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满堂灯影下, 银光细碎,月影交汇,晃出一抹白来。
病榻之上, 诸葛仪敛眉, 将一排银针悉数过火后刺入昏迷之人穴位当中, 两个时辰后, 终是取下最后一根来, 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身影掩饰不住的眷态。
裴季闻得动静后迎上来, 眼中带着问询。
一旁的五长老更是不管不顾地趴在塌前, 神情当中满是担忧之色,心中无底的害怕。
少主若真殒命于此,苗疆往后局势,只怕只剩下血肉相残,混乱不止。
“老夫暂且压制住他体内寒毒,性命无碍,至于何时醒来, 端看个人造化。”
这小子此番死里逃生, 伤及根本, 于寿命有损,诸葛仪沉闷叹了口气, 无话可说。
院落当中, 满堂清辉,诸葛仪立在台阶上,遥望正当空处的一轮朔月,心中不知作何。
裴季由其身后出来,碧竹静影轻轻摇曳,落下风声荡过小院当中的紫藤花木, 搅动一片静谧。
“今日多有打扰神医,实属无奈,敢问上一句,榻上之人如何?”裴季躬身,举止端得恭敬。
诸葛仪闻声后收回目光,凝眸望向眼前之人,神情里饱含打量。
裴季今日奉命护送神医诸葛仪将修撰汇编的医典送入宫中,入城时恰遇汝阳郡主在城口接生一事,后将此重任交由羽林卫统领林声,他则留下处理此事。
稠江昏迷后,裴季终究不愿欠他,命人将其带来此地,若连神医诸葛仪也束手无策,那便是药石罔顾。
“三日后,自会醒来。”诸葛仪眸光始终望着一人,神情明灭交替。
稠江本事了得,身上又有小金蛇在,若非自愿,又岂能受此重伤。
裴季如何看不出诸葛仪眼中的追究之意,稠江一个并未参加过遴选之人,堂而皇之出现在名录之上,甚至得神医亲自维护,这份不同,他了然于心,主动说起今日之事。
“在下并非真正伤他之人,此事细细说起,合该牵扯到汝阳郡主,但,此事与我也并非全然无关。”裴季维持着恭敬,不紧不慢陈述道。
他与稠江并未正面打过交道,不知晓真正内情,但从二人提及的那番话中,辨出几分内情来。
诸葛仪闻声沉默几许,随后终是不再为难人道:“让他离开吧,他……不属于这里。”
裴季应:“在下会派人送他安全离去。”
御园之中,榴花绽放,璀璨明艳,光彩是那般夺目。
阑夜下,晋明帝搀着皇后散步其中,事事亲力亲为,满心满眼只爱妻一人。
宫人们跟在后,帝后恩爱似乎已是宫里人共识。
“姝儿,皇儿近来可有折腾你?”晋明帝揽着妻子,一手执绢扇,轻轻挥动,一边关切问道。
“陛下,臣妾怀相浅,还不到时候呢。”皇后享受着丈夫温柔陪伴,浅笑着道。
二人初为人母,不免对腹中胎儿满怀期待。
“是是是,怪朕心急了。”晋明帝眼中止不住地宠溺之色,脸上笑意不减,甚至瞧向妻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嗔怪魅意,笑意深厚。
“说起来,娇娇生在夏日,瞧这满园榴花,快是临近生辰礼了吧。”云姝望着枝头生生不息、无尽盛夏的丹若,笑盈盈对着身旁之人道。
“是了,又是一年生辰礼,虽不比及笄之礼隆重,但娇娇贵比公主,当得起全都城为之庆贺。”晋明帝揽着妻子,眼里无尽笑意。
“陛下如何打算?”少年夫妻亲密无间,彼此眼中皆是莹莹笑意。
“保密,总归朕不会委屈了她。”晋明帝心中已有成算,但并未全然告知。
回想去年娇娇及笄礼上闹成那般,晋明帝胸中还憋着气没出呢。
自知晓裴季心意后,晋明帝如何再坐得住,心中早早盘算着此事,他倒想看看,清傲如裴季,如何在娇娇这里折腰。
瞧着自家夫君眼珠里止不住地兴奋之意,云姝心下有几分了然,但她不愿再见娇娇吃上一分感情的苦,忍不住劝说道:“陛下注意分寸,莫要过火。”
“朕自有分寸,姝儿尽管放心。”晋明帝到底还是听进去几分,眸中目光不再那般灼灼,却也并未因此作罢,随后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身旁之人薄臂。
夫妻二人逛了会儿,踏着漫漫月色回了寝殿歇息。
乌衣巷中,谢慕清闲暇时,依旧伴作男装,去往济世堂坐诊,早先由“他”看过的病患知晓她重回后,来得越发勤快,他们中大多出身贫苦,恶疾缠身,四处寻医无望,自来济世堂后,但凡由这位“青慕”大夫瞧过的人,病情都有了起色,甚至她开的药方也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济世堂如今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谢慕清看病之余,待人宽厚亲和,毫无脾性架子,周边小孩子们也喜同她嬉戏几句。
天色昏暗之际,这日,谢慕清忙完手中活计,将随身携带的小羊皮包跨在腰间往外走时,街对面一群孩童笑盈盈蹦跳着朝她而来,手里拿着诱人图案的糖人,满眼的天真烂漫。
谢慕清被孩子们热情地包围在中,眼里不自禁地露出一抹轻柔纵容笑意。
汀兰跟在后,望着眼前她家郡主脸上难得的兴致,默默跟在身后并未阻拦。
孩童们扬着一张张开朗笑颜,嘴巴甜如蜜道:“青慕大夫,快来,河畔有人在做糖人,可甜可甜了。”
谢慕清瞧着他们这般热情,脚下不由跟着一起。
月下河畔,秦淮之水波光摇曳,远处华灯初上。
朗朗清辉里,一道被孩童围住的人影格外醒目,满身风华气质在这繁杂之地依旧占据着独有风姿。
谢慕清一眼认出做糖之人,脚下顿住,静静望着眼前被孩童团团围住,伴随着稚气的争先恐后之声,眉眼间始终一惯温和,笑意盈盈,甚至还能瞧见他躬下身来,耐心倾听。
识得裴季数十载,谢慕清见过他冷静持心、不为外物所扰,亦或眉眼含笑,却不至心,端得淡漠疏离,却独独没见过这般含笑温柔,沾染烟火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沁脾香甜。
待孩童们一个个手举糖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后,谢慕清终于抬脚走上前,勾了勾唇畔,道:“裴大人何时变得这般平易近人,竟有功夫陪市井孩童玩闹。”
裴季抬眸看来,眼中染上笑意,温柔道:“郡主愿意隐姓埋名坐诊,与百姓自在相处,在下自然也向往这平淡自足,与家人朝夕相伴的日子。”
“不成想裴大人竟还有如此志向,叫人好生刮目相看,我愿以为你只一心为民为政,万般心思不入俗尘。”
谢慕清微微仰着头,眼里噙着媚上三分的清澄笑意,毫无避讳地直言道。
二人身后处,繁星漫天,静月婀娜。
裴季俯首望来,眸中含着耐心温柔,唇畔处毫不遮掩宠溺,“郡主对在下,该改观了。”
远处天边,一缕似流星般的火焰乍破天际,星光霎时黯然,一朵朵璀璨烟花骤然绽放开来,在夜色映衬下,美轮美奂。
谢慕清目光被吸引,眸光蹭亮,毫不掩饰当中惊喜,面上笑靥如花。
街邻两道行人被这突然乍响火花引得驻足翘首,非年非节,不知是何人竟舍得如此大手笔,整个临安城中,也只有在遇庆典之日才可能燃放烟花。
谢慕清不知这突然的烟火缘何而来,但此刻,她疲惫不堪的身与心都被这短暂却绚烂的烟花治愈。
人群中,裴季始终保持着俯首之姿,眸光随着远处烟火明灭交替,但心中燃起的光,却是越烧越旺。
在能将“不爱”二字轻易说出口那日,注定了他终将走上这样画地为牢,为爱疯狂的折磨之路。
烟花谢幕,夏风扬落最后一点弥散星亮,路过之人短暂停留,甚至还来不及与人分享这无名烟火,便踏上前路。
谢慕清收回目光,笑意慢慢收拢在眼中,眸光潋滟,丹唇绰约。
“裴大人,不知今夜可否有幸,能尝到你亲手画的糖人,我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
再开口时,谢慕清嗓音清泠,落在耳中无自觉地要比往日明快上三分。
“郡主稍等片刻。”裴季含笑应声。
不远处,莫时罕见地现身在汀兰身旁。
望着郡主与裴郎君身影离得极近,目光落在一处,神情皆是专注,若非郡主此时身着男衫,只怕落在旁人眼中只觉登对至极,处处透着善心悦目。
皎洁月色下,裴季信手勾勒,寥寥几笔,晶莹蜜糖霎时显现出眼前之人相貌,那是刻骨挥就而出的神韵。
谢慕清一时瞧得新奇,裴季趁着那蜜糖还未完全冷凝,复又再次挥动,蜜汁落舞,那是谢慕清那日骑装模样,扬起的发带衬得人英姿飒爽。
停笔落幕,画摊上,一个个糖人在裴季手下栩栩如生,都是她往日模样。
谢慕早已看呆,心中只剩下叹服。
“裴大人这状元之名当之无愧呀,可惜我那时年岁尚浅,不曾一睹过风采。”
“郡主之姿,裴某倒有幸见识。”说话间,裴季拿起最先一个,递到谢慕清手中,温润如玉道。
“……”
谢慕清接过糖人,含在口中,入齿甜蜜,含糊间顿时不想再说话。
裴季静静含笑望着她,满目温柔。
“汀兰,快来,裴大人做的糖人极好。”谢慕清将糖人含化口中后,朝身后处的汀兰招手道。
“奴近来牙疼,不必麻烦裴大人。”汀兰与莫时二人早将此看在眼中,二人若是还看不懂裴大人眼中对郡主之意,那就是瞎眼了。
听闻汀兰拒绝,谢慕清将目光放在莫时身上。
后者无声摇头。
谢慕清也不好勉强二人,但裴季绘了二十来个糖人,叫她一口气也吃不完,但若不带走又觉不适。
似乎看出谢慕清为难,裴季忍住含笑道:“郡主无需担忧,可暂时存放入冰槽当中,想吃时再取出便是。”
说话间,贴心取出早早带来的冰槽。
谢慕清眼前一亮,顿时不再烦欲纠结,亲手将那糖人小心翼翼地存放其间。
“多谢裴大人。”谢慕清白得一罐子糖人,心中满足不已,笑意也艳上三分。
“郡主若真视我为友,便不必时时将谢意挂在嘴边,心安理得地收下便是。”裴季言笑道,话里满是真意。
“从前我当裴大人是同我客气罢了,今日之后,我自当真诚以待。”谢慕清几次三番受裴季好意,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
“郡主如若但真视我为友,往后相见,唤我一声‘白圭’吧,裴大人这个称呼,算不得熟人相称。”
裴季望着眼前之人,音色暗地里刻意低缓上三分,落在耳中平白多了淡淡意味不明的委屈。
谢慕清默默反思,意识到往日里暗中刻意避开同他接触,便是称呼也一板一眼,唯恐叫人生了误会。
哪料如此避嫌之举落到他心中反倒显得自己故意为之。
“罢了,裴大人也唤我一声‘青慕’吧。”谢慕清受人恩惠,如今又生愧意,终是松口。
青慕是她在外化名,朋友之间相互称呼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小裴明晃晃追妻上线!
舟妈暗戳戳支持,心疼稠江三秒~
第62章
夜畔晚舟, 江灯璀璨。
裴季眸光始终温柔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静静望着她。
谢慕清还未用晚膳,吃着手中晶莹薄如蝉翼糖人, 餍足得像如同猫儿般, 满足又慵懒。
裴季不动声色地将剩余糖人装好后拿在怀中, 轻声道:“郡主, 天色已晚, 不若我送你回府吧, 正巧有些许政事需与谢相商讨。”
谢慕清闻声抬眸看来, 亮澄澄的眼眸中簇着无数细碎星光,顺口拒绝的话到口边戛然而止。
“你要寻阿父怎会还在这里摆摊?”
裴季怎会不知自己寻的借口此时在她这里破绽百出。
“倒也不是要紧朝物,是关于漠北军务,镇北王此次大捷后,柔然内部混乱,老可汗郁久步鹿真威望尽失……”
“阿弟现今如何,可有落下伤处, 家里许久不曾收到家书了, 还有长风, 到了边境,竟连封家书也不往京中寄, 凌伯父与芸姨都快担忧得茶饭不思了。”
“郡主无需忧心, 军部那边暂无消息传来,镇北王与长风将军无碍。”
裴季望着眼前之人面色着急、眉心皱在一处模样,不住柔声宽慰道。
“裴大人既是要寻家父,不若同我一道回去吧。”
谢慕清正巧吃完手中糖人,手心里晃着细木棍,相邀道。
“郡主莫不是忘了, 无人时,以友相称。”
“啊,对不住,裴…白圭,我家马车就在前方。”谢慕清情急之下忘了改换称呼,经人提醒,这才有些心虚,讪讪浅笑道。
“嗯,多谢青慕愿搭载我一程。”裴季欣然应下,随后自然地抬脚,二人一道同往马车所在方向而去。
莫时与汀兰虽听不清二人在河岸说了何事,但也担不住心中的震惊。
什么情况,裴大人这就堂而皇之地走在郡主身旁了?
