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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的掌上娇》青春校园小说_宴时舟

    第31章


    “娇娇, 你可愿入我杏林之门,拜舅父为师?”云瞻敛笑,神情不仅流露出几分迫切来, 兀自诚心道。


    一时间, 谢慕清被这突如消息震惊在地, 双眸瞪大, 尚在适应此番变化。


    她虽有习医念头, 却并未打算专攻此道, 所思所行, 不过是想为这世间人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母亲建立四方商号的初衷,是为百姓不再贫苦,而她推广医学,也是想人人都能病有所医罢了。


    “娇娇,舅父这一生还不曾有过亲传弟子,若你能拜我为师, 往后这药王谷, 便是交由你继承, 到那时,你的一番夙愿, 何愁得不到施展, 如何?”云瞻怕错失这样一个见微知著、绝顶聪慧的好苗子,故意言辞凿凿,说得格外诱人道。


    每历药王谷谷主只能收一名亲传弟子,是以,谷中有一不成文规矩,那名弟子便是下一任谷主。


    但在此之前, 弟子需得通过试炼,搏得谷中一众长老应允才可。


    这是云瞻没有说出的话。


    屋中众人虽跟着震惊这一番变故,不由齐声望向人群中那眉头紧皱,满脸踌躇不定沉之人,心里不免也跟着紧张。


    谢父谢母在看在眼中,并未出声干预,视线片刻也不曾离开过女儿身上,云瞻背后之意,二人再是清楚不过,为人父母,无论女儿如何抉择,他们都会鼎力支持。


    面对突然的变故,谢慕清深陷迷茫,在这一刻,心弦紊乱不安地跳动着,她的人生犹如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般,往前似乎离心中所愿更进一步。


    但掩盖在心头的迷雾却似乎并未得以减轻,过去的十五年来,阿父阿母从未要求她做过什么,选择接管四方商号只因想配得上心中倾慕之人,而今对医理感兴趣是因目睹水患之祸医者稀缺,故而萌发开办医学堂、推广医学的念头。


    在此之前,谢慕清从来随心所欲,受母亲影响,她精于术数,喜商贾之道,打理偌大商号不觉辛苦,往往还能利用手中便利行趣事,不曾将其视作负担。


    而今面对另外一番天地,谢慕清从前不曾踏足过,不敢自信接下重担,何况医者之道关乎苍生,攸远流长,若非专攻之人,莫敢是从。


    谢慕清慎之又慎,再三思虑,终是郑重婉言回绝道:“得舅父看中乃娇娇之幸,但凭不足一月功夫,这般重任自是不敢轻易应下,至于开办医学堂之事,舅父此番与表哥一道同来,想必已有定论,娇娇如今只有一愿,待医学堂招生时,允我以女子身份入学。”


    面对着谢慕清这番肺腑之言,云瞻瞠目,早先想好的说辞堵在胸口,眸中深深惋惜,唇畔张合,言语换休,终是说不出话来,悻悻往后退开几步,沉默不再多言。


    谢母望着女儿神情自若,含笑嫣然,并未因此损了心绪,悬着的心终是完完整整的落了下来,笑意重现脸上。


    “娇娇,阿母今日下厨,给你做几道好吃的补补身体,瞧瞧你,出去一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谢母望着女儿瘦了一圈的脸庞,掩不住心疼道。


    “回头再让你阿父买几只母羊养在府里,羊乳最是补人,尤其是你这个年纪。”谢母看目光落在女儿平坦的前胸,颇为不满意道。


    她在女儿这个年纪,可不曾让自己如此这边瘦过,女子该匀称圆润些才好看。


    “阿母~”谢慕清一时被母亲目光看得窘迫,神情再绷不住,不住娇声求饶道。


    “还有姝姝,在宫里也不能落下。”谢母将视线转向云姝,神情里少有的操心。


    云姝未料话头突然转移到她头上,抬眸错愕望去时,脸颊双侧不自觉地布满红晕,眉眼间尽是女儿家含羞带怯的妩媚,衬得新妇越发粉面桃李,灿若晚霞。


    晋明帝看得失神,眼底一片炙热,眸光中满是情谊,二人本就有青梅竹马之谊,少年夫妻,彼此爱慕。


    众人眼明,瞧着小夫妻恩爱,心中欣慰不少,很有眼力见的撇开眼去。


    “公主,今日让颜沫给您打下手吧,给孩子们做一桌吃食,晚上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一旁的云夫人掩袖轻笑后,接话道。


    “行啊,咱们姐妹也许久未见了,合该找个清静地好好叙叙话。”谢母自然地应和道,说罢,甚是识趣地同云夫人离了前厅。


    “娇娇,等会儿陪姝儿好好说说话,你们小姐妹如今想要腻歪在一起可没那么容易了。”离开前,谢母转头对女儿嘱托道。


    厅中四散,谢母与云母去了后厨,云姝则与谢慕清回了后院,谢父与晋明帝、云瞻则留在厅中,继续说着未完之事。


    “说吧,方才之事到底如何?”谢相从女儿最后一番话中悟出几分真相来,急于求证道。


    云瞻与晋明帝见其猜到几分,也不好再隐瞒,当即将谢慕清那日在船上所说之事和盘托出。


    书信寄出后,药王谷很快有了回复,信中道谷中众人全力支持此事,如今算算时日,诸葛神医已亲自带领谷中众人在来的路上了。


    晋明帝知晓后,自是明白其中深意与背后究竟,不敢有丝毫怠慢,遣羽林卫带人前去迎接,并派出了楼船。


    知晓原委后,谢相良久沉默,难怪云瞻与女儿会有方才那番问答。


    “可惜娇娇拒绝了,师傅要是知道师妹的女儿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不知该有多高兴呢。”说到此,云瞻实在痛惋道。


    “知足吧,我的女儿,任它海阔天高,只要她活得无忧无虑,安乐一生,我便也放心了。”谢相斜倪了眼身旁不知足的云瞻,难得沉脸,极为护短道。


    “行行行,娇娇想如何便如何,谁叫她是师妹的女儿呢。”云瞻也知此事不可强求,但也不愿遂眼前人愿道。


    “要我说,此事最该感谢之人,还得是娇娇,她这出行一趟,不仅带回了外祖父亲笔语录,还能想出修编医书、开办医学堂之事,真是百姓之福呀。”晋明帝夹在二人中间,不好两方得罪,故而特意夸赞起谢慕清来转移两人的火力。


    倒不是他帝王威严不够,而是眼前的二人实在得罪不起,晋明帝丝毫不介意这当小辈的机会。


    身旁两人听闻,终于不再彼此呛声,脸上具是得意之色。


    晋明帝见状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平时只有旁人不敢轻易得罪他的份,何时轮到他来迁就别人了。


    而今,他只盼着二人别再起争执。


    待用晚膳时,谢母亲自来唤三人,墨玉棋盘两侧,谢父执黑子,举态悠闲,面上泰然自若,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烹茶品茗。


    白子一侧,云瞻与晋明帝凑在一处,二人对着眼前落于困境的棋盘举棋不定,面色纠结,神情那叫一个焦灼。


    “别摆弄啦,今日我特意让人温了柴桑送来的海棠醉,咱们坐下来好好叙叙旧,欢饮畅快。”谢母浅笑扬声道。


    闻言,谢相自是欣然,笑应谢母道:“这就来。”说罢起身,将衣袍摆弄齐整后,行至谢母身旁。


    “师兄,彦儿,快别摆弄了,一道同去吧。”谢母见二人未有回应,再次好声道。


    哪料那二人依旧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全落在眼前的棋盘上,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脱困。


    谢母耐心地等候了一会儿,但见二人依旧毫无反应,不经上前几步,目光扫落棋盘,了明二人缘何如此后,回头看了眼身后处的谢父,眸光意有所示。


    谢父接收到消息后,儒雅俊朗的脸上露出无奈宠溺地一笑,随即上前,随手拨弄一颗角落里无人留意到的白子,霎时间,早已陷入死局的白子被盘活,与黑子势均力敌,隐占上风。


    二人顿时豁然开朗,将棋路来来回回又看了几遍后,无不叹其精妙。


    “这回能好好用膳了吧。”谢母见二人终于回神,身上那股痴迷劲显得越发傻里傻气的,没好气地笑着道。


    “走走走,饿死了,谢相也忒厉害了吧,今日我二人同他下棋,竟一盘也不曾赢过。”四人一道同行,往膳厅而去,云瞻走在前道,身上毫无长辈架子,说话直率道。


    “那是自然,便连外祖父也不及舅父呢。”晋明帝在一旁接话道,言语中竟也毫无违和之意,甚至还有几分自豪。


    身后处,谢母暗暗掐了把谢父手心,目光虽落在前方,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来,实则眉眼间露出的悦色极为耀眼,眼波婉转间,潋滟生辉。


    谢父自是知晓谢母爱暗中作弄人的傲娇小性子,也不觉生气,反而喜爱得很,默默将其紧紧握在手中,来回轻柔抚弄,似安抚般,面色同样极为愉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太初七年, 天子召令,始建医学堂,广召天下有志者来此研习, 不收束脩, 不论尊卑男女, 皆一视同仁。


    另外, 由药王谷谷主出面, 医令署协作, 重修订草本典籍、明堂经络, 供后世之人致用。


    此消息一出,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平民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这利民新政,可谓实实在在地落在人身上。


    临安城中,闻风前来报名入医学堂者颇多,晋明帝特意将西郊开辟出来, 留给医学堂专用。


    十月深秋, 西郊外, 枫林作响,枯红落叶飘然归根, 远山层峦, 败绿消弭,俨然一副入冬模样。


    山郊外,医学堂朱红高门落锁后,谢府马车踏着晓暗天光回城。


    召令出,求学者自四面八方而来,道德素质参差, 思量到为人医者应当品行端正、仁心仁德,故而,在正式授课前,几位师长决意设立门槛,遴选出真正想习医之人,第一批暂定收一百人。


    此番试炼共两项,其一为笔试,将精通药理却不成体系之人留下,随后测试道德品行。


    为保证公平,云瞻特意留出三个月时间来考核第一批真正想学医之人。


    今日乃报名首日,为防出现意外,云瞻身为首官,亲自前来督促,顺道还唤上了谢慕清同来相帮,美名其曰,她是医学堂招收的第一名学子,女子身份,更容易搏人好感,也能让动心而来的女子不胆怯。


