜,一边得意,“今儿102无轨电车的售票员是5号院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我一上车就认出我来了,没让我买票!”


    无轨电车102是从动物园坐回到朝阳小街的,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是这辆车上的售票员。她姐姐前几天查出来怀孕了,这段时间,这姑娘没少往甜水井胡同跑,替她妈给她姐送吃的喝的。


    孟淑梅最近跟刘淑兰关系好起来了,也就认识了这妹子,这不,跟人搞好关系的福利就来了,足足省了一毛五分钱。


    她特地整理出来一包荠菜,一包野香椿芽,准备给刘淑兰送去,婆婆丁和曲麻菜之类就算了,那是凉性的东西,怀孕的女同志吃了不好。


    这些野菜,挖的时候有多爽,摘菜的时候就有难受。除了野香椿这种树上长的,像是荠菜、婆婆丁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带着泥根儿,上面还沾着草屑、渣子,还有枯黄、太老的叶子,都被摘下来,弄得干干净净的。


    就着油灯摘一会儿抬头看,眼前都是黄蒙蒙的,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事物。孟淑梅把野菜一扔,发话:“不摘了,明天白天再说,都睡觉去。”


    颜国柱和颜春光一刻都不带停留的,连忙该干啥干啥去。


    颜春光本就提议,等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弄,可孟淑梅怕明个这些野菜就蔫吧了,准备着今天摘好,焯了水放着。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俩只好陪着一起弄。孟淑梅这一句可算把两人都解放了。


    打上手电,孟淑梅把摘好荠菜和香椿芽给刘淑兰送过去,特地在她面前夸奖了她儿媳妇的妹子,“……那孩子真不错,认亲,也懂礼,长得还好。”


    刘淑兰顺势就说:“那姑娘还没对象呢,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你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给介绍介绍?”


    孟淑梅爽快答应着,一点没放在心上。做媒可不是个小事儿,不是光牵线搭桥的事儿,两人订婚、结婚都得参与,将来小两口闹了家庭矛盾,还得负责去劝说,麻烦事儿多着呢。她身边好给人做媒的倒也不少。


    一种是图钱财,不光做媒有谢礼,小两口要是过得好,过年过节的会来走礼,当个亲戚处着。


    一种单纯就是爱好,看不得这世界上有单身的人,看见个条件好些的男同志、女同志就得问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如果没对象又想问问人家找什么样的,完了就说我这里有个姑娘/小伙子条件挺好,跟你挺合适……


    孟淑梅既不图钱,也没这爱好,才不自找麻烦。


    进入4月中旬,一天比一天热,整个世界也一天比一个更鲜亮。院中的枣树开始发芽,长出嫩黄色的叶子。


    这棵树,年年长得枝繁叶茂,可惜啊,这两年就没结过果。邻居们就商量着,要不就把树砍了,但到底没人下手,这树龄得十多年了,刚结果子那几年,年年都是密密实实的果子,一家能分好几斤,又甜又脆,院子里的孩子们因为这棵枣树多了许多的快乐,留着它,也是个念想。


    和平胡同高年级的小学又被安排到日坛公园义务劳动,挖坑种蓖麻籽。


    蓖麻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全身都是宝,蓖麻油是高级润滑油,可以用于航天工业、精密仪器等,也是国际化工的重要原料,蓖麻叶可以做饲料,蓖麻秆可以沤麻,做布料。


    1965年,燕市创造过收获八百四十九万斤蓖麻的历史最高记录,都是采用这种“见缝扎针”的种植模式收获的,但之后由于干旱等种种原因,产量一直都没有超过历史最高水平。


    而对于中小学生来说,种蓖麻是向少先队献礼,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和课外活动,是我为国家做贡献的具体体现,也是爱国的一种表现。


    颜春光对这一场面十分有感触,也将之收入到自己的系列画作中。


    前院的秦家来了客人。


    这个消息经由蔡小花的口,搞得整个正院和后罩院都轰动了起来。


    听说是个大姑娘,孟淑梅皱了眉头,说:“可别叫那两个黑心肝的给骗喽。又是粮食又是点心的,咱可没见过秦家有这样的亲戚。”


    蔡小花使劲撇着嘴巴,“我瞧着,要是被骗也是活该,我刚刚想跟那姑娘搭两句话,人家爱搭不理的,还狠狠白楞我,估计跟秦家那对是一路货色!”