二人纷纷压下心思不敢再深究,默默跟了上去。
车轮滚过青瓦,伴着“哒哒哒”声,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谢府门前。
“是娇娇回来了,快去吩咐厨娘摆菜,尤其是那几道南疆菜,让厨房往底下多添个炉子温着,今日娇娇生辰,咱们慢慢吃。”
谢母立在门前,笑呵呵同一旁相陪的苏宁道。
“是了,伯母,今夜咱们好好热闹一番,给娇娇庆生。”
二人脸上俱是一脸期待笑意。
谢母亲自安排好一切,为的就是好好给女儿庆生。
“阿母,宁宁,你们怎么等在府外?”马车稳稳停下,谢慕清探出头来,一眼瞧见二人,有些意外道。
“我的娇娇今日生辰,阿母想给你一个惊喜。”谢母迎上女儿错愣神情,忍不住含笑道。
“娇娇,快下来吧,伯母为了给你庆生,忙活了一日,就等正主呢。”苏宁在旁笑盈盈道。
谢慕清思虑几许,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是了,夏至榴花开,正是她的生辰日。
在二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谢慕清满怀笑意地下了马车,走近到谢母与苏宁身前,娇软道:“多谢阿母,宁宁。”
“娇娇,不感谢阿父吗?”
三人身后处,谢父身着一袭月白常服,从府中往外走来,望着妻女,满目柔情,语气难掩醋意道。
“谢谢阿父。”谢慕清甜甜道,脸上笑意有着被家人宠溺出的娇憨,偏偏是着月色下独一份的耀眼明媚。
众人不经意间,裴季走下马车,立在一旁,无声望着这一幕。
从前,他该是有多“眼盲心瞎”,竟不识星辰珠玉。
“白圭,你也来了。”谢父抬眼望见女儿身后之人,眼中眸光动了动,脸上笑意收起几分,却也温和宽厚。
“谢相、夫人,今日多有叨扰在下今日前来是尚有军务同您相商。”
裴季立在台阶下,身长玉立,因着修身习武之故,儒雅面容下,多了几分硬朗明姿,举止端方,君子落沓之风。
“既如此,随我到书房相商吧。”谢相看了他一眼,安抚地看了眼妻女,转身往前带路。
裴季走时礼貌地同谢夫人行礼。
“去吧,既是朝政,那万万不可耽搁。”
对于裴季的突然到访,谢母心中虽有不适,倒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是自己看护到大的孩子,秉性脾性如何,自不必多说,不是无事会上门的性子,是而宽慰他道。
“在下不知今日郡主生辰,多有打搅,待日后必备下一份生辰礼前来赔罪。”裴季举止有度,说话间,抬眼望了眼眼前之人。
“裴大人快去吧,不必挂怀,阿父在等着你呢。”谢慕清是真的不觉有哪里不对。
毕竟今日是她生辰之事她自己都忘了,旁人又如何会记得呢。
何况乎来时裴季便是因正事来寻父亲的,如何又能责怪旁人。
“走走走,先去前厅等你阿父,顺道看看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谢母揽住女儿,怕她往心里去不开心,在旁道。
“还别说,娇娇,你今年收到的生辰礼,可是叫人羡慕得很呐,不止你阿弟,还有凌长风,往日可是一封家书都不愿往家里寄的,却还想得起来给你寄生辰礼,快让我瞧瞧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身旁处,苏宁瞧了谢慕清一眼,朗声笑着道。
“那是自然,我是他们阿姊,从前可没少罩着他们。”
谢慕清闻后心中也是高兴的,面上止不住笑意,语调轻扬,隐隐透着自豪感。
谢母与苏宁见她这般,也在旁跟着笑了,三人一道往前厅而去。
管家提前知晓谢相捎晚些时候,唤侍女们将所有菜都备了小火炉温着,自己小心地带着两个机灵有力的小厮侍候在一旁。
“喏,便是那两大箱子了。”苏宁伸手指了指,捂嘴小声道。
那两人果然从小玩到大,连给人准备礼物这种事,也五大三粗地,贺礼箱子一般大,颜色一样,该不会东西也一样吧。
苏宁心中如此想,另外两人瞧着面前端大般的箱子,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
去年及笄时,谢铭安送了谢慕清一把自己做的折扇,凌长风送了一株不知打哪淘来的红玉珊瑚,模样别致少见,二人倒是花了心思的。
“莫不是成箱的皮毛吧?”谢母心中也没底气,两个孩子虽有心,但在那漠北之地,二人又都有军务在身,能寻到什么好东西送来。
“打开看看便知晓了。”倒是谢慕清尚算镇静,对着那两口大箱子,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
说罢,谢慕清走近,管家上前来,问道:“郡主,可要打开?”
“嗯,打开吧。”谢慕清颔首,目光全然落在箱子上。
另外两个小厮上前,将箱子都一并打开。
三人凑近,看看左,又看看右,脸色说不上是惊还是喜。
左边箱子里除了毛皮外,另还有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通身火红的令狐,毛发蹭亮,一双眼睛迷瞪,眸光却是澄净,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软萌可爱。
右边箱子也不呈多让,除了一水的皮毛,还有三把精致匕首,同样地,里中照样夹带私货,差不多大小的笼子里,一只小小白狐蜷缩成一团,仿佛刚出生模样,看人时,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干净明亮,怯生生地招人喜爱。
望着院中多出来的两只令狐,这回轮到谢母没好气,笑声道:“这俩傻小子,真是闲得没处使力气,送礼前,都不互相打听打听的吗,只怕那山上的狐狸都被这两人薅光了。”
闻言,谢慕清与苏宁忍不住笑了,是了,似乎他二人干出这样的事来叫人一点也不觉意外。
“舅母,娇娇,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身后处,帝后相携而来,水榭凉亭中顿时热闹不已。
亭中侍者仆从行礼,帝后在这个时候过来,府里的人早已习惯。
“你自己来看吧,你那两个表弟,明明都已经能独胆一面建功立业了,行事却还是如此毛头。”谢母并未拿晋明帝当外人,视如自家子侄般,说话也随意。
二人走近,望着箱子里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却是大同小异的东西,也不禁眉心跳了跳,那两只一白一红的令狐自然也瞧见了。
笑声道:“也算二人有心,竟还记得娇娇生辰,这样吧,我瞧两只令狐也不怕人,不若送入宫中百寿园,交由兽师照料,如何?”
“娇娇,你觉得呢?”谢母认同晋明帝说法,但还是要看顾女儿心意。
“也好。”谢慕清无有不可,令狐虽美可爱,但她每日里忙碌,实在无暇照看。
“这两只箱子,哪个是铭安表弟送的,哪个是长风送的?”云姝面含微笑看了过来,问道。
谢母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方才只顾着看礼物,却是还不知那个箱子竟是谁送的。
“让我猜,有三把匕首那个是铭安送的,红狐那个是长风送的。”苏宁眼中噙着笑,面对众人目光,胸口笃定道。
“哦,苏大人是怎么看出的?”晋明帝来了兴致,唇畔勾起,一脸兴意道。
“陛下若是相知道,不如去问娇娇。”苏宁话锋一转,一脸玩味儿看向娇娇,眼中满是戏谑。
听得这话,云姝顿悟,看向谢慕清的目光含着盈盈笑意,温柔里藏着丝丝地雀跃,“是啊,娇娇,你快与我们说说宁宁猜的对不对。”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落在谢慕清身上,这两个箱子是由管家亲自叫人抬回府的,除他外,无人分得清礼物出处,但苏大人却是一语即中。
连他也意外不已,郡主没问过他礼物之事,但那淡然神情,想必已然猜出。
管家也不免来了兴致,认真簇着耳朵。
“那三把匕首,是铭安要送与我、云姝阿姊与宁宁的。”谢慕清默了默,清婉道。
她们三人时常玩在一处,阿弟一向心细,既然是送匕首给她作防身之用,自然也会想到她们。
谢慕清话落,在场众人惘然,谢家世子,在一战成名前,也是一个儒雅端方的读书人。
“待铭安表弟得胜归来,朕重重有赏。”晋明帝郑重诺言道。
身旁处,苏宁与云姝却是眸光怔怔望着她,这两份礼物还有另外一点是:凌长风眼里只有她,连令狐也是挑的谢慕清一惯喜欢的炽烈火红之色。
只是这独一份的深情,对谢慕清而言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二人知晓她的态度,自然也不会声张。
“阿姊,既是送我们三人的匕首,你与宁宁各挑一把合眼的。”
二人收回目光,行至那道清丽身影旁,各拿了一把匕首。
“管家,将这两只令狐看管好,待表哥离开时,一并送入宫中。”
“是。”
谢慕清收回眼底目光,随后继续笑着跟在谢母身旁,一群人说说笑笑看其他贺礼去了。
谢家明珠生辰虽未大办,但谁人不知谢家娇娇身份贵比国朝公主,是以,京中但凡有些身份地位之人,都纷纷送来贺礼。
谢慕清由众人陪着过眼一遍礼物,实在兴致寥寥,恍惚间,突然想到了今夜那莫名的烟花。
若非知晓裴季性情为人,断不会行如此高调之事,二人而今以友相待,她都要怀疑是他准备的了。
但,她很确信,此事绝对不可能是他作为。
远处长廊上,谢相与裴季一前一后走来,夜色下,二人皆是温润之风,步态云闲,面对亲近之人时,笑意如沐春风。
谢母见状,忙吩咐人备菜。
众人落坐,围着圆席,不论尊卑,只为和乐。
“今夜恰是娇娇生辰,白圭也不是外人,留下他一道同我们用膳吧。”谢父自如朝谢母道。
“有何不可,多个人就多几分热闹。”谢母笑容和蔼,因着丈夫话道。
一边招呼裴季道:“白圭,今日没有外人,坐下一道用膳吧。”
“多谢师母。”说罢,裴季坐在晋明帝与谢相中间,对面处,正是谢慕清。
“来来来,小寿星,先许个愿吧。”
谢慕清本以为阿母准备着一大桌酒席,邀了这么多人陪她过生辰已经很开心,哪里想到竟还有惊喜。
侍女们不知熄灭明灯,廊院中五彩莲花灯烨烨生辉。
苏宁迎面朝她走来,轻声吟唱着祝福歌,手里端着每年生辰都能吃到的阿母特制蛋糕。
谢慕清只觉眼前顿时变得模糊,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脸上又惊又喜,她一直都知晓自己是被爱意包裹的人,也很认真地珍惜着身边的亲近之人。
“别发愣,快快许愿。”苏宁眼中噙着笑意,察觉到她的出神,小声道。
谢慕清闭眼,对着那暗夜明灯,双手合十,神情安然娴静。
众人耐心地等着。
烛火熄灭前一瞬,谢慕清睁开眼里,眼中在那一瞬迸出的光华是那般美好,惹得人不愿挪开眼去。
吹灭蜡烛后,谢慕清转身,由衷对着谢母道:“谢谢阿母将我带来这世间,也谢谢阿父为我遮风挡雨。”
望着女儿这般乖巧,谢母眼眶微微发热,柔声软语道:“我的娇娇只要好好的,阿母做再多也愿意。”
说完,谢父紧紧搂住差点失声的妻子,温声和蔼道:“爹爹的乖女儿,生辰快乐。”
一家三人满是温馨和睦。
“娇娇,先分蛋糕吧。”苏宁扯了扯谢慕清衣角,今日寿星为大,万不可落泪,来年不吉利。
“好。”谢慕清哽咽应和。
云姝本也想上前帮忙的,但如今她身子越发显怀,行动不大便利,是而有着晋明帝陪坐着。
谢慕清分好蛋糕后,由着侍女上前帮忙,每人都能分到一块。
裴季端望着手中蛋糕,含在口中甜如蜜糖,若非他心下算计许久,哪来这番巧合。
如今的一切,怨不得旁人,只怨他自己活该。
晋明帝坐在裴季身旁,望着他几次走神,看向娇娇的目光掩饰不住的温柔,心头快意下,也不免生了几分同情。
也罢,该吃的苦也吃过了,改受的罪也受了,晋明帝决意大度地将此事揭过。
至于帮不帮忙,那就得看裴季到底有多爱娇娇了。
管家吩咐着人将备好的晚膳一一端来后,带着人候在院外,不叫人打搅。
“娇娇,尝尝这几道菜,可合你口味。”谢母特意让人将那几道南疆菜摆饭在谢慕清身旁。
谢慕清刚好将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闻着谢母所言看去,神情一时怔住。
“前几日你不是说想试试南疆菜吗,阿母特意吩咐府中厨子学来的,尝尝看味道如何?”谢慕清没察觉谢慕清目光当中的变化,自顾自说道。
今日是那厨子自告奋勇,说是已经学有所成,想展示一番。
谢慕清抿着唇,压制着心头那抹被掀起的异样,颤微着伸出手去,夹了一块煎鸡放入口中,椒麻鲜香,相同的味道。
谢慕清脸色大变,复又尝了另外几道菜品。
直至舌尖发麻,这才停下手中竹筷。
眼中情绪再绷不住,面色慌乱又压抑不住地急色道:“阿娘,我要见做出这几道菜的厨子。”
见女儿这般,谢母茫然,却还是吩咐了下去。
等待时,众人都看了过来,晋明帝更是浅尝了方才谢慕清尝过的那几道菜。
口腹中难受无比,重麻重辣,叫人头皮止不住地热意往上蹿。
“娇娇,有何不妥吗?”谢母头回见女儿失态至此,眼中关忧道。
“阿母,此事往后我再同你解释。”
谢慕清如今只想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稠江,否则怎会做得出一模一样味道的菜来。
心绪乱麻,那日虽说了再不相见,但于她而言,他早已不知不觉中成了独特的存在。
他的毒舌,他的恩惠,他的挺身而出,他的特立独行,似乎于她而言,他的所有神秘和畏惧都不再重要。
她只希望他还能不远不近地,如同志同道合的挚友般,能彼此毫无忌讳的喝酒聊天,彼此互怼。
“郡主,人来了。”管家身后,跟着一人。
谢慕清早已起身,不管不顾地走上前来,亲自确认,最终眼底掩不住的弄弄失望,喃喃失落:“不是你啊。”
一旁处,裴季心疼不已,那人暗中特意教会了谢府厨子她爱吃的南疆菜式,却独独不会为了她留下。
“娇娇,你想找谁。”晋明帝也看出端倪来,主动问道。
谢慕清回过神来,收起脸上瞬间的失落,洒脱笑道:“没什么,只是这几道菜做得不合我口味,想看看这厨子长什么样罢了。”
谢慕清故作轻松,笑容如前,却始终不达眼底,再无明媚。
“既然不合郡主心意,那便撤下吧。”一旁处,裴季难得道。
那人走时,身影决绝,似乎对故人再无留恋。
“来人,将这几道菜撤下,换几道郡主爱食之物来。”谢府发话,仆人连忙上前来,将那几道菜端走,不敢碍着郡主眼睛。
再用膳时,谢慕清一反常态,兴致格外高涨,拉着众人饮酒聊天,脸上笑意未减分毫,瞧着似乎当真高兴。
便连谢父谢母、云姝、苏宁等一众人亲近之人都信了她当真是高兴。
裴季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怜惜与心疼,若是当初他应下,今日,她的一颦一笑,娇与媚,喜与优,都归他一人独属。
“郡主,我敬你一杯。”既然她想大醉一场,他便痛痛快快地陪着她。
“好啊,裴大人,请。”眉眼七分醉意,三分媚意的人遥遥隔空一碰后,仰头一饮而尽,满是风流飒爽。
裴季轻笑,随后仰头,痛饮畅怀。
作者有话说:
心疼女鹅,为小裴追妻呐喊!
