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

《甜水井胡同纪事[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傅延年

    第36章 四合院里的龌龊事儿 这几天,颜


    这几天, 颜国柱也挺忙,忙着盘炉子。


    这个院子的原主人何家是洋派人,当初买到这所房子后, 大大改造了一番,将各个屋子的火炕都拆除了, 改成了床。


    颜家人住进来后,屡次想再把床改成炕, 这样冬天就暖和许多, 但一直都没改。


    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是从小挨过冻的人,所以在取暖这件事情上,都挺舍得花钱。


    燕市雕漆厂跟西山煤场是合作单位,每年都能从他们那里购买计划外的煤, 煤球做做饭还行, 取暖的话还是煤炭更暖和。


    颜家每年都委托雕漆厂帮着代买一千斤的煤炭, 西山煤场给燕市雕漆厂的价格是1毛钱一斤, 一千五百斤就是100块钱, 相当于颜国柱一个半月的工资。


    雇了崔铁去雕漆厂把煤拉回来,堆到院子里的煤棚里。颜家的后院人不在家的时候一般都是锁着的, 所以煤棚不用上锁, 但正院里的几间煤棚就得上锁, 怕有人偷煤。


    颜国柱盘的炉子是土炉子, 到郊外弄些黄土回来, 和成泥,在客厅用砖搭出骨架来,掏个洞,跟里屋自己焊的方形生铁箱子连接在一起,上面接着炉筒子, 一直通到窗外,既可以传热,也可以把烟散出去。


    到时候,在客厅的土炉子里生火,热就都传导到了屋里头,十分暖和。


    颜家的炉子,一盘就盘两个,孟淑梅夫妻两个住的东卧一个,颜春光住的西卧一个。蔡小花看了,年年都要念叨,说颜家的生活奢侈,有钱没地方花,要是她,要么就三人搬到一间屋子里去住,要么就只生东卧室一个屋的炉子,白天都在东屋待着,就晚上过去睡会儿觉,钻进被窝就不觉得冷了。


    就连自诩生活条件最优越,在这个小院里,社会地位最高的马彩云都甘拜下风。光买煤就花一百多块,疯了吧!


    垒出来的黄土灶差不多有半人来高,这样两个好处,第一是方便炒菜,二是睡觉之前把炉子填满,这一晚上就不用起来填煤,可以暖和到早晨。


    秋天气候干燥,两个黄土灶晾上一天就差不多干透了,趁着没干透的时候,往炉子里面放了跟铁炉子一样的灰斗。灰斗是活动的,有个钩子露在外面,可以用炉钩子轻松拉动,合上的时候就是封闭的,前后拉动形成空隙,炉灰渣子就可以漏到下面来。


    炉灰渣子用筛子筛筛,煤渣子可以继续烧,或者卖给收购站,炉灰可以用来垫厕所、垫道,都是有用的东西。


    灶面上放炉箅子。炉箅子一套共计三个,大的圈口是固定在土灶上的,中型圈口可以坐锅、坐烧水铜壶,最小的中间带孔,用炉钩子钩住,盖上去,可以把炉子封闭住,在上面烤个土豆、白薯、板栗啥的,是冬日里十分好的零食。


    待等到土灶干透,就可以往上架炉筒子了,炉筒子是铝制的,一节一节接上去,得确保连接处没有特别大的缝隙,否则容易跑烟。


    今年春天,把炉筒子收起来的时候,清理过里面的烟油子,不过,这会儿往地上一戳,还有簌簌的黑色渣子往下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煤烟油性大,附着性强,不可能彻底弄干净的。


    在颜春光的帮助下,颜国柱把烟囱子搭好了,再把烟囱出口位置用纸隔板垫好,把缝隙填满。从小院里看着伸出来一截炉筒子的窗户,一下子就有冬天的气氛了。


    接下来的几天,颜家把土豆、萝卜、倭瓜、圆白菜、胡萝卜、大葱这类的冬储菜都买齐,一一入窖,又买了蜂窝煤和柴火。


    冬天做饭,就不用额外再点炉子了,如果煤烧完了,或者天气暖和的时候,就可以烧蜂窝煤。蜂窝煤火力虽然没有煤炭那么壮,但燃烧时间长久,也充分,能满足不求多暖和,只求不冷的基本要求。


    柴火则是用来充当引火柴的。


    早晨人去上班,炉子就灭了,等到晚上人回来,再重新点炉子,这时候就需要引火柴。甜水井胡同有户人家是刨花板厂的,厂子里头最不缺的就是锯末,他们家不用买蜂窝煤,就烧锯末。每天下班往回驮一袋子锯末,就够烧两天的了,只是那温度太低,划火柴一般的小火苗,整天烧着,屋里也不显暖和,烧一壶水得半个小时。


    就这,还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就有人举报,说他们家挖社会主义墙脚,可刨花板厂里,就没有一个不往回家拿锯末的,后来只能出了政策,一分钱一百斤的福利价格卖,只在内部出售。


    烧一冬天的,也花不了几分钱,对比颜家在取暖上面的花销,简直天壤之别。


    就有人在背后讲究颜家的奢侈,拿两家做对比。有见不得别人家好的说风凉话,说颜家小闺女找个好工作当干部又怎样?还不如到刨花板厂当勤杂工落实惠呢。


    这话几经辗转就传到了孟淑梅耳朵里,她倒也不生气,就嘴巴一撇,眼角上挑,露出一个极其不屑的表情了,说:“这是盐里有他,还是醋里有他?轮得着她说?先让去刨花板厂当个勤杂工,到大厂当个干部让咱看看,瞧把她给能的,还轮得着她叭叭了!”


    这番话又很快传到那人耳朵里,被气个够呛,到底没再说什么。孟淑梅在小街街道这一片人缘不错,是有名的耿直人,耿直的意思就是这人挺好,没啥邪门歪道的心思,也没啥心眼子,但惹到她了,她也不会客气。


    颜春光偶然间从别人那里听到对孟淑梅同志的评价时,心里头乐得不行,不得不说,孟淑梅塑造的对外形象,十分成功。


    国棉一厂的国庆献礼是提前完成第三季度的生产任务,而在顺利完成献礼后,又提出了新的生产目标,就是在完成国家下发的全年生产任务之外,额外增加10%的生产目标。


    国庆过后,全厂都奔着这个目标使劲,宣传处的工作任务也是围绕这一目标进行,除了在厂区各个醒目位置贴上各种激励人心的标语外,还在各个车间放上展板,上面写着各个车间,各个小组,每周的生产数量,距离完成目标还差多少。无形中成了纺织竞赛,激发着工人们的干劲和热情。


    同时,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即将到来。


    这次,刘处长让颜春光也参与到这项工作之中。


    总结大会和评奖活动有固定的流程,有专人负责,不需要颜春光操心,刘处长让颜春光参与的是各种奖项的评选。


    届时,将颁出一年之中最有含金量的奖项:先进工作者奖。另外还有先进集体奖,以及优秀党员、优秀班组长等十来个奖项。


    先进工作者奖既然是最有含金量的奖项,那么它的评选标准也是最高的,评选流程也比较复杂。


    约定俗成,这个奖项是给一线工人的。


    10月中旬,厂办就已经把本年度先进工作者的评选标准和评选人数发通知到各个车间、班组。班组组织职工们开会讨论。每个职工都要自我总结发言,总结这一年来,自己的思想状况、工作态度和技术水平以及个人指标完成情况等等。发言之后,是工友们的群众评议,选出参与评选的名单,通常是由班组长提名,工人们表态同意或者不同意。这一项,主要考察群众关系和政治表现。


    之后,将选出来参选人员汇报至车间或者上级部门,车间主任、党支部书记会综合各班组的情况,形成车间的推荐名单,汇报到评选委员会。


    评选委员会由厂党委、革委会、共青团委、工会、工人代表组成。


    这次的审核会更加严格,审查候选人的资格,主要是家庭出身、政治背景以及思想表现还有平时的言论等等。


    之后,在醒目位置张贴光荣榜,将这些候选者的履历、事迹、候选原因等张贴公示,接受工人们的监督检验。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名单由厂革委会正式批准。


    最后,在年度总结表彰大会上,隆重宣布名单,颁发奖状,享受全厂职工热烈的掌声和瞩目。


    评选名额是根据职工人数来的,为了凸显其珍贵和特殊性,更好发挥榜样的力量,国棉一厂先进工作者比率设置的是2%,也就是20个名额。


    之前的流程颜春光只需要参与进去,作为监督者或者协调者的角色,在车间将各位候选者的资料呈给评选委员会之前,她会核实候选者的事迹,并润色文字。


    这就需要她深入到车间里,亲自与这么多的候选者、候选者的上级、工友们沟通。


    王蔓菁跟刘处长要求跟颜春光一起完成这项工作,但刘处长考虑了之后拒绝了,她担心王蔓菁这说话不经大脑的风格,小资的品位,高高在上的态度会惹恼这些候选者。


    车间职工,七八成都是女同志,他们自信满满、工作积极,为自己是纺织女工而骄傲,绝对看不上王蔓菁这样的。她一起去,不光不能给颜春光帮忙,反而拖后腿。


    王蔓菁倒不是真的想干工作,就是想和颜春光在一块。听她说话,看她做事,都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


    自从被颜春光因着唐铮的事情教训了后,她不再瞎编谎话来诋毁唐铮,也努力忘掉他,就是偶尔会在大院里碰见他,见到他风采依旧的脸,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最近,家里头也开始考虑她恋爱、结婚的事情了。她自己清楚,凭借着父母的地位和社会关系,会有大把的好青年凭着自己挑选,可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是迷恋唐铮那样,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她觉得累了。


    她会把心里头的这些苦恼说给颜春光听,但小心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句话不要反复说,也不要总是诋毁别人,不要总是摆出高傲的嘴脸。


    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她其实是有点畏惧颜春光的。


    颜春光对她笑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跟王蔓菁做口型:“中午一块吃饭。”


    王蔓菁立时笑了起来。


    天越来越短,颜春光坐的班车又坏在了路上,不得不在原地等着第二辆12路无轨电车过来,第二辆也停满了,塞进去四五个人车门都快关不上了,颜春光不想跟着一大群老爷们在一块挤,所以就又等了一辆,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孟淑梅早就把饭做好了,怕凉了,一直在锅里头温着。


    见她终于回来了,一边抱怨着怎么回来这么晚,一边把菜饭端进客厅里。随着温度的下降,他们一家三口改在客厅里头吃饭。


    这几天还没冷到生炉子的份上,准备着再过一周的。


    颜春光把公交车坏了的事情说了一遍,孟淑梅难免又提到了自行车券,狠狠心说:“要不,就花100块钱买一张券!”


    颜春光:“可别,100块顶我三个我的工资,够买20个月的月票,够咱们烧一冬天的煤了,我可舍不得。再说,马上冬天了,坐公交车比骑车舒服多了。”


    “倒也是,我把这茬给忘了”,孟淑梅说:“再过几天,也不让你爸骑自行车了,他那腿,年纪越大跛得越厉害,吹一路冷风,热水都悟不透。”


    还没到11月,颜国柱就套上了护膝,是孟淑梅自己做的,里面放了柔软的羊毛,中间是一层棉,外面绷了一层粗布,两边缝着松紧带。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后,还要灌上暖水袋,焐着左腿。这么多年来,从秋天到春天,无一日落下,去医院检查,医院都说他左腿能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是个奇迹。


    颜家在入冬上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清理厕所。


    每年到这个时节,京郊生产大队的同志们都会过来帮着公共厕所义务掏粪,掏出来的大粪拉回去,跟猪粪、鸡粪、牛粪,还有树叶草根放一块,堆粪发酵,就是十分肥壮的农家肥。


    颜家也是趁此机会,让他们帮着自家清理,也不白让干活,一人给上一块肥皂,他们就挺乐意的。


    颜家的厕所在原有基础之上改建过,原本是在地下埋了个大缸,上面垫上土,再垫上木板。后罩院以前住的是何家的小姐,主要用的是恭桶,这个厕所主要是下人在用,条件只能算是一般。


    颜国柱后来改造过,把厕所四边都加固了,地面夯了夯,把木板换成了石板。孟淑梅受不了厕所脏、臭,每天都过来打扫,家里的炉灰基本上都撒到这里了。


    炉灰有一定的杀菌作用,还能吸潮,是维持厕所干净整洁的重要一项。


    清理完了厕所,臭气在空气中弥漫了溜溜一下午,孟淑梅把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撵了出去,自己锁上院门,去凤姨所在的小街商店逛门去了。


    小街商店属于基层商店里比较大的,种类齐全,既有日用百货也有副食、蔬菜、肉类。


    蔬菜就摆在商店门前,这会还没卖出去的,都是蔫耷耷,发黄,品相差得不行的,不过也不愁卖,总有周末还要上班,也抽不出时间来排队买菜的。


    实在卖不出去,就被他们几名售货员分了。货到店里,都会多一些,因为把损耗算到了里面,比如100斤鸡蛋,实际到货103斤,这3斤就是损耗,月底盘账时,实际损耗没那么多,多出来的就被分掉了。


    当售货员,虽然听着没有当工人体面,但实惠却是不少。但忙起来也是真忙,商店门口经常排着大长队,到了下班时间点儿,有顾客在外面排着队,就不能下班,否则,就有可能接到群众的投诉。


    除了卖货之外,还得跟街道革委会配合,每个月入户发放副食品券。


    总之,好处是有,受累也是真的。


    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副食本上指定的购买商店除了小街基层商店外,还有另外一个商店,叫红星商店。店面比小街商店小一些,品类没有那么齐全,只有肉类,没有蔬菜,有一样小街商店没有的东西,就是芝麻酱。


    不过芝麻酱的供应不是随时都有的,说是芝麻酱,实际上因为芝麻酱的产量不足,里面掺了花生酱,花生酱的比例也不固定,五五、四六、三七,甚至是二八。


    不管比例如何,都是实在能解馋的吃食,这边大人一般不打发孩子出来打芝麻酱,否则,打上半碗,回家之后,就剩个碗底了。一问就是味道太香,想尝尝味,三尝五尝就给尝没了。


    这边还出现过一个笑话。


    一个妇女打发孩子去打芝麻酱,回来之后,发现重量不对,就带着孩子去商店找售货员了,售货员啥都没说,就往孩子的嘴角瞥去,说:“问你家孩子去。”


    妇女这才发现自家孩子嘴角还挂着酱呢,只好丧眉耷眼地走了,一路都听到那孩子凄惨的哭喊着,说再也不敢偷吃了。


    这个时候,商店里头人不算太多,起码没排大长队,孟淑梅跟凤姨两人一个柜台里,一个柜台外,聊得热闹。


    凤姨先透露了小街商店最近这几天会到的货,让她瞧着需要哪些,看用不用提前给留下来。这就是当售货员的好处,近水楼台,来了好东西都是售货员们先挑先买,有时候,来了紧俏的东西,居民们都看不见影儿,就被售货员还有他们的亲戚朋友给买光了。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的,又聊到了原先两人一起在何家做工的事情。


    凤姨出来得早,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惹了何家一位姑娘的不待见,诬陷她打碎东西,把她从家里撵出去,当月工资也不想给。


    凤姨那时候也不过就十多岁,从乡下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何家当佣人,平时没什么机会出门,每个月发的工资都托人捎回到了乡下,没给自己留什么钱,又人生地不熟的,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天都要塌了。


    孤苦无依的,简直都没有活头了。


    孟淑梅比她小一岁,因着继母苛待,从小阳强,思想也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她从凤姨那里知道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有可能的未来,十分同情她,不光安慰鼓励,还借了一些钱给她。


    好在,凤姨还有同乡,她去投奔了同乡,靠着孟淑梅借的钱撑过了一段时间,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的友谊就此结下来,见证了彼此结婚、生子,成为新中国的公民。


    “我前两天在店里头玩着,往外面一瞧,恍惚是看见何明霞了,忙跑出来看,千真万确,就是她!”


    何明霞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原主人何明胜的妹妹,也是那个把凤姨赶走,并诬陷她打碎东西的人。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凤姨每次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哦?”孟淑梅一下感兴趣起来,她是在正院伺候的,跟何明霞这个住在后罩房的,日常接触并不算太多。


    “何明胜是五七还是五八年跑的吧?他没带这个何明霞走?”孟淑梅回忆着,当时这个何明霞应该是二十多岁,好像一直没结婚。他们家里头挺矛盾的,一方面挺洋派,一方面又很保守。


    比如这位小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脚好像也是裹了的,对待家里的佣人还跟对待奴隶似的,认为是自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置都行,也就是顾虑自己是小姐,得要体面,否则,自己都要亲自上手打人的。


    “那肯定是没带走!”凤姨嘿嘿笑起来,说:“这个资本家的小姐,那几年不知道被剃头、游街了没?可惜啊,要是早点让我碰见她就好了。”


    瞧着何明霞那样子,也不像是过得好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打着补丁,要不是她把这人死死记在心里头,还真认不出来。


    只有老天爷知道,凤姨意识到那个人是何明霞,看着她那样子,再对比自己,心中有多痛快。要不是没追上,她真想拉住她,让何明霞好好看看自己,跟她说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从前心里头恨这人恨得要死,竟然一下子就释然了。


    何明霞的事儿,孟淑梅本以为就是个偶尔听了一句的闲话,她不待见何明霞,但也没像凤姨那样,记恨一辈子。


    她很少想起何家的事儿,想起来就会有种隐秘的羞愧,羞愧于自己差一点就成了何明胜的小妾,不,小妾都算不上,应该是通房大丫头,天天憧憬着成为资本家的太太,吃香喝辣过好日子,痛恨何明胜对自己的轻慢。这些事儿,她没跟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


    还有就是仇恨,赔偿什么都补偿不了的恨。颜国柱那条左腿是何明胜撞坏的,虽然不是故意,但事实就是,因为何明胜,颜国柱到现在都在承受痛苦。


    所以,婆婆把房子捐了的时候,她才那么愤怒,那是她的尊严还有颜国柱的一条腿换来的!


    至于何明霞,何明胜为什么没把她带走,孟淑梅大概也能猜到,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何明霞是庶出,感情本就一般,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顾不上。


    就比如自己对待娘家后妈生的两个弟弟,有血缘关系,但真没一般的街坊邻里亲。


    不久之后,孟淑梅竟然又见到了何明霞,还是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头。


    那天,她下班回来,脑子里头琢磨着给丈夫和闺女做点什么好,天越来越冷,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比较好,要不就烙几张饼,甩个鸡蛋汤?