    王玉芝一脸思索,“我瞧着那姑娘忒眼熟,肯定见过。”


    来秦家的这位姑娘叫白凤琴,是小街信托商店的售货员。跟秦老太认识几个月,两人现在的关系相当不错。


    因着对秦老太的同情,那件坎肩白凤琴卖力推销,很快就卖出去了,等秦老太下去再来信托商店的时候,就拿到了钱。


    秦老太对白凤琴是千恩万谢。


    白凤琴瞧着这位比她妈岁数还大的老人,心里头充满了同情,就问起了秦老太的经历。


    秦老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旧社会自己受到的苛待,两个饿死的孩子,说到了如今新社会了,自己却受到邻居们的冷漠对待,在一个大院里,连一碗救命的棒子面都借不来,说得白凤琴也跟着红了眼眶,义愤填膺,斥责旧社会,更斥责那些没有一点劳动人民之间互帮互助友谊,冷心冷肺的邻居们。


    之后,秦老太时不常就来白凤琴这里,给送个烤红薯啊,烤土豆子或者一把熟黄豆什么的,白凤琴自己有工资,家庭条件也好,不缺这些,但这是秦老太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礼轻情义重,白凤琴感动收下,就又拿出粮票和钱来,支援秦老太。


    秦老太高低不要,说自己之前是没办法了,要是没有她给的粮票和钱就要饿死了,所以才收下的,她只是日子过得困难,又不是乞丐,不能收。最后,还是白凤琴占了上风,把钱硬塞给秦老太。


    前两天,秦老太又过来了,这次拿来的是家里的一张狗皮褥子。


    秦老太早就说过,她丈夫有严重的风湿病,走远路腿脚就受不了,那这条狗皮褥子可就重要了,白凤琴想拿出几毛钱和粮票来,帮着秦老太渡过这次难关,别把狗皮褥子卖了。


    秦老太当时就哭了,说:“白姑娘,你是好人,可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太少了!你的钱我不能再收了,我过来一次,你就接济我一次,我也是个要脸的人,不能再要了。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正也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能当个饱死鬼比什么都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还有啥用,姑娘,你别劝我了,帮我买了吧,你帮我把价格定高点,就是对我好了。”


    白凤琴眼泪不争气地点了下来,她又掏出五毛钱,塞进秦老太手中,“大娘,您的处境,不是您的错,是街道革委会的不作为,是邻居的冷漠造成的,我管不了街道,也管不了邻居,但我会尽我个人的努力帮助您!”


    她紧紧攥住秦老太的手,说:“这些钱和粮票您拿着,只要有我,我不允许你还有你家我大爷饿死!”


    秦老太回握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赖和感动。


    秦老太带着狗皮褥子走了,白凤琴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前面的柜台相隔了一条长长的过道,她敲开了其中的一间办公室走进去,说:“经理,咱们能不能组织职工给一位可怜的老太太捐款?”


    她将秦老太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又强调,“她太可怜了,她没有饿死在旧社会,咱们也不能让她饿死在新中国!”


    经理听完就笑了,说:“小白同志啊,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思想不成熟。来信托商店的顾客,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不乏像这位大娘一样,过得困苦的,要是每个都捐款,咱们还过不过日子?”


    白凤琴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也没说要给那些人捐款,只是给秦老太一个人捐款而已。


    经理摆摆手,没让她说话,而是提点道:“我也是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的,这些邻居们,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有时候我也挺烦的,但就一点,我敢肯定,他们不是冷漠无情的。你说的那位老太太连一碗棒子面都借不出来,那肯定不是邻居有问题,而是她有问题。”


    白凤琴想说那位秦老太人特别好,就是那些邻居们太没人情了,都在欺负她,可经理还是不容她说话,又挥挥手,说:“上班时间,好好到前面去工作吧。”


    她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得肺都气鼓胀了,瞧见经理不再理他,只好出了来。


    她跟同事念叨这事儿,同事也觉得经理说得有道理,又把她气够呛,索性不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头打定了主意,别人不管,她管!


    她手里有秦老太家的地址,就去买了些粮食,又买了一包点心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再说秦老太


    再说秦老太这边。又从白秀琴那边抠出钱来, 乐得不行,这次她给的钱多,给了一块钱, 到黑市上,能买半斤的猪肉了。秦老太一点没耽误, 直奔过去买了半斤肉,回家就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 香得她直咽口水, 但愣是忍住了,一个没吃,秦老头自己吃了两顿才吃完。


    她就开始掰手指头算,下次再什么时候去信托商店合适, 给那傻丫头送点啥, 该怎么说话。


    其实, 一开始, 她没打算打那个售货员的主意。她胆小, 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她都怕,但架不住这个姑娘好骗啊, 装装可怜, 挑拣着说些真真假假的遭遇, 就让那姑娘信了, 还眼泪汪汪的, 还给自己塞钱!