表哥:我多说,申请退出
第63章
翌日, 昭明殿中,宫人们撤换下博山炉,殿中乌木沉香被夏日清凉芙蕖清香取而代之。
晋明帝凝眉, 独召裴季殿中相见, 君臣二人不发一语。
宫人再次入内换茶, 屋中情形依旧。
内官周律最是了解帝王脾性, 也知晓此事因何而起。
今日鸿胪寺少卿一早上报, 尚书裴季于昨日挪用了一批烟花, 若在往日, 晋明帝自也不理会如此鸡毛蒜皮之事,莫说只是挪用烟花,便是裴尚书将鸿胪寺烧了咱们这位陛下也不会怪罪。
可偏偏这批烟花乃鸿胪寺官署为庆贺小皇子诞辰而特制,意义非凡。
晋明帝知晓后,顿时冷了脸,
鸿胪寺少卿也知位卑,裴尚书与陛下情谊深厚国朝无人不知晓, 换做往日,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 可偏偏这批烟花上报过,登记在册, 为免责罚, 他也只能选择上报。
比起看护不力的罪名,他可不敢落下一个私通禁物之名,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陛下,医令署来报,皇后娘娘医脉稳顺,腹中的小皇子也康健, 听宫人说,小皇子今日还胎动了呢。”周律瞧这架势,刻意在此时挑着陛下喜欢的话听道。
果然,晋明帝闻后舒眉看来,眸光闪烁欣喜,“传朕意,今日医令署与显阳殿的人一律看赏。”
“是,奴代两宫之人先行谢过陛下。”周律也满脸笑意候在一旁,殿中气氛因晋明帝的欣喜而活跃起来。
晋明帝似不放心,唯恐皇后身子有碍,毕竟刚怀上那时,岳母曾语重心长地与他谈过,如今他虽每日腾出空来相陪,但无法如寻常丈夫般面面俱到。
是而又似不放心般,详问了周律今日显阳殿之事。
待一炷香后,晋明帝收起心满意足的笑意来,抬眸看了眼被自己晾在旁多时的裴季,他倒也是沉得住气。
“朕问你,昨日那批烟花你用在了何处?”晋明帝放下身份,盯着眼前之人,主动道。
世人都道裴季继承了谢相之风,高风亮节,温润谦君,可在他看来,除了那满身风骨外,便只剩那不知打哪儿来的倔傲了。
晋明帝往往嗤之以鼻。
“陛下不是正想看臣是怎么将一颗心交由到汝阳郡主手上。”裴季明晃晃道,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混不吝。
晋明帝一时语塞。
当日见裴季亲口承认心悦娇娇后,他确实感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本是存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还想看看裴季一颗赤忱真心是如何被情爱蹉跎模样。
只是这漫漫追妻代价莫名找上自己时,晋明帝不乐意了。
但眼前之人又是个认死理的倔种,加之他很快便要奉命出使柔然,没个半把年是回不来的,想到此,晋明帝心中的那点怨气也不好再发作。
“再有下次,叫鸿胪寺报上账目,从你俸禄里扣。”晋明帝不愿再面对一张臭脸,甩甩袖子带着一丝愤然离去。
裴季神情依旧淡然,丝毫不为所动,一位当朝尚书正儿八经的俸禄虽不多,但这些年来,他得的赏赐倒是不少,那批烟花,再来十回也无妨。
“裴大人慢走。”瞧着这对君臣终于说开,周律含笑道。
“周内官辛劳。”裴季不卑不亢,朝其拱手回了一礼。
“奴这便让人送您出宫,盼您此行一路顺畅。”周律错开身来,虚虚掬笑道。
“多谢,告辞。”
“告辞。”
宫门外,山高水长,裴府小童守元早已收拾好行囊等候。
裴季此行明面上为晋国使团,实则早已暗中动身,轻车上路,只为早些到达漠北,完成使命。
养蛮论:国力摄之,政治络之,经济抚之,文化渗之,族落杂之,如此,边境安定而国富也。
“去西城门。”裴季登上马车,随口吩咐道。
“郎君,您今日应该走北城门,咱们的马儿脚程快些,今晚还能宿在官驿。”守元提醒道。
“不必,先去西城门。”裴季不为所动,守元本还想再劝说一二,但瞧郎君这般态度强硬,到底小声了些,但依旧同车夫嘀咕了几句。
无非是抱怨他家郎君折腾,担忧路上赶不上官驿,得上客栈花点钱都是好的,就怕露宿在外。
“济明堂正在城西,郎君这是放不下汝阳郡主,这才想临别前去看上一眼。”车夫笑了笑,一语道破道。
守元了悟,顿时噤了声,也不敢再抱怨了,毕竟这些时日跟在他家郎君身边,无论是医学堂还是济明堂,裴家马车可是没少跑。
城西处,济世堂前,一名婆子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身旁跟着女儿一道前来感谢。
谢慕清正把完脉,起身欲到身后柜台抓药时,望见了来人。
汀兰候在一旁,见郡主怔怔望向外,也不由跟着看去。
那妇人望见恩人,本还有些踌躇不安的心化作满脸殷殷笑意,快步上前来,满腹感激道:“妾身总算寻到恩人,当日您对我们娘俩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罢,那刚出月子的妇人眼中忍不住噙着泪水,就要当众跪下时,谢慕清连忙双手托起妇人,眼中含着温和善意道:“夫人莫要放在心上,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
身后处,妇人母亲将怀中孩子抱上前来,掩不住笑意地逗弄孩子道:“瞧,乖乖,这位就是救了你母亲和你的恩人,往后长大了,可要记得多多报答。”
“老夫人快别客气,不过份内之事,何足挂齿。”谢慕清笑着推脱,语气和善,在相邻眼中这位青慕大夫格外亲切。
饶是那日她们母子私下听见不少关于救女之人身份,此时也不敢将其联想到一块儿。
在她们眼中,那样皇天贵胄般的娇娇人物,又如何会在乎小老百姓生死,众目睽睽下屈尊降贵替人生产。
她们不敢相信这世间会有那样的人。
襁褓之中,睡饱的婴孩似听懂了般,“吱吱”笑出声来,扑腾着粉嫩如藕节般嘟嘟小手向身前伸来,一双圆咕噜干净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谢慕清,软萌可爱。
见状,妇人收起眼中泣意,温和笑着接过孩子,对着谢慕清和善道:“恩人可愿抱抱乾儿。”
谢慕清本就觉得眼前的小东西可爱得紧,此时见他依旧扑闪着一双耀亮如宝石般的眼眸时,顿时有些意动心痒,却又有些紧张道:“我可以吗?”
“当然,您是我儿的再生父母,小家伙也喜您,瞧,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双手了。”
妇人一边逗弄着自己的孩子,一边道。
今日看诊之人不多,一旁的人见此幕,不由耐心地等待着。
“那我试试。”谢慕清迈出一步,动作小心翼翼,眼神当中藏不住地雀跃惊喜。
听见恩人愿意抱自己的孩子,妇人脸上也是满脸笑意。
说了几点注意外,放心地将孩子交了出去。
谢慕清顺利接过,抱着孩子轻轻晃动,一边软语轻声逗弄。
婴孩被哄得笑声不断,止不住地在空中挥手,显然也是高兴极了。
谢慕清玩得开心,一个劲的继续逗弄。
身后的汀兰也满脸新奇看着,想学郡主那般却又害怕自己笨手笨脚,只敢在旁看着。
妇人看出,也没因汀兰只是侍女身份而轻视,主动感激道:“当日多谢女君为我及时请来大夫,事后又在我与前夫和离之时相帮,您的大恩大德,妾身会在心中感激一辈子。”
面对着妇人一番情真意切地感激,汀兰意外不已,那都是郡主吩咐她去做的,但见此时郡主并未出声,她也只得硬着头皮收下这份心意。
当然,除了帮妇人顺利从婆家和离后,她还暗中揍了那嗜赌成性、对妻子欺打辱骂的丈夫一顿,这往后半年,怕是再下不了床,想想那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汀兰一点也不心虚。
在打人前她也打听过,那婆母也不是什么好人。
“郡……郎君说不用在意。”汀兰硬着头皮道。
除了暗卫营里面的人外,她甚少与人打交道,除了打打杀杀外,还真不知该如何同人相处。
郡主却是例外,她从来的那日起,便能感知到郡主对她的好。
话落,谢慕清将手中乖巧婴孩递到汀兰身前,柔声轻哄道:“让这位姨姨抱抱。”
汀兰怀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软乎乎,四目相对时,彼此眼中清澈,耳畔只留有孩童欢快脆嫩的笑声。
谢慕清在旁笑望着,忍不住地俯首继续逗弄着婴孩。
“走吧。”石桥外,裴季目光留恋地望着那张笑颜,终是无声道。
“郎君既是专门来看望郡主的,为何不去当面道别?”守元从那淡淡两字中察觉到他家郎君心绪一般,不敢前去打扰,但忍不住同车夫道。
车夫这次也猜不透郎君心中想法,故而没接话,赶着马车往城外而去,此行山水迢迢,再归来,又是一番变化。
送走前来感谢的妇人后,谢慕清忙碌一会儿,午后时分归了府中。
自上回遇上生产妇人后,她再次重拾医书,将前未涉及的医书找来,打算静心研习。
书房之中,地上猫儿打闹正欢,谢慕清正巧放下妇论集,轩窗底下,一排蔷薇正茂。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忙毕业的事,顺带抽时间整理了后面的故事,来晚了,宝子们多多见谅~
第64章
漠北之地, 草旷荒芜,自魏国覆灭后,散落部族重返沙漠腹地, 追随先辈, 逐水草而居, 数十年间, 逐步壮大, 改名柔然, 如今可称得上雄霸草原, 对中原富庶依旧心存觊觎。
如今的可汗郁久闾跋提正是一手壮大柔然之人,他是北魏最后一位尚书,曾亲眼见证过那样一个建立在汉庭的王朝繁盛兴衰,一心向往之。
短短二十年不到,贼心不死,屡屡进犯中原,对晋国北部防线造成巨大威胁, 甚至不惜举国之力进犯, 终是铩羽而归。
随着最后一次败北, 柔然内部日趋严重的矛盾与分裂不断,闾跋提可汗威严不再, 各部族为争抢地盘牛羊, 早已乱成一锅粥。
裴季此番出使,表面为与之议和,实则早已暗中探明柔然各部族局势。
老可汗如今年岁已高,恶疾缠身加之心有不甘,身体骤然间颓败得厉害。
那些归顺的部族看似表面和气,实则为了争夺可汗之位早已斗得水火不容。
裴季路上耽搁一月, 到达漠北时草原可见漫黄,夏日的最后一波燥热如同烈火般烤着整个鄂尔浑河。
河道干涸,放牧的牧民赶着成群的羊与牦牛往更南边而去。
落脚后,裴季与小童守元乔装成商人,跟着商队混入弱洛水城中,与隐藏在此的暗哨打探清楚消息后,再潜入王庭所在之地鹿浑海。
此行真正目的,是为扶持一位没有野心的可汗即位。
一座毛毡营帐中,裴季刚与守元换下厚重袍子打算透透气时,隐在城中的接头人寻了来。
裴季如今的身份是乌孙商人,到中原采购丝绸、茶叶与瓷器,沿路贩卖,经柔然、高昌回乌孙。
“小人徐宾,见过大人。”来人身着当地人衣袍,头发梳成辫,被粘毛帽檐压盖住,下巴留着粗犷卷发,若非颧骨平坦,眼窝处没有阴影,嗓音纯脆,丝毫叫人瞧不出是中原人。
为谨慎起见,裴季特意包下这一带的营帐,既用来掩人耳目,还刻意坐实身份,毕竟,他如今的身份可是财大气粗,产业遍布西域诸国的大富翁。
裴季抬眸淡淡看了眼来人,守元默默退去营帐外守着。
“起来回话。”裴季饮下一盏茶后,依旧不解眉心处烦躁,神情恹恹。
“大人可是还不适应这漠北之地的燥热。”徐宾小心起身后,目光暗中瞧了眼这位位高权重,还深得帝心之人。
他可丝毫不敢小觑眼前这位面若冠玉,瞧上去斯文儒雅的俊美郎君。
这段时日,他总算开眼见识到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此番能有实力争夺汗位的部落共有五人,在这位郎君来时的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五个部落就如同斗兽场上的恶兽,看似凶狠无比,獠牙狰狞,但在这位郎君一步步看似无关紧要的引诱拨弄下,不过是伤及元气的自相残杀罢了。
