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乌衣巷中, 裴季踏着月色牵着谢家小郡主缓缓归来。
少年郎身上早已找寻不到过去初露锋芒时的少年意气,宛如一块被认真打磨过的美玉,质净铅华。
“娇娇, 娘的乖乖。”
得到消息匆匆赶回的谢父谢母在望见女儿平安归来时, 情绪激动道。
“让娘好好看看。”谢母感激地看了眼身旁的裴季, 随即再忍不住地将女儿拢入入怀中, 心疼道。
被阿娘抱满怀的小郡主平生第一次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归家。
虽然见到阿爹阿娘阿弟很开心, 但是, 她似乎更依恋裴夫子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 好似冬日松雪,独特而静谧。
“白圭,你几时归来的。”谢父望着站在台阶下越发沉稳淡泊之人,脸上掩不住欣然笑意。
“回恩师,今夜刚入的城。”
师徒二人同处一处,各自风华气质颇有几分相似。
文人铮铮风骨。
“回来就好,往后国之大事, 需得你助一臂之力。”
谢父拍着其肩, 眸光动容。
“恩师, 此番回京,恐无法久待, 北方分田既已初见成效, 白圭当自请下放江南,将分田策在南方推广开来,使百姓不再饥横遍野,流离失所。”
裴季拱手在前,谦和而坚定道,志气一如当年离京前那般, 怀抱虽九死其犹未悔之心。
谢父闻之沉默,半响后终是道:“好,这道奏疏,我帮你写。”
“多谢恩师,郡主既已送到,季便告辞了。”
说话间,裴季望了眼台阶上被谢母仆从护在中心的谢慕清,淡声道。
“嗯,山高水长,记得保重身体,如遇难事,只管书信告知。”
终究留不住爱徒,谢父也只能遗憾地望着他独自上路。
躺在柔然无比的床塌上时,小郡主窝在阿娘怀中,忍不住问道:“阿娘,裴夫子去北方做了什么,又要去南方做什么?”
谢母没料到女儿会问此事,只当她好奇,未做多想,毫不掩饰地赞赏道:“你裴夫子啊,当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真正士大夫。”
小郡主不明就里,却也隐隐约约明白她的裴夫子是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那夜之后,谢家小郡主一改往日娇惯任性,跟在羊胡子夫子身后,随阿弟一起每日里守时守点听学。
书塾中,还多了一个凌长风。
少时不知人间愁岁月在几人打打闹闹中一晃而过。
“阿娘,近半年来的账目我已仔细核对过了,除江阴一带水患频发,管事们按您吩咐将粮油棉布药材等百姓生活必需物资无偿相赠外,无一处错漏。”
“另外,我已在各位管事的考核中做了详细计估,该升该降,您看过之后再做定论。”
花荫间,母女二人一坐一立,当年的小郡主长高不少,亭亭玉立,明眸澄澈,宛若会说话般,脸上的稚嫩气犹在。
谢母没心思去看桌上整理好的账目,望向女儿时,目光里含着浓浓不舍。
“娇娇,娘舍不得娘的宝贝女儿。”
“阿娘,舅父说您年轻时可没少往外边跑,四方商号就是您在去往西域途中建的,女儿长这么大,日后若要继承您的衣钵,可不更得拿出您当年的勇气和魄力不是?”
谢慕清自然不愿妥协,这半年来,为了完成与娘的赌约,她可没少泡在账房之中,算盘不知弄坏了多少把。
“好好好,娘说不过你,但是,出门在外,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你阿爹给你安排的暗卫队你不要,但身边总该带个人吧,如此也好叫我们安心些。”
谢母拗不过女儿的决心,只好放弃劝说,细细叮嘱道。
“知道啦,女儿定会时时写书信回来,告知路上见闻,叫您和阿爹无忧。”
知道阿娘这是松口了,少女眼中毫不掩饰欢喜笑意。
书塾中,谢慕清带着侍女来时,谢铭安与凌长风正在写策论呢。
“你们两个好好用功啊,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少女此时将青发高高束起,身着一席天青色窄袖锦袍,神采飞扬道。
“呵,稀罕。”凌长风明明眼中满是羡慕,却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模样,鼻孔出去道。
“多谢阿姊,铭安会思念你的,还望阿姊在外多加小心。”
三人里,谢慕清是第一个被父母恩准出远门的。
三小霸王如今面临分离,谢慕清高兴之余,还是有些不舍。
“那都给阿弟好了,反正我俩是亲姊妹,和该更亲近些。”
谢慕清眼尾上挑,三分张扬,三分不羁,四分漫不经心道。
“给我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他。”凌长风顿时不服气道。
“你不是不要吗。”
“哼,谁说不要了。”
这样相互斗气的场面每日里都有,白胡子夫子早已见怪不怪,知道今日小郡主要走,假装闭寐修养,不去插手。
“老头子夫子,我走喽,不要太想我喔。”
离开前,谢慕清回头望来,笑着故意道。
“去吧去吧,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
夫子眼眶微微湿润,不舍地同其挥挥手道。
三个孩子当中,谢慕清的天赋是最高的过目不忘不说,小小年纪就能举一反三,老夫子刚开始以为小郡主不过是来书塾凑热闹的,没承想竟让他遇到了此生最想收为弟子之人。
可惜收徒之路屡战屡败,小郡主终是不肯。
待缓过情绪后,老夫子见书塾里的二人心思早已不在面前的策论上,于是干脆挥挥手,结束了今日的课业。
得了自由,两人当即奔赴马房,骑上马往城外而去。
仆人们不明所以,谢母听完管事禀告后,无奈笑了笑,道:“随他们去吧。”
官道上,谢慕清随着出京的商队一路南下。
听到身后的马鸣声时,转头望来。
“阿姊”
“娇娇”
谢慕清意外不已,吩咐商队继续前行,她则下马来等在路边。
“你二人私跑出来,不怕被夫子、阿爹阿娘责罚?”