    谢慕清不喜人情复杂,更不喜与不熟之相处,但冲着最后一个理由,终是没有推脱。


    辛苦劳累一日,今日前来报名之人已过五六百,但女子不过四人,回到府中后,谢慕清至今仍记得几人面孔。


    其中三人乃是临安本地人,一个出身医药世家,父亲在医令署任职,想继承父志,一个是家中开办药铺,被父母逼着来的,另一个出身富户之家,因母亲难产而耿怀在心,瞒了家里人偷偷来报名的。


    还有一个外乡人,孀居寡妇,懂些医术,不想继续留在家乡受尽屈辱,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足。


    浴桶中,谢慕清靠坐着壁桶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放映着今日所见的人与物,不出十年,医学堂推广至各个州郡乡县,天下将再不缺医者,到那时,百姓们才能真正做到病有所医。


    “娘子,莫要在水里泡太久,夫人遣人给您送来温热羊乳,奴给您放外边欹案上了,您睡前记得喝。”侍女汀兰入得内院,端来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雪白之物,朝内室道。


    屋中无人回应,屏风后,传来水声被掀开来的哗啦声,汀兰放下心来,随后掩好门窗退身而出。


    外人眼中,娘子瞧着金樽似玉、一副娇滴滴被娇惯坏的模样,实则私底下却是个和善至极,体恤人的主。


    “怎样说,娘子没在浴桶里睡着吧。”屋外,另一侍女岸芷小声问道。


    二人是谢慕清此番归来后,谢父特意给女儿安排的侍女,会些拳脚,关键时候能保护女儿安全。


    毕竟有过先例,晋陵那回,影卫不敢有任何隐瞒。


    “没,方才给娘子送羊乳时,听见水声了。”汀兰低声道。


    二人立在屋外,压低声量道,不想惊扰到屋中的人。


    “回去休息吧,娘子夜间不喜人守夜,明日一早咱们再来唤娘子。”二人打着商量道。


    “嗯,走吧,这一日,跟在娘子身边也是够累的。”说罢,二人止不住困意地打起里哈欠,随即相视一笑,相携往侧院而去。


    第二日,谢慕清打整好同云瞻将要出府时,府外早已有一辆灰青马车等候。


    望着雾蒙天色,秋风一阵袭来,立在阶上的谢慕清不经拢了拢身上披风,袭来寒意叫人一阵哆嗦,脑袋缩了缩,将脖颈掩在衣袍中。


    灰青马车旁,久候的裴季霎时被这一幕逗笑,脸颊上浸染的霜雪之气化开来,眼中噙着温柔笑意。


    “云叔,郡主早。”裴季走上前来,拱手同二人打招呼道,一身雅青锦袍掩在云蜀织就的披风下,举止仪容一惯彬彬有礼道。


    此番开设医学堂和修编医书之事裴季为督办,故而出现在此并不让人意外。


    “早。”云瞻摆了摆手算作回应,随后如同待自家子侄般亲切问道:“白圭,用过早膳了吗?”


    “尚来不及。”


    裴季与云瞻说话间,余光望向身后之人,谢家百年匾额下,那人一身青浅衣裙,面色再是自然不过,手里似乎正拿着一颗剥好的鸡蛋,见他望过来时,悄悄地掩在了衣袍里。


    裴季浅笑而过,这才回话道。


    “那有什么,娇娇也还没用早膳,不过她阿母让人准备了,路上让她分你一半便是,咱们快些出发,莫耽误了时候。”云瞻神色自如,并未留意到小女儿家纠结的心事,一本正色抬脚前行道。


    裴季侧开身来立在旁,眼中始终含着笑意。


    云瞻走到谢府马车前,突然又顿住脚步,转头来朝二人道:“你二人既是要用早膳,何不坐谢府这辆宽敞的马车,我去坐白圭那辆。”


    说罢,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云瞻便已改道径直走向裴季马车,掀帘入内,催促马车启程。


    谢慕清被这一番变故傻眼,藏在手心里那颗滑嫩无比、刚蜕去外壳的鸡蛋霎时滚落在地。


    二人目光同时落在那个滚远的鸡蛋上,谢慕清只觉尴尬无比,抬眸间,二人视线相撞,一个浅笑盈盈,另一个则羞愧无比。


    好在谢府侍女汀兰眼疾手快,在谢慕清正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叫人头疼地微妙气氛时,已俯身拾起这罪魁祸首。


    岸芷则上前来将食盒交由到谢慕清手中,好意安抚道:“郡主放心,里头还有,奴特意多带了几个。”


    这话一出,谢慕清只觉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了,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方才忍不住想吃鸡蛋的人是她。


    于是乎,谢慕清在侍女注视下气呼呼地上了马车,她暗暗发誓,这个月再不碰鸡蛋了。


    望着门帘被大力合上,裴季眼中的笑意越发醇厚,整个人有内而外地散发着愉悦。


    “裴大人,请。”岸芷、汀兰二人终于察觉郡主不悦,顿时不敢大声说话,小声提醒还立在原地不动的裴季道。


    “多谢两位姑娘。”裴季朝二人道谢后,这才登上马车。


    马车中,谢慕清将食盒放在正中小几上,选了左侧软榻而坐,随后留意着车外动静,心尖不受控地慌乱跳动着,也不知是被方才气到还是另有原因。


    谢慕清尚在失神间,车帘被人掀开来,伴着帘角滑落卷起一股清凉冷风,那人正好坐在对面,一双清明含笑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如沐春风,温婉和煦。


    换作从前,谢慕清最喜这一双眼眸,而今,她反倒有些不敢看。


    车夫扬鞭,轴辘滚动,谢慕清适时地错开眼去,不知为何,归来后,海上甲板那幕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浮现过,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克制不住地去多思,若是不换他裴大人,还能唤他什么。


    白圭,那是他的字,长辈亲友才会唤的称呼,她似乎还没有那个资格。


    或者说,他想她怎么唤他……


    谢慕清不想让自己陷入一个没有结果的困局中,对于爱情,她还没有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路上马车颠簸,一入冬日,谢慕清本就容易犯困,一番旷久的思想斗争后,终是再忍不住抵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裴季看着眼前之人在他面前毫无提防的睡去,眸光里满是抑制不住地宠溺,莞尔一笑后,将二人间的小几往身前挪了挪。


    无声做完一切后,裴季靠壁闭目养神,唇畔间溢出了一抹发自内心地满足笑意。


    回京后,晋明帝本打算让他闲赋一段时日,谢相恰在此时提出要修医书、办医学堂推广医道一事,药王谷也愿意避世而出,倾囊相授,这一切看似水到渠成,实则世人不知这只是一位本该不知世间疾苦、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心愿罢了。


    在那一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有多震撼,错的有多离谱,那样一颗独一无二的明珠,又怎会蒙尘。


    从晋明帝口中,裴季原原本本地知道了此事,还意外得知了谢家小郡主也是这一百个医者之一,是以,他默许了陛下安排,只在挑选闲职时,第一次动用了手中私权,将原本的督办换成了他。


    作者有话说:


    嗯……最近状态不够好,还没能理好文风,不过舟舟是不会放弃哒,另外,宝贝们有觉得不好需要改进的可以指出,娇娇想变得更好!


    第33章


    破晓天光, 山间迷雾渐散,曦光透过东方翻滚的云层,洒落在万里山河之上。


    西郊外, 早已有不少学子披星戴月而来集聚在此, 身上霜露之气尚未消散, 神情略显紧张地等候在一旁, 望见车马来时, 纷纷张望过来。


    医学堂只有三日报名期限, 这一期只招收一百名学子, 昨日报名盛况早已传遍京中,少说也有六七百人,不少原本在观望之人再不敢懈怠下去,早早便来了此等候报名,其中不乏想浑水摸鱼之人。


    既是医令署同药王谷协办,招生一事自然两方都有负责人,是而, 谢府车马到时, 已有官者提前一步到来, 乌衣巷距皇城近,离城郊自然也就远, 马车行至此处, 足足有一个时辰功夫。


    车马行近,云瞻先行一步下车同昨日见过的几位同僚打招呼。


    “各位大人早。”


    “云谷主早。”


    众人客气道。


    医学堂如今尚未正式开席,药王谷人素来喜着白衣,云瞻身为谷主自然也不例外,而医令署之人为避寒弃官袍而着便服,两方人马此时聚在一块, 凭衣着便能轻易区分开来,可况药王谷中人多为中年,医令署年长者居多。


    云瞻站在学堂外环视一周,望着较之昨日多出一半的人,收起往日散漫不羁,难得一本正经笑着道:“今日可有得忙了。”


    “药王谷声明在外,众人仰慕而来,自是不想错过这一番天赐良机。”医令署院首自然地站在一旁,同云瞻寒暄,面容尽是和善。


    “哪里哪里,院首过于妙赞,我药王谷避世已久,早不知世间变化几何,还得多多仰仗医令署才是。”云瞻不动声色地特意扬声道,目光却是轻瞟了眼谢府早已行至的马车,同院首含笑地说着场面话。


    这与人打交道的功夫,他可没少向谢相讨教,人前谦虚和善,落得个好名声才好驱策人心。


    当然,自身也得能有让人心服口服的本事。


    药王谷这一番出世,自然不能只做好事而不留声明。


    一番闲话间,云瞻一声高呼,神情略显兴奋地朝马车那头唤道:“裴大人也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果然,谢府马车上,当朝尚书正一只手掀开车帘,探身而出,面容一惯儒雅随和、平易近人。


    “见过尚书大人。”


    一众医令署之人纷纷躬身行礼道。


    裴季此番虽为医学堂督办,但其身上的尚书令一职仍在,朝堂中,除天子与谢相外,便是他职权最大,在百姓间,声望也是极好。


    而医令署不过一小小署衙,虽不受尚书台管控,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朝中权贵。


    裴季此番未着官袍,下得马车后,步履从容地前走来,身躯挺立,如松竹之姿,行至云瞻身侧时,停下身来,摆手示意一旁的医令署起身。


    随后面带温和笑意,先同云瞻行了一个晚辈礼,后道:“往后还往云叔多多辛劳担待,裴季带天下人先写过药王谷医者仁心。”


    云瞻瞧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满意笑意来,上前来面含亲切地拉起裴季的手,眼中真情流露道:“为百姓谋福祉乃药王谷毕生所愿,哪里算得上辛苦,何况还有院首大人在旁帮衬,你说是吧,院首大人。”


    云瞻这故意一番拉扯,便是要叫医令署之人往后莫敢生事端,药王谷中人不涉足谷外之事已久,只醉心医术,他若不在开席前将这一帮人镇住,往后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故而临出府瞧见裴季时,才想到了这一幕。