到如今,尚有余力且胜算最大的唯有老可汗侄子郁久闾步鹿真,但他知晓这位被众人看好的下一任可汗继承人却非最终人选。
他只是这位郎君选中人选的最后一枚棋子罢了。
“我要你找的人如今在何处?”裴季耷着眼皮,不怒自威道。
徐宾闻言哪里还敢放肆,躬身回禀道:“大人,您吩咐属下寻的人如今已不再柔然境内,据得来消息,那人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柔然与吐谷浑接壤的小镇上,再往西便是西域诸国,若那位大人当真去了西域,属下的人再无法寻到。”
徐宾不敢有丝毫隐瞒,神情紧绷着,心头布上一层惧意。
裴季闻后眉头蹙了蹙,薄唇紧抿,硬朗面容中难得地有几分憔悴之意。
营帐中寂静无声,徐宾本就心中没底,如今越发是慌乱不已,唯恐办不好差事。
裴季陷入沉思,眸光动了动,脑海中思付着对策。
这一年来,他让暗哨搜集了不少柔然王庭内部所有可能的继承人信息,经层层筛选,终于敲定了这样一位既得民心,又有治理之能,厌恶战争,不把开疆扩土作为毕生追求的域继承人。
战争多为满足少数及个别人的私欲侵略,但被战争荼毒的却是万千之人。
为了两族往后长达数十年的和平,裴季愿意花费再多心力,只为普通百姓都能过上和平富足生活。
“你带人暗中潜入金山,在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前,控制住铁矿,一丝一毫也不能落入他手。”再抬眸时,裴季肃然道。
“是,属下万死不辱使命。”徐宾心中凌然,带着使命躬身而出。
金山乃柔然最大矿场,本是老可汗私物,内乱后,尚且无人顾及,此时正是空虚之时。
徐宾离开后,裴季抵不住燥热,唇畔干燥,泛起一圈白皮,再次灌下一杯茶后,燥意依旧如无底洞般,挥不去,叫人心头烦闷得紧。
守元在归来时,手上端着一盘梨子,并着一碗酪浆。
“公子快来尝尝,属下在集市瞧见有人在卖黄橙橙的秋月梨,特意高价买来的。”守元欢呼道。
至于这酪浆,则是徐宾来时带来的。
不止他家公子,连他也有些受不住这漠北之地的燥热,听闻在弱落水城不远处有一座火山,那里专门还住着无所不能的巫师。
集市里还流传着那些巫师能通鬼神的传闻。
守元不信,但不妨碍说与他家公子听。
许是突然间瞧见产自中原的梨子,裴季取下身上弯刀,认真削着梨皮,脑中难得地不再纷乱。
“公子,你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吗?”守元将听来的佚闻讲完,一边啃着梨子问道。
“鬼神若不能让我如愿,我自不会信奉鬼神。”裴季将洁白水润的梨块放入瓷碗中,一块一块吃着,坦然道。
守元不过随口一问,哪知他家郎君竟回答了。
他读书不多,但大体算是听懂了话中之意,突然记起了小时候家乡闹饥荒时,阿娘为了让他活下将家里唯一的口粮留给了他自己被活活饿死,他害怕极了,每每噩梦缠身食不果腹时,总会向鬼神祈祷让自己活下去。
后来是公子救了他,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信鬼神,只信那个在他濒死之际给了他一碗热粥的少年。
裴季将一碟梨子慢条斯理地吃下后,心中燥意终于得到些许疏解。
至于那碗酪浆,自是一口没动,他素来不喜奶膻味的东西。
守元收拾退下后,裴季取出随身携带而来的舆图,研究西行之路。
“郡主,再往前便是镇北王辖下凉州,可要入城稍作歇息?”莫时骑马在前,眼看着再往北便是柔然,郡主一路车马疾行,路上未曾好好歇歇片刻,眼看着快要到世子封地,他不免提醒道。
何况郡主与世子已有许久未见,如今正巧是时机。
马车中,饶是内里特意改造过,铺了厚厚软弱毯子,但仍旧抵不住一路颠簸,路上吃食又大多草草了事,望着那样一张消瘦面颊,莫时不免担忧。
“不必,赶路要紧,到了柔然,我们改派吐谷浑商人,骑马前行。”谢慕清抬眸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城郭,眸光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牵挂,犹有不舍道。
阿弟生来便承袭镇北王名号,那是先帝为感念外祖一家而亲封的,意在传承当年褚家将门镇守一番之风。
幼时她便随阿父阿母来过这里,王府中也留有她的居所,少时远游也偶有留宿,如今再来,心中倍感亲切。
若非要务在身,救人迫在眉睫,她真想入城,去瞧瞧她那已经成了将军的阿弟。
“郡主,您许久没用过热食,不若让奴独自入城采买一些,带着路上吃,保证不会耽误赶路。”汀兰虽未见过世子,但跟在郡主身边也听了不少世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英勇无畏的事迹,知晓郡主世子感情亲厚。
谢慕清望着默默陪了她一路的汀兰,二人都消瘦不少,心有不忍,终是答应道:“带两个人去,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我在下一个路口等你。”
“是,郡主放心,奴绝不耽搁。”汀兰眼中有着笑意道。
说罢,当即下马车,指了两个护卫打马往城口方向而去。
“莫时,赶路吧,到下一个路口等。”谢慕清放下帘慕,收回目光来,再次集中精力翻看着近来西域账目。
月前,一封来自吐谷浑的加急书信传至京中,信封上从未出现的红色标识让谢母与谢慕清都不由震惊。
四方商号有自己内部的传递消息渠道,绿色代表顺利;黄色代表棘手:红色代表危险。
二人看过信中内容,脸上具是一惊,四方商号行走江河湖海十余年间,早已得到各国百姓的认可与当权者的默许,毕竟北魏之乱后,四方商号威名大震,饶是居心叵测之人想动它也得自身掂量掂量,得罪一个寻常商号或许最多与这个国家为敌,但得罪四方商号可是与四海为敌。
是以,四方商号凭借着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与信赖,得以安稳无虞地立于世间。
此番传来的信中言,自吐谷浑与柔然地界前往西域的货旅莫名而离奇失踪。
四方商号为大宗商旅,商队向来庞大,而能担任商队领队的都是经层层筛选,不说身经百战,但也抵得上军中的千夫长。
何况商队之中大多为习武之人,这样无声无息离奇失踪,委实波云诡谲。
得到消息后,商号负责人第一时间去了事发之地查探,皆无所获。
此事尚未来得及传开,自西域归来的商旅再次失联。
两方话事人通晓消息后,又不死心地亲自带人走了一趟,结果依旧。
商号接连失损三队人马,负责掌管西域诸事的话事人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地派人加急将消息传来。
货运失联,商号受损,西域与吐谷浑、柔然,甚至晋国内的生意多多少有些许受损,但这都并非大事。
此次事发,最重要的还是货运商路受损。
谢慕清让人继续查探,发觉此事为针对四方商号而来。
原因其他,除了四方商号外,其余商号货运皆相安无事。
这也才是谢慕清决意亲往的原因。
四方商号早已不只当当是谢母心血之故,更是关系到万千百姓日常生计。
若非通过四方商号货运,南来北往又岂会这般稳稳有序,四方商号从来不赚无义之财,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这是谢母创立之初立下的规矩。
凉州城外,凌长风身后跟着一队出城士兵,瞧那方向,是往南边的钟岳山而去。
那里日照充足,山珍尤为多,便连令狐也多喜居于此。
这位凌小将军在战场上骁勇无畏,为人和善,听闻与镇北王还是发小,乃当朝廷尉之子,身上却无半分架子可言,手下军士都爱跟着他。
“将军,咱们今日要不要猎一头熊回来?”身后处,一名大咧咧的副将笑着提议道。
“你们想猎便放开手脚,但记住,不许惊扰我的令狐,谁若敢坏我好事,我定好好揍他一顿。”凌长风不为所动,丑话说在前道。
上回娇娇给他写了信,说喜欢她送的火狐,他想着下次再见时,他还要再送她一只。
毕竟,好事成双嘛。
“将军,这山中的狐狸都快被被你抓没了,依属下瞧啊,您还想再抓到一只红狐,除非俺娘时常骂俺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母猪会上树来着’。”
“总之,就是一句话,绝无可能。”
那副将敢如此说,是因住在山下的猎户曾与他们说过,那红狐百年来才得一只,上会能被他们撞见,已经是难得见的运气了。
“要你多管。”凌长风冷脸,随即独自一人大马上前,不再理会身后笑成一团的士兵,脸上也不见气馁。
“你说,咱们将军这般痴心一女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听说书先生说过,‘自古英雄难两全’,更何况将军还喜欢的是王爷阿姊,会不会也太难了些。”
“都给我记住,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便是,谁敢往将军心头添堵,我第一个不饶过。”早先开头的副将目露凶光道。
“兄弟们知晓轻重,嘴严得紧,不会说让将军不开心之事,放心放心。”身旁有人见证在旁和气劝说道。
这里的人哪个没有受过将军恩惠,他们是心甘情愿追随将军的,又岂会伤害将军。
说罢,副将这才收回警告目光,抽马追赶而去。
身后的一群人见状跟随。
秋日气爽,碧天如洗,清澈湛蓝,两旁的枫叶随风晃动,“莎莎”作响。
谢慕清被马车的律动声勾起睡意,再醒来时,扑鼻的肉香饼香,叫人食欲大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郡主, 味道如何?”汀兰手中也拿了一块肉饼,笑声问道,眼中隐含期待。
“不错。”谢慕清咬了一口, 肉香四溢, 胡饼焦脆, 温热适宜。
“奴亲自尝过, 买了不少呢, 够咱们吃到下一个城镇, 往后郡主只管赶路, 奴带人负责采买吃食,一路上保管都新鲜热乎。”
说话间,汀兰脸上笑意不减,又给二人各倒了一碗羊杂汤,头上飘着油腥,好在她带了羊皮袋子去,这汤虽称不上鲜美, 但也尚算凑合。
二人就着羊杂汤直直吃了三个饼才停下。
夜幕时分, 谢慕清一行抵达吐谷浑地境, 那里早有商号之人提前打点好一切。
穹庐毡帐外,谢慕清换上当地女子常穿的绯红百褶裙, 发丝用五彩绳编成数根细小辫子, 额前贴着一枚银制花钿。
轻柔月光下,晚风徐徐,带走盛夏燥意,秋来清爽。
放眼望去,大片橙黄橘绿的草原山坡上,白顶帐篷错落有致, 篝火明亮,胡琴声悠扬,载歌载舞声不断,那是独属于草原人民的热闹。
吐谷浑南临晋国,北接柔然,往西走穿过祁连山便是西域诸国,天然的经济要塞之地,商旅荟萃,很多牧民不再仅仅依靠放牧为生,他们开始效仿汉人建城邦,学习儒史,教化子民,但也保留了原本的饮食居住文化。
谢慕清脑中千头万绪,饶是入了吐谷浑,心中困惑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少主,您要见的人已带到。”
谢慕清入吐谷浑后,吐谷浑话事人诺夸筹亲自接待,办事细致周全,颇具效率,唯恐有一丝怠慢。
“带上来。”谢慕清慢慢回转过身来,眸光轻飘落在人身上,容不得人小觑。
身后处,莫时与汀兰也身着吐谷浑服饰,安静立于一旁。
不过片刻,诺夸筹再来时,身后跟着一人,那人衣着质朴,但尚算干净,自始至终沉着脸,不敢有一丝的逾越窥视之举。
“少主,此人乃商号常年雇佣的向导,不会说汉语,属下可代为转达。”
诺夸筹身体里有一半汉人血统,长于外邦,但常与来往商队打交道,脑子活络为人稳重,机缘巧合下入了四方商号,一步步从底层爬起来,倒也算个人物。
谢慕清未闻,兀自走近,站在那人约摸三步处,用一口流利的吐谷浑语道:“事出前,可有异常之处?”