    谁能明白秦老太当时的心情?只觉是天上掉馅饼砸中自己了!此后,凭这些不值钱的小吃食,每次都能从她这里拿到钱,秦老太就知道,自己找了个长期饭票!


    可没想到, 这个饭票找到家里了,谁能知道,秦老太当时正伺候着她家大少爷喝酒呢。她慌乱极了,连忙将酒和两样下酒菜藏起来,又赶紧扇风,让酒味、肉味赶紧散出去,而后让大少爷躺在床上,用枕巾盖住头脸,小声哼哼。


    蔡小花就是这会儿看见白秀琴的,瞧着她脸生,又是来找秦家的,便关心地问了她两句,谁知道,这姑娘不光不搭腔,还白瞪她!


    她当时没敢吭声,回了自家院子,就把好姐妹们都叫了出来,把秦家百年不遇,来了个客人的事儿说了,还捎带手的,说了那姑娘不少坏话。


    白秀琴是个讲礼貌的姑娘,叫了人之后,见屋里没人搭腔,就站在影壁后,垂花门的位置等着。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院,她翻着白眼,往过瞧着,她承认,这个大院宽敞又干净,没有乱堆的杂物、煤块,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棚子、晾衣杆,但那又如何?人心是黑的,环境再干净也白搭。


    屋里面的秦老太已经将收音机什么的,但凡值点钱的都藏起来了,这才匆匆忙忙跑出来。


    “白同志,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哎呀我这……”干干瘦瘦,形容枯槁,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秦老太撩起衣摆,感动得哭了。


    白秀琴心下不好受,赶紧抱了抱秦老太,说:“大娘,您别哭,您这一哭,我心里头也难受。”


    秦老太放下衣摆,笑中带泪,连忙把人往屋里头让,“快进屋,大娘家里头寒碜,你别笑话。”


    白秀琴跟着秦老太进了屋,屋里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让白秀琴下意识捂住鼻子,但又怕伤了秦老太的心,忍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放下了手。


    瞧见床上不停呻吟的老大爷,瞧着两人这家徒四壁的环境,白秀琴心又酸了,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唯一的一张高桌上,“大娘,您这生活,也太困难了,没再找找街道吗?像您这样的情况,可以找民政,找街道申请救济的!”


    秦老太深深叹气,满是辛酸和无奈,“谁让咱不是军人家庭,也没有一儿半女能顶门立户呢?就一个孤老头子,一个孤老婆子,除了白同志你,谁能搭理我们的死活!”


    白秀琴又心酸又气愤,她不是小街街道的居民,但是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的青年人,有义务对邻居和街道的漠视做出批判!


    她在秦家又坐了一会儿,跟秦老太详细了解了这些年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这才告辞。


    秦老太一气把人送到胡同口,回来之后,秦老头已经坐起来了,把酒菜都拿了回来,还把白秀琴带过的点心包打开了,正就着酒吃点心,


    秦老太一脸糊弄大傻子的表情,脸上笑呵呵的。


    秦老头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说:“这姑娘,真他妈的好骗,这路子,你得多开拓开拓,以后指望着这些大傻逼,咱们没准就能有吃有喝。”


    秦老太:“我也是赶巧了,碰见一个这么傻的。”她发现了能从白秀琴身上榨取油水后,也想继续如法炮制,可惜,别人都不上当。


    “这姑娘,父母双职工,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就是可惜了,一个只能从她手里抠出三块两块的。”


    秦老头:“你这样,下回啊,你就跟她提,想认她当干闺女,咱要成了她的干爹干妈,以后得她的孝敬不就是应当应分的。”


    秦老太就露出崇拜的表情,“少爷,还得是你,脑瓜子就是好使。”


    出了甜水井胡同的白秀琴并没有回家,而是一路打听着,去了小街接待革委会。一进门就亮明身份,说:“我叫白秀琴,是信托商店的售货员,我找你们主任反映点情况。”


    这家信托商店不在小街街道的管理范围之内,小街街道的干事也不认识白秀琴,还挺客气的,说:“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


    白秀琴略带着挑衅,问:“我跟你说,你能解决问题吗?”


    街道干事请她进了里面的办公室,还给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来慢慢说,“您得说了是什么问题,我才能知道能不能解决,我要是解决不了,再找我们主任也不迟,对不对?”