    却见倒座房院子里,秦老太正在炒肉。


    呦呵,这都月末了,秦家还能有肉吃?每月他们家得了肉票,肯定是迫不及待就去买肉,做了给秦老头下酒的。这些肉,也不知道秦老太是通过什么渠道,花了多少钱弄来的。


    孟淑梅白眼儿飘过,根本不打算跟秦老太打招呼。


    就在这时,从秦家的倒座房里走出个女人来,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身材很窈窕,从侧面上,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风韵犹存。


    看着那张侧脸,孟淑梅觉得眼熟。


    那个女人笑呵呵地管秦老太叫“大姐”,声音软呵呵的,很年轻,也挺好听。


    “大姐,麻烦您给我们炒菜做饭,辛苦了。”


    秦老太脸上不大高兴,但还客客气气的,“你来家了,这是应该的,你别沾手,回屋跟老秦坐着去,酒也温好了,你俩先喝两盅。”


    哎呀,让一个女的陪着她老爷们喝酒,这是有事啊!


    孟淑梅立刻两眼放光,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瞧着。


    大概是感受到了孟淑梅的目光,那个女的转过头来。孟淑梅愈加瞧着眼熟了,但一时半会想不来这人是谁,那个女的也把目光落在孟淑梅脸上,好一会儿后,似乎是认出了她,但马上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被人家发现自己偷看,孟淑梅也不好在这儿停留,便抬脚去了正院。


    进了正院就挨个招呼邻居们:“小花,玉芝,彩云,我跟你们说……”


    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事儿说了一遍,又各抒己见做了一番猜测后,孟淑梅脑子一闪,忽然想到了那个女人是谁,正是凤姨提到过的何明霞!


    落魄归落魄,却没想到何明霞如今干起了这种勾当。孟淑梅撇着嘴巴,按捺住心里头的好奇,回家做饭去了。


    正吃着饭,蔡小花一脸“我有是非要说”的表情跑了进来,见主人家正在吃饭,只好悻悻地说:“孟大姐,你吃完饭来我家,我跟你说个事儿。”


    孟淑梅瞧她这表情,就知道有大稀罕,赶紧把饭吃完了,交代闺女:“吃完了碗放锅里头泡着就行,我回来刷。”


    就匆匆忙忙跑去蔡小花家。


    蔡小花家的门梁、门栓都下乡去了,家里头只剩下两口子带着10岁的门墩住着两间西厢房,宽敞极了。她指挥着门墩盛好了晚饭,撵爷俩去门墩的房间吃饭,自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夹了几片咸菜放在上面,迫不及待分享起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


    屁股还没坐稳,马彩云也来了。


    蔡小花往正院看了眼,说:“王玉芝一时半会过不了,我先跟你俩说。”


    她迫不及待分享,说自己找借口去了趟秦家。正看见何明娟跟秦老头紧挨着,坐在床上,守着一张四方桌喝酒呢。


    滋喽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的,不知道多美。


    那个女的,虽说年纪大了,但瞧得出年轻时候挺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掩门儿出来的,眉毛一挑,眼睛一动的,还挺勾人,瞧着把秦老头勾的五迷三道的。


    半掩门就是暗娼。解放前的燕市,八大胡同那边都是高档些的妓院,再往南一点的天桥地区、大栅栏等地,有许多暗娼还有游娼,也分出个一二三四等。


    蔡小花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小时候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觉得这个女的和那些人很相像,再说了,背后说人是非,谁不是添油加醋,说得越猎奇,越香艳越吸引人啊。


    “那位秦老婆子,就在旁边伺候酒局,酒杯空了就给满上,就跟旧社会使唤丫头似的,秦老头子还嫌她在旁边碍事。你们说这世上咋就有这么下贱的人呢?”


    谁说不是呢,这人下贱得都没边了,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把自己当成奴才秧子呢!


    “喝着喝着,那个老头子就不老实了,搂上了那个女的,那女的不光没反抗,还直往老头子的怀里钻,完了,你们猜怎么着?”


    蔡小花得意地卖着关子,果然听见孟淑梅和马彩云异口同声:“怎么着?”


    “两人亲上嘴了!”


    这话一出,孟淑梅:“哎呀妈呀,这光天化日的,当着你的面?”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也肯定不是当着蔡小花的面儿。她说了自己去了秦家,不过是去趴墙根去了。今天停电,屋里头点的是煤油灯,昏昏暗暗的,只照得到那一小片光亮,但从外面看里面却看得真真儿的。


    他们家倒是挂了窗帘,但那窗帘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子。


    蔡小花咳嗽一声,“反正是我亲眼看见的!”


    马彩云气愤得立刻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说:“这是把咱们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不成,我要去派出所举报他们!”


    孟淑梅拉了她一把,“别着急。”


    蔡小花:“我还没说完,两人亲上了,给我恶心的,也不知道那个女的咋就下得去嘴。”


    据说秦老头早些年抽大烟,抽出一口烂牙,牙齿发黑发黄,离着老远就有一股子臭味。原先他们都不理解秦老太是怎么跟他过日子的,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不嫌弃他的。


    “亲着亲着,两人就往床上倒。那个秦老婆子赶紧把方桌搬走,给俩人腾地方。我这胃里头一阵阵的犯恶心。我想着,咱们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的都是体面人,哪能让这对狗男女如了意,就在窗户外狠狠敲了两下玻璃,把那对狗男女给吓得,赶紧爬起来。我躲在垂花门旁边,瞧着他们也没敢出来,在屋里头猫了一会儿,那秦老婆子把那个女的给送走了。你们说,我说那个女的是半掩门,说错了吗?”


    马彩云:“咱们还是得去举报,她能来第一回就不能来第二回?得想办法把秦老头子弄走,省得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咱们大院里,可好几个大姑娘呢!”


    孟淑梅一听这话,也觉得得去举报,以前光是瞧不上秦家那两口,这会儿是真觉得太恶心人了,她便把何明霞的名字、来历说给了两人。


    知道了对方是谁,举报起来就更容易了,马彩云当下就说定了,明儿一早,就去举报,什么街道、派出所、工纠队,都去举报一遍。


    小街街道革委会和派出所紧挨着。


    因着跟街道的人最熟,几人先来了街道革委会,不过辛历风还没来,马彩云觉得和这些小干部们说了没啥用,就出门右转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同志们认真听了几人的举报,十分客气地说:“你们几位反映的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我们只能对秦老头进行批评教育,不能把他关起来,或者撵出去。要不然这样,等下次那位叫何明霞的女同志再过来的时候,你们过来报案,我们抓个现行。”


    也只能如此了,几人失望地又回到革委会。


    这会儿辛历风已经来了,孟淑梅怕辛主任觉得自己仗着颜春光的面子恣意,就站到最后面,由着马彩云说话。


    马彩云让蔡小花将看到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说:“辛主任,这就是卖yin嫖chang,没想到都70年代了,在咱们小街街道,还能有这种事,辛主任,这事儿您必须得管!一定要把姓秦的夫妻两个赶出甜水井胡同。”


    辛历风很耐心,“首先,你们有问题找组织的行为十分正确,甜水井胡同的居民们政治素养就是高。”


    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夸奖了,马彩云很高兴,在她眼中辛主任是个地位高,又有本事的女性,是她承认的,比自己强的人。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喜悦,继续说明自己的诉求,“秦家夫妻两个,在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着,太影响精神风貌的建设了。他们两个,就是被别人撵过来的,我们三号院又不是收容所,也不能忍受和这样的人做邻居。辛主任,我们希望他们能搬走。”


    辛历风皱了皱眉头,说:“马彩云同志,你思想觉悟高,应该以身作则,对待犯了错误同志,还是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嘛。秦家夫妻快六十岁了,这么大年纪,能让他们到哪里去?我会批评教育,让他们注意的,我希望你们也要大度一点,包容一点,好不好?”


    辛历风平时也不是满口官腔的人,但马彩云就吃一套。秦家夫妻两个确实是个麻烦,真让他们搬家,就只能搬去大杂院里,那些地方,更容不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吧。


    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说服甜水井胡同3号的居民们。


    辛主任这些话把她高高架起来,马彩云明知道,但也只能接受了,她自诩是厂长夫人,不能做胡搅蛮缠掉价的事儿,只好答应一声,说:“那姓秦的老头子老婆子要是再闹出花花事儿了,我们还来。”


    派出所和街道办都这么说了,工纠队去不去的意义也不大。


    三人只能往回走,耽误这么长时间,等会儿还得去上班。


    孟淑梅说:“这事儿,主要是咱没拿到证据,要是小花你昨天看到他们在屋里的时候就去派出所报案,把他们堵到被窝里,搞破鞋、流氓罪,能送去劳改农场了。”


    马彩云:“可不是嘛,辛主任说得也对。没有证据,咱们不能随便把人撵走。”


    蔡小花懊恼:“我哪儿能想到啊!打今儿起,我就监视他们!”


    孟淑梅:“咱这算打草惊蛇了,估摸着何明霞也不敢再来了。”


    果然,在这之后,再没在甜水井胡同附近看见过何明霞。


    孟淑梅把这事儿告诉了凤姨,她听了之后就更加释然了。这把年纪,在政治氛围这么浓厚的情况之下还去做那种事,说明生活过得十分困难,也是自甘堕落,几十年来耿耿于怀不能忘记的仇恨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撵走秦家老两口的计划不了了之,只是这两人在甜水井胡同的人缘更差了,经过三号院几名妇女同志不遗余力地宣传,那晚的事情都在整个胡同里传遍了,正在往别的胡同蔓延。


    秦婆子从入秋开始,不卖冰棍了,改卖烤白薯,原先还有街坊邻里的看她可怜,买上一根,后来也没人愿意买了,她只好把摊子摆到别的胡同口。


    秦老头的日子依然逍遥,有了钱就买肉买酒、买烟,整天哼着小曲歪斜着晒太阳。


    忽然有一天,秦婆子不摆摊了,据说是钱都花光了,没钱去买白薯了。一天都没看见倒座房冒烟,一直关注着她情况的蔡小花直纳闷,到晚上可算是知道原因了,秦家断顿了。


    当晚,秦婆子捧着个破了个口子的葫芦瓢,挨家挨户借粮食。说是家里头没吃的了,等下个月,新发下来的粮票能用了就还。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 大厂长的小娇妻,小天使们点点收藏哈,感谢!


    第37章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 秦婆子先去


    秦婆子先去了离着最近的门家, 蔡小花不光不借,还阴阳怪气地说:“您家老爷子那生活,我敢说, 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比不上,还至于跟我们借粮, 您可别寒碜我们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 让秦婆子吃了个闭门羹。


    秦婆子紧接着去了崔铁家。


    崔铁最近好不容易巴结上了第二商业局的陈科长, 今天晚上请他下馆去了,不在家,家里就剩王向梅一个,她家里头的粮食都是崔铁扛大包、卖劳力赚回来的, 可不想借给秦老头那种人。


    有借有还这种事儿, 在他们身上未必适用。


    王向梅就假装没听见, 凭着秦婆子怎么敲门也不开, 还是蔡小花吼了一声:“敲什么敲, 报丧呢!”


    秦婆子才悻悻走了。


    在正院院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高家去,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终于没敢敲门, 转身去了正房。


    因着家里头人口多, 正房被当作客厅的那间屋子不到晚上不锁门, 就挂了个粗布单门帘。


    秦婆子没敲门,直接撩开帘子就进去了。


    屋里头金国辉正在给王玉芝和金秀春读金革命邮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两人听得正伤感,王玉芝说,要给他买些吃的用的寄过去,再给他寄十块钱。国家发的下乡补助没让金革命带走, 那孩子的性格,那些钱要是给了他,恨不能一下子都花喽。


    但两人都不舍得让他真的去吃苦头,决定按月给孩子寄钱寄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头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金秀春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黑了,不悦地瞅着来人。


    王玉芝也不高兴,拉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秦婆子把葫芦瓢往前伸了伸,讨好地笑,“家里头没粮了,过来借点粮食。借一天吃的就行,过了明天,到11月份,粮票就能用了。您家是大户人家,施舍给我们点儿,就当是做好事了。”


    王玉芝看了金秀春一眼,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就开口,“天晚了,你回去吧,我们家里头人口多,到月底不宽裕,没有余粮借给你。”


    秦婆子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把金国辉吓得急忙往爸爸身后躲。


    金秀春站起来,一把将秦婆子要跪下去的身体拉起来,而后声音严厉:“出去。”


    秦婆子吓了一跳,赶紧一溜小跑,回到了自己家。


    在屋里头待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家男人饿得在床上躺着直嗨呦,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声呼唤着他:“少爷”。


    过了几十年,两人相处之时,有时候她还会用这个称呼。


    秦老头睁开眼睛,先往葫芦瓢处看,见那是空的,大失所望。


    秦婆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的目光,狠狠心,拿着葫芦瓢,又出门去了。


    这次,她直奔后罩院。


    这个时间,后罩院已经从里面插上了,客厅和西屋都亮着灯。


    她敲敲门,听见有人出来开门,将身体缩起来,省得被里面的人看见。


    过来开门的是颜春光。她问了一声:“谁?”


    自家院子在插上门的情况下,一般是没人来的,除非是特别着急的事儿。


    她在问出话的同时,已经把门栓拉开了,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秦婆子一下子就有底气了,立刻把脸上的笑容挂起来,“闺女,是我,你秦老太。”


    “您有什么事儿吗?”颜春光没打算把她放进来。她觉得这个老太太脑子不正常,应该是得了被人操控了脑子的病。


    新中国好不容易把鬼变成了人,这老太太自发自觉地又把自己变成了鬼,这么自甘下贱的人,除了脑子被人操控了,颜春光实在想不到别的。


    秦老太又把那个葫芦瓢拿到前面来,小姑娘嘛,脸皮薄,心软、好说话:“闺女,你救救大娘吧,大娘家里头断顿了,都两天没吃饭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颜春光心里冷笑,可不是你给秦老头炒肉片、炖鸡蛋,买烟、买酒的时候了,他们家没有什么获得烟、酒票的机会,还不是用粮票换的,但凡能少抽一根烟,都不至于出来要饭。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完全不值得,真的因为没吃的饿死了,只能说是活该。


    正要赶这老婆子走,被赶出来看来人到底是谁的孟淑梅拦了下。坏人不能让闺女当,她还在呢。


    “我是挨过饿的,饿个三两天死不了人。你别觉得她是孩子,就想拿捏她,我还在这会儿呢!”


    孟淑梅推了秦老太一把,将她推到门槛外,而后“咣当”关上了门。告诉女儿:“以后碰到这种事,就叫我。这种人,你别多和她接触。”


    秦老太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这个大院里的人中,她最怵的就是孟淑梅。


    这人,别人都说她性子直爽,没有心眼,有啥说啥,可她总觉得,孟淑梅才是最有心眼的那个。


    她不敢把这人得罪死了。


    她思考着,该去谁家才能借到粮食。


    第二天早上,蔡小花发现,倒座房里,又升起了炊烟,她把甜水井胡同3号院几户人家都问了,得知都没借粮食,那是哪里来的?去别的大院借的?


    蔡小花把自己熟识的那些人家问了,终于知道了。这老婆子是跟一对年轻小夫妻借的。两人刚搬过来没多久,正是腼腆、爱面子的时候,这么一位可怜巴巴,饿着肚子的老婆子上门苦苦哀求,他们硬不下心肠不借。


    于是就舀了一大碗棒子面给她,这才让秦家又升起了炊烟。


    她把这件事讲给了孟淑梅听。


    孟淑梅寻思了一会儿说:“人家愿意借,是人家的事儿,咱们也管不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蔡小花就是觉得生气。晚上,她找去了那对小夫妻家,把秦家老夫妻的事情加油添醋说了个遍,说得小夫妻足足给她续了三回水。


    从小夫妻家出来,她就奔着厕所去,这给她憋的!当晚嗓子就肿了,第二天声音嘶哑,险些说不出话来,休息了两三天才好。


    前两天,门梁从房山寄回了信来,说是秋收完了,今年收成挺好,生产队没什么事了,允许他们请假,他今年会回家来过年,还说自己分了不少粮食,还攒了不少蘑菇、木耳、山野菜,这几天,他再把分得的秋菜晒一晒,到时候都拿回家来。


    蔡小花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好,她的腰板越来越硬气了,这么一硬气,就更看不得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这样的老鼠屎。


    不过,孟淑梅、马彩云几个都不像她这么执着,自己人单势孤的,也干不成什么事儿,只能背后下下蛆。


    进了11月份,基本上就算是入冬了,人们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多,国棉一厂这样的大厂锅炉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这两天办公室的暖气开始有了温和气,在屋里头只穿一件毛衣就够了。


    北方的庄稼已经全都收割完毕,进入冬闲时间。


    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造访了颜家。


    颜家的女主人却一点都不高兴。


    她给这几位客人倒了水,带着点质问:“你们怎么来了?首都这么好来吗?”


    一位三十多岁,穿着黑红花棉袄,戴着蓝头巾的妇女回答说:“这不是找公社开了介绍信嘛,说是来探亲,说我大姑姐夫是燕市雕漆厂的工人,人家干部就给开了。”


    来人是孟淑梅后妈生的两个弟弟,孟满仓和孟满囤,以及孟满仓的媳妇还有孟满囤家十五六岁的大儿子。


    一行四人,带了一个大麻袋,里面装了些小米、棒子米,还有些榛子之类。


    他们没有提前来信儿,且还是第一回进首都,就凭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一路找了过来。


    十多年前,孟淑梅被迫把孩子送到乡下老家时,给他们留过地址,后来把孩子接回来后,倒是收过那边寄过来的几封信,无非就是说这个要结婚了,那个要生孩子,家里头困难,在乡下也买不着好东西,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要钱要东西。


    把孩子接回来的头两年,孟淑梅念着颜春光在乡下的时候,他们对孩子还不错,虽然不是无偿的,是给够了钱的,孩子的吃、穿也没用他们的,但本来对他们的要求就不高,就当是花钱请人哄孩子了,他们能把颜春光照顾好,就念那一家人的人情。


    所以,起初那两年,又给寄过钱和东西,之后,她觉得人情还完了,就没再搭理他们。


    着实没想到这几人居然摸到了家里来。


    孟满仓媳妇田桂花对于一路找来的事儿十分骄傲,说:“首都又咋样,鼻子底下张着嘴,到美国咱都不怕。就这几个憨货,见人不敢说话,还得是我!”