那人不禁抬眸望来,眼中有着震惊,不曾想过传闻里那位比天大的人物竟是一位看起来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谢慕清眸光沉了沉,目光犀利,紧紧盯着那人反应。
一旁的诺夸筹闻风不动,脸上并无惊讶之色,眸光死死落在那人身上。
毕竟小小年纪却能服众之人,又岂是没真本事的。
莫时与汀兰自然也时刻注意着郡主身边动静。
那人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几道晦暗目光当中不乏危险之意,再次将头埋得更低。
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才道:“异常倒是没有,只是今年的秋霜来得过于早些,不过沙漠之中气候本就多变,倒也说得过去。”
向导仔细回想,实在想不出再多的了。
出事那夜,他吃坏了肚子,暂离队伍,待归来时,发现商队早已不见踪迹,便是连骆驼的踪迹也不可寻。
他独自一人归来,将事情禀报上去后,被不少人问过这个问题,但只有今日才突然想起来此事。
今年的秋露,似乎来得过于早些。
谢慕清见再问不出其他,转身带着满腹疑惑回了毛毡中。
向导听见脚步声离远后,终于敢松了口气,直起身后,控制不住好奇地抬眼往那毛毡处瞟。
“想要活命,嘴巴给我闭严实。”诺夸筹冷冷瞧了他一眼,眼神威胁道。
四方商号之中,除了少数几个有话语权的话事人外,还无人知晓少主真容。
自然也不知这偌大商号背后,竟是一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在背后掌控。
“是是,小的惜命,知道哪些不该说。”那向导自然知晓眼前之人手中势力,颇为识趣地应承道。
毛毡中,谢慕清将从向导处得来的消息一遍遍推翻,又一遍遍重演,却越发深感觉深陷迷雾之中。
“郡主,连日赶路辛苦,先歇下吧,您都亲自来了,再如何紧急也不差这几日,您瞧您,下巴越来越尖细了,这要让家主与夫人瞧见,指不定得多心疼呢。”汀兰端来一杯热羊乳,操不完的心道。
她也深知郡主此行目的关乎重大,但瞧她这般草草应付了事,不将自个儿身子当一回事,便忍不住啰嗦道。
谢慕清将最后一条可能性划去,眉心紧紧深锁,第一批下落不明之人从失踪之日算起也快有一月了,她至今尚无头绪。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
放下手中碳铅笔后,汀兰适时将盛放在瓷碗中的羊乳端来,亲自盯着谢慕清喝下后才肯离开。
谢慕清无奈一笑,却也无法反驳她的一番好心。
第二日,谢慕清换上一袭轻便七色花绣裳,腰上习惯性地挎着小羊皮带,坐在骆驼上,往祁连山身后处的伏俟城而去,那里是吐谷浑都城所在,再往西走,便是入西域诸国要塞关口,商队便是在那里出的事。
临安城中,谢母忧心女儿,虽不至于茶饭不思,但悬着的心始终不宁。
苏宁时常来过府探望,陪着谢母一道吃茶聊天,权作慰藉。
漠北一入深秋,河源断流,草木枯竭,入目之处,漫无边际的荒芜。
抵达伏俟城后,石砌碉楼渐渐多了起来,吐谷浑人崇尚七彩之色,入目处,外墙之上色彩缤纷,给人一种在荒原之中热烈的感觉。
商队未多作停留,入城抵达歇脚之地后,众人终于可以摘下厚重帽衫,抖落下不知何时沾染上的风沙。
梳洗一番后,谢慕清还是选择换上汉服,在这里,她还有另外一身份。
“将这封信送入王庭。”
碉楼堡中,谢慕清身穿银月束身长袍,外披一袭灰色狐裘,面容白净,身影虽不比男子修长,但眉眼间充满俊秀英气,在一众粗犷草原人眼中,这位来自富庶中原的汉人真真是一位勾人的小白脸。
入了城中,街上随处可见羊车,这里的人崇尚自然,除了七彩颜色外,还受西域诸国影响,不少装潢富贵、金光闪闪的鎏金建筑混杂其中,商旅交错,不仅西域诸国,便是中原、柔然之物在这里也随处可见。
吐谷浑如今的当权者是一位包容百川、心胸开阔之人,不仅大力扶持外来商旅,还自发鼓励本土人也开始经商,这才成就如今的繁荣景象。
谢慕清从前跟随商队历练没少来此,对于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外邦并无陌生。
诺夸筹派人将信送出去后,早早备好羊车,方便少主出行办事。
“公子,我们能逛逛吗?”汀兰从未出过远门,除了临安城外,从不知天地之大,竟还有这般鲜活而迥异的外邦。
莫时默默抱剑跟在后。
他很早以前便是郡主暗卫,郡主到哪,他便跟到哪,面对眼前之景,心中不为所动。
谢慕清回头望了一眼对啥都感到新奇的汀兰,弃了坐车出行的想法,一行人连着侍卫往集市而去。
“谢谢郡主。”汀兰忍不住笑着跟上前来,眸光亮澄澄的,面对新奇之物,不免要多瞧上几眼。
谢慕清瞧着她这般天真新奇模样,眸光里的沉寂终被一颗坠入湖心的石子打破,眉眼间不再阴郁。
左右她人已经在这,那躲在暗处之人过不了多久必然会现身。
过往商旅皆无事,唯独四方商号离奇失踪,这是一场刻意的针对之局。
“郡主,你瞧那红彤彤的装在琉璃瓶中的是什么,闻起来还怪香的?”
街头处,波斯商人为招引商客,故意在店门前摆放了一个约摸一人高的葡萄状晶莹琉璃器皿,里头装着红艳而香气十足的葡萄酒。
来往商客路过时,免不了都要打量几眼。
“那是产自波斯的红葡萄酒,味道甘醇,晶莹剔透,在咱们中原叫夜光杯,不过那酒存储不易,路上容易变质,到了中原早不似这种未到期,故而少见罢了。”
谢慕清抬眸看了一眼,解释道。
说话间,酒肆之人热情走近,用着一口滑稽汉语招呼道:“客官里头请,不好喝不要钱。”
汀兰瞬间被他那蹩脚话逗笑,再瞧那人仍旧耐心笑着,高鼻梁,深眼窝,毛发浓郁,肤色却是白净得很,同他们一路上看见的吐谷浑、高昌和乌孙人不同,捂嘴笑道:“公子,你瞧这人跟个耍猴似的,怎么就那么搞笑呢。”
谢慕清唇畔也跟着起伏,“波斯地靠西域更西边,那里的人杂居,血统混乱,肤色自然也有所不同。”
“哦,是这样啊,奴跟着您这一趟出行,也算长了不少见识,回去够同岸芷吹嘘的了。”汀兰笑声道。
“往里带路,将最好的葡萄酒端上来,好喝多给钱。”谢慕清瞧出这小丫头早已眼馋,故而道。
说罢,一行人往里走去。
那负责招待的波斯人见状脸上笑得如同一朵花般,殷勤得紧。
这群人尤其为首之人,一看就气度不凡,是个不差钱的主。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滴~
第66章
“客官, 你们是中原人吧。”几人走入酒楼之中,店中掌柜亲自招呼上来,说出口的汉语略显娴熟, 带着西域人独有的口音。
这回不用谢慕清接话, 诺夸筹起身到一旁与之张罗。
离开前, 那掌柜满是殷勤笑意, 唯恐招待不周。
“公子, 咱们虽然不差钱, 但会不会也太过于豪横了些?”汀兰凑近谢慕清, 有心压低声量小心翼翼道。
不怪她如此想,虽已知晓郡主在外身份,但她不想郡主为了她当冤大头。
“无妨,西域人一向喜噱头,但这家酒楼我年少时便来过,巷浅酒香,值这个价。”谢慕清笑了笑, 并无在意道。
还有一个理由她没明说, 那就是这酒楼背后也有四方商号参与, 虽不经营,但每年账目利润可观。
方才诺夸筹便是与掌柜明言, 故而今日吃喝, 算自己人账上,不花钱。
“那奴等会儿可要好好尝尝。”汀兰放心了。
诺夸筹在旁笑声而不失谦恭道:“小郎君尽管放心,小人在酒楼主人那里还算有几分薄面,这顿酒水,您只管尽兴。”
“多谢。”汀兰听到这一路安分随行,其貌不扬的大胡子竟然有这本事, 脸上笑意满满感谢道。
面对着这一声真心夸赞,诺夸筹反倒有些不敢应承,这哪是他面子大,分明是眼前这位沉稳如斯的少主本事大。
听闻这波斯人之所以让利于商号,皆是因为少年当年在此尝过葡萄酒后,给他们留下了一套招揽商客的法子。
喏,店门前那尊紫玉葡萄琉璃架,在整个伏俟城都是独一份的存在,从从前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门庭如市,谁人可知。
诺夸筹暗暗打量了少主一眼,见其始终眸色淡然,于是虚声回了一礼,“郎君客气。”
这酒楼不仅装饰华丽,堆金砌玉,便连招待侍女也身着露脐胡璇舞衣,身段妖娆,嗓音出口媚意横生。
踩着胡琴鼓点,裙褶绸带舞的那叫一个绝美,薄雾慢慢聚拢,更添几分朦胧美。
潋滟紫葡萄酒盛在透明冰质琉璃盏中,无端便叫人心生期待。
配合着酒楼刻意营造出的迷蒙烟雾感,胡女尽情而卖力的舞罢一曲,眸光粼粼含情,未尝酒香,倒叫人先醉上三分。
众人痴痴望着,满脸惊艳之色。
待到薄烟散去,胡女们流连宾客当中,戏笑娇媚声犹在耳旁。
“公子,这酒当真香甜,奴还未亲口品尝,就感觉自己已经尝过了。”汀兰满目新奇与震惊。
“郎君有所不知,方才舞姬跳舞时所呈现的烟雾便是由这葡萄酒特制的,故而给人一种未尝酒香人自醉之感。”诺夸筹在旁温和笑着道。
“原来如此。”接触越久,汀兰越发觉得郡主身边这人稳重成熟,事事周到,连带着态度也好上不少。
诺夸筹始终轻笑着,温文和善,心思玲珑。
谢慕清派然坐着,听二人间随意提取烟雾一事后,眸光却是微凛,敛眉做思索状。
“公子,尝尝。”汀兰目光看向谢慕清,脸上含着隐隐期待笑意。
闻声,谢慕清终于有所回应,淡淡端起眼前的琉璃盏,拿在手心轻轻摇晃,眸光里映着那玉液紫,神情若有所思。
“那烟雾,是用何种手法制成的?”语调声不轻不重,如玉叩击青瓷声。
“少主稍候,属下这便去打听。”诺夸筹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唤来一旁下属同方才的掌柜问询。
谢慕清轻轻扣下酒盏,不复方才散漫肆意,眸光当中有几分少见地伶俐。
方才见那朦胧烟雾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在闻及那葡萄酒香时,繁杂无序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快的叫人难以抓住。
烟雾,沙漠中早来的秋霜?
这一切,不可能那般恰好。
前去问话之人很快归来,诺夸筹听罢,快步上前,面上一惯谦逊而不失温和风度道:“少主,打听的人回来说那是店主特意寻了制作狼烟的手法做的。”
闻后,谢慕清目露了然,随即又再次问道:“你可知哪里能找到会制作狼烟的人?”
草原与荒漠之地多有狼群出没,这里的人都会随身携带狼烟,用于遇险时驱逐,来往商队也不例外。
“少主,狼烟在吐谷浑并非稀罕物,几乎来往草原与荒漠的人都会,但却也因为如此,每个人所制作的狼烟都有所不同,属下倒是能找出不少,但就怕都不是郡主所想要的。”
诺夸筹不知谢慕清心中所想,如实道。
此事办起来简单,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少主真正要他做的。
谢慕清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心中越发肯定那日向导所瞧见的并非真正秋霜,而是人为提前准备的狼烟。
一切疑问,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切开了一道口子。
“从现在开始,你将不论黑市还是寻常所见的狼烟都收集起来,越快越好。”谢慕清再出声时,眸光蹭亮起来,气势威严,容不得旁人置喙。
“是,属下这便吩咐下去。”诺夸筹躬身回道。
“另外再安排一队商旅,提前放出风声,就说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将亲自押送。”谢慕清凌然不亢道。
身旁几人听着震惊,唇畔微张却是说不出反驳话来。
但也瞬间明白了用意。
与己为饵,饲身涉险,前路茫茫危险似乎于眼前之人来说似乎不过只是一趟兴起时的云游罢了。
谢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四方商号背后之主,比起惜命,她骨子里更喜刺激与挑战。
查明真相,找出设局引诱她来之人。
“公子,奴陪您一起。”汀兰望着谢慕清,坚定道。
“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刀山还是火海,奴都会拼尽一切保护您。”
“傻丫头,任何时候,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在能保护好自己时再来保护我。”谢慕清已然作出了断,心中豁然不少,比起在迷雾中烦乱而不知头绪,她更喜如今这般剥丝抽茧的感觉。
似乎一切都不算太晚。
这场阴谋,不论是针对四方商号还是她,她都想亲自面对。
“公子,奴一定会保护好我们。”汀兰感动,顷刻间红了眼道。
“好。”
离开酒楼,诺夸筹先行离去,少主如今打定主意要走商旅,他只能下去小心安排,另外临安城那边,他也得去信一封,如若少主当真在他的地盘出了事,这罪责不是他能当得起的。
尝过葡萄酒后,谢慕清一行人也感疲劳,准备回下榻之处歇息。
哪料刚回到住所,一辆装饰典雅高贵的六羊车已然等候着。
见到谢慕清归来,羊车旁等候处的侍女迎上前来,脸上含着礼貌笑意道:“城主夫人有请贵人。”
来人自是眼熟,谢慕清也不客气寒暄,含笑应道:“有劳。”
说罢,谢慕清登上羊车,对巴巴望来的汀兰道:“我去城主府一趟,莫时陪我同去便好,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们,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事找有‘四’字商号的店铺。”
说完,还不待汀兰应声,羊车已然前行。
莫时回头看了一眼,投以安心眼神。
汀兰原本还想跟上去,但郡主甚少有不带她的时候,此次办事,必然有不便行事的缘由。
羊车渐渐走远,汀兰不想独自一人待着,索性蹲在居所门口,等候郡主平安归来。