    “自然自然,药王谷中人医术精湛,又德高望重,此番行善举,造福天下百姓,我医令署上下必当齐心协力,鼎力相帮。”院首急慌慌地当众表态道。


    有了这番承诺,药王谷才能完全拥有在医学堂的话语权,往后行事不受制于人。


    “院首如此支持,我药王谷必当不负众望。”云瞻见目的达到,面上终于露出真心笑意来,也不枉他费尽一番心机演一出戏。


    裴季立在一旁,含笑望着二人,默默不语。


    在车中听见二人寒暄之时,他便猜到了云瞻打算,这才有了方才一番巧妙配合。


    他虽对药王谷了解不深,但却愿意相信云瞻为人,何况,这是谢慕清的心愿,无论哪种手段,他都必会相帮。


    一行人终于打开医学堂漆红大门,浩浩荡荡往里而去,药王谷为主,医令署为辅。


    马车中,谢慕清醒来时,恰好听见了裴季出言那幕,紧接着听到院首说辞,自然不难猜到方才那番话后真正意图。


    好啊,这两人合着就是提前商量好了故意的。


    谢慕清一阵恼怒过后,又将龙去脉在心中过了一遍,生为商人,她很能理解云瞻叔先入为主的做法。


    罢了罢了,既为推广医术,她也不好过于计较,药王谷声名太盛,难保不被有心之人针对。


    这世间事,有太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事了。


    人心叵测,名利之处,哪里都是官场之道。


    方才裴季从谢府马车下去时已被不少人瞧见,谢慕清不想再招流言蜚语,故而让车夫先将马车牵往一隐蔽处,待四下无人再关注时,这才从马车中下来。


    来西郊时,谢慕清只带了汀兰,主仆二人装饰轻简,同城中普通人家的儿女般,到不引人留意,手中食盒特意寻了一块不起眼的布料遮挡,避开人群后,二人悄悄溜进学堂中,直奔云瞻居所,这个时候,那里不会有人,谢慕清打算先去那里用过早膳后再露面。


    无人留意到的院外角落中,稠江身披玄色挡风罩衣,将头脸完全包裹在内,只露出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来,甫入初冬,身躯早已抵挡不住寒冷,唇色冻得发绀,手脚冰凉得早已没了直觉。


    身体里的寒毒每至立冬之日便会发作,若非南疆宗门立在一处四季如春之地,得温泉药浴相佐,他只怕熬不到今日。


    但今年,他并不打算回去。


    小金蛇天生体热,察知到主人体内的寒毒开始发作后,他便窝在主人腹部,利用身躯之热给主人祛寒,可惜始终杯水车薪。


    三日前,他初到临安城,那日立冬,寒毒发作最甚,他晕倒在街头,在乞丐窝里醒来已过去两日,寒毒发作呈周期性,自立冬之日起,三十日为一周期,周期内递减,再至下一周期时,寒毒便会加重,痛苦俞盛。


    绕是他有南疆百蛊之王护体,也只能勉强够护住性命罢了,寒毒发作,痛不欲生。


    醒来后,稠江第一时间放血,凭借体内蛊王操控小金蛇,寻着那人身上气息,跟来此地,奈何这里人太多,小金属一时分辨不出,他只好来了着僻静之地,躲在角落稍作休息。


    一辆马车驶来此地时,藏在腹部处的小金蛇突然开始躁动,稠江抬眸望向那辆马车,正值一女子由人搀扶而出,稠江愣住,找寻多日之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无人留意处,稠江怔怔望着,终年如冰寒般不染一尘的眼眸终是被丝丝悦意晕染开来,小金蛇自领口探头而出,随主人般望着那人,瞳光泛红。


    谢慕清带着汀兰一路小心地避开行人,终于到了云瞻在此地的办公之地,毕竟是医学堂话事人,居所之地一应之物具有,谢慕清早已轻车熟路,想来是云瞻已来过此地,故而门锁开着,谢慕清心喜,未做他想,直截了当地推门而入。


    门扉开合后,谢慕清终于放松下来,对身后的侍女汀兰忍不住抱怨道:“不晓得阿母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早起便也罢了,马车颠簸一路,早知道还不如骑马来,还省功夫呢。”


    屋中二人自顾自说着话,自然没留意到书架后的另一人身影。


    “近来霜雪大,女娘身子弱,还是坐马车得好,免得染了风寒。”汀兰一边笑着听郡主抱怨,一边将食盒中的吃食往外摆。


    “哎,这才三日,往后还要修习一年呢,春夏秋之日倒还好说,秋冬未免过于折腾人了。”谢慕清倒也不是打算放弃,只是推己及人,想到往后不止她一人需得如此颠簸,不免感慨道。


    汀兰知晓郡主性子,不过随口抱怨罢了,一时并未接话。


    毕竟来前她们在暗卫营里听过不少小郡主的事迹,十二岁的小姑娘便能离开家门,独自跟随商队游走四地,有这样胆识与魄力之人,又岂会但真在意眼前这点小苦,郡主可不是一般女子。


    摆好早膳后,汀兰将筷箸递到郡主手中,听着她继续道。


    “汀兰,你说这里要是有学舍就好了,这样冬日天冷,学子们就不必来回奔波,何况昨日登记的学子里,大多为外乡人,他们在这里求学,还要另外租赁房舍,岂非更不方便。”谢慕清接过筷箸,并未立即动筷,而是顺着飘飞的思绪说道,眼里有着惆怅。


    汀兰闻之也觉郡主说得有理,想入医学堂习医之人并非只有本地人,学堂虽不收学子束脩,但衣食问题还得靠学子自行解决,何况医学堂还设在郊外,于家境一般的学子们可谓极为不便。


    “郡主,奴觉得您思量得极对,西郊偏远,于学子们而言,衣食住宿,确实不大好办。”汀兰思虑后,顺着话道。


    作者有话说:


    现生的事小小告一段落了,后面不会轻易断更了,舟舟给大家的保证就是一周五更及以上,前段时间实在抱歉,因为实验一直不顺利,所以就无法兼顾,每天都内耗自己。


    第34章


    书架后, 裴季站定,静静听着二人说话。


    倒不是他有意隐瞒,只是云瞻到任后还不曾收整过, 书架位置恰被屏风遮挡一半, 裴季正好立在那片阴影里, 外面之人若是不仔细, 自然瞧不见里面的人。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 谢慕清推己及人, 想到这往后一百来人的食宿问题, 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不过距离此地不远处有一处别墅,正是谢家私产,回去同阿父阿母说上一声,谢家可以将私宅让出来,正好给学子们当学舍。


    问题有了解决后,谢慕清当即再无顾忌, 眼前一桌早膳若非放在特质保温的食盒里, 只怕早已凉透了, 此时再不吃真就吃不了了。


    说罢,谢慕清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起早膳来, 食不言, 寝不语,姿态优雅端庄。


    “白圭……”


    院门外,一道呼声传来,由远及近,闻声知人,谢慕清半个虾仁蒸饺尚在口中, 屋门被人自外推开来,谢慕清与汀兰朝门口望去,三人面面相觑。


    “娇娇,怎会是你,白圭呢,方才我与他一道同来,又被人叫去了,你来时没瞧见他吗?”云瞻难掩惊讶道。


    “云叔,白圭在此。”


    裴季走出书架,应声道,面上一贯温和,看向谢慕清时,眼中含了几分歉疚之意,并非他有意偷听,而是两人进来时动作过于娴熟快速,他尚来不及提醒便听见主仆二人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叫人实在插不上话。


    望着裴季在二人身后现身,谢慕清呆愣住,口中虾饺滑落,瞳仁里闪过微微震惊,屋中何时有这么一个大活人。


    瞧这二人这般模样,云瞻如何猜不透,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揶揄笑意来,闲然在旁瞧着二人将如何说清这一误会。


    “郡主,裴某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太过巧合,未能及时出声提醒,还望见谅。”裴季朝谢慕清拱手道,这番凑巧,实在叫人始料不及。


    谢慕清从云瞻那话里如何不知此事并非一人之错,身为后来人,她才是真正的惊扰者,好在方才她并未做出出格之事,所说之言也无疏漏错处,倒也无甚大事,左右在府门前已有过一回糗事,只要没人点破,怎么都能糊弄过去。


    而今裴季主动揽错,她自然顺阶而下,面上笑意盈盈,故作大方道:“裴大人客气,您还未用早膳吧,不若一道?”


    “多谢郡主相邀,佳肴香味扑鼻,着实令人腹中意动,裴某便不与郡主客气了。”裴季从善如流道,目中温和有加,话落后,自行至案几一侧落座。


    “舅父也一道吧。”二人许久不曾一道同桌而食,裴季这般靠近,倒叫谢慕清生出些许不适来,故而唤来云瞻,如此也能自在些。


    好在汀兰临行前多带了一副碗筷,算上云谷主正好。


    相邀时,谢慕清唯恐云瞻不愿,主动将身侧垫席拉开来,目光灼灼,含义不言而喻。


    云瞻如何不懂侄女心思,想起出门前那番自作主张的旧账,母女二人又都是不肯吃亏的主,如今再不尽力挽救一二,只怕回去他连谢府的门都进不去。


    “谢家厨子手艺可比御厨还厉害几分,白圭身为天子近臣,不妨品评一二。”云瞻落座后,有意地含笑朝对侧的裴季道。


    “舅父还是好好地认真用膳吧。”谢慕清瞧了眼正认真用膳的裴季,睨了眼身侧没话找话之人,暗暗咬重语气道。


    这般没完没了的说闲话,实在影响人食欲。


    “说起来,算上这回,裴某与郡主同桌而食已有三回,珍馐美味,叫人回味呐。”三人安静用膳间,裴季突然感慨出声,状似无心般道。


    屋中三人震惊,云瞻与汀兰望着二人一脸狐疑。


    数月前,郡主刚在众目睽睽下不顾世俗颜面,大胆对裴季倾诉爱慕之意,二人虽未曾亲眼见过,但百姓间早已将那幕传扬开来,几近天下皆闻。


    “都是偶然,别误会。”谢慕清立马澄清道,眸中亮如星辰,面上坦然,生怕二人多思。


    裴季在旁暗自轻笑,面上不显露分毫,似乎那话并无他意,但真感概般,继续自顾自地用着早膳,举止从容淡然。


    另外两人观其反应平平,自不好再多说什么,心下却止不住地暗暗猜测。


    这番看似不欲多言模样,才最容易让人误会。


    茶寮下,药王谷与医令署的人各自支起摊子,长龙成对,轮到每个人登记时,手中名册便是第一道考验,习医者,必要识文断字,否则如何书写药方,真正浑水摸鱼者,初筛时便能被及时淘汰。