    刚刚他们才进这座院子的时候,得知他们是孟淑梅的娘家兄弟,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好似在说,哪里来的叫花子,好像立刻就要张口把他们撵出去似的,她也没怂。


    其实她理解错了。对于自己在娘家时候受的那些苦,孟淑梅满世界宣扬,院中的这些妇女们,不知道都听过多少遍了。本以为这样薄待了孟淑梅的娘家亲戚,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没想到,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他们惊讶,又充满了好奇,想知道孟淑梅会怎么对待他们。


    孟淑梅白了田桂花一眼,碍着远来是客,没反驳她。


    “你们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这边不像乡下,每人每个月的粮食都是定量的,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正好,你们带了口粮来,我就做了吧。”


    孟满仓赶紧说:“那是给你们拿的,不是我们的口粮。”


    孟淑梅睁大眼睛,“你们进城来,连口粮都不带,这是准备着吃大户啊!”


    孟满仓和孟满囤兄弟两个老脸一红,窘迫得不行,颜国柱打圆场:“远来是客,咋也得让吃饱了,先做饭去吧。”


    孟淑梅本来是做了饭的,可还没等吃呢,这四位就被热情的街坊领了进来。


    孟淑梅把他们带来的棒子面做成了棒子粥,又把刚腌透,正脆生的咸菜捯上来两小碟。四人折腾一天,虽然带了干粮,但路上没水,心里头又紧张激动,没怎么吃,这会儿是真饿了。


    但瞧着孟淑梅真就把自己带来的棒子面做了,不免十分失望。


    村里头都传,首都人整天吃白面,隔上两天就能吃炖肉,他们还想着过来好好吃几顿呢。临走前,他们妈想给带点烙饼路上吃,他们都没让,就想省着肚子。好不容易来趟首都,咋也得吃够本儿。


    虽然失望,但到底是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倒也没敢表现出不悦来,就田桂花小声嘟囔,“真抠,住这么大的院子,还是工人呢,就让咱吃这个!”


    孟满仓赶紧让她闭嘴,“赶紧吃你的。”


    把他们打发到西屋吃饭,孟淑梅一家三口在客厅吃,吃的是孟淑梅之前做的那些,昨天早上的剩饭。孟淑梅说:“这是我们吃剩下的,就不给你们吃了。”


    她心里头琢磨着,这几个人来燕市肯定是来打秋风的,她对他们的到来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该怎么把他们赶紧打发走。


    她叮嘱丈夫和女儿:“好好看着家里头,咱们住的这三间屋子,只要咱不在,就锁上门,存折、钱,还有贵重物品都锁到抽屉里头,可别让他们偷摸带走喽。”


    其实真不至于,孟家人的人品还没低劣到这种程度,但颜春光和颜国柱都知道孟淑梅的心结所在,都纷纷答应。


    孟淑梅童年被苛待的记忆太深刻,十多年前,但凡有点办法,她都不会把颜春光送到乡下去,为此,她多付了钱,多给了东西,就是想银货两讫,不跟这些人再产生瓜葛。孟家人冷不丁又来,让她十分厌烦。


    吃完了饭,田桂花主动收拾了桌子,到处找地方刷碗,趁机会把颜家这个小院子还有五间大房子看了个遍,瞧着红色的窗棂,屋脊上的琉璃瓦,大片大片的玻璃,只觉得羡慕。


    孟满仓主动和孟淑梅说起:“咱爸他身体挺好的,就是总惦记着你。”


    孟满仓是聪明人,没提及他的亲妈,孟淑梅的后妈。孟淑梅离开家,到燕市讨生活的时候,孟满仓还小,只记得那些日子,他妈总是咒骂着孟淑梅,说她偷着跑出去,指定得死在外面,抱怨没了她之后,孩子没人看了,家务没人干了。


    至于他说的,他爸总惦记孟淑梅,也没胡说。大概是年纪越大就越念旧,这几年来,总是跟他们念叨孟淑梅,说小时候薄待了她,说自己也是没办法,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头的事情他插不上手,这些年想来,就觉得对不起大闺女。


    孟满仓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偷着跑出去,十几年不怎么联系,自从将颜春光接走,也没说再回去看看,着实太过分了。他这次过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请孟淑梅回家去看看老父亲,修复下父女关系。


    孟淑梅听了这话,却一点不为所动,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后来回想起童年的日子,她发现,自己最恨的并不是后妈,而是亲爸。


    后妈那时候还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跟自己本来就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可孟良才是自己的亲爹啊!自己的状况他都看在眼里,自己向他求助,只会说听你妈的,你妈都是为你好。


    这会儿说惦记她?晚了!幼小无依,没吃没喝的时候不说惦记,成家立业,有本事赚钱了说惦记,可去你的吧!


    瞧着大姐没有顺着自己问候父亲,孟满仓愈加失望,又提了提村里头的事情,比如幼时和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小时候对她还不错的邻居等等。


    孟淑梅对他们的兴趣还要更浓些,便顺口问了几句。孟满仓心中一松,能聊起来就是好的。


    孟满仓在和孟淑梅说话的同时,孟满囤在和颜国柱搭话,问他在厂里的情况,比如一个月赚多少钱,在厂里头都干啥工作,国营厂子是啥样子的等等。


    他和这位姐夫是第二次见,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孟淑梅说啥是啥,所以这会儿颜国柱嗯嗯啊啊的,只回答“还行”“还可以”“瞎凑着”之类的词时,他并不觉得有啥问题。


    而田桂花则想和颜春光这个外甥女拉近乎,说什么小时候我总抱你,给你洗衣服,给你做好吃的等等。


    颜春光那时候还小,还是不怎么记事的年纪,对于那里,唯一的记忆就是姥爷在画画,在炕围子上,在柜子上,用简单的笔触,画出绚烂的颜色还有繁复美丽的图案。


    她对这位大舅母,却是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无法回想起这些旧日情分。


    孟淑梅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插嘴说:“她那会才多大,哪会记得。”


    瞧着时间差不了,就安排起住宿来,让他们四个都住到东屋去。


    西屋里存着许多粮食还有咸菜什么,她怕几人偷吃。


    家里本就有床,住四个人不成问题,再把家里头几年没用过的铺盖找出来,就成了。


    安排好了,孟淑梅才说:“今儿你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几个我送你们去永定门。”


    永定门有汽车站,有通往赵北省的汽车,孟满仓、田桂花几人就是从那里进到市里的。


    田桂花一下子就急了,“大姐,你,你这是撵我们走。”


    孟淑梅:“我们一家三口都得上班,没时间招待你们,你们不是来看我的吗,已经看过了,就回去吧。”


    “大姐,你不能这样,哪有亲戚刚来就把人往出撵的,在咱们乡下,可没这么事儿,是要被人骂没人味的!”


    “那就骂,你回去之后,尽管给我宣扬。”


    田桂花那话说的,带着威胁的意味,孟淑梅可不带怕的。


    孟满仓赶紧拉了田桂花一下,说:“大姐,我们好不容易来趟燕市,还想着去百货逛逛,买点东西,乡亲们听说我们过来,都说让捎点东西回去。”


    孟淑梅问:“你们有票吗?布票、工业券、副食品券?在乡下供销社买东西也不是给钱就能卖的吧。”


    他们没有,这不是大姑姐有吗。但田桂花不是没脑子的人,这句话没说出口,脑瓜子一转,态度就软和下来,露出可怜兮兮又带着乞求的表情。


    “大姐,我们乡下人来趟燕市不容易,四个人的车票就好几块,总不能让我们隔天就打来回吧?你就是不看我们,也看看这孩子。”她把孟满囤家的大儿子拉到跟前来。


    这孩子来了之后就一直特别拘谨,没怎么说话,是个挺害羞的孩子。


    孟淑梅对孟家的这位第三代没有什么恶意,但要说有什么怜惜之情也是没有的,人家有爹有妈,用不着自己这个不亲的姑母怜惜。


    不过,到底开口说:“行,明天我带你们在燕市城里头逛逛,后天送你们走。”


    田桂花还想说什么,被孟满仓碰了下,就闭上了嘴巴,答应着。


    东边屋子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就把灯泡掐了。


    整个甜水井胡同共用一个电表,每家每户是按照灯泡数量还有家用电器的数量、功率来分摊电费的,多一个灯泡就要多交一份钱,不合算,所以就把灯泡摘了。孟淑梅自然不会为了他们再把灯泡重新安上,但也没让他们抹黑,把煤油灯拿了过来。


    几人累了,不多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颜家几口人却没有睡。


    孟淑梅叮嘱颜春光:“他们要跟你套近乎,你少搭理,别觉得他们是长辈,就抹不开面子。”


    颜春光其实没什么抹不开面子的,表面上、口头上客气就完了,想让她产生什么血缘关系之间的亲情那绝对没有,但孟淑梅这么说了,她也就答应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说来看我,那都是瞎扯,下乡人进趟城都不容易,何况是来首都。”孟淑梅自己分析着:“孟家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城里人富裕,但在乡下,绝对算是上等人家。”


    她爹孟良才有画画的手艺,在公社的农技队里,对外以集体的名义接活,跟过去一样,给人家画的炕帷子、炕柜什么的,也能拿工资的。他一个人就能养活全家了,再说还有孟满仓和孟满囤这两个壮劳力。


    但乡下人总觉得城里人富裕,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如果他们真是过来打秋风,想从自己身上榨油水的,那他们可就打错算盘了,让他们占到一点便宜,都算她孟淑梅没能耐。


    “算了不想了,他们后天走之前,总会提的,到时候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孟淑梅自己把问题解决了,又叮嘱颜国柱,“你也啥都不能答应他们。”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今天来,明天就走。如果这样,四邻八里的都得背后讲究她,在这种胡同里头生活,有个好名声比坏名声能得到的好处多多了。


    明天在街坊邻居面前,带着这些人出去逛逛,然后再去不远处的利民饭店请他们吃上一顿,面子做足,还能博个大度、不计前嫌的美名。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在邻居们出门上班的时间,孟淑梅就带着一行四人出门了,一路跟大家打招呼。


    “……对,老家来亲戚了,来一趟不容易,我专门请一天假,带着出去逛逛。”


    “是啊,咋也不能让空手回去,家里头还有老爷子呢。虽然说小时候薄待了我,但那都过去了,还能跟老人家一般见识不成。”


    “嗨,多待不了,乡下的事情还多着,再说了,大队也不允许在外面多待,明几个他们就要走了。是,我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来个娘家人,可也是没办法,咱不能跟大队作对不是。”


    “……没错,十多年不往来了。乡下虽说不多富裕,但年年分粮,家家都有自留地,自己种菜自己吃,其实日子比咱们这些城里头的过得好。家家都有大院子,住得也宽绰,还有火炕。我这个弟妹今天早上直跟我说,说是床太窄,睡得浑身不舒服,连腿都伸不直,还是乡下的火炕好,想怎么打场都行。”


    田桂花听见这话只能在心里头叨叨着反驳,那是在怀念火炕吗?还不是跟孟满仓挤在一张单人床,挤得嘛!


    可是这边都是城里人,又是孟淑梅的熟人,她不大敢讲话。


    孟满仓和孟满囤也是。尤其是孟满仓,村里人常说,孟家人的心眼子都长到他身上了,这次过来燕市,也是他出的主意,这会儿明知道孟淑梅这话茬不大对劲儿,也不能反驳。


    孟淑梅这一路上,算是把场面上的事情做足了,这才带着他们奔着百货大楼去,而后又去了东风市场、最后去广场逛了逛。


    晚上,颜春光下班后,直接去了利民饭店。


    利民饭店是家规模不大的国营饭店,全天都有主食售卖,比如馒头、大饼、油条之类的,早晨卖早点,中午晚上卖些简单的炒菜、面条之类。口味自然比不上大饭店,就是方便附近居民的,但毕竟也是馆子。过来吃饭的都是附近的居民,街里街坊的,净是熟面孔。


    颜春光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她妈大嗓门跟其他顾客聊天,说这一天是怎么招待来客的,走得腿都细了,花了多少钱云云,说得周围的顾客朝着她直竖大拇指,说她大方,对待亲戚好什么的。


    孟满仓几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孟淑梅看见了颜春光进来,连忙朝她招手,“快来,给你大舅他们点了好几个肉菜,还有饺子,咱们就紧着他们吃。”


    孟淑梅在自己和颜国柱身边帮着女儿留了位置。


    颜春光不由得失笑。


    这顿饭,让孟家的几个人如鲠在喉,虽然饭菜都挺不错的。只有孟满囤的大儿子吃得很开心。


    因着始终有其他客人在,有些话他们也不好说。


    吃完了饭,回家的路上,田桂花终于有机会跟孟满仓单独说话,“明儿咱真走啊?”


    孟满仓叹口气:“人家都撵了,总不能赖着不走。”


    田桂花:“那,那事儿,今晚上必须得说了。”


    孟满仓又叹口气,“我品着,大姐对咱是一点情面不讲,就是提了,也不见得答应。”今儿这一白天,他也不是没找机会想和大姐提,可大姐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就用言语敲打,意思就是不管钱还是其他,都别想从他们薅下来哪怕一点。


    田桂花急了:“那也得提呀,总不能白来一趟。”她说着说着,就想骂孟淑梅,又怕被她听见,只小声嘟囔:“就会做表面功夫!”这一天从早到晚的,她也看明白了,这一片就是孟淑梅的地盘,孟淑梅说要赶他们走,还真没啥好办法。


    孟满仓:“等会儿回家了,我找节骨眼儿提。”


    田桂花不满:“还找节骨眼,要能找到节骨眼还用等到现在?”


    孟满仓聪明是没错,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太磨叽了,田桂花最看不上丈夫的就是这点。她说:“反正你要老是不提,我可就提了,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多。”


    孟满仓想了想,反正事已至此,让田桂花鲁莽一回也没什么。


    就在孟淑梅撵几人回屋去,说是明天一早就送他们回去,让早点睡觉的时候。田桂花屁股黏在沙发上,愣是没走。她不走,孟满仓几个也不走。


    孟淑梅就知道,重头戏来了,她让颜春光回屋去,别跟着掺和这些烂事。


    田桂花却不放春光走,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春光也是大姑娘了,咱们家这些事也该参与了。”


    颜春光自己也不想走,她要坐在这里,即便是不说话也是对孟淑梅同志的支持,再说,她也想知道这些人过来一趟是做什么的。公平来说,这家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在饭桌上吃饭,也讲究着礼仪礼貌。


    孟淑梅瞧出来颜春光不愿意走,就没多说什么,坐下来,等着田桂花先开口。


    田桂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谁都不说话,只好清清嗓子开口。


    “大姐,大姐夫,我们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她是想说些恭维客套话的,但是对上孟淑梅似笑非笑的脸庞,就决定不说了,这一天来,她恭维话说得好少吗?孟淑梅压根就不为所动,跟个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大姐,我们家你大侄子今年18了,初中毕业,一心想奔着当个工人,可是咱们那种小地方,工厂少,招工的机会也少,咱家也没有认识的人,我们就寻思着,你们能不能帮着找找关系,让孩子进城来当个工人……干啥活都行,再苦再累也不怕,只要能来首都就行。”


    田桂花把诉求说完,深呼一口气,目光盯着孟淑梅,急切等着她的回复。虽然自己也很清楚,答应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充满期待。


    孟满囤赶紧推了儿子一下,让他抬起头来,挤出个笑容说:“还有我家你侄儿,这孩子也毕业了,学习好,还入团了,要是孩子能来燕市,大姐你也多个依靠。”


    孟淑梅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冷冷地笑:“你们还真超乎我的预料,狮子大开口,让我安排你们家的孩子当工人,你们真当工人这么好当?别说你们没有燕市户口,即便是,你们知道燕市有多少待业青年吗?我自己的儿子还在陕北吃黄土呢,有那门道,我能不让他回来?你们可真是看得上我!”


    这话说得,几人都有些脸红,但田桂花可不是这么想的。她这两天见识到了孟淑梅在这一片区域的好人缘。在这附近的居民,藏龙卧虎,有这官那官的,还有这厂那厂的,这要真要求上门去,多提点礼物,请吃个饭啥的,人情摆在这儿,礼只要到位了,就没有不成的。


    昨天,她也听热情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的邻居说了,说外甥女如今在国棉一厂当干部,说那是生产布匹的大型厂子。她想着,能在那种大厂子当干部,往里面塞上一两个人还不容易嘛。


    公社里、县上厂子的工人们,不都得是跟干部们沾亲带故的。


    “大姐,你别骗我们乡下人,咱是不如你们城里人见识多,但也不是傻子。你要是不愿意帮,就说不愿意帮的。”田桂花在乡下跟人吵架,经常用这一手,算是个激将法。


    孟淑梅:“没错,漫说我是真帮不了你,就是帮得了,我也不帮。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应该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就不是那互帮互助的关系。”


    田桂花倒是没想到孟淑梅这么直白,卡壳了一会儿,才说:“大姐,话不能这么说,爹妈对你的养育之恩,你一点都不顾念?人不能忘本,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自己打哪儿来!”


    孟淑梅轻笑了下:“我是我妈生的,我妈养的,跟你们没关系,跟你爹你妈也没有关系。以前,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忘了,我可没忘。这会儿能客客气气地跟你们说话,已然是我不计前嫌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脸皮这么厚,居然找到了家里来。”


    田桂花给气得不行,要是在乡下,早就叉腰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口吐脏话向她招呼了。


    孟满仓怕田桂花火了之后口不择言,让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拉了她一把,缓和了语气说:“大姐,您别这么说话,我妈虽说以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这些年来,一直在后悔,爹他也一直惦记你,你们一家,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我们就是想弥补,也没有机会。”


    孟淑梅:“不用弥补,都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这会儿弥补有什么用?别装模作样了,平白让人厌烦。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最好了。”


    田桂花抢话:“大姐,你要这么说话就太没良心了,春光小时候,我们可是正经照顾了她小半年的,我们那会对她咋样,养得白白胖胖还给你们的是不是?姐夫,你来说句公道话,是不是!”


    颜国柱没说话,孟淑梅也不会让他说,她冷笑了下,“一个月的五块钱,每个月的奶粉、细粮,你们是没收到还是没跟着沾光?你们对春光好,那是应当应分的!”


    田桂花哑口无言,她一时间忘了是收过钱的了,但她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那她的工作呢?你们邻居都说了,她是画画画得好,才成了国棉一厂干部的,要不是咱爹教了她,她能画画吗?”