羊车渐渐往宫城方向驶去,两旁的嘈杂街市之色逐渐落在身后,待羊车停在宫门口时,一座金辉灿灿的宫殿映入眼帘。
“贵人这边请,夫人正在陪小城主听先生授课,婢带您先去花苑等候。”婢女带着谢慕清与莫时入了王庭后,往东边殿而去。
再次出入吐谷浑王庭,湛蓝晴空下,金黄与雪白交错,拱圆顶,殿宇楼阁上都有长约半寸的塔尖,其上挂有七彩经幡,恢宏之下,更添几分净白肃穆。
谢慕清刚刚坐下,身后便有动静声传来。
“稀客呀,此番若不是商号出事,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见到你。”来人身着一系金色华服,头戴繁冗金饰,轻笑声里夹杂着几分上位者威压。
“青慕见过城主夫人。”谢慕清在外行走一惯用自己取的名号。
在外,她只是众多平平无奇的中原商人当中的一个。
“莫与我这般见外,说吧,这回商号出事,想让我如何帮你。”城主夫人年岁不逾三十,但却是如今的吐谷浑真正之主,五年前丈夫离世后,凭借一举之力撑起一国。
如今国强商茂,吐谷浑人对身为女流的城主夫人不再抱有偏见,更多的是由衷敬佩。
而在五年前,背后默默给予她支持的正是第一次跟随商旅远行的谢慕清。
二人因此结下一段缘份。
“我想借兵。”谢慕清直言道明来意。
城主夫人闻言挑眉看来,在过去的五年中,她能如此顺利地将亲子扶上城主之位并站稳脚跟少不了眼前之人的帮助,这份情,她一直感念于心。
“我将兵符交由你,在我吐谷浑境内,可凭此调动三成兵力。”话落,城主夫人解下腰间金牌,径直给了她,干脆而利落,话语间满是信任。
“够了,多谢。”谢慕清将令牌收入怀中,郑重感激道。
“待事情了结,我在此邀你共饮一杯。”城主夫人笑吟吟道。
“好说,明年我名下商号在吐谷浑的贸易往来,我再让一成利,就当还你人情。”达成目的后期,谢慕清也不多作停留,直身离去。
城主夫人立在原地,喃喃笑着感叹道:“要所有商人都同她这般善心,这世间便不会有如此多的疾苦了。”
可惜,所有掌权者都只为私利。
战争的祸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离开王宫, 谢慕清婉拒羊车相送,如今时日尚早,她想先到城中四处转转。
并未出于闲情逸致, 只是她一惯如此, 越是心中有要紧事, 越是喜出入热闹喧嚣之地, 似乎身处于嘈杂环境中, 反而更能想明白往常容易忽视的关节脉络。
集市中, 各色商人吆喝叫卖, 玛瑙琳琅,翡翠碧玉清透,绢布色彩斑斓,走南闯北的商旅贩卖各地特产,银铃骆驼声悠悠……
街中人影交错,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之人,肤色不一, 言语文化不同, 但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脸上洋溢着笑意。
莫时跟在侧,保护郡主之余, 时刻留意周围动向。
明明身处闹市之中, 谢慕清却丝毫感觉不到外物,身心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中。
迷雾浅浅露出一角,谢慕清心无旁骛地顺着那根暴露出的藤,小心翼翼剥茧抽丝,将那团虽始终窥不见全貌的谜团拆分开来,虽不知那人真正目的, 但她也非是甘愿受人摆布的主。
正当谢慕清凝神其中,探到关键地欲乍破天光时,一匹高壮神骏、尚未被驯服的野马朝人群冲撞而来,身影快如闪电。
那是吐谷浑独有的名种宝马,唤青海骢,千金难求。
长在荒漠草原的野马尚且野性难除,更遑论那生长在高寒之地、独居高傲的青海骢。
一时间,行人躲避不及,早有不少人被无辜连累,好在大多都为躲避时受的刮擦伤。
稠江眼疾手快,见状连忙将郡主护在一旁,免被波及。
但此时街道正值热闹之际,并非人人都能如此幸运。
谢慕清被这一番动静打断心绪,目光落在前方尚在横冲直撞的马儿身上,瞧那毛色与身量,这匹马绝对是青海骢中更为稀少珍有的浩门马。
前方酒肆门前,一名身着左衽交颈汉服、身量魁梧的男子摇摇晃晃迎面走来,脚下虚空,模样不修边幅,眼神游离而空虚,手中还抱着一壶酒,瞧那样子,便知是宿醉得早已神志不清之人。
眼瞧着那青海骢就快到眼前,暴躁之下,桀骜身影中充斥着满满破坏欲。
那人浑然不察,只自顾自地仰头饮酒,任由洒落的酒水落在丝缎袍子上,扬起的侧脸犹带着那么几分率性不羁。
深邃眸畔,挂着一颗小小黑痣,凉唇微扬,似乎天地间只此一乐事。
“担心。”谢慕清眼睁睁瞧着那青海骢正卯足劲儿直冲向那人,情急之下惊呼道。
街边躲过一劫的不少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银针,若非到紧急关头,关乎人性命,她是真的不愿将手中银针甩出去。
在她练就银针之时,汀兰一次无意提醒,让她学着将银针当作暗器来用,为此特意下了不少功夫,如今虽不说十拿九稳去,但这般距离,想要让马儿停下也就只能将银针钉入马腿膝盖骨正中,那里的内侧恰是角度最佳处。
但也是马儿的致命点,双腿犹如于马儿而言就如双翼于雄鹰,翅断鸟亡,腿断马亡。
谢慕清不愿亲眼见着这般,但身为医者,肩负的使命驱使她不能见死不救。
谢慕清呼声时,那人似乎也终于察觉,抬眼望来,眸光短暂醒目,在这危急关头,那人眼中不见一丝惊慌,甚至还有余力将怀中的酒壶放置在脚旁,双目蓄力望向那失控脱缰而来的马儿,浑身散发出强大的震慑气场。
谢慕清怔怔望着,便连一旁的莫时也大为震惊,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猜到了那人打算,但人力如何能与正在暴怒失控的烈马抗衡,在二人看来,这无疑是以卵击石罢了。
那马儿似乎也被这番挑衅激怒个彻底,面对着那人巍然不动的拦截身影,卯足劲狠狠冲撞而来,天生的王者孤傲驱使它想要狠狠教训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但下一瞬,马儿轰然倒地。
谢慕清满眼错愕,周身甚至还有人震惊地倒吸口凉气。
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落沓尽显的男人正毫不费力地收回手,眼中神情散漫,斜挎松散的束发歪朝一旁,青黑胡茬下,唇畔冷峻。
场面静谧无声,倒地的马儿发出阵阵痛苦哀嚎之声。
那男人却是旁骛顾虑地拾起一旁被马儿摔倒时震翻的酒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大步朝前行去,醉态依旧。
“马儿,我的马。”马主人急急寻来时,街上早已不见那男子身影,望着轰然卧立,躺在地上只剩抽搐的宝马时,焦声道。
马主人身后,还带着一群粗犷,样貌凶神恶煞的随从。
“谁干的,有种站出来。”马主人大力嘶吼,发泄着失去爱马的愤怒。
跟随一道而来的还有常年同马儿打交道的医师,不消多言,任谁瞧那珍品良驹如此痛苦模样,也知晓那马儿必然是活不了了。
众人冷眼旁观,无一人应答。
对马主人非但没有同情,甚至还有些许鄙夷。
若非瞧那人嚣张跋扈、气焰高涨模样,那些因马受伤之人早已上前讨债。
谢慕清自是不怕那马主人,但也不愿在异国他乡与宵小无赖这类地头蛇扯上联系。
那人眼中毫无对生命的敬畏,对人命的怜惜,她自是犯不着多管闲事。
是以冷哼一声后,径直转身离开,不再多作停留。
二人归来时,一眼望见汀兰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抱膝蹲在街头,那可怜模样,实在惹人垂怜。
谢慕清知晓她是因忧心自己才会如此,心头一片柔软,快步上前来,柔声道:“我回来啦。”
听见熟悉声音,汀兰怔怔抬头望来,见但真是郡主归来,一改迷惘无措,脸上露出极深笑意来,起身靠近,挽住谢慕清的手腕,依恋声道:“公子终于回来啦。”
“嗯,路上耽搁了会儿。”谢慕清似安抚般轻轻拍打着汀兰,细语轻柔道。
“公子由外归来,想是累了乏了,咱们入内歇歇,换身衣裳也是好的。”汀兰舍不得撒开谢慕清身侧,是以二人边走边说道。
“好,都听你的。”谢慕清笑声温柔,由着汀兰带着自己往里走。
身后处,莫时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街头巷子当中,不久前还在人前醉气熏天、一拳能打死一匹马的郁久闾大檀倚在一扇院门前,目光却是看了过来。
若是没记错,方才在人群中惊呼出声,有意提醒他的人便是那位,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人似乎还是女子。
随着人影慢慢消失在眼前,郁久闾大檀淡然收回目光,再次推门而入。
柔然边境,裴季一行星月兼程,跨过色楞格河,贝加尔湖,穿过广袤草原与茫茫大漠,再往前走便是河西走廊,翻过祁连山,便是吐谷浑王都所在伏俟城。
暗哨最近一次消息,他们要寻之人最后出现在伏俟城。
一路行来,守元看着他家郎君愁眉不展,神情始终恹恹,不免话少了许多。
入吐谷浑前,裴季终于没再让人疾行赶路,歇在了一处隐藏在黄沙溶洞的据点中。
溶岩浆石下,水声滴落,在昏暗之中尤为清脆。
小童守元本是疲惫,但奈何受水滴落之声影响,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沉沉睡去,心情浮躁,眼中满是戾气。
一旁处,裴季合衣跪坐,就着石壁上一盏摇曳微弱烛光,查看着吐谷浑与西域各国地舆图。
眉心敛着,神情算不得好,眼底一片乌青,便是身上衣袍也多日未换洗。
此番日夜兼程,当真是累人至极。
守元见公子这般,浑身燥意消散不少,收回目光后,蹑手蹑脚往洞外而去,小解后折返,这回终于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乌蒙,身旁躺着自家公子,看样子,尚在沉睡中。
守元不敢打扰到他家郎君,但又憋不住肚子疼,只能再次蹑手蹑脚起身。
待神清气爽归来时,天空乍然泛起鱼肚白,身旁的不少随从也醒了过来,众人默契地压低声量,唯恐扰了公子休息。
下一瞬,裴季睁眼坐起身来,神情淡漠,道:“一刻钟后,出发。”
荒漠之中,怪石嶙峋,戈壁滩上,唯有几株瘦弱红柳顽强生长。
黄沙过境,砾石漫天,谢慕清一行跟随商队绕开险峻沙丘,好不容易寻了一处暂避之地。
这里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又名魔鬼林,沙风呼啸,声响凄厉如同鬼魅呼喊般,天光被漫天沙尘遮挡,更添恐怖。
除谢慕清一行外,商队之人都不是第一次到访,众人紧紧捂住口鼻,蜷缩着身子,焦躁不安地等待着这一波暴烈风沙过去。
好在商队准备充分,随着熊熊篝火燃起,萦绕在众人心头的烦躁与不安慢慢消散,彼此间围地而坐,就着干粮肉干,絮叨着闲话。
这回的商队是由诺夸筹一手亲自安排的,商队首领别克林虽不清楚谢慕清真正身份,但来前得了交代,此番一切行事皆听她指挥。
是而,商队众人瞧见首领态度后,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对几人虽不至于恭敬有加,但也做到不主动打扰。
做他们这一行能长久干下去的,除了能吃苦外,便是嘴巴严实,知道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
简单填饱肚子后,商队之人各自寻了一处靠地,闭目养神,等待风沙消停后上路。
“公子,您吃点东西吧。”篝火最里处,汀兰从包袱中拿出点心,递给身前之人道。
饶是胡饼再好吃,他们吃了一路也早腻了,临出发前,汀兰特意向诺夸筹打听,这才买到产自中原,味道勉强尚可的点心。
帷帽之下,谢慕清取过一块点心,轻声道:“你也吃。”
此番出行谢慕清不愿打草惊蛇,行来一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是以此时也并未摘下帷帽。
莫时立在二人旁侧,时刻留意着外头动静。
除却猜到向导所说的秋霜很可能是来人特意准备的迷雾外,谢慕清还怀疑过是否是商队之中有生了异心的内鬼。
“公子,咱们今日还要继续西行吗?”汀兰坐在谢慕清身侧,二人吃着手中点心,还不忘匀出一些给莫时。
“嗯,风沙一停,咱们就走。”谢慕清喝了一口茶油酥,回道。
出了魔鬼林,再往前不久,便是商队出事之地,谢慕清筹谋多时,便是等着这一刻的引蛇出洞。
“公子,奴会好好陪着你的。”随着这一路行来,汀兰虽不知郡主全然打算,但能让她如此焦灼烦心之事,必然不会太平。
“记住,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先护住自己。”谢慕清也不知前方面对的敌人到底如何打算,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看到有人因她而出事。
生命从来没有贵贱之分,哪怕是自身,也不能轻视之。
汀兰见郡主再次郑重其事地提及,心中念头却反而更加坚定。
“好,都听郡主的。”汀兰颔首。
外头渐渐听不到泣沥呼啸声,这时终于有人发现外头黄沙消散,被挡住的日头也向西斜去,落下一片赤橙余晖。
落在被风渲染过的层峦山丘上,细碎金光直晃眼睛,却也更添几分绚丽绰约。
那是一种归于平静后的静谧美,动魄人心。
商队整装待发后继续前行,这回莫时与汀兰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动向。
随着攀越过一座座漫无目的的沙丘,系在骆驼脖颈处的铜铃声清脆悠扬,如一曲大漠清歌般,给人带来心安。
夜幕来临,商队似乎早已习惯了夜行,披上御寒衣物后,靠首领手中的罗盘与向导多年经验继续前行。
夜空中,浩瀚星河荟萃着耀眼星星,静静俯视着这一片荒漠。