    临近正午时,登记在册的人数已同昨日一般多,医学堂前聚拢的人渐渐散去,今日并未有女子前来报名,故而谢慕清较之昨日清闲不少。


    “郡主,奴给您再去添一盏清茶。”茶寮僻静处单独隔出一处来接待女弟子,恰是朝阳,谢慕清枯坐了一上午也不见再有女子前来报名,干脆吩咐汀兰搬来靠背竹椅,;懒洋洋眯眼瞌睡。


    稠江隐在暗处观察了一早上,从旁人口中七拼八凑,也算有几分明了此地所行之事。


    难得日朗天明,寒毒一时半会儿被蛊王压制住,不再将人折磨得那般难受,稠江天生冷白,病色被很好地遮掩住。


    立在医学堂前,怀里的小金蛇躁动不安,稠江脚步随着小金蛇的反应,抬眼望去时,秋日细碎光斑透过黄灿银杏间隙,轻轻柔柔地落在那张皎好面容上。


    稠江望着这一幕,手心兀自捂上心口,胸口血液似乎在这一瞬被霜雪凝滞,就在他以为寒毒发作时,四肢百骸处并未传来噬心撕裂的痛楚,在他尚未做出反应前,怀中的小金蛇早已等候不及,越地飞起,往那人方向而去,身影极快。


    好在身旁无人留意,稠江顿了顿脚步适应身体莫名的异样后,慢慢朝茶寮靠近。


    靠椅上,小金蛇娴熟地爬上了谢慕清的手臂,探起头来直视着眼前之人,禁不住想要伸出红芯进一步触碰时,被随后而来的稠江两指捏住,再无法动弹不得。


    小金蛇不满回头,血红眸光中含着幽怨,在面对稠江那冰凉震慑目光时,终是低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谢慕清身上,身臂重新盘绕在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上。


    收回小金蛇后,稠江收起眼中凉薄杀戮之意,瞧着眼前之人睡得依旧香甜,唇畔嘟囔,眼底落下一片眼睫阴影,鼻翼如同小丘般,面庞白皙,似暖玉般轻薄,终是不自觉地勾唇一笑,随后自如地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身前小几上,笔墨俱全,一沓书册摊开来,稠江顺眼望去,心下猜出此物为何,不带犹豫地提笔,将姓名添在其中。


    汀兰归来时,望见郡主身旁突然出现的陌路人,不禁心生警惕,小金蛇在被人察觉时早已地躲进衣袍中,安心休眠。


    “郡主。”汀兰端着热茶靠近过来,一边芥蒂地留意着那人,一边唤醒谢慕清。


    汀兰离去不过一刻钟,谢慕清实在犯困得紧,撑不住睡去,醒来时,茶寮中见到了那个同她有过两面之缘的人。


    “小恩人,别来无恙。”正当谢慕清看过来时,稠江主动打招呼道,面上挂着一贯不正经的轻笑,天生的三分冷淡,三分蔑视,四分漫不经心。


    “是你。”谢慕清没料到二人会在此相遇,眼中掩饰不住的震惊道。


    “看来小恩人这回记住我了,在下稠江,还不知小恩人如何称呼。”稠江起身来,眸中含笑道,四分的漫不经心更添了三分。


    “大胆,你是何人,敢如此同郡主说话?”一旁道汀兰看不惯眼前人这般懒慢而目中无人模样,不由出声喝问道。


    谢慕清尚不明地望着稠江,思付着此人接近自己到底是何目的。


    “在下略懂几分医术,此番来此是来报名入医学堂的。”稠江笑望着眼前之人解释道。


    听着这番话,谢慕清猜不出真假,毕竟此人上回虽将她掳走,却知道要帮她醒酒,那醒酒汤里掺了药,云姝曾同她说过,若非懂医理之人,醒酒汤里掺药是会闹出人命的,不管是何目的,这番说辞,她勉强信上一回。


    “这里是女子报名之地,你若真想习医,去另外几处茶寮报名便是,还有,那日相救并非我所愿,不过是不想你惊扰住在那里的人罢了,往后忘却此事,你我并不相识。”


    谢慕清不愿过多搭理此人,话落,带着汀兰决然离去。


    稠江望着此幕,脸上依旧含着笑意,眸中冷若冰霜,身上的寒毒再次爆发,衣袍下,四肢颤粟,怀中的小金蛇被冻醒,一口连接咬下数个牙印,随着寒气被慢慢压制,牙印再次消失不见。


    “汀兰,待那人走后,记得将名册交由云叔,顺道说上一声我今日身体不适,先行回府歇息。”离开茶寮后,谢慕清转头道,方才不知为何,瞧着那人便感觉身体莫名发寒。


    “是,奴这便去。”汀兰闻声离开,谢慕清继续前行,往谢府马车而去。


    在马车中等候时,汀兰与一道男声逐渐靠近,谢慕清闻声掀开车帘望去,裴季含笑望来,眸光亲和温润,如春风细雨般,若是从前,谢慕清必不敢直视之,而今却是坦然。


    二人走近时,汀兰手中怀抱一袭披风,脸上笑意莹莹,待到马车身侧时对谢慕清解释道:“若非得裴尚书提醒,郡主您这披风只怕是要落下了。”


    谢慕清闻言看向几步开外耐心等候在侧的裴季,顿了顿后,保持客气疏离笑意,致以谢意道:“多谢大人。”


    “郡主无需与裴某客气,这回城之路,还望能捎带一二。”裴季脸上毫不在意,言语温和亲却道。


    这·······


    谢慕清顿住,脸上稍显为难,望着眼前之人一副坦荡君子模样,竟半分男女之别也不避讳,也不知他从前是否也这般对待其他女子。


    “劳车夫让在下一个橼位,将裴某送至城门即可。”裴季拱手身前,举止谦让有礼,言辞极为恳切道。


    “何必如此讲究,你二人来时同乘,回去哪有还特意分开的道理。”不远处,云瞻闻声而来,急急叫嚷道。


    见状,谢慕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愠怒深深地望了眼言语间尽显维护之意的云瞻,耐心尽失道:“我何时说不载他一道了,云叔你这样急惴惴地跑来说一趟,不嫌累得慌,有这功夫,不如你将裴大人马车归还于他,晚间搭乘同行车辆归来便是。”


    云瞻眼见外甥女被惹怒,小脸倔强地不愿搭理自己,不禁上前几步避开云瞻,软语哄着道:“好娇娇,看在你与姝儿小姐妹的情份上,给云叔几分薄面嘛,何况你从前不是喜欢白圭吗,你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正好相处,说不定他就能回应你了呢。”


    谢慕清无语听着云瞻说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话,耐性忍到了极致,放下车帘道:“裴大人上来吧。”


    如此态度,倒不是有意针对裴季,而是不喜云瞻说辞,她与裴季之间,不会再有可能。


    眼见谢慕清答应,马车外的云瞻与汀兰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情于理,他们都不想二人再生嫌隙。


    “裴某多谢郡主。”裴季始终面上含笑,温和有礼道,说罢,终于再次登上马车。


    车轴滚动,云瞻里在学堂外侧目送着马车离开,车帘被风扬起一角,恰可窥见车中情形。


    谢慕清似乎正在气头上,冷脸以对。


    裴季端坐一侧,眸光清平和允。


    看到此处,云瞻不由扶额,心中有些许不忍,自家外甥女这般,当真是为难白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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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马车驶离西郊, 翠绿松林向后远去,谢慕清望着车外掠过的绿荫,心底不快慢慢消退。


    “郡主可是因在下而心烦?”裴季望过来, 眼含关忧道。


    谢慕清回首过去, 年少时追逐的炽热之光似乎不再那般耀眼, 心间的喜欢也归于渐渐平淡。


    “裴大人多虑, 此事与你无关。”谢慕清淡淡道。


    裴季闻言, 眼底黯然, 胸口只觉隐隐闷疼, 终年温和笑意终是有了起伏。


    “是在下多有叨扰,劳烦郡主让车夫停车,裴某步行回城即可。”


    “裴大人这是作何,我几时说要赶你下车了。”


    说话间,谢慕清坐起身来,望着眼前之人终是心软道,她并非有意如此针对。


    “郡主不必勉强, 在下并非柔弱书生, 在乡野时, 日日游走阡陌之上,脚力尚可。”裴季不想因自己无法明言的心思让她为难, 少见地一本正经违心道。


    “是啊, 否则也不能在三五年内将北地良田分于民。”谢慕清瞧着他如此模样,终是忍不住被逗笑出声道。


    这突来的笑意让车中微妙难言的气氛顿时消散,裴季一脸无措地望着眼前之人笑靥如花。


    “逗你呢,我不过是气愤拿你我二人说事的人罢了,知你心意后,我也看开了, 年少时自以为的喜欢,不过是对光影的追逐,如今我已立在光下,何须觅影,往后裴大人不弃,你们可当朋友相处,忘却那一段令你烦忧的往事。”


    谢慕清说得一脸真诚,眸光澄澈,如世间宝物般熠熠生辉,极为漂亮。


    裴季怔然望着眼前之人无畏坦诚的目光,心尖犹如锥刺般作痛,眉心狠狠蹙起,抑而再抑的呼吸下,终是展平开来,唇畔克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来。


    这一刻,他无比懊悔……


    “好,同郡主所言便是。”


    再望过去时,裴季将爱慕之意掩藏眼底,眼中温煦道。


    京郊西山京畿大营中,新晋一批入营的京中子弟们历经三个月的地狱训练,终于迎来第一个休沐日。


    练武场上,胡茬布满下巴、长相粗犷的教头瞧着这帮脱胎换骨,一扫先前灰头丧气、苦绷着脸的士兵,不再绑着脸严肃训话道:“混小子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入了军营便一辈子都是军人了,无论何时何地,忘却自己大家子弟的身份,若是有谁被我知晓仗着本事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我亲自打断他的狗腿,记住了吗?”