    孟淑梅都被这话给逗笑了,“你们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们家春光上的是燕市的小学,从小学就开画画课,还是国画大师的弟子给她当老师,一对一地教,用得着在乡下和土画匠学?还你爹教的,这么说,你家孩子还有满囤家的孩子,都成了画家?”


    孟满仓完全没想到田桂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也太扯了,那会儿颜春光才多大啊!眼瞅着颜国柱的眼睛瞪得老大,颜春光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知道事是成不了了,留下一丝情分,不彻底撕破脸,以后就还能够再相见。


    他有些粗暴地将田桂花拉到一边,赔笑说:“大姐,大姐夫,春光,是我的错,我没拦住桂花,她就是个农村妇女,脑子糊涂,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


    孟淑梅抽动嘴角,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躲在戳戳咕咕,指挥的那个,让你媳妇给你当前锋,自己在背后当好人,真跟你爹是一脉相承来的。


    她话还没说,又听见孟满仓说:“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了,这回来,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住了。”


    主动要走,孟淑梅后面那些话就没有必要说了,她扯扯嘴角,笑了笑,还是来了一句:“这是在家里头,那些话说说也就罢了,这要是在外面和别人说,得让人笑掉大牙。”


    早上一起早,孟淑梅就去金家借挂面,金家人口多,平时都是一次性把本月的粮食定额买回来。燕市对于本地市民有优惠政策,就是购买挂面时凭着粮本和粮票不限购。所以,就成了馈赠外地亲戚最实惠的礼品。


    孟淑梅把借挂面的理由说了一遍,说是老家人忙叨叨就要回去,也没什么好给他们带的,就带些挂面回去给老人吃吃,又去旁边大院熟悉的人家借,同样宣扬了一遍,借够了5斤才回来。将挂面交给孟满仓,又煮了几个鸡蛋,去利民饭店买了几个烧饼,称了一斤油条给带上。


    将他们送上去永定门的汽车票,又给打上票,才跟孟满仓说:“你们这回来,为了招待你们,我请了一天假,花了六七块钱。以咱们之间的关系,我能做到这份上,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们就是再想来,我也是不会招待的。行了,就这样,一路顺风。”


    不知道昨天来,今天回的这孟家四口人是什么心情,反正返回去的孟淑梅是挺舒畅的。一路上逮到机会就和人聊,一方面表一表那一家四口过来的时候,自己对他们有多好,一方面诉说一下自己小时候在那个家里受了多少薄待。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舆论”,就是想着万一孟家人再来,她堵着门不让那家人进来的时候,街坊四邻知道自己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都是那孟家人太不要脸了。


    作者有话说:


    持续奉上大肥章--


    感谢各位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鞠躬!


    第38章 孟淑梅的失业危机 国棉一厂开


    国棉一厂开始施行冬季作息, 减少了中午休息时间,晚上下班时间调整到4:30。为这,孟淑梅真是把国棉一厂夸了又夸, 说是有人性,为职工们着想。这段时间, 颜春光到家天都黑了,街面上小流氓太多, 她实在不放心, 颜国柱下班到公交站等着接上闺女再回来。


    4:30下班,因着错开了下班高峰期,所以车也好坐,到家还不到五点, 天还亮着, 就没啥危险了。


    颜春光在门口正好碰上了高家英。两人现在的下班时间差不多了, 所以有时候会在门口碰上, 不过今天高家英还带了一个人回来。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女同志, 穿着一套合身的军装,戴着红纱巾, 圆圆的脸庞, 长相普通, 但下巴刚刚昂起, 十分倨傲, 很瞧不起人的那样。


    颜春光看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稍一琢磨,就知道自己为啥有这种感觉了,这个姑娘和王蔓菁有些相像, 不是长相,而是这傲气的劲儿。


    颜春光猜她是大院子弟。


    果然,高家英亲昵挎着那姑娘的肩膀,给颜春光介绍:“这是我好姐妹,刘世燕,家住在总政大院,是梁小军的发小,也是……”


    她转头,好似在询问这位叫刘世燕姑娘的意思,得到首肯,才接着说:“也是薛铁军的对象。”


    颜春光惊讶,薛铁军有对象了?倒是头一次听说,居然跟一位大院子弟搞对象。要知道,薛铁军他们这帮子胡同出来的,跟大院子弟势不两立,要是知道他“拍”了一位大院子弟当女朋友,指不定就得打起来。


    刘世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打量颜春光,将她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打量了无数遍,目光带着审视、比较。颜春光看过去,她嘴角微撇,好似很不屑的样子,不等高家英介绍,就开口:“你是颜春光吧,我早就听说过你,长得是还行,就是土气了点。”


    高家英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打哈哈,说:“世燕就是爱开玩笑,不见外。”


    颜春光还没说话,刘世燕就一甩头,“还去不去你家了?”


    高家英连忙歉意地跟颜春光挥挥手,说:“回聊,我俩先回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院子走。


    经过高家的时候,马彩云带着微笑,弓着身子炒菜,高家燕在一边站着抻头往屋里头看。


    一旁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肉、豆腐还有蒜黄,一边还放着装好盘儿的蒜肠、凉拌豆腐丝。


    这顿好菜饭,规格不低啊,瞧着应该是准备好久了。


    回了家,孟淑梅也是刚回来,洗了手,正引火生炉子。客厅里,东边的土灶大一些,一般炒菜都在这边,西边的土灶小一些,一般在这里做主食。


    孟淑梅把两边的柴火和煤都放好了,见东边的土灶已经点着了火,颜春光用火钳子夹了一根细柴禾点燃,给西边的土灶引火。


    “你不用动手,我自个来。今晚上咱们吃点煮挂面条,用西红柿鸡蛋炝锅。”


    孟淑梅把借回来的挂面都还了,又买了五子儿在家里头存着。挂面的计量单位是子儿,一子儿一般是一斤,冬天里头,挂面不生虫,也不容易哈啦,多买点存着也没关系。


    西红柿还是10月份买的,都在西屋放了快一个月了,眼看也存不住了,孟淑梅做了些西红柿酱,剩下的,准备这两天都吃完。


    颜春光见引火把炉子里的木柴点燃,从水缸里舀水灌到铜壶里头,坐在炉子上。


    一入冬,院子中装水的大瓷缸就被挪到了客厅里,要不然,就会结冰甚至把缸冻裂纹。客厅里头东西多了,又兼做厨房、餐厅,一下子就逼仄起来,孟淑梅就把五斗柜之类的挪到卧室里。


    正院中的自来水也穿上了“衣服”,先裹上一层废布,再裹一层棉花,又拆了那种包装用的编织袋子,再最后裹上一层,用绳子系紧。饶是如此,有时候早晨用水,还得用开水烫一下管子才行。


    所以,冬天里头,家家户户的水缸里,都差不多是满的,就怕着急用水的时候,水管子被冻上。


    颜家的水缸是昨天刚续的水,崔铁用扁担帮着挑的。


    他在二商局陈科长那里用的功夫终于见到了效果,陈科长答应他,等12月份,就安排他进旅馆里当学徒工,差不多一年左右就能转正。


    崔铁非常感谢孟淑梅当初的提醒,有点空闲就跑来孟家,看看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孟淑梅自然高兴,也没见外,有活就使唤他,不好给钱,也不亏待崔铁,给个鸡蛋,给个馒头,给点咸菜啥的,反正不让对方吃亏。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孟淑梅一拍脑袋,忽然想到什么:“光儿,我差点给忘了,今儿中午我在路上碰见郝梦圆了,瞧着她好像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脸上那表情不太好,我问她,她也没说,你回头看看她去,他们娘两个生活不容易。”


    颜春光有几天没看见她了,详细问了问郝梦圆当时的状态,说:“那我明天下班后,直接去找她。”


    颜春光倒是想晚上去,但父母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又得让父亲接送她,大冷天的,她不想折腾父母。


    西四人民商场在西四丁字街路的东侧,这条街商业十分发达,有主要售卖灯泡、插座,还有收音机的电讯商店,还有售卖石油化学品,比如煤油、机油、石蜡等石油商店,还有服装加工厂、乳品店、家具店、药店、照相馆,饭店等等。尤其是西四小吃店,全天供应燕市小吃,比如驴打滚、炒肝、炸灌肠之类的。郝梦圆喜欢吃这边的驴打滚,颜春光下车的地方正好是西四小吃店,每次过来找她,都要给她带上一块。


    去年还叫西四百货商场,年中正式更名。层高三层,是燕市中型百货商场,能满足附近居民日用百货、服装鞋袜、文体还有副食的需求。


    郝梦圆在三层的橡胶制品柜台,主要售卖雨鞋、热水袋、自行车内胎等,不像副食和服装柜台人那么多。他们两班倒,颜春光也不知道这个时间郝梦圆在不在岗位上,过来碰碰运气。


    事实证明她的运气很好,郝梦圆所在的柜台前空空荡荡,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


    一阵香气扑鼻,面前出现一块用油纸裹着的驴打滚,郝梦圆一喜,立时抬起头来,正看见颜春光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还热着,赶紧吃。”


    郝梦圆赶紧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豆面的香气混合着糯米和的甜香,好吃极了。


    颜春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平时想不起来吃驴打滚,就是到这里来,才会吃一次。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好朋友的样子。果然,像是孟淑梅同志说的那样,郝梦圆眼睛有些肿,神情有些憔悴,显得很没精神,确实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颜春光也没瞒着,说:“我妈说昨天遇到你了,说你有些不对,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很惦记,让我过来看看你。”


    郝梦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驴打滚含在嘴里头,咽不下去,好一会儿她才又嚼了嚼,有些艰难地吞咽,手中的驴打滚也不香了,将其放入饭盒之中,才舔舔嘴边沾着的豆面,说:“让孟姨担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瞧她这样子,颜春光就知道事儿不小,距离郝梦圆下班还有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不可能等到下班再聊,正好柜台附近也没什么人,她便假装挑选商品,说道:“跟我,你就别瞒着了,即便是我不能帮你的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解解心宽吧。”


    郝梦圆的性格不算多坚强,上学的时候特别爱哭,也很敏感,跟着母亲长大,习惯了一个扛事情,不习惯跟别人求助,报喜不报忧的。这次的事情,如果颜春光不过来主动追问,她是不会说的。她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和颜春光坦白。


    颜春光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小伙子?你跟她坦白了阿姨的事情?”


    郝梦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跟他说了,他说回去考虑考虑,之后,就总是躲着我,我就知道他的选择了。”她深吸口气,接着说:“这次的事儿,不是因为他。是那个王建强,他来找我,说让我嫁给他。”


    郝梦圆的养母郝新生以前跟一个人同居过,这人就是王建强的父亲,他是个菜贩子。那个时候,他就是有家庭有孩子的,郝新生算是他的小妾也好,包养的情人也好,反正就是不合法的。


    王建强父亲对郝新生也没多好,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更为甚者,还拿她招待客人,自己从中谋利。


    后来,新中国推行一夫一妻制,郝新生便和王建强父亲结束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再后来,划分成分,王建强的父亲被定义为“菜霸”,属于需要被人民改造的那部分人,而郝新生则是被剥削、被压迫者,两人的地位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郝新生再也不怕王建强父亲过来骚扰她了。


    而王建强一直都知道郝新生和郝梦圆的存在,小时候,他妈接长不短就带着他过来找郝新生,让他管郝新生叫小妈,从她那里拿些钱和吃的。


    因着家里成分不好,招工、参军都没有他的份儿,就这么打零工混着,混到了二十多岁,因着是家里的独生子,符合不下乡的条件,就一直在城里头混着,跟郝家也一直都有往来,他跟他妈不一样,他从不敲诈勒索,反而经常买东西过来孝敬,帮着干些力气活。郝新生母女两个,不说多待见他,但觉得他和父母不一样。


    这次郝家搬家没有告诉他,但他却从街坊邻里那里问出了地址,又找到了新家去。


    郝家搬家的行为让他很愤怒,一下子就把隐藏起来的野心宣扬出来,就是要和郝梦圆结婚!


    郝梦圆怎么可能答应,她大好的人生,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小混混?


    王建强就威胁她,如果不答应,就把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在新家附近,在百货大楼这边,声名狼籍,混不下去!


    郝梦圆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掉了眼泪。


    颜春光也忍不住了,说落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说!”


    郝梦圆:“我不想你跟着担心,想解决了之后,当个笑话说给你听。”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颜春光心里头一阵难受,十分冷静地问。


    “我,我打算去求求薛铁军,想让他帮我收拾王建强。”郝梦圆跟颜春光小学同校不同班,初中同班同学,跟薛铁军自然也是校友。


    她上学的时候,也是老实孩子,从来不和这些人有交集,甚至跟薛铁军都没说过话。但她听说薛铁军特别护着自己人,讲义气,看不惯耍流氓、强迫女性的行为。


    相对于王建强来说,她应该算是自己人的,去求求他,买上点烟酒吃的,能同意吧?


    颜春光瞧着郝梦圆姣好的面庞,有些决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请薛铁军帮忙,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这个人情,你以后要怎么还?”


    薛铁军那些人,做事全凭所谓的江湖义气,没轻没重,又冲动鲁莽,一言不合就要干架。要是因此惹上了麻烦,比如把人打坏了,被王建强告到派出所、工纠队,薛铁军本就是在这两个单位都挂上号的,一旦被人告了,证据确凿,就有可能被抓起来,被劳教,甚至是判刑。


    依照郝梦圆的性格,知道别人因着帮助自己而陷入麻烦之中,她肯定良心难安,想办法去弥补,反而陷入到更大的困境中。


    郝梦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颜春光:“我带你去找工纠队,马志国队长。”


    郝梦圆去请了假,叫隔壁柜台的人帮盯着点,两人在一层的副食品专柜买了高档点心、糖果,买了两瓶酒还有两瓶罐头,装在网兜子里,叫郝梦圆提着。


    路上,郝梦圆有些不安:“春光,不好意思,为了我的事情,要用你和你妈的人情了。”


    颜春光摇摇头,“这有什么,正事要紧。”


    马志国是小街街道那一片区的工纠队队长,郝梦圆现在住的地方虽然跟小街街道距离不算远,但属于另外一个工纠队管理。这两个工纠队有可能是同一派系的,也有可能是敌对派系的,马志国能不能帮忙,还要去了才能知道。


    但,这是颜春光能想出来的,帮助郝梦圆最好的办法,第一工纠队是合法机构,第二工纠队权力大,比派出所权力还大,王建强这样的小混混,最害怕工纠队的人。


    马志国家住在乐器胡同,早些年,这边有个制作阮、琵琶之类的乐器工坊,因而得名。这边的宅子跟甜水胡同不一样,大多数都是一进的小四合院。


    马家住的就是这种房子,四十来平米的院子,带着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这套房子是前些年乱的时候没收来的,后来,几经操作之下,就成了马志国家的私产。


    颜春光带着郝梦圆过来的时候,马家人正在做饭,马志国在正房里头指导孩子学习,听说颜春光来了,有些诧异,热情招呼两人赶紧进屋。


    马家人口多,两个大的儿子都成家了,又都生了孩子,中间的两个孩子都去下乡了,还有个最小的,留在身边,还在上小学。


    马志国就冲着小闺女说:“瞧你春光姐,打小就爱学习,会画画,高中毕业了,一点关系都没找,就去国棉一厂当了干部。你可别跟别的孩子学,说什么学习没用,学了知识,到啥时候都有用!”


    小姑娘一看就是备受宠爱的那种,朝着爸爸做了个鬼脸,朝着颜春光甜甜一笑,叫了声:“春光姐”,又看了看旁边的郝梦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颜春光趁机给双方做了介绍,让郝梦圆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一看这架势,马志国就知道有事相求,让小姑娘拿着课本去了别的屋子,让两人坐下,这才笑着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颜春光笑着跟端了两杯红糖水进来的马志国媳妇打了声招呼,而后说:“舅,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有事求您。郝梦圆是我最好的朋友,听了她的事,我首先就想到了您。”


    马志国略略发福,但早些年当兵的底子还在,往那里一坐就很有气势,他指着颜春光笑呵呵地跟自家媳妇说:“你瞧,这当了干部就是不一样,说话多有水平。”


    马志国媳妇周凤英也跟着笑,“春光你这朋友出了啥事?你舅能帮的肯定帮。”


    两家相交也得有小十年了,孟淑梅跟马志国虽然没有认干亲,但一直以兄妹相称,过年过节的都互相走礼,或者凑在一起吃顿饭,关系很不错。但主动上门求帮忙,还是头一回,这个面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况且,带过来的那些礼物,怎么着也值五六块钱的,这是相当贵重的礼物了,便是交情一般的人,提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上门,也要给人家一个好脸色的。


    颜春光点了点头,说:“我好朋友郝梦圆是西四人民商场的售货员,她妈在东风商场二层的南来顺饭店工作,他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勤勤恳恳的本分人,都是无产阶级。有个小流氓叫王建强,那人经常过来骚扰、纠缠,想和她结婚。”


    人多多少少都是势力,在商场、饭店工作,手里头都是有些小权力,能走后门的,帮了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有好处。过来上门求人帮忙,当然希望别人尽心尽力。


    颜春光看向郝梦圆,示意她说说详细情况。


    郝梦圆有些紧张,有些拘谨,两手紧握着。接收到颜春光的眼神,立刻把腰板挺起来,悄悄清清嗓子,把王建强骚扰她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听完之后,马志强说:“这事儿,你来找我,就算是找对地方了,工纠队纠的就是这种不思悔改的流氓恶霸。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咱们无产阶级还能怕了她?放心吧,这事儿我管定了!”