星移斗转,下玄月出现在东方时,众人终于走出荒漠,眼前开始出现藤蔓植被。
却也在这时,商队首领趁人不留意暗中行至谢慕清身旁,压低声量提醒道:“再过一刻钟后前方会出现一口沙井,商队前两次便是在那里莫名消失的。”
说完,首领又状作无事般潜回前列,继续若无其事地带队行走。
众人如今正是困乏之时。
谢慕清、莫时与汀兰三人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拿出二十分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
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作疲乏样。
果然,还未来得及靠近那口沙井,周围便莫名升腾起一股似霜雾之类的白茫气来。
谢慕清轻轻嗅了嗅,当中果然夹杂着能暂时麻痹人心智的草药,这点剂量对于困乏之人来说,效果尤甚。
果然,下一瞬间,当商队走入迷雾正中时,不少人毫无知觉地倒地长睡不醒。
三人也随着众人倒下而倒下。
一刻钟后,天色尚且灰蒙,一群身着异服,满头卷曲棕发的人出现,额头上刻着相同月牙刺青,袍子为右衽。
这群人做事有条,分工明确,似乎本就是冲着目的而来。
正待这群人欲悄无声息地离开之际,一名身着左衽衣袍,发丝整齐束在身后的男子突然现身,身材魁梧,眸光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与坚毅。
“放下劫持的人与货物,否则,我手中的刀可不长眼。”姣姣月光下,郁久闾大檀凭己之力,似乎毫不将这群人看在眼中。
那群人从未想过途中会节外生枝,如今任务完成却被人绊住脚步,为首之人相互对视一眼后,让另一人带着劫来的人与货先行离开,剩下几人连同为首之人留下对付。
说迟也快,因着郁久吕大檀的突然出现,那群人目光被吸引过去,谢慕清悄然将捡来的迷烟残骸暗中交给莫时,随后继续装昏迷,被人带走。
背后之人或许不知,迷烟对她毫无影响。
翁外祖少时曾给过她一个香囊,里面放着的是他途径百越国时,偶然机缘下得到的可解百毒的部族传承之物。
莫时悄无声息地翻身躲入一旁草垛之中,暗中窥探。
暗卫之能被发挥到极致。
他此行目的是为获得迷烟,有了它,才能配置出解药。
恰好方才郡主暗中递给了他。
不到一会儿,郁久吕大檀也被其用迷烟放倒,为免生事端,几人干脆也将其一并带走。
天色明亮,沙井旁草木茂盛,只几步开外处,有草地被刀割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伏俟城外, 裴季一行终于踏着晨曦赶到,日夜兼程,人疲马乏。
好在同他们一般穿越大漠而来的商旅不在少数, 饶是风尘仆仆, 模样狼狈, 但也不算太惹眼。
入城后, 为不惹人注目, 一行人分散开来, 裴季身边只带了守元与一名熟悉此地的暗哨。
距离上回收到的消息已整整过去三日, 此后再无任何动静,这也说明他们要找之人还未离开吐谷浑。
一路上,三人尽量敛眉寡语,绕过热闹集市,往藏在市井中的暗哨之所而去。
不大的药材铺后院中,早前分散之人已会聚在此,加上原有之人, 约摸有二十来人。
“那人如今动向在哪?”内屋中, 裴季背身而立, 两名暗哨领头恭谨俯身在侧。
“回大人,属下探查到那人两日前曾尾随一支商旅前往西域, 不敢跟太近, 哪料沙漠中遇尘暴,被困魔鬼林,等属下再带人追上去时,竟发现那人连同商队一起消失不见了,为防失漏,属下还派人去西域打听过, 那支商旅根本没有到过西域。”
暗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实言道。
此事太过诡异,最让暗哨领头想不明白的是明明亲眼看见那支商队从城中出发,与他们一样被困魔鬼林,但最后却不翼而飞,路上甚至一丝踪迹也无。
“那支商队可有折返城中?”裴季乍然听闻,转过身来,紧紧盯着问道。
“不曾,属下一回来便打听过,那支商队所属四方商号,这放眼天下,谁人敢主动招惹四方商号。”
话落,一旁的裴季在听到‘四方商号’时却是掀了掀眼皮,眸光微颤。
这番细微变化暗哨自是不察,复又继续道。
“不过属下这回还打听到一些关于四方商号内部之事,但在这伏俟城倒也不算什么秘密。”
暗哨顿了顿,不知道此事到底重不重要,该不该说。
这回裴季隐隐察觉暗哨欲说之事怕是不妙,难得地情绪外露,目光沉了沉,犀利道:“继续说。”
暗哨被这一番动静唬住,开口如倒豆子般,将听来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四方商号自上月起接连有两支商队莫名消失在前往西域的途中,大约四五日前,道上有消息传出,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已经暗中来了这伏俟城调查此事。”
暗哨说完,裴季久久哑然,眼神却是沉寂得可怕,脸色阴沉得瘆人,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滔天怒意。
却始终一语不发。
屋中的二人被这一番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
心中满是疑惑,比起寻找那位而不得,大人似乎对四方商号背后之主来此地之事反应极大,甚至于他们都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毁天灭地的震怒。
“大人,接下来您如何打算?”早先跟着裴季一路的暗哨轻声试探着问道。
他们一路疾行,翻山越岭,横穿大漠,身体己是到了强弩之末,既然到了此地,那人还在吐谷浑境内,怎么着也得休息半日吧。
“留下几人在城中接应,随时留意各方动向,剩下的人等,随我继续西行,那日你们走过的路,今日重走一遍,不可有任何疏漏之处。”
裴季眉心深深蹙着,眼神冷漠得可怕,行动却是迅捷干脆。
守元再次走在荒漠之间,身下的骆驼踩在柔软的沙土上,脚印深浅不一,却稳重而扎实。
望着前方他家郎君越发冷峻如冰霜的面容,他至今仍旧不敢相信,不是应该休息休息再出发的吗,怎么就又要进沙漠了呢。
还有刚刚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不过是去趟茅厕的功夫,怎么瞧着向来心如止水、万年清冷自持的郎君竟然满脸怒意,瞧那样子,不像去找人的,倒像是要去杀人的。
他们一行一路深入腹地,茫茫无际的黄沙之上,一丝活物也无,守元又累又渴,却不敢叫出声来,望望他家郎君那阴寒得如同冰碴子身影,他无自觉地感觉自己好像又可以了。
斗转星移,白夜与黑暗交替,时间久得让他以为会在沙漠里待上一辈子,再睁眼时,他被人护在身前。
“小公子,喝点水。”守元尚未回过神绪来,身后之人将羊皮囊带递给他道。
闻声后,守元禁不住地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唇畔,小声道谢后接过,没有丝毫芥蒂地大口喝了起来。
在这沙漠里,流失的水就像无底洞般,寻不见任何踪影。
“慢些,你刚才昏倒下去,大人叫我照看好你,明日天明时,咱们就能走出这大漠了。”暗哨笑了笑,亲切道。
守元听后无望的心终还是欣喜了些,但却并未能改变他此刻又累又渴、无比思乡的心切。
月是故乡明。
等这趟回了临安,他打算好好睡上个半月,将缺的觉都好好补回来。
月下清辉,沙漠里寒冷如霜,裴季稳稳立在骆驼上,腰挺且直,身上的狐裘大氅笼罩在身上,唇畔皲裂,脸颊处早已失了知觉,一双眼睛却是清亮明熠,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忧色。
如今的四方商号之主不是清姨便是谢小郡主,他了解她的脾性,此番来的人只会是她,不会是别人。
甚至能让人知晓是她来了这里的事,也只可能是她自己透露出去的。
此番的以身试险,虽能猜到她必然留有后手,但裴季却是忍不住担忧。
想到如今她下落不明,裴季心疼不已,只恨自己不能立马出现在她身旁。
若能得之,他必金屋藏娇,不再甘愿让她冒一丝险。
柔然与吐谷浑边境交界之地,有一处深邃的天堑峡谷,唤梦幽谷,在世人心中那里是比比魔鬼林还可怖的存在。
一入雨季,峡谷上方黑云弥布,狂风骤雨不断,断崖天然耸立,传闻里,那里为巫族世代居住之地,他们通神灵,留鬼魂,身负灵异之能。
是以这些年来,从无人敢涉足此地。
谢慕清被一群人带入峡谷之中,暗中记下路线,并在关键之地留下线索。
那群人似乎对峡谷分外熟稔,绕过天堑悬崖后,穿过密林叠嶂,眼前逐渐开阔起来,广袤田园被打理得繁茂有序,明明已是秋季,谷中却丝毫不见凋零破败,正中处,似乎还有一汪月泉。
在田间刨地锄土的农夫们见到他们到来,不闻不问,只专注侍弄手中蔬果粟麦。
谢慕清震惊,不止惊叹于沙漠腹地,竟还有如此肥硕绿洲,更让她大为震撼的,是那些农夫身上的衣服,左衽交颈汉服。
自古中原人以右为尊,只有异域之人才会着左衽。
可既是异族,又为何要着汉服。
谢慕清疑心之下,又暗中窥视那些人的容貌长相,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眉眼浓厚,瞧上去似乎是柔然人的长相。
但却没有柔然人那般凸显,甚至于有几人还是汉人模样,眉眼清淡、眼窝却不那般深,鼻梁也紧紧正常。
谢慕清去过不少地方,自信记忆惊人,似乎也只在柔然与晋国早先通婚之地见过这样的长相,他们的后代似乎或多或少继承父母容貌去,既不是全然的柔然人,也不是正经汉人那般。
但这里是柔然与吐谷浑交界之地,怎会居住着如此之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阿干,阿耶叫你回来去他那里一趟。”
阡陌上,一个半大男孩站在路口,对他兄长道,那话好似如今的柔然贵族说的话,但谢慕清却是听不大懂。
草原之上,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语系,谢慕清只听得懂柔然王庭那边的官话。
她被单独驮在最后一匹骆驼上,身旁不止有货物,还有有过一面之缘的郁久闾大檀,只是那人一路昏迷至今,尚无醒来迹象。
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声,她顿时合眼不敢乱动,唯恐惹来麻烦。
“阿奴你来牵着绳子,这群人昏睡一路,怕是要醒了,小心些。”离开前,那兄长拍了拍弟弟肩头,仔细叮嘱道。
“阿干放心。”半大男孩仰着笑脸应和道。
他自小长在谷中,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如今谷里一下子来了不少,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脸上总是笑意多些,他跟小伙伴们甚至还为了争抢去送饭的活计还打过架呢,这些都不敢告诉大人们。
男孩接过缰绳后,回头瞧了一眼,见无异样,学着大人样子神气扬扬地走在队伍最末,路玩伴时,还藏不住骄傲地仰了仰脖颈,满脸得意神色。
享受着玩伴们眼中的羡慕。
那群人为了安全起见,刻意将他们分开关押,谢慕清所在的骆驼最终被带到一处山洞前,入口极为隐秘,显然是担心有人出逃。
那群人离开后,谢慕清终于敢睁开眼来,想着汀兰和商队首领分到一处,她顿时放心不少,那个傻丫头会武,人也机灵,只要没有她在身边,靠自己逃出去全然不是问题。
如今有问题的倒成了她。
莫时有任务在身,一时半刻赶不过来,按照计划,背后抓她之人必然得了她来的消息,又怎会猜不到这次她送上门来的意图。
为今之计,便是蓄谋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梦幽谷中, 月泉北侧,成排绿柳堆砌成阴,将筑在高台上的巍峨宫殿掩在后, 飞檐斗拱, 灰瓦铺陈, 莲花纹与狼图腾格外醒目。
殿外成片秋海棠繁花似锦, 桃粉雪白花瓣簌簌迎风起舞, 坠在人身后。
“阿耶, 您寻我。”楼广洲走入殿中, 对着上首处恭敬行了一礼后,侧首朝一旁的父亲道。
楼木并未立即回应,而是目光看向上首处,得其示意后,才问话道:“将人带回来啦?”
“嗯,照尊主吩咐,已将人带下去分开关押。”楼广洲回道。
闻言, 在座二人目光交汇, 彼此眼中的不安终是消散, 殿中气压也随之轻松起来。
“路上没出茬子吧?”楼木继续问道。
楼广洲闻言仔细回想了想,斟酌着道:“本来挺顺利的, 只离开时不知打哪冒出一人来, 武功不错,但到底还是尊主配置的狼烟厉害,那人也被我一并带回了。”
殿中二人闻言,警惕之心再起,这趟出行容不得出一丝乱子,否则他们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与如今的安稳都将不复存在。
更逞论报仇雪恨。
上首处, 尊主却是难得起身来,发丝苍白,却一丝不苟地束于顶,眸光不复往日污浊晦暗,多了几分光彩鲜活。
“做得好。”
老者一改往日严肃,难得露出笑颜,毫不吝啬地夸赞族中小辈道。
本该紧张的气氛顿时打破,楼木望着尊主向台阶下走来,脚步微颤,主动上前搀扶。态度极为恭敬谦卑。
“阿木啊,你这儿子不错,有能耐,也有担当,不比你当年差。”老者来到堂中,眼中有着欣赏。
一旁的楼广洲安静垂首候着,性子没有一丝急躁,神情坦然。
“是个好料子,待此事了,咱们也该将族中辛密告诉他们了。”说罢,老者郑重拍了拍其肩头,推开身旁人搀扶,颤颤巍巍往外走去,望着远处晴朗天光,心情似乎不错。
“剩下之事,就交由你办吧,阿木,殿下当年的仇,你我不可不报。”
话落,老者走出殿中,身影似乎挺直了几分,脚下阔步。
身后处,屋中短暂沉默,楼广洲当先沉不住气,疑声问道:“阿耶,族中到底有何辛密,为什么非要抓那些人来,尊主口中的殿下又是谁?”