    白秀琴瞧着这人伶牙俐齿的,自己说不过,就没再抬杠,说:“你们小街街道管辖范围内有个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对姓秦的孤寡老夫妻,你们知道吗?”


    街道干事当然知道,对于辖区内,那些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儿的老实头子他们或许不认识,但这种人肯定认识,他点了点头,说:“当然知道。”


    白秀琴冷哼一声,“既然你们知道,但为什么不给提供帮助?让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孤苦伶仃,饿着肚子过活?这就是你们身为国家基层干部所谓的为人民服务吗?”


    街道干事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倒是时常就有跑这里告那对老夫妻状的,还是头一次见着为他们打抱不平的,问:“白同志,我能问问你跟那对夫妻是什么关系吗?”


    白秀琴十分不满意这位干事的态度,一点都不严肃,看自己的目光像是看无理取闹孩子似的。


    “我跟他们没有关系,就是纯粹学雷feng,做好事!”白秀琴刚刚在秦家,口就渴了,秦老太家里没有暖壶,给她倒的是一杯凉水,她没敢喝,怕拉肚子,这会儿瞧着冒着热气的开水,直咽口水,但觉得自己要是喝了这人倒的水,就是妥协了,所以宁肯渴着。


    街道干事把水杯往前推推,说:“喝吧。”她瞧出来的,这是个没啥心机的姑娘,也是,但凡有点心机也不会被秦老太给骗喽。


    白秀琴小心地挤压出更多的口水,润湿着干巴巴的嘴巴,梗着脖子不去看那杯水。


    街道干事也心说,这还是位倔强的姑娘,说:“你知道她在胡同口卖烤白薯吧?那就是小街街道对她的帮扶政策,在外面摆摊,没有街道的允许,就是违法,更买不回来白薯。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烤白薯。她的冰棍箱子、烤白薯用的油漆桶,都是我们帮着弄的。我们调查过,她一个月能赚十来块钱,养活两个人没问题。”


    秦老太卖冰棍、卖烤白薯的事儿她知道,但从来没思考过这背后要是没有街道的允许和帮扶根本开不起来,对于这位干事的话信了几分,又问:“既然你说她一个月能赚那么多,怎么他们还经常饿肚子?”


    街道干事笑了笑,她知道秦老太家里的情况,但作为街道的工作人员,肯定不能随意去褒贬辖区的居民,她说:“这个,就得您自己去了解了。”


    白秀琴稀里糊涂出了街道的大门,忽然一跺脚,觉得刚刚那名干事就是在敷衍自己,刚刚她怎么没想到,她说秦老太一个月能赚十来块,就能赚十来块?真有每个月真有十来块的收入,秦老太家能困难成那样?


    白秀琴狠狠一跺脚,朝着街道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起早出来打扫胡同的门柱子忽然发现对面四号院外墙上多了什么东西,凑进去一看,是一张明晃晃的大字报!


    这玩意,前些年的时候,到处都是,整个墙面都花花绿绿的,谁都想贴上一张,最近两年,世道逐渐安稳了,几乎没人贴这整人的玩意了。这又是谁兴起整人的心了?


    门柱子十分感兴趣地凑过来看,光线不足,他几乎贴在了墙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大骂一声,伸手将那张纸撕了下来,将扫帚往墙边一放,就往自家院子跑。


    院子其他人家还在熟睡中,门栓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咱被人贴大字报了!”说着,就跑回屋,他媳妇睡得正香,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往地下跑,“咋了咋了?”


    门柱子连忙将她按住了,将大字报拿给她看,“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贴了咱的大字报!”


    蔡小花吓得瞌睡全跑了,前些年的乱象又浮现在眼前,吓得她直打颤,“那咋办啊”,又咬牙切齿,“是谁干得这么缺德?咱不会被批dou吧?”


    门柱子没想到把媳妇吓成这样,一看这样,就是没有彻底清醒,这都74年了,红小兵们都插队下乡去了,即便是被贴大字报,也不会游街被批斗了。


    门柱子这么一说,蔡小花才彻底清醒过来,接过那张大字报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是个参加过扫盲班的脱盲群众,但学过的又都还给老师了,这张大字报上多一半的字都不认识。


    门柱子就把上面的内容跟她讲了讲,说:“我得出去看看,这王八蛋是不是还往别处贴了,等回头你把这事儿跟院里其他人说说。”


    蔡小花答应着,在床上坐着缓了一会儿,等听见正院和后院的人家都有了起床的声音,才挨家挨户把这事说了。


    这事儿就成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早餐桌上统一的话题。


    这会儿,这张大字报流转到了颜春光手中,字是用毛笔写的,不算多好,但很规整,开头是最高指示,称呼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同志们。


    在当前全国上下团结一心,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下,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同志们的头脑中,却仍旧有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残留、作祟,具体表现就是,对阶级队伍中的孤寡老人,歧视、漠然甚至于欺辱!