    郝梦圆赶紧道谢,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颜春光笑着,“谢谢舅。不过,郝梦圆和那个王建强的户口都不在小街街道,舅,会不会有点麻烦。”


    马志强问了郝梦圆和王建强的住址,笑了下,说:“没事儿,负责那一片区域的我认识,关系不错,你们踏实的,保证明天以后,这个叫王建强的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郝梦圆赶紧站起来,给马志强鞠躬,眼泪又含在眼圈里了,叠声道着:“谢谢!”而后又说:“舅,以后您和舅妈想要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尽管到东四人民商场找我去,我就在三楼的胶皮制品柜台。”


    马志强笑着,说:“就帮这么一点小忙,不算什么。”


    周凤英也是笑,说:“瞧你孩子客气的,行,舅妈记住了,要是买东西,就去找你。”


    她留两人吃饭,颜春光推辞:“我得赶紧回去,我妈不知道我下班就来了这边,肯定在家等着急了。”


    周凤英赶紧说:“那你赶紧回去,要不你妈又该担心了。”


    她可是知道孟淑梅两口子对这老闺女的重视程度。


    颜春光和郝梦圆步行一段,上了公交车。分开之前,颜春光叮嘱郝梦圆:“回去之后把门插好,王建强要是过来,别给他开门,忍过这一晚,明天白天工纠队估计就会采取行动的。”她又拉了郝梦圆的手:“有事要和我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郝梦圆眼睛又有些泛酸,反握住颜春光的手:“春光,虽然我和你的关系说谢谢太外道了,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现在。”


    养母郝新生是个温柔善良,但又懦弱的人,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政府照顾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无产阶级,她或许早就死在某个臭水沟里了。


    她把郝梦圆从农村接来,给了她相对比较富裕的生活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省给她,但没法给予安全感,也没法给孩子撑腰、托底。


    她活得很小心,不敢跟别人发生哪怕一点冲突,总是忍着、让着,也教育郝梦圆也要如此,说他们母女两个势单力孤,惹不起任何人,只有苟且小心才是长久之计。


    大概郝梦圆骨子里是个倔强受不得气的,所以一直都活得很憋屈。在学校里被同学歧视、嘲讽也不敢反抗,那些郁气沉积在心里,让她消沉、阴郁,死气沉沉。直到和颜春光做了好朋友。


    颜春光会画画,长得好看,人缘好,老师、同学们都看中她,学校里但凡需要写标语、画板画、宣传画,都过来请她,在班里,在学校都是特殊的。老师大概是看她太过安静了,把两人安排做了同桌。


    其实颜春光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上课互相提醒不要走神,好好听讲,劳动课时互相协作,放学时共同走一段路,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等。


    渐渐地,郝梦圆敞开心扉,和颜春光说些心事,也爱说爱笑起来,直至郝新生拼尽所有,帮她得了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工作,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活泼开朗,外向热情又大方的姑娘。


    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自卑、怯懦的,所以,王建强威胁她,她十分恐慌,甚至想,要不然就和王建强同归于尽算了,她不可能嫁给这种烂人,更不想再被人背后偷偷议论,嘲笑,看不起。


    好在,身边还有颜春光,她的内心总是特别强大,总是会想到好办法,总是不慌不忙,却能给予她巨大的支撑。


    颜春光捏了下好朋友的手掌,“坏事都会过去,坏人会得到惩罚,而你会越来越好。这个世界是咱们无产阶级的,不要怕那些牛鬼蛇神!”


    自此之后,王建强果然没再来纠缠,据郝新生打听说,王建强被工纠队抓去了,关了两天才放回来,人放回来后,身上不见伤,但整个人都蔫耷耷的,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念叨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日一大早,颜春光还没起床,王向梅就跑了来,告诉孟淑梅一个好消息:东风商店门口正在卖鱼,是活蹦乱跳的活鱼,半夜从中山公园打捞上来的,说是总共打捞出来三万四千斤,全都投放到市场上来,不需要券,凭着粮本,花钱购买,五口以上的大户可以购买3斤以上的鱼一条,五口以下的小户购买3斤以下的,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说是这会儿队伍都排得老长了,崔铁骑着三轮车从永定门往东风市场送货,得知这一消息后,赶紧回来通知。


    王向梅先跑来和孟淑梅说了,接着还要去通知院里其他人,还有左邻右舍关系好的人家。


    中山公园里捞出来的鱼?那是正常吃水草长大的,能吃,孟淑梅赶紧收拾收拾,拿着网兜,准备出门。


    颜春光已经起来了,迅速梳好头发,“妈我骑车子带你去。”


    母女两个出来的时候,院中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崔铁三轮车上载着他媳妇还有陈科长的媳妇,准备把两个人送到东风市场。


    颜春光载着她妈,跟崔铁速度差不多,孟淑梅坐在后座上,跟王向梅和陈科长媳妇聊天。


    他们到了东风市场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虽然分成了三个队伍,但每支队伍起码也得排了百来号人。


    好多戴着红袖箍、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在维持着队伍秩序。虽然排队这事十分稀松平常,但总会有不愿意守规矩,试图插队的人。


    孟淑梅几人赶紧下了车,小跑奔着队尾而去,慢上一点,前面就会又多出几个人。


    中午,孟淑梅就把买到的鱼红烧了。


    孟淑梅跟卖鱼的售货员说了几句好话,人家给挑了条2斤9两的草鱼。草鱼是四大河鱼里面最好的,鱼刺没那么多,土腥气也没那么重。


    2斤9两的草鱼,放在酸菜锅里头炖,满满炖了一大锅,一家三口配着大米饭,可着劲儿地吃,也还剩了不少。


    孟淑梅边吃边念叨,“还是活鱼好吃,一点都不腥气,肉也嫩。”


    燕市难得吃上活鱼,冬天时商店里头虽然时不时就有冻鱼卖,多是从海边来的鲅鱼,吃起来面糊糊,特别腥气,孟淑梅实在做不好,便也很少买。


    偶然吃这么一次活鱼,就跟过了个年似的,吃得十分满足。


    小院的院门又被孟淑梅从里面插上了,门家也买到了鱼,但蔡小花准备将鱼晾干了储存,等到大儿子回来了再吃。


    插门,还是为了防门墩那孩子。按理说,蔡小花经常给家里头送东西,给孩子一口鱼吃也无所谓,可有句话叫“吃惯瘾儿,跑断腿儿。”但凡给了一次,那孩子就得天天往家里头来,孟淑梅可不惯着他。


    孟淑梅所在的街道服装厂,用的原料是“回纺布”,所谓回纺布,就是将破布打碎之后,再重新纺织成线,织成布匹。回纺布不结实,稍微用点力,就能扯开一个大口子,而且,这种布十分粗粝,不能贴身穿,否则会扎得人身上刺痒。好处就是便宜,且不用布票。回纺布做的衣服上不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系统的渠道,只在专门的商店里面售卖。


    最近,回纺布厂的布料紧缺,导致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也面临着停工的风险。厂长到处找关系,想从大服装厂分流些单子回来。


    可惜,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来,嘴角跑出来一溜火泡。看着工厂这十来个人还事不关己似的,悠闲地喝水、聊天,就生气,把大伙召集在一块开会。


    “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没比你们多拿几块钱,要是再接不到单子,赚不到钱,咱们这个厂子玩儿完,你们一个个都得回家待业去!你以为你们跟国营大厂的工人似的,旱涝保收,怎么着都有一口饭吃?咱们这里是集体企业,随时都能散伙!”


    这位厂长五十来岁,脑袋上光秃秃的,管理着这一群平均年龄45岁的妇女们,大家都没把他当成男人看,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也从不避讳他。总而言之,他在这群妇女中间,身为厂长的威信和威严通通没有。


    但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纷纷说小话的妇女们通通闭了嘴,才有了着急的模样。


    “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咱厂子真有可能关张?”孟淑梅抢先提问。


    厂长:“我骗你们干嘛?没看见我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吗,你们以为我出去干嘛了,我到处化缘,让人家大服装厂施舍给咱们一些单子,你们知道我都去过哪些厂子了吗?我鞋底都磨破了。”


    厂长扳着手指头给大伙细数,什么燕市第一服装厂,第二服装厂,童装厂……


    厂长倒是天天说厂子困难,快要经营不下去了,但他以前也没少说这样的话,职工们都听烦了,以为又是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想要管束他们。


    可瞧着厂长这么郑重其事,秋冬的冷风把他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吹光了,这才相信了,然后,就跟炸了锅一般,焦虑起来。


    厂长双手按住往下压,“这会儿知道着急了?这么着急有啥用,都安静,安静听我说。”


    听厂长开了一下午会的孟淑梅把忧心都表现在了脸上,颜春光父女两个都看出来了。


    孟淑梅叹气,“我可能要失业了。”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又叹口气,“我们厂里这些职工,要是有从那些大厂接单子回来的能耐,还至于在这个街道的小厂待着吗?”


    厂长最后说了,让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豁出去找关系,只要能接下单子来,厂子就算是活过来了。听了这话,不光没激起大家的斗志,反而更绝望了,纷纷有了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


    就像是孟淑梅说的,但凡有那本事的,能在街道小厂里待着嘛。


    孟淑梅一犯愁,父女两个也跟着犯愁。虽然父女两个的收入加起来超过一百块,即便是孟淑梅不赚钱,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父女两个谁都没说让她干脆不干了,就回家来做做家务。


    工作就是孟淑梅的底气,她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只是街道革委会下属集体企业的工人,仍让她挺直腰肢,倍感骄傲。


    况且,她才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让她整天待在家里,恐怕得先闲疯了,对她的精神、身体都不好。


    颜春光脑子里头把自己知道的服装企业码了个遍。国棉一厂是服装企业的上游单位,掌握着原料供给,但颜春光只是宣传科的,目前跟外部单位基本没什么联系,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她寻思着,国棉一厂,自己认识的哪些人能有这个本事,又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妈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颜春光说。


    孟淑梅一歪头,“你能有什么帮忙,你可别想着求人帮忙,妈不需要,你刚去没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千万别干这事,妈宁可没了工作,也不能影响你。”


    颜国柱:“你们都别急,我明天跟厂领导打听打听,恍惚听见雕漆厂也想办五七厂。”


    颜春光:“对,最近市革委会召集各商业部门开会,说是号召国营企业加大开办五七厂的力度,进一步解决职工家属就业问题。”


    企业所属的五七厂性质跟街道下属的工厂性质差不多,都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不享受职工待遇,依旧享受职工家属待遇,就是俗称的“家属工”。


    职工家属待遇主要体现在医疗费用报销上,不同工厂的报销比例不同,有些工厂报销30%,有的甚至能报销一半。像是雕漆厂,因着职工少,效益好,报销比例就能到50%。


    国棉一厂的报销比例也是50%。


    当然,享受报销待遇的家属只限于直系亲属,也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父亲要年满60周岁,或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母亲未从事有报酬的工作,子女则是未满16周岁,或者满了16周岁,但还在上学,或者是丧失劳动能力等等。


    要不然都去国营大厂工作呢,不光有明面看得见的高工资好福利,还有许多隐形的福利,生老病死都管了,还能惠及家属。


    孟淑梅听了颜国柱的话,没有高兴,反问:“雕漆厂能办什么工厂?”


    雕漆是个小众型行业,从制作木胎,到上漆、雕刻,打磨、抛光,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技工完成,无法交给下属五七工厂,让不懂行的工人完成。


    工厂的五七厂,都是依托工厂本身的业务特点来的。比如电子管厂开办的五七工厂是生产元器件的,玻璃制品厂下设镜子厂等等。


    雕漆厂开办五七厂,难道要生产家具?


    颜国柱在雕漆厂平时就埋头在自己的工作桌上,很少了解工作以外的事情,还真不知道能办什么厂。况且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觉这个五七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然就没关注。


    “我明天到单位问问去。”颜国柱说。


    孟淑梅就没对雕漆厂抱有什么期待,果然,之后颜国柱打听出来了消息,成立五七厂的事儿黄了。


    先是,领导们对于是否要开办五七厂,一直讨论不出个好结果来,五七厂固然可以解决家属工就业,但也要盈利,不能给雕漆厂造成负担。


    雕漆厂的盈利,都是上缴给国家的,工人工资和企业支出,都是靠燕市财金局拨款。自己可以支配的资金比较少,如果再用这部分资金来负担下属五七厂的亏损,那必然折损雕漆厂职工们的利益。


    又不是每家都有想进五七厂的领导,自然不愿意干这种亏本的事情。


    最后,赞成开办的领导到底争不过不赞成的,以失败告终。


    颜国柱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十分沮丧,但孟淑梅却并不惊讶,当了雕漆厂几十年的家属,对于厂领导的作风也颇有了解,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没有抱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只是,服装厂的倒闭似乎迫在眉睫,厂子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开工了,职工们依旧每天上班,在班上讨论着出路,唉声叹气的,又互相鼓励。脑子活的,去找了居委会的手工小组,想接些手工活来做,可惜,人家不给,叫他们这种有工作的,不要跟家庭妇女抢赚钱的机会,想接活,等真正成为失业人士了再说。


    这两天,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惹孟淑梅生气,搞得家里头气氛有点奇怪。


    不过孟淑梅自来都不是消沉、悲观的性子,风风雨雨几十年,她没有在被后母亏待时逆来顺受,而是逃离家里,到大城市去讨生活,没有在满心欢喜要嫁人当阔太太,却被当成通房大丫头时羞愤得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失去这所院子而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更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不争气而自怨自艾。


    如今,更不会因为失去工作就伤筋动骨的。


    她都想好了,服装厂散摊子了,还剩下五台缝纫机,都是四五成新,虽然有些旧了,但不影响使用。她买回来一台,就在家里头接些替人做衣服的活计。


    如今市场上的成品服装款式和数量都少,服装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多招了学徒,可做好一件衣服最少得半个月的时间,群众抱怨连连,服装店的大师傅也满肚子怨气,每天加班加点,把缝纫机都踩出火星子了,一睁眼就又多欠了几件衣服。


    她这样,也算是帮着街道和居民们解决实际困难。


    政策上,是不允许私人进行经营性的业务,但街坊邻里们之间,帮忙做件衣服不违反政策,民不举官不究,要处罚也得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要收了钱不落于纸面,就不会有多么严厉的惩罚。


    街道上的政策比那些年宽松了许多,都是为了生活,很多事情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如此,崔铁早就被抓起来,遣返到内蒙古去了。


    听着孟淑梅兴致勃勃说着计划,颜春光脸上也露出笑容,朝她妈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您,孟淑梅同志!”


    想好了后路,孟淑梅的心态也就平和了,这两天没去工厂,在街坊邻里到处溜达,为自己将来做裁缝生意铺路。


    比如到大通路大槐树下广场那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跟众人说:“工友们都说我这裁缝手艺白瞎了,要是能为大家伙服务就好了。就是可惜了,不允许开个人裁缝铺。”


    孟淑梅做衣服水平,那是受到大家伙广泛认可的,颜春光的衣服,八成以上都是她做的,有那商场里头好看的样式,她看上几眼,回来就能做出来一模一样的,邻居们没少过来请教。


    就有人说了,“那你就在家里头偷着接活呗,到时候我们都去找你做衣服!”


    立刻有人捧场:“对对,你就跟裁缝店一个收费标准,只要别让我们等那么长时间就行。我弄了一件花呢料子,想给我们家那位做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我闺女结婚那天穿,都送去二十天了,昨天我去,说还没开始裁剪,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家孩子满月的时候能不能穿上。”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惹得大家伙哄堂大笑,也间接证明了,做私人裁缝这事儿有得干。


    这两天的放风加调研,愈加增强了孟淑梅的信心。她规划了下,想把缝纫机放在客厅里,这样客厅就太拥挤了,她指挥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又挪了柜子到左右卧室,这样客厅里就只剩下沙发还有木茶几,还有靠门边侧放的碗橱和立柜,碗橱一米多高,在上面放上案板,正好切菜。


    还有餐桌、椅子,也被合起来放到西屋里,一家三口吃饭,就在茶几上吃就好了。


    这么一挪蹭,客厅的空间立刻大了起来。


    做衣服的布料、拉锁,顾客自己提供,但是缝线、扣子什么的,得自己准备。以后的用线量会很大,得先跟凤姨说一声,让给自己留出些线来。基础的线色,就是白、灰、黑、红、蓝这几种,购买需要线票,这种票都是全年通用的,能从街坊那里换到,而且一般情况下,还可以用工业券替代。


    所以,不用担心线不够,扣子算是工业品,用工业券可以购买,实在不行,就让顾客自备。


    万事俱备,就等着服装厂彻底黄摊子,可还没等到,就被厂长派人通知明天去上班,说是要开会。


    作者有话说:


    郝梦圆也算是逆天改命了--


    第39章 “情敌”找上门 几天不见的


    几天不见的厂长终于不那样颓丧了, 脑瓜顶上似乎也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他先带着大家喊了几句激奋人心的口号,这才双手舞动着说:“同志们, 咱们厂有希望了!燕市童装厂愿意分些单子给咱们,但是, 他们的质检非常严格,我希望同志们都打起精神来, 好好干, 咱们厂能不能渡过这次难关,就靠大家了!”


    这种来料加工的模式,自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之后, 就开始探索, 燕市童装厂是头一次接到海外的订单, 下单的是香港的一家做服装贸易的企业, 将来, 这批童装会销往美国和欧洲。因着时间紧、任务重,以童装厂的加工能力, 在规定时间内保质保量完成会比较困难, 为了稳妥起见, 童装厂找了市里十来家类似于小街街道服装厂这样的小厂子来做代加工, 只是条件极为苛刻。


    厂长说的已经接到单子了, 其实不准确,事实是他们还需要通过童装厂的考察、考核才行。


    于是,小街街道服装厂的工人们就开始动了起来,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将不大的厂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各类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务必向国营服装大厂的厂房看齐。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们穿着整齐站成两排,等待着童装厂领导的到来。


    看得出童装厂的领导确实很忙,说是9点钟到,8:30就来了,就来了两个人,大概是车间副主任这种级别的,也没寒暄客气,先参观了厂房,还动手试了试缝纫机和锁边机是不是好的,而后又亲自点了人过来看操作的熟练度还有技术水平。


    看见他们点的是孟淑梅,厂长脸上不自觉就露出笑容来,他没想到还要考实操,但考验的是孟淑梅,她那技术水平,绝对不比大工厂里的工人差。


    他们这种小厂,虽然人少,但采用的也是流水线的操作方式,分成了制版、裁剪、缝纫、锁边、钉扣子等多道工序,但是,也会出现一个人负责几道工序的情况,就比如孟淑梅,她负责打版、裁剪,这种技术性比较高的活计,但缝纫、锁边也都十分擅长,可以独立做裁缝,但是,这样的小厂,她这样的人才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的职工只会踩缝纫机。


    孟淑梅被选中其实不是偶然的,她站得最靠前,而且,一直抬着头,直视着童装厂干部的目光。就像老师在课堂上时,总是喜欢找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学生回答问题一样。


    孟淑梅知道这些工友们都是啥水平,有人一看见领导就紧张,慌乱,技术好也发挥不出来,有些人是技术一般般,这种情况之下,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才是最稳妥的。


    果然,童装厂的副主任就露出了笑容来,看着她用缝纫机砸出来的笔直线条朝着厂长点了下头。说:“先给你们三百套的订单量。这批货,厂里、市里甚至是国家都十分重视,绝对不能出差错,厂里会不定期过来抽查,如果抽查发现问题,可能会随时取消你们的加工资格,还会根据合同对你们进行相应的处罚,请务必重视!”