    “楚教头,记住啦。”练武场下方处,百来号人热血沸腾,一张张稍显稚嫩的脸仰头齐声大喊道。


    时值正午,凌长风回营梳洗一番,还特意将冒出的胡茬刮去,换上一身束袖锦袍,发束顶,不再是一副邋遢模样。


    “啊呦,长风啊,这般着急下山,不会是要去见小娘子的吧。”


    这个时候,营中正是人多时,都是少年人,历经三个月的同吃同住,彼此间都也熟识,何况凌长风为人爽朗仗义,会些拳脚功夫,大家平时训练吃苦也多亏了他出手相帮,故而识得他的人不再少数,平日里开起玩笑来也没个顾忌。


    “要你管。”凌长风不愿同这般人耽误功夫,心中计较着时辰。


    从京畿大营回城中骑马最快也需一个时辰,酉时末他需赶回。


    是而,他在城中只能停留两个时辰。


    算算日子,他已有三月又十七天不曾见过谢娇娇了,她还不知他参军了吧。


    出营地后,凌长风纵身上马,往山下疾驰而去。


    “长风往日里瞧着沉稳,见心上人这架势,跟个愣头青差不多。”身后之人笑着打趣道。


    营帐外,楚寻跟在前来巡查京畿大营的谢相身后,二人方才都瞧见了那小子火急火燎模样,凑笑着道:“将军,瞧那小子这般上赶着模样,八成是去见相好的姑娘了。”


    谢相顿住脚步,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晦暗幽幽,冷语道:“是嘛,谁家姑娘这般好哄骗。”


    楚寻跟随谢相多年,心知其脾性,除开家国军政要务外,情绪一惯漠然冷淡,今日这般,怕是还有他不知的隐情。


    正当他回头想问时,谢相却已走远。


    楚寻不敢大意,快步上前,听道谢相道:“今日先到此处,营中若有要事,派人传信即可。”


    “是,末将遵命。”楚寻不敢有丝毫怠慢,拱手领命道。


    “另外,新兵入营需得勤加磨练,来日拱卫皇城,保家卫国。”离去前,谢相转头朝他道。


    楚寻彻底愣在原地,半响后心思终于回味过来到底哪里不对了,谢相家正好有一位及笄郡主。


    好啊,凌长风这小子,肖想的竟是谢相之女,难怪方才谢相这般黑了脸,换作是他知晓有人惦记自家宝贝女儿,不把那臭小子的腿打断才怪。


    等着那小子回来,他就给他往死里加练,不脱一层皮都不让他好受的,在谢相那里,他也好有个交代。


    “卖饴糖啦,好吃的饴糖,快来买呀。”


    城郊外,商贩叫卖声传来,这个时候,赶早市和午市之人皆需经过城门,不少小商贩会聚在离城门稍远些的凉亭下做点小本生意。


    谢慕清闻声再坐不住,马车颠簸一路,腹中久未进食,何况她本就爱吃甜食。


    “停车。”掀开车帘,谢慕清急忙朝外道。


    车夫匆忙叫停马车,汀兰疑惑声传来:“郡主有何事需吩咐?”


    等一会儿,车中并未有声响传来。


    少顷,车帘再次被人掀开来,谢慕清随其后,脸上带着丝丝喜悦道:“汀兰,我们去那边逛逛吧,正好给阿母带点街头吃食。”


    闻言,汀兰搀扶上郡主,再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奴看是郡主嘴馋了吧。”


    谢慕清落地后,裴季挑帘而出,含笑跟在后,主仆二人的话他自也听到了,眼中噙着一抹宠溺笑意。


    “郡主搭载裴某一程,待入城后,让裴某做东,请郡主到一品居共用午膳,聊表谢意。”裴季立到谢慕清身前,诚意邀约道。


    这回换他来挽回错过的珠玉。


    “裴大人不必客气,朋友间相帮再正常不过,只是不知在此停留是否占据裴大人要事?”二人说开后,谢慕清如今面对裴季时轻松不少,二人这般相处,是她从前从未料到的。


    似乎,倒也还不错。


    “无妨,在下如今委任医学堂督办,这学堂何时步入正轨,在下便何时功成隐退。”面对着心慕之人明晃晃的注视,裴季耐心十足,面上温柔无比道。


    “那便好,裴大人若有兴致,可一道同行。”谢慕清欣然邀约,眉眼间笑意盈盈。


    “郡主请。”


    裴季行在右侧,恰将烈日光线遮挡,将女子护在身前,不受一丝怠慢。


    “要三份饴糖,其中两份包起来。”三人行至饴糖小摊前,谢慕清按耐不住地被街边吃食吸引,眸光晶亮。


    “女娘与郎君稍等片刻,小老儿这就给您二位包好。”货郎是一位白发髯须的老头,招呼说话间,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老伯,您慢慢弄便是,我们不着急进城。”谢慕清见老伯独自一人外出摆摊,不免心软道。


    “多谢娘子体恤,这包饴糖您先吃着。”老伯将摊开的那一份饴糖递到谢慕清跟前,和善道。


    望着香甜黄灿透亮的饴糖,谢慕清眨巴着弯月般的眼眸,笑眯眯接过,让汀兰取过一块后,又捧到裴季身前,眸光问询道。


    裴季浅笑着推拒道:“郡主吃吧,在下不喜甜食。”


    话落谢慕清当即不再犹豫,拿取一块放入口后后,脸上泛起了喜滋滋的满足之意。


    瞧那模样,像极了偷吃了肥鱼的猫儿般,餍足愉悦。


    “给,老头子瞧着女娘爱吃,多送您一份,好吃下回再来啊。”货郎老伯将包好的饴糖自然地递到裴季手中,脸颊爬满褶皱道。


    “多谢。”裴季见二人吃得开心,脸上也泛起笑意,开口道谢道。


    “郎君不必客气,小老儿这几块饴糖能哄得你家娘子这般开心,倒也值了。”老伯笑着道。


    裴季闻言微愣,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目光轻柔地望向身旁之人。


    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不就是同他们这般相处吗。


    随即,裴季唇角自然地舒展开来,回与老伯道:“是,我家娘子极为开心。”


    说罢,留下一锭银子后,抬脚往前追去。


    老伯震惊,没料到那位郎君出手竟如此阔绰,这锭银子足足够买他半年的饴糖了。


    “汀兰,方才是不是未付老伯钱?”二人走远后,谢慕清后知后觉想起此事,方才一心只顾着吃糖了。


    “走吧郡主,在下付过了。”裴季跟上前来,笑着接话道。


    “是裴大人帮忙付了呀,多谢多谢,改日我请大人吃酱鸭如何?”谢慕清抬眸笑望过去,唇上裹着一层糖蜜,笑吟吟道。


    “在下记下了。”裴季应声道,目光兀自落在那一双饱满诱人的红唇上,喉头不受控地滑落。


    “回去吧。”谢慕清毫无察觉,心情大好,脸上始终泛着笑意。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凌长风太惨了,还没见到娇娇,就被谢相给盯上了。


    谢相:情敌之子,休想肖想我家娇娇。(霸气护犊)


    第36章


    城门处, 一波高峰刚过,很快又蓄积起长龙队伍,人来人往, 好不热闹。


    守卫各司其职, 认真盘查来往商旅小贩, 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日头越发刺目, 排队等候入城的百姓们三两聚在城楼阴影下, 百般无聊地谈论着近来听闻。


    “听说了吗, 新安郡地动后, 地下涌现大量洧水,近来风靡的长明灯和烟墨便是由那物制成,听闻那里的一个小村庄靠着此物引来不少外商,如今繁荣极了。”


    “自然,那等时兴好物,市面刚出时我家娘子便派人抢购了。”


    说话之人衣着富贵,毫不掩饰脸上自得。


    自长明灯和烟墨面世后, 受尽各地文人墨客追捧, 到如今连着价格也张了好几番, 士子们更是以拥有此二物为傲。


    身旁另外一人闻声后连声追问道:“这位兄台,在下久居山中, 也是近来才听人提过此二物, 不知是否真如传闻所言,那灯亮白如昼,长夜不熄,那墨落笔黑亮,犹过松墨。”


    话落,先前那人斜眼看了过来, 见其虽作士子装扮,衣襟却是抽丝泛白,瞧着便知贫寒,一脸倨傲道:“那还有假,不过瞧你这模样,想来也是买不起的。”


    说罢再不顾及众人在场,嘲笑出声来,眼中尽是轻视。


    “在下买不买得起不劳郎君费心。”那士子不卑不亢道,眼中毫无在意之意,垂下眼眸暗中思付。


    他下山入城便是特意为师长置办寿礼而来,如今打听得此物,心中终于安定了些。


    谢家马车跟在人群后,这般慢吞吞的等候着实叫人心烦,冷不丁听到这样一番对话,谢慕清眼中闪过一丝不忿,打起帘角看了眼后,当即换来汀兰,让她派人跟着那士子,入城后暗中送他一套烟墨和长明灯。


    裴季在旁瞧着这一幕,眼中含笑望过来,心底不禁生出几分羡慕来,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竟能得她如此偏袒相待。


    谢慕清恰好回眸,二人目光交错。


    谢慕清微愣,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眸望了过来,轻声问道:“裴大人可是觉得不妥?”


    “哪里,郡主赤忱心善,是那人福运不错,白得一份善缘。”裴季望着那双眸子,眼中止不住温柔,笑容和煦道。


    “世上之人生而平等,本就无贵贱之分,不过是运势不同,才将金银这等俗物取人罢了,终年之后,归于虚无,又有何好计较的。”


    谢慕清不经意间轻叹道,旋即不在意般掩了掩腰间衣袖,露出脖颈间白嫩纤细来。


    裴季静静凝望着,眸光轻柔似水,毫不掩饰其中欣赏之意,唇畔勾起一抹恬淡括弧。


    再抬眸时,一双水灵灵的乌瞳撞进另一双深邃似海的眼眸中。


    谢慕清错愕片刻,终是察觉到不妥,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来,脸颊微微发烫,却能感知到那道灼人目光始终犹在。


    车中静谧无声。


    城门外,凌长风纵马而来,眼见关卡处拥堵,百姓们都在排队等候入城,心中一片焦然,却也无奈下马,跟在队伍最末处,几番张头相望,队伍始终慢悠悠行进,面上早已按耐不住性子。


    倏然间,谢府马车印入眼帘。


    凌长风当即大喜,虽不知车中是何人,但瞧车旁有女子随侍,必不会是谢相车驾。


    凌长风脸上焦郁之色终有了几分缓和,当即牵马上前,立在马车旁,有礼而不失翩翩风度道:“在下凌长风,敢问车中是谢家哪位贵人?”