“不怕,夫子准了的,至于清姨与姨夫那里,大不了挨上一顿打便是,反正我二人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真真是两个傻小子啊。”
谢慕清望着快要喘不匀气的二人,笑得更深了些。
“阿姊,你多久回来?”
比起凌长风的直率与没心没肺,谢铭安反倒显得更沉稳些。
“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半载的,阿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可不得好好随咱们家商队到处走走看看。”
谢慕清浅笑着望来,眼眸清澈明媚,还夹杂着些许对远方的向往。
“阿姊,我会忍不住想你的。”谢铭安第一次和阿姊分开,眸光里满是不舍道。
“放心,有阿弟的挂念,阿姊定早日归来。”
姊弟二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旁的凌长风也收起脸上大咧咧笑意,神情少见的凝重起来。
谢慕清上马后,笑着朝二人招招手,“回去吧,别担心,我会早日回来的,替我好好照顾阿爹阿娘啊。”
“阿姊放心。”
“……”
余晖落尽,晚霞掩在一片黑云当中。
谢慕清快马加鞭,肆意享受着晚风从脸盆擦过的感觉,自由而惬意。
“以后,我就叫青慕了,不再是京中那个娇滴滴的小郡主。”
倦鸟归林,商队里的人听到眼前伴作少年的少女认真道,语调当中藏不住的欢愉,笑声一片,纷纷颔首认同。
江阴郡,洪涝过后,地里刚冒头的庄稼全死了,百姓们眼见收成无望,一家人抱在一起伤心哭泣。
“参天啊,这可怎么活,官府与豪强乡绅勾结压榨我们老百姓便也罢了,如今天灾降临,是要绝人活路嘛。”
另一边,裴季刚从上一个郡县而来,尚未入府衙便在田埂间瞧见如此情形,并未让人伸张,悄然往城中而去。
南方情形与北方不同,这里的百姓大多没有亲历过战火,一家人靠着耕地而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一辈如此过活,虽也艰难,但总归日子还过得下去。
如今……
求生无望,城中粮价暴涨,百姓们靠着四方商号救济度过了天灾,却逃不掉人祸。
裴季入城后,并未立即走往公府衙门,而是先去过城中各家粮店,随后派人去邻郡调粮,再暗中让人高价买下粮食,最后才去的府衙。
他如今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非昔日空有名头的状元郎可比。
“见过裴钦差。”
江阴郡守肥头大耳,腹满浑圆,红光满面模样与城郊百姓面黄肌瘦模样大相径庭。
裴季早前在临安时便调取了南方所有官员档案,可谓有备而来。
“你就是江阴郡守?”
“正是下官。”
“我听闻城中各家粮店哄抬物价,你身为百姓父母官,为何不作为。”
裴季沉声发问道。
那郡守一早得到消息,知晓这位声名极好的尚书令必然会问此事,早已想好说辞。
“回大人,您有所不知,百姓们田间青苗都被洪水淹死了,府衙库房中的粮也在赈灾中提前调用了,下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向城中乡绅求助,奈何他们也无粮啊。”
说到动容处,那郡守还故意掐腿挤出几滴泪来。
“我只问你,身为百姓的父母官,你可曾想过一点办法?”
裴季忍着厌恶到了极致。
昨日探查时,他无意中发现城中各粮店中,除了四方商号外,几乎所有的粮都为官府存储粮。
望着如此的蛀虫就在眼前,裴季早已怒不可及。
“下官曾去借过粮,但都…被拒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那郡守毫不悔改之意,仍旧在假模假样的声泪俱下。
“来人,将粮带进来。”
裴季站起身来,不想再与此人虚与委蛇,厉声道。
“你还有何狡辩的。”
裴季将搜来的铁证摆在贪官面前,面色铁青威严道。
今日晨间,他还意外收到了一本账簿,里面记载了最近以来城中米粮交易情况。
导致粮价疯狂上涨者,正是眼前这位早已吓破胆了的郡守。
在裴季来之前,这位郡守动用武力,将四方商号掌事给拘在牢中,借此将官粮调卖,逼迫百姓为换取春种而抵押田产,以此来达到豪强囤田的目的。
险恶之心,实在是可恶至极。
将贪官处置后,裴季让人将从邻郡借来的春种无偿分发给百姓,并以官府之名写下欠条,来人由新任郡守秋收后代为偿还。
至于城中贩卖的官粮,裴季按照手中账目所记,将涉事的一众豪强乡绅狠狠敲诈勒索一波。
借此,百姓们终于不再愁苦于饿肚子了。
田间小道上,谢慕清跟着商旅继续南下,望着莫时打探来的消息时,弯唇一笑。
果然,她的裴夫子即便没有她相助,也能将贪官严惩,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此后一年,谢慕清踏尽晋国大江南北,出过海,去过塞外,经历种种,结实过不少人,但心中,始终念着她的裴夫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啦,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