面对亲儿质问,楼木叹息了声,最终也只能缄口道:“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
楼广洲分外不解地望向父亲,心头不由生了些失望。
“你带回的这批人中,必然混入了一名女子,我要你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找出来。”楼木自然瞧见了儿子内心的挣扎,语气不由加重几分,态势强硬得让人不容置喙。
“是,儿子会尽快找到,带她来见父亲。”楼广洲应声,随后出了殿中,眉头紧锁。
自出生起,他便生活在谷中,被人告知族里的人不许外出,外面的人也不许进来,这些年来,似乎从未有人问过他们为什么要与世隔绝,不与人来往。
长大后,楼广洲曾经不止一次不守族规偷溜出去过,知道外面的天地那般大后,他越发地渴望外面的世界,对族中度日如年,毫无新鲜感的生活越发憎恶。
“阿干,快同我讲讲你这次出去遇到了些什么好玩的。”楼广沅缠着自家大哥,舍不得松手道。
兄弟二人一向感情深厚,每回楼广洲出去,楼广沅主动帮忙打幌子,自然地,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楼广洲也会带回给弟弟。
“阿沅,你说,尊主与阿爹到底为什么非要躲藏在这里,不愿同外人打交道呢?”楼广洲心里烦闷得紧,想找个人说说话,排解心中的不甘。
“阿干,什么是躲藏,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楼广沅听不懂阿干的烦闷,倒反问道。
楼广洲一时语塞,弟弟从未出过谷,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部都来源于他,自然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意思。
“没事,兄长只是发发心里牢骚,去玩吧,阿耶交代了我一些事情,等有空闲,兄长再同你说。”楼广洲摸了摸弟弟的发顶,勉强声笑了笑道。
随后转身往关押之地而去。
若非父亲如此笃定,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支商队里竟然还有女人。
身后处,楼广沅望着兄长离去的孤独身影,清澈眼神中难得地露出一丝懵懂来,阿干那笑容与往日不同,似乎只是为了安抚他。
这个时候本该与玩伴约好的楼广沅感觉自己心中闷闷地,他只知道自己不开心,但又想不明为何不开心。
于是乎,楼广沅开始在田埂上奔跑起来,身后玩伴的呼唤声渐行渐远,到最后,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跑来了今日白天刚来过的山洞。
阿爹与兄长都叮嘱过这里不可以靠近,但他却是脚下挪不开。
伸长脖子望去,山洞中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楼广沅脸上不见任何惧意,甚至快步靠近了些,想将里面瞧得清楚些。
山洞中,谢慕清昼夜未眠,路上颠簸一路,白日里又花费了不少心思,方才见周身实在过于安静,便闭眼小憩片刻,哪料竟睡到了斜阳散去,余晖落满天际。
睁开眼来,身旁之人还未醒来,谢慕清不放心地为其把了脉象,知晓他身体无碍,只是还在昏迷之中罢了。
这群人研制的迷烟着实厉害,莫若非她身有奇物,而莫时则被她提前封闭五感,只怕二人也逃不脱。
关押二人的天然洞穴朝南,但好在大抵干燥,地上不见虫蚁,谢慕清无事可做,反倒察觉腹中空得厉害,算起来,她已有一日未曾进过水米了。
谢慕清早先打量过关押二人的洞穴,除了那扇厚重石门外,再无任何出口,不过好在侧方尚留有一窗户,留下寸许天光。
只是位置有些许高,谢慕清身量在一众女子当中算不得矮,但在此时却是不够用。
饶是踮足脚尖也只堪堪发顶碰到,谢慕清放弃念头,顾不得形象的跳起身来朝外张望,守卫负责看押,自然不会让二人饿死。
谢慕清努力蹦跶了好几回,未料石洞外竟是一个人也无,正当她心灰意冷打算放弃时,今日瞧见过的一名半大孩子竟直直走了过来,脸上虽有戒备之意,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好奇。
谢慕清被这意外之喜惹得兴奋,又继续努力蹦跶了几下,那男孩就这么停在窗外几步处,怔怔看着她。
“小孩,你有吃的吗,我拿银子给你换。”说话间,谢慕清掏出藏在腰腹间的银子,瞄准了往窗外扔去,话语中掩不住悦色道,脸上神情难得有几分期待。
男孩听见响落声,俯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满脸好奇。
“小孩,这银子在外面可以买到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了,你可不要贪心哦。”谢慕清从男孩眼中看到了天真,赌他善良道。
听了谢慕清的话后,楼广沅一脸茫然地望着手中之物。
谷中向来自给自足,吃穿皆由人统一打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外边拿来换东西的银子。
但这个名字他听过,阿干那里他也曾悄悄见过。
就在这时,看守终于归来,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给二人的吃食。
“阿沅,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吧,省得你阿干到处找你。”守卫见是谷中木叔家里的小儿子,笑声催促回家道。
楼广沅暗暗将银子藏起,望了望那不再出声的窗户,终是调头往家中归去。
守卫见小孩安静离开,倒也不曾放在心上,取过钥匙打开石门,见两人还未醒来,将竹篮往那一放后复又锁起。
身子依靠在一旁的树木上休息。
谢慕清见外头再无声响后,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取过篮子里的饭菜,留下一半后小口吃了起来。
夜幕降临,石洞中静谧无声,谢慕清再醒来时,月辉柔和地撒在脸上,微弱光亮尚可分辨洞中情形。
一旁处,郁久闾大檀正狼吞虎咽地蹲在一旁吃着剩食,那模样委实吓了谢慕清一跳。
好在动静不大,并未吵醒洞外的看守。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很快又错开,谢慕清不由暗中打量起那人来。
初见时他浪醉如泥却力大无比,浑身的邋遢样,除了一张脸外,是不会让人多瞧一眼的存在。
如今再相逢,谢慕清还是先认出了他的脸,眼眸深邃、棱角分明,举止豪迈,却偏偏非得着一身蜀锦织就的汉服,落在她眼中反倒有些不伦不类,或许该是一身朗月胡服,发丝梳成细小辫子,眉心系着额带,手拿弯弓才更为顺眼。
他是柔然人,且出身尊贵,或许是部落之子也说不定。
谢慕清暗暗猜想道。
在柔然,那身蜀锦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吐谷浑人长相不那般。
见他放下碗筷,谢慕清终于低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要出手相救?”
如今被关押在一处,谢慕清少不得要弄清他的意图。
免得到最后计划功亏一篑不说,还把性命交由他人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补一章前面没写滴。
第70章
“你们中原人就是这般对待救命之人的?”郁久闾大檀眼皮一掀, 颇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唇畔不辨喜怒道。
谢慕清语塞,怪她方才太心急, 竟让眼前之人钻了空子。
“可我觉得你在多管闲事, 我何时让你相救了?”谢慕清很快想好说辞, 目光毫不避讳地怼了回去, 除了在稠江那里吃过瘪外, 她还不曾在口头上落过下风。
清冷月辉下, 石洞中短暂静谧, 二人就这般彼此相视,谁也不服谁。
洞外偶有几声夏末的蝉鸣,山风拂过葱郁碧叶,沙沙作响。
郁久闾大檀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唇畔,先收回目光来,笑语低声评了一句:“中原的姑娘还真真是执拗。”
“我出手相救,是因那日你在危机时刻提醒了我, 此番怪我不知量力了。”郁久吕大檀刚吃饱喝足, 精神得很, 倒也毫无避讳矫情。
草原男子生来坦荡,从不觉得技不如人是丢脸之事。
随后错开身, 走向那扇唯一对外的窗户, 观察起四周动向。
谢慕清见这人态度倒也还算和善,心思也不复杂,收起脸上不耐,主动道:“外面只有一名守卫,钥匙在他身上,想要出去, 只有每日的饭点是机会。”
闻声后,郁久闾大檀转头望了过来,眼中似乎有些意外。
谢慕清任由他直白目光打量,口中不紧不慢继续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她这番主动说起,便是想要寻求合作的意图。
还有一点,他似乎并不惊讶她比自己先醒过来之事,还有方才那声嘀咕,对方早已知晓他女子身份。
“你还有办法?”郁久闾大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中噙着一缕轻笑。
“不错,除了守卫外,还有一名半大孩子会来这里,今日他收了我一锭银子,明日必然还会再来。”谢慕清笃定道。
谢慕清比他先醒来,更或者说她从始至此都没有被迷烟影响,知晓之事比他多倒也不奇怪。
何况那日天暗,他却瞧的清楚,她身旁还有一同伴逃走了,想来那日必是救兵无疑。
这么一想,他倒反没有那么急切想要逃出去了。
他此番本就是自我放逐,走哪算哪,无人在意。
谢慕清如此说,便是想等着这人主动上钩,哪知他除了刚开始时露出的几分心切后,随即表现得淡然无比,脸上毫无落入险境的着急之色。
“你不想逃出去吗?”谢慕清不愿坐以待毙,在背后之主找上她前,她该夺回主动权的。
“不想,除了没有酒喝外,这里倒也不错,山清水秀的,无人打扰。”郁久闾大檀看着眼前之人沉不住气模样,闷闷笑出声,有意逗弄她道。
这些时日来,他独自前行,许久没遇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了。
“你……。”谢慕清没料到他竟是这么个态度,气急忍不住瞪眼道。
一双澄澈明眸中隐隐含着怒意。
这人摆明耍她呢。
谢慕清来了气,那点心中为数不多的好感败坏得四分五裂。
以其靠别人,还得是靠自己可行。
谢慕清收整好心绪后,转身回到先前闭目休息之地坐下歇息,不愿再同那人搭理。
郁久闾大檀见状唇畔笑意不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多言阻止。
寥寥数语,他早看出眼前女子并非是坐以待毙之人,今日天色已晚,二人折腾下去也无果,倒不如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随即,郁久闾大檀也回到方才休息之地,倚靠墙壁阖眼歇息,分出些许心力留意洞外情形。
天光骤明,谢慕清睁开眼来,身旁之人似乎还在休息,瞥了他一眼后,石洞外传来声响:“里头的人昨夜没闹出动静吧?”
“广洲哥放心,里头的人还在呼呼大睡着呢。”守卫没比谢慕清提前多久醒来,方才他从窗户那里往里瞧过,里面关着的二人正安稳睡着,故而没有放在心上。
“那便好,认真守着,莫要玩忽职守。”离开前,楼广洲交代道。
“是,广洲哥慢走。”守卫殷勤笑着道。
石洞中,谢慕清瞧出守卫似乎很是敬畏方才之人,料想他必是这里有话语权之人。
正暗自思付间,身后传来一声低呼:“鲜卑人。”
那声低呼音量极小,似乎带着几分十足的意外。
谢慕清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提起那二字,她毫无陌生。
鲜卑一族正是柔然前称,在还没有柔然时,鲜卑人在北方建立的北魏可是与晋国分庭抗礼的存在。
史书记载,鲜卑人建立北魏后,效仿汉人官职,尊孔崇儒,改汉姓,禁胡服,通婚融合。
延续至末帝时,若非内部分化严重,民间商贾百姓闭市罢工,倒也不至于大厦将倾,举国覆灭。
难怪,谢慕清早先觉得疑惑之处,终于得到了解释。
“你听得懂他们所说之话?”谢慕清不计前嫌,认真问道。
“能,姑娘这般聪慧,不是早已猜到我是柔然人。”郁久闾大檀直起身来,毫不避讳地在谢慕清面前伸展蜷曲了一晚的腰身,他身上只一件披风,若非他体壮,如何能熬得过秋寒。
眼前之人却包裹严实,身上的狐裘披风一看便非凡品。
自然,他身上的也不差。
谢慕清没料到他会戳破二人彼此的伪装,这人看着高大魁梧,正人君子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直率得犀利,容不得一点沙子。
“你我合作吧,事成之后,条件随你提。”谢慕清昨日尚且犹豫,今日却是无比肯定她需要眼前之人的帮忙。
在这里她言语不通,饶是想打听什么,也有心无力。
“姑娘倒是大方,不过你怎就如何肯定我非要与你合作呢?”郁久闾大檀进一步朝谢慕清走近,眼中含笑道。
谢慕清直直看着他,目光毫不躲闪。
若说昨夜还有试探之意,那今日他听到鲜卑话后下意识的惊呼声让她笃定此人一定会应下。
郁久闾大檀望着眼前无比自信目光坦然的女子,心中无奈叹息了声,他本只是无关己身的看戏人,如今倒真入了眼前这个小狐狸的局。
“也罢,我本一闲散人,陪你玩上一玩也无妨,说好的,要是玩过了火,我可没有义务救你。”郁久闾大檀终是应声道。
“成交。”谢慕清终于露出笑来,眼里藏不住的狡黠,一双眸子灿如繁星般,耀眼夺目。
一只手悬在半空,眸中盈盈星光。
郁久闾大檀愣了愣,眼中有过片刻晃神,随后举手覆了上去,二人算是达成一致。
灰瓦殿中,楼广洲将人带到,身前是早等候多时的父亲与尊主。
二人目光不善地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汀兰闻声直起目光,毫不躲闪的迎面遇上上首处那位凶狠阴厉眸光。
害怕被深藏于心,为了郡主安危,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小姑娘,母债子偿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当年殿下若非为了你的母亲而只身涉险,不顾社稷安危,又岂会落得个众叛亲离、国破人亡的下场,他至死念念不忘的,都只有你的母亲。”
“而今我已至衰年,再无力为主报仇,当年你父你母联手害得殿下那般惨,如今我也要让他们尝尝失去至亲之痛。”
提及旧事,石堰忍不住地情绪激动道,口里却是不忘说着正宗汉话。
当年他带走殿下尸首后,远走关外,北魏灭亡势如破竹,他带着身后随众深入漠北腹地,直到阴差阳错下入了这外人不敢涉足的梦幽谷中安居。
魏国覆灭他虽无力回天,鲜卑早已成了史书当中的一笔,而今的柔然再无真正能与晋国抗衡的实力,他们游居草原,过着安稳日子,到如今,还有几人能记得先辈们曾成就过那样一番的霸业。
积年累月中,他的怨怼渐渐成了心魔,国仇之痛他报不了,但殿下身死之仇他如何也放不下。
那位谢夫人是四方商号背后之主的秘密他早已知晓,只是,杀了她给殿下陪葬未免太轻了些。
这些年来,随着各地商号来往,他打听到原来如今的四方商号已交由她的女儿在打理。
对于眼前之人,除了没见过面外,石堰了解她的全部过往。
比起她的母亲,女儿也毫无逊色。
想必失去这样一位众星捧月的女儿,那对夫妇也能体会到他当年的心痛了吧。
“将人带下去看牢,明日晚上,在月泉祭台上将她献祭给殿下。”石堰背过身去,任由眼泪,心中郁结多年的怨气,总算要带着他去陪殿下了。
“是,尊主要好好保重身子,切莫太过动气。”楼氏父子立在后,虽瞧不见尊主悲伤模样,但还是忍不住关怀道。
“无妨,下去吧,我去海棠亭中陪殿下说说话,莫要跟来。”尊主从后方而出,身子几度摇摆,但最后都挺了下来,背影是那般孤凉。
汀兰垂下眼,自始至终默不作声,绕是听闻那样一桩辛密,也只心中暗自庆幸昨日有人来寻女子时,她挺身而出,替群主挡下这一劫。
不到最后一刻,她心中始终坚信郡主会来救她。
她在努力给郡主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恩怨涉及,在第一本《临安阙》里面写了,还有海棠也是因为女主的母亲喜欢,这里出现的殿下是上一本男二,写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心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