    汀兰闻声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只见来人一副风发意气少年扮相,衣着锦华,却也不算多富贵罕见,扬眉轻笑间,傲然正气。


    车帘冷不防地被人掀开来,谢慕清探出头来,满脸笑意地冲他俏皮道:“凌长风,是我呀。”


    凌长风猝不及防心中挂念之人竟这般出现在眼前,笑意一如既往明媚灿阳,眼眸灵动,仿若会说话般,直勾勾看人时,如雪山深处的灵狐般透着一股狡撷。


    “娇娇。”


    凌长风掩不住地激动道。


    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来,立在马车外,微扬着头,语气不自觉地放低,尽显亲昵道:“娇娇,我从军了。”


    说话间,少年郎一脸骄傲,眼中满是欣喜。


    谢慕清闻及,脸上止不住笑意,目光落在少年郎脸上,认真打量一番后道:“瞧你黝黑了不少,想来在军中吃了不少苦头吧。”


    凌长风哪好意思再被谢慕清盯着瞧,好在他确实黑了不少,将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遮挡。


    再开口时,软了心肠憨厚道:“不苦,自你走后,我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苦读,可除了兵书外,那些诸子百家、策论经略我是瞧不进去一点,索性从了军,待日后上了战场立了军功,一样给你长脸。”


    谢慕清闻言当即一笑,道:“傻瓜,人各有所长罢了,那日说你考不上状元不过是戏言罢了,若你真当上了将军,岂不比状元威风。”


    凌长风呆愣住,随即一脸不敢相信道:“娇娇,真的吗,我若真成了将军,就比得过状元郎了?”


    “自然,在我心底,你不必别人差,除了我阿弟。”谢慕清被凌长风这副傻愣愣模样逗笑,但丝毫不吝啬夸赞认同道。


    二人自小玩伴,相伴长大,情谊便如云姝苏宁般,既是朋友,也是亲人。


    “娇娇,等我当上将军那日,必然也让你陪我一起享受风光。”凌长风一扫心底沉闷,豁然道,心中有凌云志,笑意越发肆意张扬。


    “好说好说,待你人生得意时,自当樽酒相陪。”谢慕清望着眼前找到奋斗目标的儿时玩伴,心中为其高兴道。


    进程队伍很快轮到他们,凌长风不想与谢慕清分开,索性牵着马跟在马车旁侧,陪着谢慕清说话,将营中三月过闻绘声绘色道出。


    入城后,凌长风哪还舍得离去,只嫌时辰过得太快,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心中牵挂之意。


    马车中恰在这时响起一道男声。


    “郡主,凌小郎君,今日已过午后,不若容在下请二位到一品居一叙,关于医学堂学子们食宿问题,还想请教郡主一番。”


    裴季出声打断二人道。


    身影掩在谢慕清身侧,一手搭在谢慕清帘角寸缕旁,由内张望而来,面上带着亲和笑容。


    凌长风瞬间哽住,虽瞧不清车中情形,却也知二人此刻怕是离得及近,心中莫名生出嫉妒来。


    二人同行一路,他竟傻傻不知,跟个二愣子般什么话都往外说,娇娇在他心中份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当即,凌长风一改脸上耐性温和,挑眉看去,不带一丝霸道收敛,直言质问道:“你怎会在此。”


    裴季眼中未见怒意,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温声有礼道:“裴某受云谷主相邀,与郡主同往西郊医学堂,回城时搭了郡主车驾。”


    凌长风闻言脸上怒意并未削减分毫,依旧怒目而视,毫不客气道:“既已入城,你下来。”


    谢慕清瞧着二人不大对付,一边是少时玩伴,另一个是尚在熟悉中的朋友,一时有些为难。


    “劳郡主停车,在下下车与凌小郎君一道步行。”裴季主动退让道。


    神情始终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待人宽和有礼,秉持君子之道。


    “既然裴大人想与我讨论正事,便同你所言,无需下车。”谢慕清思虑片刻,终是道。


    她虽一早想到了解决之法,但裴季身为医学堂督办,理因亲自出面,此事经他手,倒也说得过去。


    总好过她一个“走后门”的来得更有话语权。


    凌长风闻言气急,但对着谢慕清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脸上闷闷不乐。


    “长风,你将马栓在车后跟着,我这马车宽敞,你上来与我们同乘,一道同往一品居用午膳吧。”谢慕清转头望向车外神情恹恹的凌长风,道。


    “嗯。”凌长风虽不愿与裴季共处,但若因此错失与娇娇相处机会,任他二人独处,他再大不耐也忍得了。


    他可不能再看着娇娇被这老狐狸哄骗。


    稍作休整后,凌长风无视裴季,径直坐到谢慕清身旁,二人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自顾自说着,马车中热闹不已。


    裴季望着二人离得亲近,凌长风不时挑衅看来,心底泛起一潭幽幽苦水,衣袍下,手指交握,暗暗蓄力,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却是无法做到。


    眼眸下,妒意横生。


    马车到来一品居时,用膳之人三三两两,裴季要了一间上好包房。


    三人都还不曾用午膳,故而将店中招聘特色都点了遍。


    “娇娇,这是你的新婢女吗。”等候间隙,凌长风望着立在侧的汀兰,问道。


    “嗯,阿父前不久为我挑选的,还有一个,叫岸芷。”谢慕清回道。


    包房宽敞,绕是凌长风还想缠在谢慕清身边,也不好意思。


    “你这新收的侍女可是会武?”凌长风来了兴趣,不禁多瞧了两眼道。


    “我不爱人伺候,但阿父说出门在外有婢女服侍更方便些,莫时他们虽能贴身保护我,但终有不便。”谢慕清自是隐瞒了晋陵之事,找理由搪塞道。


    “你阿爹考虑得很有道理。”凌长风赞同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娇娇, 尝尝这个酥鸭,芙蓉虾仁,白灼菜心, 都是你往日爱吃的。”


    席间用膳时, 凌长风旁若无人般, 一个劲的给谢慕清碗中添了不少菜, 堆得如同小山般高还不自知, 眼见又要添油焖笋时, 谢慕清迫于无奈出声制止。


    “够了够了, 实在装不下了,这么多我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呀。”


    见状,凌长风这才意识到不妥,讪讪放下筷箸,摸着头脸上不好意思道:“抱歉娇娇,一时没留意。”


    谢慕清也知凌长风出于一片心意,脸上毫无怪罪之意, 笑着轻声宽慰道:“无事, 难为你还记得我爱食之物, 有心了。”


    谢慕清的说话声像轻风拂过枝头凝结的晶莹雪花般,舒缓清灵, 叩人心弦, 叫人心静平和。


    凌长风防燥不安的心顿时被抚平,再抬眸望去时,见谢慕清正细细咀嚼着酥鸭,面容恬静,唇角微微扬着,带着一抹浅浅地笑意。


    凌长风一时看呆, 从前竟不知娇娇生得这般好看,耳根悄悄泛红,怕被人察觉,不禁埋首装作无事般跟着一道用膳。


    裴季抬眼望来,恰好瞧见这一幕,将眼中妒意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后,亲自盛了一碗鱼羹放到谢慕清手边,柔声道:“在下记得郡主在柴桑时最喜谢老太爷熬的鱼羹,今日不妨尝尝这一品居的。”


    谢慕清闻声放下手中筷箸,笑声感激道:“多谢裴大人。”


    “郡主客气,在下不过借花献佛罢了。”裴季始终温润道。


    谢慕清随后低头浅尝,这鱼虽比不上翁祖亲手抓的鲜嫩,味道却也是极好,汤色浓白,入口馨香。


    “极好。”谢慕清如实道。


    “娇娇,先吃菜,等会儿再喝汤。”一旁的凌长风眼风扫过一旁的裴季,看不惯他这般装模作样姿态,如今竟还有脸缠着娇娇。


    “嗯,今日这虾仁鲜香清甜,到颇合胃口。”谢慕清放下汤匙,继续吃着碗中菜道。


    “那不妨多吃些,我瞧你瘦了不少呢。”凌长风起身将那道虾仁挪至谢慕清身前,脸上笑意直达眼底,暗中将那份鱼羹调换了位置。


    “裴大人见谅,长风与我就如同阿弟般,自幼亲近,故而不大讲究,还望多多包涵。”


    谢慕清不知裴季是否介怀凌长风这般霸道行径,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家风不允许她在人前这般骄纵。


    “无妨,郡主不怪裴某招待不周便好。”裴季始终温润如君,一副好脾气模样。


    “裴大人放心,这顿饭我请,您只管吃好喝好便是。”凌长风没好脸色道。


    裴季见谢慕清并未阻止,便也没放在心上,用过膳后,二人终于说起医学堂食宿一事。


    “裴大人,此事倒也好办,我谢家在西郊尚有一处别墅,可以拿出来给学堂使用。”谢慕清将心中打算如实告知,


    此时已至初冬,再去建造一处宅院已然来不及,但她却另有打算。


    “这别墅如今是皇后娘娘陪嫁,姐姐那边我能替她做主,只是……”


    谢慕清未尽之语,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要让这天下知道,医书,是药王谷修撰的,学堂,是皇后娘娘提议创办的。


    再多虚名于她无用,但于云姝阿姊而言,却是一把保护伞。


    “郡主放心,在下知晓该如何昭告天下。”


    相处这些时日来,裴季早已知晓眼前之人性子,不喜束缚,名利于她毫不在意,反倒是天地间一陌路之人,生命贵贱让其动容。


    “娇娇,我送你回府吧。”凌长风见二人聊完正事,才敢插嘴道。


    “嗯。”谢慕清含笑,了却一桩心事后,心绪松泛,神情添了几分慵懒。


    “掌柜,结账。”凌长风笑意欣然,只要谢娇娇无忧,他便也跟着开心。


    “郎君,请随奴来。”掌柜应声而来,笑容满面道,待客极为细致周到。


    “娇娇,等我一会儿。”面对谢慕清时,凌长风难得细语温柔,语调透着亲近熟念。


    谢慕清含笑应允。


    “走吧。”凌长风满意转身,语气中耐心不在,举止间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张狂傲气,飒爽英姿。


    “凌小郎君与郡主,真是亲厚无间,宛如亲兄妹啊。”凌长风随掌柜离去后,裴季行至谢慕清身旁,一双温柔眼睛直直盯着眼前之人,语气多有羡慕。


    谢慕清也知凌长风是因自己之故不待见裴季,但论亲疏有别,私心里,凌长风是少年玩伴,更得自己偏袒。


    “是啊,他与阿弟年岁相当,二人都喜舞刀弄剑,时常来府中玩,自幼与我们相伴,在我心底可不就是另外一个阿弟。”谢慕清未作他想,笑着顺口道。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闻此话后,裴季眼中隐忍化为满腔笑意,飘忽摇摆的心终是落在实处。