    厂长头顶上的绒毛随着他拍胸脯的动作在空中飞舞起来,把两人送出门后,立刻找上两位身强力壮的妇女,就去童装厂签合同、领布料和样板。


    孟淑梅还有其他工友们送出大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回来。


    孟淑梅瞧着不知道啥时候出了窟窿眼的窗户,就回去找报纸糊窗户,又觉得报纸不行,太挡光,就回去找自己没用完的窗户纸。


    小街街道服装厂所在地是一处民房,跟马志国家的房型和面积都差不多,以前是主人是国民党特务,49年跑去对岸了,统一给房屋做登记的时候,这里就成了无主的空房,归了国有,后来小街街道开办服装厂,为了表示对于集体企业的支持,街道办出面协调,将这处以极低价格租给了服装厂。


    正房都被打通了,成了个五六十平米的大通间,冬天取暖全靠一只铁炉子,即便是全天烧煤,也不能让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热乎的,况且,为了节省开销,有太阳的时候,就不生炉子的,所以就必须把保暖做得更好一些。


    孟淑梅糊窗户的时候,别人也没闲着,把炉子从库房里头找出来,扫扫灰尘、搭了起来。


    原先以为厂子要黄了,也没有心思管生炉子的事儿,还折磨着到时候把库房那些煤按人头都分了,兹当是顶了工资。


    服装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只要把这三百单童装保质保量、提前完成,童装厂就会给他们分配更多的单子,有了这些单子,就能撑到明年。


    回纺布厂那边也在努力,跟郊区,甚至周边县市的收购站合作,加紧收购旧衣服、旧布料等,年前应该能够正常供货。


    这样的话,服装厂也就重新活起来了。


    不过,经此一事,小街街道服装厂的职工们都有了忧患意识,知道饭碗端得不安稳,随时都有倒闭的可能,尤其是厂长,殚精竭虑想给服装厂找到一条更长远的出路。


    孟淑梅开始忙碌起来,也史无前例地开始加班了,晚上得一直忙到9:30才能回来。就不得不让女儿承担起做饭的重任,因为她4:30下班,回家来不到五点,比颜国柱回来得早。她握住女儿白皙修长的双手,一再叮嘱,洗菜要用热水,炒菜注意别被油烹到,湿手不要吹风,完了及时擦擦手油。


    颜春光真是又感动,又有些无语,胡同里头,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洗衣服、做饭,把家里头的家务活全包了?就这,她妈还对外说她家里的活计一把抓呢。


    孟淑梅又把洗碗、收拾屋子、扫地之列的活计安排给了颜国柱,这些都是他做惯了的,自然没啥意见。


    每天,颜春光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给她妈送晚饭。


    早晨,孟淑梅会把自己的中午饭做好,带去厂里,中午在炉子上热热就能吃,就不回来午休了,晚上,颜春光做好饭,先给她妈送过去,自己再回家吃饭。


    这天晚上,孟淑梅回家的时候气哼哼的,问了才知道,她碰见一个蹲在5号院墙根外拉屎的,那人见到她,也不慌,还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把孟淑梅给气够呛,骂了那人两句就跑回来了,说:“真不要脸,就差那么几步就到厕所了,非蹲墙根拉!”


    也算是破了案了,胡同里头时不时就出现人屎,让早起扫大街的门柱子破口大骂,这是门柱子骂人难得不被他媳妇呲哒的时候。


    孟淑梅都回了屋了,想了想又不甘心,出了屋,直奔门柱子家里来了。


    门柱子和蔡小花两口子已经熄了灯,孟淑梅在门口听了听,听见屋里头有说话声,便轻声问了句:“小花,睡了没?跟你们说点事。”


    蔡小花两口子赶紧把灯拉着,披衣服起来,把人让进屋里。孟淑梅把刚刚自己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


    门柱子恨得咬牙切齿,“他妈的,原来是这老小子,可算是让我逮住了!我找他去!”说着找他去,但也没动地方,他就是嘴巴贱,不怼人就难受,但跟人打架,真没那个胆子。


    不光蔡小花了解他,孟淑梅也知道他的为人,所以,根本就没劝,而是说:“我看啊,还是找找街道吧,你跟他说,他未必搭理你。”


    这人叫李宝根,就住在对面的四号院,人送外号“三青子”,三青子这个词,通常形容的是蛮横、撒泼,不讲理的人,可见此人人品如何。


    今年也得有四十七八岁了。年轻的时候跟着帮会的人在一块混,因为没混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划分成分的时候,也给他划分成了城市无产阶级。那会,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只是经常打老婆。后来,街道的妇女干部给他老婆做主,让两人离了婚。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又嫁了人,可巧,嫁得也不远,就在5号院。


    这李宝根后来也结婚了,娶了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二十来年过去了,寡妇的三个孩子都长大了,工作的工作,下乡的下乡,最大的那个孩子在保温瓶工业公司工作,厂址在郊县昌平,以让带孩子名义,把他妈接过去了。


    也就是说,李宝根又剩了孤家寡人一个,就又开始想起他的前妻和孩子来,就想恢复往来,但几十年了,生活在同一条胡同都是见面不说话,他没给过那孩子一分钱,那孩子也兹当没有他这么一个人,这会儿他想往来了,怎么可能?


    他去一次,他孩子就赶一次。李宝根由期待变成了怨恨,就开始想方设法的恶心人。


    李宝根拉屎的地方就在5号院院墙外,很难说他不是故意挑在这里。


    想起李宝根的这些事儿,蔡小花就很为刘淑兰打抱不平。


    刘淑兰就是李宝根的前妻。


    当初她是怎么挨打的,他们都看在眼里,那脸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李宝根打媳妇都不用啥理由,今儿做菜嫌了,一筷子就扔过去,明儿洗脚水不够热,一记窝心脚就踹过去。


    邻居们劝了,找李宝根说理,一开始还管点用,后来他就皮了,耍起无赖,说我家里的事儿,你们管得着吗,我媳妇,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又没骂你们家的媳妇,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要不是当时的街道办和派出所介入,强势令两人离了婚,刘淑兰这会儿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两人离婚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已经八九岁,是个大孩子了,李宝根还试图用孩子绑住刘淑兰,结果孩子自己去找了街道办,说自己跟他妈,李宝根没办法了,就说不让这孩子姓李,一分钱都不会管他,以后在外面挨饿、受冻、要饭都别回来求他。


    那孩子也是硬气,头也不回就走了。


    当时5号院住了一位孤老太太,心眼很好,可怜母子两个的遭遇,就收留了他们。虽然刘淑兰不太想留在这个伤心地,但实在没有可去的地方,就留下来了。


    后来老太太乡下的娘家侄儿过来投奔,一来二去就和刘淑兰好上了,成了家。


    那位娘家侄儿在乡下原本是有妻有子的,结果一场病,两人没扛过去,都没了。本来就说好了,将来由这位娘家侄儿给老太太抚养来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想早点离开伤心地,便过来了。跟刘淑兰成家后,两人给老太太伺候走了,也把孩子养大了。


    这位侄儿虽然是乡下来的,但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村里的游击队,小小年纪就杀过鬼子,手上见过血的人气质不同,身上有功夫,李宝根虽然对于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结了婚,十分气愤,但不大敢招惹那位。


    很快,他也结了婚,本来以为,这位新媳妇也逃不掉被李宝根抬手就打的命运,谁知道,李宝根就跟转了性似的,非但不对新媳妇动手,反而对她好得不得了,对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也是爱屋及乌。起初,邻居们以为李宝根是为了气刘淑兰,可天长日久地观察下去,竟然发现他不是装的,是真的转了性。


    这些年来,李宝根辛辛苦苦帮着养那三个孩子,对亲生儿子一毛一拔,分逼没付出过,对那三个孩子却是掏心掏肺的,哪个邻居提起来不说一声糊涂呢。都说李宝根将来肯定得后悔。


    老辈话说,养儿非亲,何必费心,虽然那有良心的孩子不少,可李宝根这样的人,本性在这儿呢,就有本事尽心尽力养活了人家,又不让人家念他的好。


    所以如今,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甜水井胡同的邻居们一点不觉奇怪。


    成了孤家寡人后,李宝根“三青子”的本性又回来了,也大概是忽然就无所顾忌了,连刘淑兰的丈夫也不惧怕了。不过被人家胖揍一顿之后,到底不敢再去人家家门口了,就想办法的恶心人家。


    你想恶心人家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可你干嘛连累我啊!


    我从一个好好的修车师傅沦落成为扫大街的,我容易吗我,还得三不五时地给你铲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晚,门柱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把李宝根给恨得啊。


    早晨,颜春光往夹道里头撒小米喂鸡的时候,就听见了外面哄哄吵吵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正在做饭的孟淑梅说:“对面好像是打起来的。”


    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只能听到几个音节,再联想到昨晚的事情,被打的该是李宝根。


    孟淑梅让颜春光看着点火,自己匆忙跑出去,经过门家的时候还往里看了一眼,门柱子和蔡小花都不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架者之一。


    对面的院子里挤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邻里的,抄着手、踮着脚往里面瞧着看热闹。


    孟淑梅捅了捅跟她相熟的一位,问是咋回事。


    那人告诉他,早起刘淑兰的丈夫就冲到了4号院里,两脚把门踹开,从被窝里拽出李宝根,就开始打。


    一开始李宝根是懵的,被打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跟刘淑兰丈夫对着打,不过不是人家的对手,又生生挨了好几下。


    邻居们听到动静过来拉架,刘淑兰丈夫这才松了手,指着李宝根咬牙切齿,痛骂他大晚上在5号院门口拉屎的事情。


    而今天早晨,门柱子根本没动那坨屎,就明晃晃摆在5号院外,谁见了谁捂嘴,绕着走,咒骂一声:哪个缺德玩意干的,不得好死!


    李宝根干出这么没德行的事儿,邻居们也不想护着他了,尤其是5号院的居民们,纷纷开始指责李宝根。


    李宝根被一个人看见了在外面拉屎,能跟人嘻嘻哈哈,一点都不在乎,可面对着这么多的指责,也觉没脸,然后就是暴怒,就开始转移话题,指责刘淑兰丈夫没好心眼子,这么多年,教唆儿子不搭理他。


    刘淑兰丈夫就骂他不配当爹,说儿子是他养大的,跟李宝根没关系,他儿子在昌平呢,让他找自己的儿子去,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李宝根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跳起来就要和刘淑兰丈夫拼命,被其他人七手八脚拦住,根本进不了人家的身,自己身上却被人又是踢、又是掐的,挨了好多下,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看完了热闹,孟淑梅和蔡小花结伴回来,这才知道,门柱子扫完了大街,等天亮后,先去了5号院,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带着5号院的人过来看证据。刘淑兰丈夫一听这情况,就知道李宝根是针对他,撸起袖子就奔了4号院。


    蔡小花说,门柱子跟5号院的人都说好了,今天去派出所报案,去街道革委会告状,非得把李宝根弄进去待两天不可。


    孟淑梅回来跟丈夫和女儿说:“咱这派出所做事太温和,肯定就是批评教育两句就完事,还不如找工纠队呢,抓回去打一顿,啥臭毛病都改了。”


    果然,派出所和街道的人都过来了,但也只是批评教育,叫李宝根把自己拉的收拾干净就完事了。


    派出所和街道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说李宝根这样的人经历了人生变故,这会儿正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再逼他,容易走极端。


    孟淑梅听了这话十分不认同,李宝根这样的“三青子”走极端,那不可能,他比谁都惜命。但凡他有点囊气,早就找去昌平了,哪还会在这条胡同的一亩三分地上作妖。


    孟淑梅再次看见李宝根时,他揣着袖子歪歪斜斜靠在4号院的外墙上,一脸哀怨地盯着对面的5号院。忽然瞧见孟淑梅,他身体正了正,质问:“是你把事儿说出去的吧?”


    孟淑梅明知故问:“啥事?”等一会才恍然大悟,“碰见你在5号院门口拉屎的事儿啊,是啊,是我,你也没说让我保密啊,嗨,你早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家庭妇女嘴上就没有把门的。”


    李宝根给气个够呛,伸出手指头来指着孟淑梅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淑梅笑了笑,语重心长:“我说你呀,也别盯着5号院了,人家那几口人,没一个欠你的,你去找茬,你看看这条胡同里,哪一个向着你?你越闹,理越亏,我这话可是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这话听在李宝根耳中,忽然就觉鼻子酸酸的,心想着,孟淑梅这人还是挺不错的,这话是肺腑之言,就是嘴不好,大嘴巴嘚嘚嘚,有点事到处说,但也不能怪她,这胡同好多妇女不都是这样嘛,自己那天是咋了,咋就不知道躲躲,就被人发现了呢。


    他到底还是不够道,脸皮不够厚啊!


    颜春光手头上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所有的资料都汇报到刘处长那里,等他审核过后,再往上提交就可以了。


    这一阵子,她天天上午到车间去,见缝插针跟人交流,下午就在办公室里改写材料,忙忙碌碌的,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下班回到家,正准备生火,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打头的是那位叫刘世燕的大院子弟,薛铁军的女朋友,身后跟着的是表情有些尴尬的高家英。


    自从上次高家英请了刘继红来家里吃饭后,又陆续带着她来过两回,不过都没碰上颜春光,刘世燕想来家里找颜春光,但都被她拦住了,跟她说了颜春光有个强势又厉害的妈,颜春光什么都听她的,要是说了什么不太利于颜春光的话,被她妈给骂一顿就不好了。


    刘世燕这才趁着家里头只有颜春光的时候找过来。


    她过来倒也不是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单纯好奇。她听薛铁军的兄弟们说了,薛铁军以前没谈过对象,对其他女的也不感兴趣,唯一喜欢过的就是这个颜春光。


    可这位颜春光却不识抬举,对薛铁军不屑一顾不说,也不怎么接受他的好意。


    刘世燕的心态就微妙起来,对颜春光起了带着酸意的好奇心,带着审视、对比、轻蔑的态度探究她的事情。


    高家英隐隐能够明白刘世燕的这种心态,知道她对颜春光没抱什么好意,也在劝阻对方不要平白无故招惹颜春光,但刘世燕岂能听她的?


    注意到高家英有些歉意的目光,颜春光没有回应她,指指靠着墙根的沙发,礼貌地说:“请坐”,而后蹲下来继续生炉子,说:“我等会得给我妈送饭,所以得先生火做饭,你们两个自便。”


    刘世燕抱着胳膊,打量着屋里的情形,而后施施然坐下,高家英却没坐,蹲在颜春光身旁,说:“我帮你。”


    颜春光没拒绝,将生炉子的活让给了她,自己去对面掏炉灰。


    刘世燕目光落在颜春光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而后,眼睛里透露出一丝黯然。


    长得比自己好,个子比自己高,身材更匀称,干部身份,家庭条件也不错,要是她不是自己的情敌,刘世燕可以客观地说一句,这是一位很不错的姑娘,在婚恋市场上十分抢手。


    可她是薛铁军喜欢过的人,这样的好条件就让刘世燕别扭得不行。她站起来,走到颜春光身边,居高临下看她。


    颜春光将炉灰弄干净,开始往里面续柴火,将柴火横竖搭在一起,便于通气燃烧,而后拿着小铲子铲了荆条筐里面的小煤块,往柴火上面铺。


    高家英已经把正房的炉子点燃了,叫颜春光过来引火,颜春光答应一声站起来。眼看着颜春光的脑袋要撞上自己,刘世燕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颜春光朝着刘世燕笑了笑,“抱歉,差点撞到你,你到沙发上去坐。”


    刘世燕的心思高家英都能猜到,颜春光又岂能猜不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发现刘世燕对自己的敌意,况且,刚刚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得出来。她觉得很好笑,只能感叹刘世燕日子过得太好了,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才能有精力关心起自己来。


    刘世燕狠狠瞪了颜春光一眼,像是故意要和她对着干似的,没到沙发上坐,就一直站在原地。


    眼看着颜春光把铜壶里的水烧热了,倒在菜盆子里面准备洗菜,从从容容,不急不躁,高家英又要帮着洗菜,这次却被颜春光拒绝了,说:“你好朋友还在呢,你陪她吧。”


    高家英只好停了手,这会儿她反而闹不清楚刘世燕的心思了,都来了这么半天了,就坐在那边,端着一张不阴不阳的脸,一句话都不说,她到底想干啥?


    想干啥?刘世燕也不知道,她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又能说什么?她就是想靠近颜春光、研究她,观察她,但又绝对不可能给她好脸色,跟她寒暄客气。


    高家英开口:“那个啥,薛哥晚上要带世燕去北海那边玩,薛哥这会儿还有事,所以世燕就来找我了。世燕她是想和你认识下。”


    这话说完,颜春光没搭茬,刘世燕也没接话,高家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轻咳一声说:“那个春光,你做饭吧,我不打搅了,就是带世燕过来认认门,那我们就走了。”


    说着,她就用眼神示意刘世燕跟她走,刘世燕没动,她拉着对方就走了。


    等他们走出了门,颜春光才笑着说:“慢走。”


    晚上,高家英又来了,被颜春光带到自己的房间里。


    高家英一进门就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春光,那会是刘世燕非要来家里找你,我拗不过她。”


    颜春光点了下头,无所谓的意思。


    高家英说:“春光,我虽然和刘世燕交朋友,但跟她的关系也就那样,她这人太傲气了,根本看不上我们这些胡同长大的,估计在她心里头,我就是跟班、碎催。”


    颜春光没有作出评价,就是笑了笑。


    高家英像是在跟颜春光解释,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苦闷,“梁小军一直不带我见他的父母,也一直不肯对外承认我俩的关系,正好,我跟刘世燕认识了……”


    高家英无法跟颜春光解释自己接近、讨好刘世燕的原因和目的,因为行为驱动了她的脑子,是一种直觉,她也解释不清为了什么,大概因为她也是大院子弟,大概因为她是梁小军的发小,大概因为搭上了刘世燕,就可以出入总政大院……


    总之,就是复杂的,多种多样的,但也可以总结出来一句话,就是想要利己,从她身上赚取好处。


    颜春光能说什么?也实在无话可说,毕竟刘世燕来了,不言不语的,也没说过分的话,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高家英握了颜春光的手,坚定地说:“春光,我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几十年的感情,在我心里头,你比她重要得多,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说实在的,颜春光对刘世燕挺好奇的,便又问了些她的事情。


    高家英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又说:“刘世燕就是太喜欢薛铁军了,我就纳闷了,她怎么就看上薛铁军了呢,大院里那么多条件好,长得好的她不选,真是傻帽一个。”


    颜春光:“大概这就是爱情吧。”


    薛铁军对于普通的家庭来说,都不是个好女婿的人选,更何况是刘世燕那样的家庭,两人好上的事情,恐怕家里人还不知道,否则,也不会有闲心来关注自己这个假想敌。


    有那个工夫,赶紧让薛铁军找个正经工作,上班去,让女方家庭看见他的转变,还有可能接受他,否则,就得是被拆散的命运。


    正事不干,干些有的没的,可见也是个糊涂蛋。


    高家英又闲聊几句,总算是把话题又扯到梁小军身上,说到梁小军父母想逼着他去当兵,他不肯,父母就断了他的生活费,没办法,高家英只能把自己一半的工资借给了他。


    颜春光以为高家英要跟自己要钱,正想着少不得又得拿孟淑梅同志当借口了,却听高家英说:“梁小军家里头有一件将校呢大衣,你能不能要了?”