    这些孤寡老人,在旧社会饱受磨难,本应在新社会安享晚年,可是,我却痛心地看见,你们对邻里的孤寡老人冷若冰霜,视如路人,非但不伸出援手,反而冷嘲热讽,恨不能驱逐出大院,毫无阶级情感而言,这是我们所不能忍受的!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同志们,请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的无产阶级感情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地主、资本家那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丑恶理论复辟?妄图反攻无产阶思想?


    再次,我严正警告正在犯错的同志,必须立即悬崖勒马!深刻检讨、反省,请向leifeng同志学习,学习他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的阶级立场!绝对不允许你们玷污伟大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最后面的署名是燕市革命群众,还写了昨天的日期。


    这是一封格式工整的大字报,颜春光判断,“应该是个年轻人写的。”


    这事儿,就是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它膈应人。


    孟淑梅只觉得莫名其妙,“哪儿来的愣头青,还给那对老猪狗打抱不平?这附近住户谁不知道那两个的真面目……”


    说着说着,她忽然愣住,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是谁写的了。”交代一声让爷俩赶紧吃早饭,吃完了去上班,不用管这事儿,就出门了。


    对这事儿,最厌恶、反感的倒不是门家,而是金家。早些年那会儿,金秀春所在的轴承厂也闹了起来,他带的一个学徒摇身一变,成了红小兵,带头革他的命,颇受了些苦头,幸好,很快另一拨红小兵就占了上风,他也被查明,没有任何历史问题,属于是虚惊一场,但把他还有家里头都给吓个半死。


    这会儿,除了几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大人都有些忧心忡忡的。


    孟淑梅就是这会儿走进来的,将王玉芝拉到一边,又把蔡小花叫过来,说:“我知道大字报是谁贴的了?”她也没卖关子,紧接着又说:“你们记得昨天来秦家的那个大姑娘不?”


    “是她?她跟咱没冤没仇的,又不认识咱,为啥啊?”王玉芝十分不解。


    蔡小花也恍然大悟,说:“肯定是她,昨天我跟她好声好气说话,她不光不搭理,还白瞪我,没错,就是她!”


    孟淑梅下巴往秦家的方向指了指,说:“估摸着是被那老太婆能糊弄了。”


    王玉芝:“那咋办?咱撕了一张,她会不会再来贴,或者去革委会举报咱?”


    被举报倒是不怕,秦家老两口什么成色,那个姑娘不知道,这片的居民都清楚,就怕那姑娘太轴,没完没了地过来贴大字报。孟淑梅想了想,说:“她能贴咱们的大字报,咱也贴她的去!”


    蔡小花:“那咱们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住哪里呀,怎么贴。”


    孟淑梅又往刚刚的方向一指,“咱不知道,她知道。”


    说实在的,他们没有觉得是姓秦的老两口指使的,那两口子恶心是恶心了些,但没那么大的胆子,再说了,他们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找人贴大字报,没什么用不说,寒碜的也是他们自己,还不至于那么傻,但这事儿总归是他们引发的。


    一行人来到了秦家,没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秦老头窝在床上剥鸡蛋吃,旁边放着一根油条,屋里头一股子混合着臭气的奶粉味,秦老太则是捧着一碗玉米糊粥,坐在板凳上,就着黑乎乎的咸菜条吃着。


    一群人冷不丁闯进来,把这两口子吓坏了,一个把鸡蛋掉在了床上,咕噜噜滚下了地,一个刚夹起的咸菜条掉回了碗里头。


    蔡小花叠步上前,弯下腰来,将那枚沾了土的鸡蛋捡起来,用手擦吧擦吧,还给了秦老头。那眼神充满了羡慕,秦老头这辈子,也是没白活,遇上个死心塌地、掏心掏肺,宁可割身上的肉,也要给他的媳妇。瞧瞧,鸡蛋、油条吃着,奶粉喝着,整个甜水井胡同男人的日子都没他舒坦。


    孟淑梅开口质问:“你们撺掇昨天来的那个女同志贴我们的大字报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仁,可别怪我们不义!”


    秦老太还以为这几人闯进来,要打人,见这几人没动手,心里稍安,又是一脸懵,忙问:“什么大字报?”