    他始终记得那日彩缎红绸,宾堂满客,在被他婉拒后,眼中强忍破碎泪意,惹人怜爱的天之骄女望见那人后,展露出灿阳榴花般夺目笑意。


    那一刻,他的心莫名乱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蔓延心头,他以为自己无悔,哪料如今受尽折磨,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日决定。


    如今屋中只二人在,面对着曾经被自己无心伤害过的人,裴季怎能不动容,窃喜之余,藏在心底的爱意早已发芽抽枝,蚕食着他的理智。


    曾经的错误,或许并非不可挽回。


    裴季目光灼灼望向眼前之人,满腔爱慕之意难以自抑,心底呼声叫嚣,只要他敢表明心迹,或许,尚能有纠正之息。


    “娇娇。”


    阁楼下,凌长风不顾众人目光高声唤道,“走了”。


    裴季抵在嘴边尚未来得及说出的话生生被打断。


    “这就来。”谢慕清闻声探头望去,楼下骑在马背上道凌长风几近张扬,笑容肆意,身后束发飞舞,难得不愿在意旁人目光道。


    大多时候,谢慕清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清风逐月,遵从本心的日子。


    过去那段张扬明艳,烈火炙热的岁月终留在过去。


    “裴大人,若无他事咱们就此别过,再会。”说罢,谢慕清带着侍女转身离去,没留意到身后之人顷刻间满身颓然落魄,不再是一副温润和煦模样。


    乌衣巷中,谢相难得提早归来,问过门房得知女儿还未归来后,立在府门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随谢相归来的府卫分列两侧,气势凛凛。


    早有机灵的小厮见势头不对悄悄去府中通报。


    管家和谢母闻讯赶来,二人见到这般阵状,不免心头一惊,不过半日光景,城中可是有危及皇城的危机之事发生。


    好在谢母尚且镇定,若城中真生乱子,谢相必然在宫中护卫天子。


    几番思量,谢母猜测不透谢父心思,终是忍不住问道:“今日这般所为何故?”


    望见谢母时,谢父眼中冰霜终是有所缓和,但插在心头上的那股针刺犹在,简直如鲠在喉,眼眸中有着凶狠。


    “有人惦记娇娇。”


    谢母闻言呆愣半响,随即嗤笑出声道:“娇娇肖你,生得花容月貌,被人惦记不是挺正常吗?”


    说话间,谢母望着谢父如此苦大仇深模样,实在憋不住道,但顾忌谢父人前面子,掩袖憋笑。


    “那也不行。”谢父不以为然道,神情格外坚定。


    “那若是娇娇自己喜欢上别人呢。”谢母难以理解谢父的想法,夫妻二人多年,她都一度怀疑在丈夫心里到底是女儿重要还是她重要。


    为此,夫妻二人间背后没少闹小别扭,但谢父认错态度极端正,一番糖衣炮弹下,谢母也就释怀了,总归是亲生女儿,哪怕丈夫不疼,她自己也是疼爱的。


    “那就要看那小子的本事了。”谢父眼中不见一丝松动道。


    谢母闻言不再多说什么,现如今反倒更加好奇谢父今日可是瞧见听见什么了,否则怎会如此大动干戈。


    “你今日见过娇娇了?”谢母试探问道。


    “娇娇这两日离府比我上朝还早,哪里会遇到。”


    谢父莫名谢母为何会如此问,但依旧耐心道。


    “那你怎的这般着急上火,可是瞧见听见了什么?”谢母拐弯抹角,终是问道正途上。


    谢父是个妥妥的女儿奴,这一点谢母早已深有体会,毕竟往事历历在目。


    若非娇娇后来转了性,谢母但真怕女儿成了这京中张扬跋扈的小霸王。


    毕竟京中没有哪家大臣的女儿敢在天子祭祀时偷吃贡品、御苑烤鱼不成反纵火的……


    谢父本欲将京畿大营所见脱口而出的,但想到凌华与谢母的关系,终是闭了口,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情敌之子作女婿的。


    “没什么,总之,京中无论哪家儿郎,都不许惦记娇娇。”谢父嘴严道。


    为怕谢母看穿,谢父难得避开眼去。


    “好好好,你就拘着女儿吧,看她往后会不会怪你。”谢母没好气地白了谢父一眼,转头径直往府中走去,不再搭理谢父。


    不知是谢母的话起了效果,谢父脸上闪过一片迷茫,凝眉思索片刻后,终是摆了摆手挥退府卫。


    “郡主归来后,叫她来见我。”留下一句话后,谢父快步追上前去。


    谢家百年书香底蕴,府中珍花异木、楼阁水榭、芳亭院落,雅致而不失风华。


    谢母入府后,心思被谢父之举惹得痒痒,谢父并非独断不讲理之人,更不会对掌上明珠捕风捉影,


    心下越发好奇得紧,招手路过的府中侍女,敛眉低声吩咐道:“你到府门前候着,看看郡主归来时,身旁还有何人。”


    “是。”侍女躬身应下。


    谢父追来时,谢母已迈入小跨院中,神闲气淡地打理着松塔盆栽,修剪枯黄细小枝叶,不理睬身后跟来的动静。


    “你说,娇娇但真会责怪我吗?”谢父跟在谢母身旁,一脸急色又隐隐不安道。


    谢母目不斜视,越过谢父继续着手中动作。


    谢父见状,又跟了过来,这幅黏人老父亲模样,哪有一分昔日风光霁月清冷风华。


    “你若但真不顾娇娇意愿,任凭心意而为,女儿岂会不心生埋怨。”


    说话间,谢母放下手中修剪枝桠的动作,看着谢父一脸关心则乱的模样道。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人父母,又岂能画地为牢,再说白圭之事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难道你还想再看女儿一回为情所困,失魂心伤。”


    说到最后,谢母不禁加重语气道,眼里有着满满心疼。


    别看如今女儿依旧天真烂漫,眼眸深处那一缕黯然却是骗不了人。


    谢父闻言呆滞,谢母所说他不是不懂,只是初闻之下心头烦躁侵失了理智,在他眼里,世间无一人能配得上女儿。


    “好好想想吧,切莫再冲动。”


    谢母见谢父不再盲目执着,想来应是听进去了,终于放心离开。


    “夫人,郡主回来了,是凌小郎君亲送的,只是并未入府。”侍女前来禀报道,“方才奴还听见管家说府君请郡主过去。”


    “知道啦,下去吧。”


    谢母听闻后,顿时了明谢父这一番别扭心思从何儿来去。


    侍女退下后,谢母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说换作他人,谢母可能还不敢如此笃定,但若是长风,二人间最是不可能的。


    原因无他,女儿待她跟铭安毫不区别。


    谢父总说她迟钝,不懂儿女家心事,这回却是打脸了。


    想到此,谢母全然放下心来,她倒要好好看看,谢父打算如何问起这荒唐乌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府门前, 骑在马背上的凌长风最后望了眼立在阶上的谢慕清,目光满是眷恋不舍道:“娇娇,下回休沐时, 我再来寻你。”


    “长风, 照顾好自己。”谢慕清含笑回望道。


    乌衣巷中, 凌长风纵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身后披风随风扬起, 又缓缓落下。


    谢慕清久久凝望, 心底泛起一丝惆怅,也不知天寒时,阿弟冬衣够否。


    “郡主,回府吧,府君在等您。”管家适时道。


    “嗯。”收回目光后,谢慕清跟着管家往内院而去。


    ……


    “阿爹,您找我。”内院中, 谢慕清带着侍女而来, 手里拎着一包饴糖, 浅笑盈盈道。


    谢相转身,望着女儿乖巧懂事模样, 话到嘴边终是说不出一丝责备来。


    “阿爹, 趁着娘没在,这是娇娇给您带的饴糖,香甜极了,您尝尝。”


    说话间,谢慕清从袋中取出一块来,递到谢父口边, 扑闪着一双澄净明亮的眼睛,似献宝般亲昵道。


    谢父顿时心软地一塌糊涂,他的宝贝女儿千好万好,被哪个混小子娶到简直撞大运了。


    “爹爹,张口。”谢慕清踮起脚尖,笑滋滋凑近道。


    谢父哪里舍得拒绝,一双眼睛早已爱意泛滥,不禁主动弯腰,将女儿递来的糖含入口中,甜意蔓延开来,心头满是甜蜜。


    谢母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面上虽不屑,眼中却有着丝丝妒忌,随后故作严肃地朝二人走去。


    “你们父女又背着我吃糖。”


    “娘亲,我和阿爹听您的话许久未碰了,今日就让我们好好吃个够行不行嘛。”


    谢慕清望见阿娘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连忙娇声撒娇道。


    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地讨好人时,竟比谢母宠爱的猫儿还惹人垂怜。


    “有好吃的只记挂你阿爹,阿娘就不重要啦。”


    谢母并非是不讲理之人,方才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二人罢了。


    谢慕清意会谢母之意,从口袋中再次取出一块糖来,亲自喂到谢母口中,哄笑着嘴甜道:“阿娘尝尝,好不好吃。”


    谢母不再故意逗弄二人,尝到了同谢父般甜滋滋的味道。


    “还不错。”谢母不吝评价道。


    “是吧,我就说好吃。”谢慕清脸上高兴得如同孩子般道,说话间自己也跟着吃了一颗。


    这般明媚鲜活笑意,谢父谢母许久未见了。


    也罢,或许真如妻子所说那般,只要女儿过得开心,那个人真心待女儿,谢父也不再那般迂腐固执了。


    离开医学堂后,被压制的寒毒反噬,稠江身体冰凉,犹如置身千年寒潭中,浑身震颤,靠着最后一丝残余的理智支撑,终于在西郊后山处寻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屋舍。


    扣响门扉后,再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眉梢处浮现出一层寒霜。


    稠江倒落瞬间,小金蛇自衣袍中爬出来,撑着身体守在身旁,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猩红眼眸聚拢成一点火星。


    白发老者听闻动静后,打开门扉,见一人一蛇,脸上毫无惧怕之意,看清倒地之人情形后,神色依旧平淡,甚至还有几分笑意道。


    “他是你的主人吧,想要救他,就让我老头子过去。”