    颜春光心中一动,将校呢的啊,这个季节穿再暖和不过了!这种大衣不在市面上流通,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是部队发的正经货吗?”正经货是部队中高级军官穿的,市面上也曾经出现过仿制的,但不管是质量和做工都没法比。


    瞧着颜春光有兴趣,高家英立时来了精神,说:“对,是梁小军他爸的,给他穿了,正经的部队货,我看了,也上手摸了,暖和得很!”


    颜春光:“多少钱?我刚上班没赚几个月的工资,要是价格合适,我买了给我爸穿。”


    百货大楼的呢子大衣一件50块钱左右,部队出来的货,虽然是旧的,价格应该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买,肯定不能给你高价。”高家英想了想,说:“梁小军想卖三十块,我做主,二十五给你行不行?”


    二十五块钱买一件将校呢的大衣,颜春光十分心动,她问:“一下子便宜了五块钱,梁小军不会说你吧?”


    梁小军认识的人不少,但身边的朋友全都是跟他从小长大的大院子弟,人家家里头都不缺这个,又不能到黑市摆摊去卖,就只能委托高家英帮着代卖。


    能买得起将校哪的人,高家英能想到的,也就是颜春光。她一个月能赚三十多块钱的工资,而且,极为孝顺。他爸腿不好,将校呢的大衣正好把半条小腿都能盖住,所以,她直接就来找颜春光了。


    梁小军的预期价格是二十元钱,就这,已经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她还可以从中密下五块钱。


    “不会,咱俩啥关系啊,给你便宜些是应该的。”高家英笑着说。


    颜春光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还是算了吧,25块钱买一件将校呢的大衣,确实不贵,但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骂我一顿不可。”


    高家英就露出失望的表情,脑子里想着,如果颜春光不卖,那还能卖给谁去。


    颜春光接着又说:“要不然这样,你再和梁小军商量下,看二十块钱能不能卖?你也别为难,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咱们不讲人情,就讲买卖,好不好?”


    她想便宜些把大衣买到手,但不想欠高家英的人情。要不然,她这位发小,明儿就会想着让自己把人情还回去。


    高家英要说的话被堵在嘴巴里,甚至怀疑,颜春光是不是读取了她的心声,她怎么就能精准跟她砍价呢!


    颜春光当然读不了她的心声,只不过是对高家英一贯的了解罢了。这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上了初中,两人不在一个学校上学之后吧,她去商店,顺手帮着带根铅笔,回来多收颜春光一分钱。


    这年头,顺手捎带东西,是你来我往的平常事儿,谁会加价呀。再说,商店里商品价格都是固定的,十分容易被拆穿。颜春光没有多给那一分钱,高家英恼羞成怒,好几天没搭理她。


    之后,颜春光便没有再在金钱上和她产生交集了,但小时候的记忆还在。


    高家英十分犹豫,很想说不行,但又担心颜春光不买。这件将校呢大衣卖不出去,梁小军就没钱还给自己,也没钱跟他的大院朋友们出去吃喝玩乐,就更不可能承认自己女朋友的身份了。


    她咬咬牙,说:“二十就二十!”


    颜春光就笑了,说:“好,那我买了,不过咱们提前说好,我得先看东西再付钱,如果大衣有破损,有明显的污渍,那我肯定不能给二十块。”


    在小街道服装厂第一批300单童装通过质检,被送往燕市童装厂的那天,颜国柱穿上了五六成新的将校呢大衣。


    深姜黄色,板正笔挺,穿在颜国柱身上十分合适,用孟淑梅的话说就是,年轻了十岁,要是再戴上帽子,还以为他是部队首长呢。


    直夸这二十块钱花得值。


    颜春光对这件衣服也十分满意,为此,还和高家英说,如果有女士的呢大衣,或者军大衣,她都要。


    父亲有了,她也想给孟淑梅同志弄一件,不过女士的呢大衣忒少,也没抱太大希望,她更想要军大衣。


    普通的燕市市民,冬天穿的衣服一般是里面一层秋衣,中间是薄厚不一的棉袄,最外面一层厚些的外套,屋里、外边都是这一身装扮,但像是条件好些的人家,秋冬就有大衣穿,里面配上件毛衣,在热乎的屋里把大衣脱了,出门在外时,再把外套穿上,就方便许多,也不容易感冒。


    但大衣的价格,一是贵,二是不好买。


    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军大衣,基本上都是仿版。正品版型挺阔、裁剪规整,棉花絮得厚实、均匀,用的是国棉二厂成立研发小组专门研发面料,叫三元混合布,涤卡、涤棉和棉构成,不容易磨损,不容易变形、保色性强。


    一件军大衣穿个十几二十年,完全没问题,要是真能弄来,她愿意加点钱。


    颜春光算计着买军大衣的同时,卖家梁小军也在犹豫,要不要把家里的军大衣卖掉。


    将校呢大衣,是1965年,取消军衔制之前,为校官以上配发的礼服,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发了。


    他那件将校呢大衣,是他父亲的,他讨要了好几次,才跟父亲要来,要不是实在没钱花,绝对不可能把主意打到这件衣服上。


    他去信托商店问了,这么一件大衣人家回收的话是10块钱。信托商店有点类似于以前的当铺,不过是国营的,所有物件都是明码标价。


    他都想好了,要是二十块钱卖不出去的话,他就狠狠心送到信托商店去。口袋里头没钱的日子太难受了。


    高家英给他赚回来二十块,他头一回觉得,交了这么一个女朋友,还是有好处的。只是,他没有军大衣,军大衣是父母的。8年才发一件,也只有一人一件而已,要是卖了,他们绝对得把自己抓进来毒打一顿再关禁闭!


    于是,他就开始琢磨,自己认识的人里头有哪位是缺钱、败家又好忽悠的,他可以在中间当个二道贩子,赚个差价。


    缺钱败家的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但好忽悠的却想到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信托商店:旧货商店。后面还会出现。


    第40章 唐处长成了颜家的座上宾 到了11月


    到了11月末, 晚上气温能到零下十多度的时候,孟淑梅穿上了七八成新的军大衣。袖子有些长,也有些肥大, 但着实暖和,足以扛得住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


    她穿着去了服装厂, 指着刻有五角星纹样的电木纽扣让大家看,抱怨着说:“我闺女忒能花钱, 我有大衣, 她又非得给我买了一件,说她还不听,真是没办法。”


    招惹来一众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她心里偷偷笑着, 无比满足。


    尝到了甜头的梁小军思路打开, 用赚到的五块钱差价带着高家英到老莫搓了一顿。但没有把自己赚了差价的事情告诉她。高家英欣喜不已, 梁小军能带自己来这么贵的地方, 那肯定是看重自己啊。


    在吃饭的时候, 便又提到了上门见他父母的事儿。


    “你怎么这么扫兴,正吃饭呢, 搞得我都没胃口了!”梁小军把叉子一扔, 装在瓷盘上, 发出“咣当”的清脆声响, 招来周围的客人往过看。


    高家英脸一红, 忙低下头去,觉得在这种场合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十分丢人。


    好一会儿,梁小军才缓和了语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我跟我爸妈的关系特别差, 我正跟他们做斗争呢,这会儿你让我跟他们说,我谈了对象,你说他们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高家英咬着嘴唇,寻思着他的顾虑没错,他爸妈还得把他不想去当兵的责任怪到自己头上?


    于是便说:“行吧,算你对,不过这事儿你得放在心上,不能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拖着我,我也不是没人要!”


    梁小军少不得要哄着她,“放心吧,等时机成熟了,我肯定会说的。”


    高家英就又高兴起来。


    梁小军趁机说:“你问问你们那胡同的人,有没有想要自行车的?便宜,150块。”


    高家英吃了一惊,“你要卖自行车?”


    梁小军:“我骑的那辆是家里的,我哪儿敢卖,是一个朋友。”


    高家英追问:“哪位朋友?”


    梁小军:“我的朋友那么多,你又不都认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你就问问有没有人买就得。”


    高家英自然而然就又想到了颜春光,她妈早就念叨着要买自行车了,但一直没有弄到自行车券,她大包大揽跟梁小军承诺:“一定帮你朋友找到买主。”


    却不料,颜春光跟高家英说,自行车她不买。


    自行车要到非机动车管理处去办理牌照和驾驶证才能上路,而管理处需得看到自行车购买证和钢印号码卡才能给办,而这两样东西是在购买自行车时,卖方提供的,只有售卖自行车的百货大楼才有。只有办理了证件,才能证明这辆自行车是属于你,才是你的合法资产,即便是丢了,凭着打上去的钢印,也有找回来的可能。


    可如果买这种旧的,没有办法办理牌照,万一丢了,就真的没地找去了。还有一个隐患,因为是违法交易,假如这辆自行车的原主人如果找来了,说自行车是自己丢的,你就得无偿把自行车交回去,还没有任何赔偿。


    这跟买件大衣的性质完全不一样,颜春光宁可不买也不会承担风险。


    高家英又劝了几句,颜春光坚持不买,她的脸子就拉了下来,把自己的不高兴显示给颜春光看。


    颜春光不可能为了哄她高兴就损失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不高兴也没用,提议说:“要不你再别人问问。”


    高家英站了起来,说:“行,我去问别人,你可别后悔。”


    事实证明,颜春光没有买那辆自行车是正确的。


    这天下班回来,就发现正院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把前院通向正院的垂花门都给堵住了,颜春光一时半会过不去,就找了个认识的人问到底咋回事。


    那人也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只说是隔壁笑声胡同姓胡的一家人过来找高家英算账了,原因是高家英把一辆自行车卖给了胡家,结果自行车的原主人报了案,而后不知道怎么地就知道自行车卖给了胡家,就带着警察过来,把自行车骑走了。胡家人不甘心,就来找高家英算账了。


    颜春光倒抽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没蹚这趟浑水,要不然,今天过来要账的就得是孟淑梅同志和颜国柱同志了。


    她小声说“麻烦让让”,从人群里钻过去,人家看着她是这个大院里的住户,就给让出来一条路。


    路过的时候,她瞧见高家英被胡家几人围着中间,蹲在地上蒙住脑袋,呜呜地哭,胡家人诉苦的诉苦,怒骂的怒骂,还有愤愤然跟围观之人讲述自己的猜测,说高家英在玩仙人跳,跟那些人商量好了的,就为了骗他们家的钱。围观之人纷纷说不至于,高家英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儿。胡家人不肯相信,说除非高家英把钱还给他们。


    高家英还冤枉着呢,本想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可是听到这样的指责忍不住了,抬起头来:“我没玩儿仙人跳,我都跟警察说过了,自行车是总政家属院梁小军替他朋友卖的,我就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即便是赔钱,也是他朋友赔给你们,跟我没关系!”


    胡家人听她一点不知道悔改,也更生气了,“反正我就找你,你不还,我就在这儿等你爹妈回来,你们家不还,我跟你们没完!”


    没想到,第二天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办公室里,颜春光又听到了这件事情的另外一部分,也没想到,这事儿弄得这么大。


    王蔓菁直打哈欠,打得双眼通红,跟哭过了似的,把颜春光吓了一跳,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儿,她最近又喜欢上了一位男同志。确切地说,是又认为某位男同志暗恋她,沉浸在喜悦之中,颜春光倒是时不时就打击她一下,唯恐再像唐铮那样,让她自己痛苦,也给别人带去麻烦。


    王蔓菁却说不是,是昨天他们大院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她跟着凑热闹,凑到下半夜,导致睡眠不足。


    听着听着,颜春光便将她叙述的事情跟高家英联系起来,渐渐拼凑出整件事情的大概。


    梁小军卖东西尝到甜头,就想当二道贩子,选来选去,选中了林海军,对,就是颜春光第一次去莫斯科餐厅吃饭时,在餐桌上遇见的那位,唐铮给接风的军官的弟弟。


    林海军跟梁小军虽然不算是一个小团体里的,但年纪相差不大,也算是关系不错,性格软和,耳根子软,最经不得劝。


    梁小军也不知道怎么跟林海军聊的,聊着聊着,就忽悠着林海军把家里的自行车弄出来了,卖了120块,给了林海军100,自己昧下20块。


    林海军家好几辆自行车,他把自己的卖了,还能骑他哥林海鹏的,反正他哥前几个月刚回来一次,接下来两三年都不见得回来,到时候随便找借口就能把事情遮过去。


    梁小军跟林海军的计划万无一失,谁料,林海军有个细心又聪明的发小方丹。


    她发现林海军骑他哥自行车时还不觉奇怪,发现他忽然有了好多钱,大手大脚买不要票的高级食品送给她时,开始起疑了,便开始盘问钱的由来。


    林海军耳根子软,嘴巴也不硬,被方丹软硬兼施审问之下就把事情全吐露出来了。方丹一下子就火了,把事情捅到了林海军大姐那里。


    都是孩子的事情,他父母亲自管不合适,他这位大姐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立马就拽着林海军,找去了梁小军家。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梁小军父母只觉无地自容,梁母承诺自己会把自行车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赔偿一辆新的,梁父则抽出裤腰带就开始暴揍梁小军。


    得知消息的人们纷纷过来劝阻,都怕梁父把孩子给揍坏了。王蔓菁就是那个时候去的,她不住在总政大院,但她大姐住在这边,今晚她跟外甥、外甥女一块去看了电影,回来的时候本来就晚了,又赶上这场热闹,便也跟着两个外甥一起过去,以安慰梁小军的名义把事情搞了个七七八八。


    而后得出结论:“这个梁小军太坏了,资产阶级思想泛滥,私卖东西不说,自己从中间赚差价!他爸说了,这样的玩意儿不配进入人民军队,必须到乡下去,接受贫下中农们的再教育。”


    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梁小军把那20块钱还了回去,养好伤后,悲悲戚戚背上行囊,去插队了。


    梁家将卖自行车的120元还给了胡家。高家英虽然不用赔偿胡家一辆自行车的损失,但被对方这么一闹,在这一片区域的名声就差了,又被高达明和马彩云狠狠骂了一顿,直说她不争气,给他们丢脸了。


    他们两个自诩厂长和厂长夫人,都是有身份、地位,高家英的事儿对他们是沉重的打击。


    他们也是再这个时候,才知道高家英谈了个大院子弟对象的事儿,要是早些知道,他们应该是高兴的,可现在弄成这样,就让高家英赶紧跟那个人断了。


    断不断地,也就那样了。


    自从出了这事儿,高家英跟梁小军就没见过面。她通过刘继红,给梁小军写过信,捎过东西,梁小军把东西退回来,让刘继红捎了口信,说是他要下乡了,两人就这样吧。


    这就是要分手的意思,高家英倒也没多难受,只是失落不已。


    细细想来,她对梁小军能有多深的感情呢?不过就是迷恋他大院子弟的身份,渴望他能带着自己一起住进去,享受大房子,享受有室内厕所,冰箱、电话、电风扇的豪华日子罢了。


    她只恨觉得自己选错了对象,浪费这么长的时间和精力。


    因着手头上的工作都完成了,11月月末的这几天,颜春光就清闲起来,又跟着彭爱青忙乎起晚会排练的事情。


    每年的表彰大会,都是颁奖和表演节目穿插着来的。


    节目丰富多样,有合唱、独唱、独舞和群舞还有变魔术等等。女主持人自然就是肖珊娜,而男主持人则是马越。


    王明月瞧着两人在一边对词,就努努嘴,泛着酸气地说:“瞧他们两个还挺般配的。”


    肖珊娜是广播员,长得也好看,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国棉一厂男同志们心目中的“阿诗玛”,三不五时就收到一封具名或者不具名的求爱信。国棉二厂也有很多人喜欢她,据彭爱青说,当年她进厂后,也有不少热心大姐给介绍对象,只不过后来听说她父亲是厂里管生产的副厂长后,给介绍的就少人,当介绍人也得掂量掂量双方的条件是否适合,如果差距太大,那就不是帮忙,而是得罪人了。


    所以这朵高山上的雪莲花至今还是单身。


    王明月喜欢马越很久了,最近越来越不加掩饰了,但到底是女同志,还是矜持的,于是就不露声色地表白了,却被马越不露声色地拒绝了,伤心之余对马越也产生了怨怼,看见两人在一块,心里头就泛酸水。


    颜春光没接这话茬,跟着过来的王蔓菁却接话了,“你还别说,他俩确实挺相配的。”


    王明月白她一眼,“哪里相配了,啥眼神!”


    王蔓菁立时目瞪口呆:“明明是你说他俩般配的!”


    王明月想说我说的是反话,用你搭什么茬,但到底没说,狠狠瞪了王蔓菁一眼,一扭身去别处了。


    王蔓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就要跟上去和对方理论,颜春光连忙拉住了她。


    王蔓菁瘪瘪嘴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颜春光,你说,是不是她说的两个人般配?”