    王玉芝将手里拿着的大字报递过去,“我瞅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准是你,心里头记恨我们,就让那位女同志写这玩意!你以后我们会怕?那位副统帅早就死了,都74年了,还搞贴大字报整人那一套,你是瞎了心,烂了肺!”


    秦老太不识字,可秦老头识字,他把大概的内容跟秦老太讲了讲,秦老太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辩解:“真不是我,我又不傻,我这么还你们对我没好处,你们相信我。”


    秦老太是着实没想到。


    她为了博同情,从白秀琴那里骗钱财,说了邻居们不少坏话,听着那姑娘替自己打抱不平,她心里头也是实在过瘾,可也没想到,这姑娘为了替她出头,跑来贴大字报啊,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要不是你胡说八道,那位女同志能写出这些词来,还让我们悬崖勒马,深刻反省,她以为她是谁!”蔡小花的嘴巴撇上了天,她有多羡慕秦老头,就有多鄙视秦老太,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当成牲口,她才是大字报里说的,被封建残余思想、资本主义思想烧坏了脑子的人!


    “也不跟你废话,你把那姑娘的姓名、工作单位还有地址告诉我们,这事儿就算是跟你没关系了,要不然……”孟淑梅被这屋里的臭气熏个够呛,退到门槛外头说话。


    一听这话,秦老太毫不犹豫就把白秀琴给卖个干净。


    蔡小花出了臭烘烘的屋子,回了正院,转回头去啐了一口,“这老娘们,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让我写大字报?”


    颜春光一回到家,就被孟淑梅同志拉进了屋里,提出了匪夷所思的要求,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应该跟早上那张大字报有关。


    “你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孟淑梅点点头,“个小丫头片子,听人胡咧咧几句,就敢贴大字报!这也就是如今世道好多了,要是前些年,不管贴的是真是假,都有可能被那群孩子们闯进家里抄家、批dou!就让她也尝尝被贴大字报的滋味!”


    颜春光点点头,那位贴大字报的女同志确实很可气,能被秦老太那样的人忽悠住,可见不是什么脑子清醒的,听了一面之词,就敢给人贴大字报,也不是什么心善的,活该受到教训!


    家里头的纸都是现成的,为了醒目些,她决定用大纸,写大字。大字报的内容是现成的,白天的时候孟淑梅、蔡小花和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几人一块弄出来的。很快,一张大字报就写出来了,用的美术字,跟印刷出来的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写在信托商店大门外,绝对醒目!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到信托商店上班的职工远远瞧着店门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一边看着什么,一边大声说笑。


    他觉得奇怪,信托商店又不是副食商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等着买东西?


    等走近了些,才看见了那张醒目的,粉色纸张的大字报。


    他立时心头一紧,赶紧驱赶人群。老百姓们都在这儿看稀奇呢,谁都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稍稍站远了些,继续议论。还有胆子大地问道:“这位同志,这上面说的姓白的女同志就是咱们信托商店的那位售货员吧?她这是把人得罪得不轻啊,都来贴大字报了。”


    就有人念起了大字报上的内容,


    “……在此,我严正警告正在犯错的白姓女售货员,必须立即悬崖勒马!深刻检讨、反省,请向leifeng同志学习,学习他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的阶级立场!绝对不允许你们玷污伟大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还有人对大字报上的内容表示赞同,“我是没进过信托商店,不认识这位姓白的售货员,不过我觉着,大字报都贴出来了,那肯定大差不差,苍蝇不叮无缝蛋不是。”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也有人反对,一时之间,信托商店门前,又闹闹哄哄起来。


    信托商店职工瞧着自己撵不走这些人,索性也就不管了,反正大字报批评的不是他,他跟白秀琴的关系也就一般般,犯不着为了她跟这些人闹起来。


    白秀琴姗姗来迟,倒也没迟到,不过她是售货员,按照要求,是要提前来店,清扫、整理货品,以便能正点开店的,只是她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前天写了大字报,摸黑去贴,碰见两个喝了点酒耍酒疯的小流氓,差点没吓死,昨天一天都心神不宁的。写大字报、贴大字报的时候,全凭着一腔气愤,替秦老太打抱不平,想让那些冷漠的邻居们长长教训,可是过后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冲动了,想去甜水井胡同瞧瞧咋样了,但又不敢。


    两天没睡好,眼窝下面乌青一片。


    远远瞧见信托商店门口乌泱泱的人,心里头没来由“咯噔”一声,连忙分开人群往里走,那张巨大的粉色大字报映入眼帘,眼珠子迅速在上面转,就看见了熟悉的词句,她冲上前去就将大字报扯下来,撕个稀巴烂,而后朝着围观的人群大喊:“都走开,看什么看!”