    颜春光:“好了,好了,别在背后说这种话,万一传出两人的桃色新闻就不好了。”


    只要一男一女在一块,就会有人产生联想,可颜春光瞧着,肖珊娜和马越两人就是纯纯的工作关系,不掺杂男女之间的感情。


    中午吃了饭,颜春光见办公室的暖壶空了,就拎了暖壶去打水。


    水房在办公室后身的锅炉房里,一方面给办公楼供暖,一方面供应热水。刚走下楼梯,马越也拎了暖壶追过来。


    宣传处和共青团和工会经常合作,所以颜春光跟马越也比较熟悉了。


    “我本来打算等会去办公室找你,正好在这里碰上了。”马越长相斯文,说话温柔,像是旧时代的那种书生,特别会照顾别人的感受,跟他相处很舒服。


    他拎着一个红皮带花只有把手没有提梁的暖壶,一看就是领导办公室里的。


    “马干事找我什么事儿?”颜春光问。


    “我想让你帮我写一份大字倡议书,是倡议共青团员在车间主动担起责任,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的,大概一百来字。”


    在颜春光来之前,这种工作当然也不是没人做,可颜春光来了之后,发现她的字写得更好看,更规范后,大家就喜欢找她了。


    这对于颜春光好也不好,但从短期来说,还是好的,有人过来求着办事,就很容易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颜春光满口答应:“行,到时候你把稿子和纸带过来就行。”


    马越就露出笑容来,夸了颜春光两句,比如她写字好,好说话什么的。


    打水的时候,马干事将自己的暖壶放到一边,想要帮颜春光接水,被她拒绝了,“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一排好几个水龙头,又不是自己干不了的活儿,没必要叫别人帮忙。


    马越就一个暖壶,接好了就在一边等着颜春光,又跟她结伴回来。走着走着,忽然说:“对了,春光同志,我这里有两张大华电影院的电影票,叫《艳阳天》,是今年才上映的电影,这个周末,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颜春光的心脏猛然一跳,这是在约会自己?她迅速做出决定:“这周末我有事,就不去了,谢谢了。”


    马越有些失望,但声音依旧温柔,“太可惜了,那下次的吧。”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只在楼梯口分别的时候客客气气说声:“我先走了,回见。”


    不多一会儿,马干事带着稿子和粉纸过来,也和平常一样,没见任何异色。


    颜春光心中的担忧略略放下。她才来国棉一厂几个月,还没站稳脚跟,可不能跟别人弄出桃色事件来。瞧着王明月的那个劲儿,要是知道马越想约她看电影,还不想办法针对自己?她可不想招惹一身臊气,决定以后一定要和马越保持距离。


    颜春光下班回来的时候,颜秋芬正带着孩子蹲在后罩院门口。王玉芝小声跟她说,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让在家里头坐着等,她也不乐意,就在外面站着。


    小阳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嘎巴在脸上糊着,一下下地吸着鼻涕,瞧见颜春光,立时张着小手扑过来。


    颜春光连忙将孩子抱进怀里,摘下手套,用暖和的大手焐着冰凉的小脸蛋,“冷不冷啊你。”


    小阳嬉笑着,说:“可冷了。”


    颜春光掏钥匙把大门打开,又将客厅门打开,先弄了点红糖,用暖壶里的水沏了,叫孩子抱着茶缸子焐手,自己则赶紧生炉子。


    颜秋芬瞧着小妹一句话不说,一眼也不看她,不禁又是怒气上涌。


    “颜春光!”


    她刚叫了颜春光的名字,就被打断。


    “我要是你,就不会再跑回娘家来大发脾气。”


    要不是长得相像,她真的怀疑自己的大姐和大哥不是爹娘亲生的。孟淑梅同志为人处世极为精明,颜国柱也不是傻的,要不然那么多的雕漆学徒工,怎么他就能进了国营的雕漆厂,还成了5级工,可这两个都堪称聪明的人,却生出两个傻子来。


    别说颜春光看不上她的哥、姐,他们身上真没多少能让她瞧得上的地方。孟淑梅和颜国柱那么疼爱孩子,其实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两人哄好,这两人却一点心都不愿意用。她也不是没有苦口婆心过,可没用,两人不知道是长了榆木脑袋还是铁石心肠。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尊重。


    听了颜春光的话,颜秋芬泄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等颜春光将炉子生起来,就去父母房间柜橱里拿了一块牛舌饼给孩子慢慢吃着。


    小阳一看见牛舌饼眼睛都亮了,口水立刻滴滴答答往下掉。颜春光实在看不下去孩子那邋遢样,兑了热水,叫颜秋芬给孩子洗洗手脸。


    颜秋芬怀孕之后,就没再去上班,把在大众浴室当看座员的工作借给了婆家小姑子,据说工资两人对半分。去年,她曾经试图把工作要回来,但丈夫劝、婆婆劝,她就打消了念头,专心带孩子,瞧着小阳这样子,也没带得多好。


    颜秋芬给孩子投洗毛巾,还一边跟孩子说话“还是回姥姥家好是不是,一来就有点心吃,暖暖和和的对不对?”


    小阳懂什么,立刻就高兴地嚷着:“我爱来姥姥家,妈妈咱在姥姥家住不行吗?”


    孩子口齿不大清楚,颜春光没听清,颜秋芬还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看着颜春光。


    颜春光没搭理她,即便是父母答应,她也不会答应让颜秋芬住进来的,只是没想到,经过了上次的事情,这位大姐还没有死心。


    她转头,对着小阳温柔地笑,说:“小阳,你姓宋,姥姥家姓颜。”


    小阳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点点头,这个他是知道的,又有些骄傲地显摆自己知道自己的大名,说:“我知道,叫宋志刚!”


    颜春光就夸了他两句,孩子一脸牛舌饼的渣子,一只手接在嘴巴下面,防止渣子掉了浪费。


    颜秋芬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由得又是大怒。


    “颜春光,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家是爸妈的,可不是你的!”


    颜春光没和她吵,也没搭理她。


    今天晚上吃小米粥就白馒头。馒头是从国棉一厂食堂买的,之前的面点师傅因着查出来贪污公家的东西,数额巨大,被开除了,新来的这位面点大师傅是华北平原人士,擅做面食,尤其是馒头,也能做出花样来,有大碱开花馒头,还有戗面馒头,玉米和白面的两掺馒头等等,比利民饭店的馒头好吃多了,孟淑梅吃了一次就爱上了,之后家里都不怎么蒸馒头了,就靠着颜春光从食堂买了往回带。


    因着太抢手,只能限购,一位职工最多能买五个,但架不住个大啊,颜春光这饭量也只能吃一个半,顿顿都买上几个,家里就屯了十来个大馒头了。


    这种天气,也不怕坏,往外面的小缸里一放,能吃一冬天。


    颜秋芬到底没抢儿子的牛舌饼,可是一见这大馒头,就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盯着颜春光往锅里头放馒头,瞧着是没有自己的份,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一阵后,她才又说话了,“我今天来,不是为着自己,是冬至。”


    颜春光淘着小米,小米里头会有些小石头什么的,需要反复在盆里煞,大概就是利用冲击力,让更重些的小石子浮到上面来,方便挑出去。少了这道流程,就牙碜。


    见颜春光没搭茬,心里头骂上一句:这个死丫头,当了干部后更看不起人了,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他说往家里头连着来了两封信,家里头都给回信,他特别后悔,让我回家里头跟爸妈说一声,他做得不对。”


    颜春光把米淘好了,放在洋锅里头,舀了水,坐在炉箅子上,然后把馒头蒸上,又去西屋取了几样咸菜。着实不太想开口,但凡要开口,就是刻薄话:你刚跟父母闹成了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不知道吗,还跑来给颜冬至讲情面。


    她不大愿意说,浪费口舌,说了也是对牛弹琴,这个大姐,但凡能听进去娘家人的劝,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她也不愿意劝,虽说是亲姐姐,可谁对她好,她坑谁,搁谁也受不了。


    小米粥开锅的时候,颜春光把锅盖掀起一条缝。这个时候,颜国柱回来了,进屋看见站起来,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惊讶一瞬,随即板起脸来。


    颜秋芬眼神黯淡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将校呢大衣上,想到丈夫这一阵子苦口婆心劝说她和家里头搞好关系。


    “爸一个月赚70块钱,顶我3个月的工资了,雕漆厂福利又好,他随便从手指头缝里露出来一点,都够咱们一家三口吃的了,再说还有那座院子,冬至在乡下插队,眼看着就要扎根在那边了,这套房子还不就是你们姐妹两个的?老小那么精明,你爸妈又偏向她,你不受待见,将来这院子岂不就是她的?你可是大女儿,不能一点都捞不着啊。”


    其实上次回家后,丈夫宋建国就着实把她训了一顿,说她鲁莽、说话不经大脑,一点都不为他们小家庭考虑云云。


    说得颜秋芬特别冤枉,她回想,她那天其实啥都没说,是她妈劈头劈脸、主观臆断,而后就翻旧账,激着激着,她就口不择言了。


    追根究底,还是她爸妈压根就对她存了偏见,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觉不对,都能找出茬来。


    可丈夫说得也没错。这会儿她坐在宽敞的沙发上,屋里头暖暖和和,家里有点心吃,晚饭吃的是一看就好吃的大馒头,心里头就酸酸的难受,这本该也是她能享受的呀。


    颜国柱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围巾、 大口罩,小阳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那是他姥爷,目光跟随着姥爷进了正屋,又被门阻隔,才被他妈训斥:“见了姥爷怎么不叫人?”


    小阳有些委屈,一整条香酥的牛舌饼被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剩给妈妈的,不过颜秋芬没好意思吃--给孩子的被她吃了,看在娘家人眼中,又是她的不是。


    小阳将嘴巴里头剩下的渣子咀嚼下去,眼巴巴看着正屋的门,等着老爷出来。


    不多一会儿,脱了大衣、帽子、围巾的颜国柱出来了,脸依旧板着,朝着颜秋芬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


    颜秋芬问:“我妈咋还没回来。”


    没有等到回答,她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爸,瞧您说的,这里总归是我娘家,我回来看看都不行。”


    小阳有些怯怯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看过来,给他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觉得头有些疼,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女儿。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强得很,那天闹成那样,这么快就服软,肯定又是那个吴建国在背后出的力。


    要是换在别人家,得说一声这女婿不错,在女儿和父母之间充当粘合剂,但放在吴建国身上,他的目的,颜国柱不用想都知道。


    颜春光把粥盛到铝饭盒里,用毛巾裹紧,这样既能防烫,也能保温,重新蒸过的馒头好似比凉的时候更大了一些,腾腾冒着热气,她将馒头放进另外一个铝饭盒里,又装了咸菜在里面,最后,将两个饭盒摞放在一起,又过了毛巾,放进布兜里,跟颜国柱交代一声:“爸,我去给我妈送饭了。”


    “你怎么给妈送饭去,妈不下班吗?”颜秋芬追着问。


    颜国柱:“你回去吧,我跟你妈都不想跟你吵架。上回说的话,不是气话。你要是还念着我和你妈生养一场,就回去过你的日子去吧,别到这里来了。”


    颜秋芬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爸,你真就这么狠心!”


    颜国柱只觉浑身无力,挥了挥手,“你儿子还在这里,别再让她看到你大吵大闹丑陋的样子。”


    颜秋芬满腹的委屈还有心酸。小阳小小身体蜷缩起来,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大人们之间的怪异气氛,他感受到了。


    颜国柱想说,看看你儿子吧,才3岁多一点,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可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一阵无力感袭来。


    颜秋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说道:“你以为是我想来吗?是颜冬至给我写信,让我来的,他说自己做错了,让我和你们道歉,爸,你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难道连儿子也不要了,只要颜春光一个孩子吗?”


    颜国柱摆了摆手,再一次撵人,“你走吧。我说了,除非你跟宋建国离婚,这个家你永远别回来。”


    来之前,颜秋芬在宋建国的劝说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父母的原谅,可是父亲一句又一句撵人的话,还是让她的心理建设崩塌了。她粗暴地拽住小阳的胳膊就往外走。


    “好,我走,我宁可永远不回来,也不可能和宋建国离婚!”


    颜春光送饭回来,被蔡小花拉住了,“你姐咋了,我瞧着是哭着走的,使劲拽着孩子的胳膊,那孩子都被拽倒了,想哭又不敢哭,那可怜样,我看不过去,就过去问了两句。她还朝我甩脸子,你姐这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颜春光朝着她笑了笑,客套两句,赶紧回家。


    回屋见颜国柱好模好样坐在沙发上,已经咸菜、粥盛好了放在茶几上,这才松口气,洗洗手,准备吃饭。


    “今儿她过来的事儿,别和你妈说,好不容易高兴两天。”


    之前那三百单在服装厂员工们的齐心努力之下,早已经完成,并通过了童装厂的质检,厂长又接了五百单回来。


    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孟淑梅反而比以前更快乐了,每天回来跟丈夫和女儿念叨她今天裁剪了多少件衣服,能拿到多少计件工资。


    这么一忙,就忙到了11月下旬,500单交上去,童装厂按照约定,把之前那300单的款结了,剩下的款约定下月月初结算。


    厂长一高兴,提前把11月份的工资结了,还给放了两天假。


    因为孟淑梅既裁剪,又缝纫,工资拿得比别人多,这个月拿到了22块钱的工资,又觉这阵子亏待了女儿和丈夫,这两天净往商店跑,琢磨着给两人做好吃的。


    她妈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身份,也不用给送饭了,颜春光下班后就不用着急往回赶了,去国棉一厂的浴室洗完了澡才往回返。


    国棉一厂有自己的浴室还有理发店,澡票、理发票是厂里每个月的福利。职工凭工作证免费洗澡,另外发放四张澡票作为家属福利。


    冬天了,天气太干,颜春光洗澡没那么频繁,一周洗两次,一般都在中午去洗,那会儿气温高,头发也容易晾干。


    到家的时候,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飘起的头发丝上还结了冰,进院门的时候,金家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疯跑出来,颜春光连忙拦了一下,“小心点,路面结冰了,小心滑倒。”


    那个孩子调皮,但还算有礼貌,叫了声春光姨,放慢了速度。


    两个孩子的妈黄秀丽跟着追出来,一看见颜春光,立刻双眼冒光,“春光,你家来客人了,是个特别特别俊,特别特别……”黄秀丽手舞足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见的那个人,“不是你对象吧?”


    颜春光也有点懵,自己记忆中,家里头没有这样的熟人。


    “当然不是,我没对象。”


    颜春光加快脚步,心里头也充满了好奇。


    院门给她留着,客厅的棉门帘撩起来,挂在门框上的挂钩上,屋里头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孟淑梅同志轻盈着身体端了盆子从客厅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到西屋去捞酸菜,脸上泛着光彩,嘴角带笑,一转头看见自家女儿,立刻叫了声她的名字,小声说:


    “哎呀,你可回来了!今儿你爸带着客人回来了,你猜是谁?”


    瞧着孟淑梅的样子,怎么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颜春光脑子里头瞬间有所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正要进屋去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正是她所想到的那个人,他带着微笑,出现在自家客厅里,朝着自己笑。


    一瞬之间,她感觉很不真实,好似在梦里,脸就开始发热,心跳加快,头皮发麻,跟对方视线相撞后,又立刻躲开,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唐铮啊!上次咱们在老莫餐厅见过他,没想到,他就是你爸说的工艺美术局的领导,多巧啊是不是!要不是你爸今天把他带回来,咱还不知道呢。”孟淑梅边说边笑,好似遇上了天大的喜事似的。


    颜春光只好跟着笑,她身体有些紧绷,感觉唐铮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不敢看他,怕父母发现自己的异常。


    “是啊,真巧。”颜春光控制着自己的笑容,要是不控制的话,她想,她的嘴巴应该比孟淑梅同志的还要翘。


    “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唐铮朝着颜春光伸出了手。


    孟淑梅转头看了一眼,嘿嘿笑着,“我去捞酸菜,让小唐处长尝尝我的手艺,你们进屋暖暖和和地聊。”


    孟淑梅说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拍了下女儿的肩膀。


    颜春光跨前一步,进了客厅,握住唐铮伸出来的手,稍触即分,那指尖上的温度让她浑身一烫。


    “唐铮同志您好,您出差回来了。”将手收回来,颜春光将手背在后面,悄悄捻了捻手指头。


    “对,上周回来的,一直在忙,今天才有空去雕漆厂,颜师傅盛情邀请,我却之不恭,就来打扰了。”


    唐铮跟上回相比,好似是黑了一些,不过仍比一般人要白,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圆领毛衣,雪白的衬衫领子翻出来,黑色西服裤,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显得玉树临风,卓越出色。


    颜国柱的脸自唐铮的侧后方露出来,脸上像是涂了蜡一般泛着光彩,满脸都是笑意,插话说:“我真是没想到,唐处长去出差,还能想着我,给我带了礼物,想说请他到饭店下个馆子,他却不肯,他这段时间在外面出差,没吃上家常饭,我就寻思着,你妈手艺还算可以,就来咱家了。”


    颜春光这才注意到,放在茶几上的,一包包的礼物粗略数来是五六包,好似有点心,好似还往外面透着油的。


    唐铮:“就是些广州、香港的点心、糖果还有风干的卤鸭、卤鹅之类。”


    颜春光:“谢谢,您费心了。”


    这么老些东西,从香港、广州那么老远的地方带过去,一送送这么多,难怪他爸把人带回家里吃饭呢,都说礼轻情意重,但礼物的多寡、贵重与否通常也能说明了送礼之人的重视。


    今天,唐铮到雕漆厂算是假公济私。


    在外出差的日子里,每天都十分忙碌,有各种各样突发的情况,还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每天几乎都是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偶尔空下来,脑子总会出现一张脸,心中瞬时一阵悸动,让他胸口暖暖,平添一股牵挂。


    这次,秋季广交会上,工艺品的销量再创新高。回到燕市之后,唐铮顾不上休息,就开始忙碌起来,向上级汇报这次广交会还有香港展销会的情况,接受各位领导的问询,安排下一步的生产任务等等,忙到今天,才有时间到下属的各个工厂考察。


    颜国柱看到他十分欣喜,唐铮说,给他带了礼物,想下班之后交给他。颜国柱受宠若惊,等在他车上看到这么多礼物后,连连推拒,唐铮是谁啊,几句话就让颜国柱安心把礼物收下,并且礼尚往来,要请他吃饭。


    这是唐铮想要达成的结果,意思着推辞几下,就答应了。


    这次出差,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颜春光的好感,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他不想白白浪费时光,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偶遇上。


    于是,就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颜春光的家里。


    作者有话说:


    唐处长好不容易遇见动心的女孩,毫不犹豫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