    看着大字报已经被扯下来了,也把人和大字报上的白姓女同志对应上了,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没热闹好看了,人们也就散了。


    白秀琴将又薄又脆的纸张撕成碎末,还不解气,又上脚踩。她没想到,甜水井胡同那些人们,居然也给她贴了大字报!


    “小白同志!”


    白秀琴一震,猛然抬头,对上经理那严肃的表情,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说:“将门口弄干净之后,来办公室找我一趟。”


    白秀琴深呼吸一口,压抑住愤怒又后悔的情绪,答应了一声。


    从屋里找出笤帚和簸箕,一点点清扫着那些纸张的碎屑。她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会导致她被开除或者更重的处分,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评优都跟她没关系了。


    甜水井胡同3号院里,蔡小花翘首以盼。


    孟淑梅和王玉芝两个,老早就去信托商店那边看战果去了,本来也想让她一块去的,但蔡小花觉得自己跟白秀琴打过照面,要是一露脸,对方肯定就知道这事儿跟她有关了。


    她本人和3号院群体,还是有区别的,她能隐没在群体里整白秀琴,但要是就她自己,她可不敢。


    好一会儿后,孟淑梅两个终于回来了,蔡小花连忙迎上去,急切问:“怎么样了?”


    孟淑梅露出成功的笑容,王玉芝就把刚刚的场景讲给她听。


    蔡小花乐得直拍巴掌,“就得这样,哈哈,乐死我可,可惜我没当面看看那个小丫头片子的脸。”


    作为帮凶之一的颜春光,不知道白秀琴此时此刻的处境,但即便知道了,也只是道一声,活该!


    贴了别人的大字报,就要有被别人贴的心理准备。


    前些年乱的时候,这种情况可不少,头天贴了别人的大字报,洋洋得意就要去斗倒别人,转天,自己又被其他人斗倒了,到后面越来越疯狂。好不容易,这股风气被拨乱反正,但还有人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整人,那什么样的后果她就都该承受!


    颜春光这会儿正忙着,五一劳动节即将到来,这是仅次于国庆节的重要节日,宣传处、工会和共青团的同志们再次忙碌起来,用各种形式迎接这个节日的到来。


    国棉二厂的同志们过来了,说是想跟一厂一起联合着,做这一场庆祝活动,来提升下纺织工人们的士气。


    第一个季度,两个厂子的生产任务都没有达标,主要原因还是原材料的问题。生产任务不达标,各项福利、待遇也就要削减,虽然不影响职工们的生活,但最终是谁都不乐意。为此,两个厂子的领导天天往市里,往轻工业部跑。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的问题是米太少,棉花少,化纤产量也少。


    这些年来,国家先后投资近百亿,引进了四条大化纤生产线,在沪市、四川、辽宁、天津四地建立起了化纤生产企业,这些工厂生产出涤纶、尼龙、维纶和丙纶等化纤材料,但依旧是紧缺。


    为此,国家给科学院化学研究所下了任务,全力搞科研,攻克穿着用丙纶稳定纺丝技术。燕市化纤机械厂配合研发生产配套的化纤设备。


    最近,科学院化学所那里传来了好消息,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而根据农业部门的预测,今年年景好,很适合棉花的种植和成长,这两个好消息也值得宣传出去。


    在忙碌工作的同时,颜春光利用业余时间,把她的三幅画作完成了。


    第一幅是西山植树图,近景是热火朝天植树的纺织厂职工,远景是山下种地的农民们;第二幅是送货上门的售货员,近景是当时安国华半蹲在三轮车上,耐心卖货的场景,远景是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区密集的房子;第三幅则是秋日收蓖麻图,她利用记忆中,秋季,自己和同学们采割蓖麻的场景和那天看到的,小学生们春种蓖麻的画面结合在了一起,展现出一蓖麻丰收,我为国家献蓖麻的丰收场景。


    这三幅画,她起初寄给了《新华画报》的编辑,编辑很快给出意见,说是不适合在《新华画报》发表,不过帮她转寄给《燕市晚报》了,燕市晚报有周末彩色版,会刊登摄影和画作。


    转寄出去几天了,不过还没有回复。她想好了,要是被《燕市晚报》退稿,她就寄到《妇女儿童报》《劳动报》等杂志去。


    秦老太再一次来到了信托商店。


    她探头探脑,皱纹纵横的脸上充满了生活的愁苦,再也伸不直的后背代表着生活的重担,而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人瞧着就觉心酸。


    这是以往每次,白秀琴看见这位老人,都会心软的原因,但此时,这种情绪全都没有了,只有冷漠。


    白秀琴被经理狠狠批了一顿,责令公开作检讨,检讨大字报上提及的,她的工作态度还有思想观的问题。


    白秀琴满腹冤枉,工作态度自己是满意的,从来不会像是某些服务员那样,斥骂乃至于殴打客人,对于那些家庭困难的顾客,她都报以十二分的同情,甚至于接济……


    但没办法,她的这些辩解,经理根本不愿意听,她只能硬着头皮在所有同事面前做检讨。做完检讨之后,她想大哭一场,却还得忍住眼泪,服务顾客。经理在监督她,她得挂着笑容,柔声细语地对待顾客,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这样过了两三天,经理才终于不盯着她了,白秀琴稍稍放松。


    秦老太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这段时间里,一空闲了,白秀琴就会回想。她当然猜出了贴大字报的是谁,但是,他们是怎么精准知道自己的姓氏还有工作单位的呢?傻子都能猜得出来。


    自己为了秦老太,干出了半夜贴大字报的事儿,这位大娘却转手就把自己给卖了,白秀琴觉得自己真是不值,愚蠢极了,觉得自己一腔好意,都喂了狗。


    “白同志,我对不起你,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对你!都怪我没本事,他们吓唬要揍我,要把我们老两口撵出去,我没办法,只能说了你的情况。白同志,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良心,我给你跪下了!”


    秦老太老泪纵横,说跪就跪。


    白秀琴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想要把人搀扶起来。


    秦老太却十分倔强,不肯起来“白同志,我心里头难受啊,你都是为了我啊,我却干了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不是人,活着就是拖累,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这悲苦一生的老大娘,白秀琴本来武装起来的,冷漠的心又软了。


    是啊,这么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能有什么错呢?她是被威胁的,没有办法了。


    她叹口气,再次搀扶着秦老太,说:“不怪你。”


    这次秦老太起来了,粗糙的,红紫色肿胀的大手握住白秀琴的手,又凉又硬,“你不怪我,我就是这会儿嘎嘣死了,也能瞑目了!”


    白秀琴回握住劳动人民的手,说:“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寿的。”她又关心起了秦老太这两天的情况,“他们都怎么迫害的你?”


    这下秦老太不敢再瞎胡说了,怕这姑娘又想着法的给她报仇,连忙说:“他们没有迫害我……其实,院里那些人,都还不错的。”


    白秀琴可不相信她的话,从他们的打击报复的手段来看,就都不是善茬,把自己都整个够呛,还能放过秦老太夫妻俩?


    “您别怕,邪不压正,如今是劳动人民的天下,任何妄图爬到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都应该得到惩罚!”


    秦老太被她那坚定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说:“白同志,我没骗你,是真的,他们没欺负我,就是这两天家里又断顿了,才出了这事儿,我更借不着粮食了。”


    秦老太是想了又想,才下定决心来找白秀琴的,她实在舍不得这个“长期饭票”,就想过来碰碰运气,谁知道,没说两句,就让白秀琴原谅了自己,既然如此,那必须得趴在她身上继续摘果子。


    果然,白秀琴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裤兜里,掏出一卷钱,想了想,从里面抽出来一毛钱,递过去。


    秦老太扫了一眼那一毛钱,嫌少,以前她最少给两毛,她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快,露出感动又愧疚的表情,把钱推过去,“我不能收,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收你的钱和粮票了,我犯了大错,对不起你,不配吃粮食,白同志啊,你能原谅我,我就满足了,要是再收你的钱,我还叫人嘛!”


    白秀琴心中的那点芥蒂彻底消失,她重新把那卷钱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个五毛的票子来,再次塞给秦老太,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就是要吃得好,过得好,长命百岁,才能气死那些没良心的邻居们!”


    几次推拉,被逼无奈的秦老太只好想将钱收下来,跟以往一样,夸奖和感谢的话车轱辘一般反复地说,白秀琴并没有觉得烦,这就是旧社会里被迫害、被压迫的妇女,能指望他们口舌能有多伶俐,言辞能有多丰富?只不过是一片真心罢了。


    秦老太走了,白秀琴几天来,压抑、愤怒又烦恼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觉得,自己承受的这些都是值得的,只是因为能力不足,没有达成效果罢了,她还要继续努力!


    中午吃饭时间,她找同事帮她替会班,再一次来了小街街道。


    这次,她只奔着上次那名干事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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