    诸葛仪年少时去过南疆,知晓那里的人与虫蛇作伴,故而并不觉得奇怪,何况虫蛇亦是生灵,通人性,心思单纯,在这种危机时刻还想着护主的更是少数。


    小金蛇仰头与老者对望,眼中戒备慢慢消散,终是做出了退让。


    诸葛仪俯身,替稠江把过脉象后,神情微变,少年乃是身中寒毒表现,那是岭南之地一个叫百色的苗寨才会有的毒。


    据说为了约束族人,百色寨出身的孩子就会被喂下此毒,只要不出寨子,寒毒便不会发作。


    凝神间,诸葛仪取出腰间银针,快准地封住了眼前之人几个重要穴位,虽无法解此毒,却也可减轻病症。


    待稠江醒来时,屋中烛火如星尘般,勉强能视物。


    混杂药香扑鼻而来,周身一片温热,身上的寒毒不再凶猛压仄,身体穴脉筋络似乎被外力疏解过。


    稠江不知自己置身何地,刚要动作时,一道遒劲的苍老之声传来,不容置喙道:“若不想痛苦,就给我好好再泡一个时辰,你身上的寒毒被你压制的狠了,需得疏解出来。”


    稠江顿住,闻声看去时,目光冰冷渗人,犹如寒刃。


    在一旁守护的小金蛇察觉主人动静后支起身来,伺机而动,眼中满是凶狠。


    “年轻人,老夫的药浴对你只有益处,莫要妄动杀机,救人一命不易,别浪费了这些好药材。”


    诸葛仪埋首书案,说话间并未抬头,只一门心思查阅着身前的药典医方。


    浴桶中,稠江沉默半响,终是垂眸不语,收敛气势。


    小金蛇跟随主人收敛,再次蜷缩起身体,懒懒散散地趴在一旁休息。


    动静消停后,诸葛仪终于抬眸看了过来,眼中有着浅浅笑意。


    随后又再次沉浸心思,将比对明确无误的草经抄录在册,随即又添了几笔,载明药性毒害。


    三日过,医学堂报名正式结束,真正进入考察资格的共有五百人。


    谢慕清那日所接待的四名女子皆在其中。


    接下来便是正式遴选,谢慕清本就是内定之人,故而并未参与其中。


    难得有一月空闲,那两册医书早已倒背如流,闲来无事,谢慕清索性乔装一番,走访京中四方商号名下商铺。


    不过在探访前,谢慕清已传令商号各话事人上交三年内的账目。


    如今身边多了两个侍女,谢慕清不愿让她们只做一个端茶倒水的普通侍女,问过二人意愿后,两人都愿意跟随她学习看账查账的本事。


    “今日先看新安郡的账本。”将母亲交由她的新式算法交由二人后,谢慕清又同二人说了御人之道和看帐要点。


    采买贩卖,皆要核算,若是新任命的掌事,需得详查账目,一是观其本事,二是人品,若人品不过关,再有本事也不可堪用。


    若是惯用老人,账目或可抽查、逆查,但需暗访,一来洞悉其心是否生变,二来安抚人心,不可大意。


    御人之道,犹如水上行舟,主人家既要掌好手中前行的风帆,还需懂得迂回用人之道。


    谢慕清将二人视作心腹,将经年经验悉数教授,不过三两日功夫,二人便入了门道。


    “长明灯与烟墨出于新安,取用当地洧水,所得商号与当地居民各占一半,在看账目前,你们需先了解此二物是如何制成,耗费人工如何,如此,才不会被掌事蒙骗。”


    “郡主,奴二人还在暗卫营时,便听随您一道同去柴桑的兄弟们说过您狡降山匪一事,发觉洧水那会儿,您心中便已有了如此打算吗?”


    这些时日来,汀兰与岸芷早已悉知郡主脾性,性情温和,脾性极好。


    比起生钱一道,她更想知道郡主是如何擒获山匪,不计前嫌驱使他们一事。


    当然,此事并未传扬开来,在世人眼中,四方商号背后之主神通广大,这些年里,发掘出的新鲜事物不知凡几,不少郡县都受此恩惠。


    故而除了那日一同前去的暗卫及当地少数人外,无人知晓此事。


    “那到不是,当日发现洧水一事实为偶然,我也并未知晓附近有山匪一事,只是恰巧撞上才有此想法,至于如何擒获山匪,势不均力不敌之时,往往只需几包蒙汗药再加一番性命威胁即可。”


    “在未知的牢狱灾祸前,许他们一条衣食饭饱的生路便可倒戈,时候他们后悔也不用害怕,毕竟活着的百姓便是人证。”


    谢慕清回想那日,给二人上了一课如何因势利导、善控人心。


    二人听后恍然,眼中满是深深佩服。


    “好好看账目,莫时知晓新安郡情况,晚膳前,我要看到成果。”


    谢慕清给二人上了一课后,便不再看顾二人如何行事,毕竟需她把关的账本只会更多。


    四方商号早已不再依靠商旅贩运货物,产业涉及衣食住行等各行各业,她这一道商主令,账目似飞雪般从四地而来,暗卫们近来都沦为了搬运工。


    东间跨院中,谢慕清望着堆放在地的几大摞箱子,抽查并非一时兴起,再过三两月便是年关,商号生意繁杂,这一个月里,她将账目清查完后,既不耽误手下掌事们预备过个好年,也不耽误入医学堂之事。


    白日观景一晃而过,谢慕清俯首书案,放下最后一本账目时,霞光透过月食玻璃,如浮金般徐徐斜斜地洒落在案几上。


    谢慕清抬眸望去,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担住那金丝轨迹,望着光影汇聚于手心中,脸上露出一丝笑来,绷紧的神经难得有片刻放松。


    “郡主,夫人唤您用膳。”屋门外,汀兰轻声朝里唤道。


    “嗯,告诉莫时,屋中账目我已阅,该做的批示也已一并夹入箱中,叫他将账目送返。”


    谢慕清走出屋来,眉眼间挂着一丝疲惫道。


    “是。”汀兰恭声应下。


    “你二人账目看得如何?”


    “回郡主,岸芷较奴更聪慧些,已能按照郡主吩咐理清账目背后的细枝末节,奴只能看个囫囵。”汀兰说话间,眼睛有些不敢直视,话音拖得越来越低。


    谢慕清瞧着汀兰底气不足还得硬着头皮被自己考察提问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亲给她的两名侍女可谓一动一静,汀兰性子本就略活泼些,不如岸芷沉稳细致,但个人有个人的好处,比如无事时,只听着身边这么一个人叽叽喳喳说说话也是好的。


    “无碍,慢慢来便是,遇到不懂的,可以请教岸芷。”


    谢慕清眼中噙着笑意,柔声宽慰道。


    “走吧,做事需讲究劳逸结合,切莫一味给自己压力,待你掌握好了基础,越到后才能游刃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 凛冬来临,银杏落败成枝,黑夜漫长。


    月明星稀, 一方绿竹包绕的宅院中, 裴季身着束身玄黑武衣, 在羽林卫统领的指点下, 耍弄着一套拳法。


    “下盘收紧, 腰腹出力, 拳头稍偏右寸些。”


    挥拳之人眸光坚毅, 脚步凝练厚重,再出手时,分毫无差。


    鸡鸣乍破,晓佛天光露出鱼肚白来,临安城被朦胧迷雾笼罩。


    待将一套拳法熟练于心时,裴季终于收息吐纳。


    “裴大人悟性极高,短短时日, 已能将此拳练就得如此老道。”


    林声在旁赞许道。


    回京不久后, 裴大人找上门来, 点名想随他习武。


    陛下知晓后,应允了此事, 顺带许他每日上值时可晚上两个时辰。


    裴季默声, 取过一旁汗巾擦拭后,继续夯实基本功。


    常年游走乡野,他的身体不比常年习武之人矫健,挥出去的拳看似干练,实测气力不足,容易被人轻易制服。


    林声瞧出裴季心思, 知晓此人并非心血来潮,对自己狠得了心,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起练武两个时辰,刻苦至极,从未有一丝懈怠。


    为体恤臣民,入冬后,晋明帝下令将朝会延后半个时辰,眼见时候还早,林声也跟在旁一道晨练。


    天地萧瑟,院中二人不着一语,随着身形变化吐纳气息,待天光大亮时停歇。


    “裴大人,在下告辞。”离开前,林声转头道,说罢,当即施展轻功越地而起,身影消失在屋檐之上。


    裴季颔首,抬眼望向天际,心头久久凝视。


    “大人,马车已备好,您该起身上朝了。”守元打着哈欠,经不住冬日天寒道。


    裴季终于动容,收回目光后,回屋中换过一身朝服,往宫门而去。


    晨曦间,晶莹碧珠挂落在西郊山畔的松林之上,寒湿袭人,稠江身披斗篷,头戴毡帽,手中提着一盏长明灯,拿着羊皮壶耐心地收集无根之水。


    小金蛇缠绕在那截似看雪玉般干净纤细,实则力韧十足的手腕上,神情慵懒地闭眼沉歇。


    折返回到山下暂居的院中时,稠江将收集满的羊皮壶不带一丝情绪地“掷声”放在桌上,随后掀开帘布,重新躺回榻上歇息。


    诸葛仪闻声瞧了一眼,未置一词,拿过羊皮壶,到院中熬药去了。


    药香馥郁,榻上之人闭目,神思清明,一困意也无,索性将小金蛇喂饱后,无所事事般到院中,望着檐角下正来回织网的蜘蛛发呆。


    诸葛仪添火间,几次回望,稠江依旧保持着相同姿势,身上狐毛大氅松垮垮系着,任由风霜轻噬。


    诸葛仪实在看不下去好好的少年郎如此不爱惜身体,终是苦口婆心道:“小子,你是老夫的病人,我不求你付报酬,但在医者面前,你好歹爱惜一些。”


    稠江置若罔闻,身影一动不动,半响后,终是回了屋中,烦躁地将睡得安稳的小金蛇逗弄醒。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一蛇瞌睡,一人神情恹恹,眼带青黑乌漆。


    “我知你体内有蛊王护体,但要活得久,需得自身爱护。”药熬好后,诸葛仪将还冒着氤氲热气的碗递到裴季身前,没好气道。


    绕是他号称神医,面对这古怪稀奇的寒毒时也一筹莫展,针灸之术只可压制,无法根除。


    稠江取过后一碗饮尽,面上始终无动于衷。


    随后出去将碗刷尽后,递还给整日在耳朵旁啰里八嗦的老头。


    诸葛仪望着脾性比自己还大的少年,眸中气焰终是消散,小金蛇探头过来,蛇芯子轻轻抚过老者手心,随后跟随主人继续上塌休息。


    一人一蛇同老者待在此已有大半月,稠江再次醒来时,见老者不在,将门窗掩好后,往医学堂方向而去。


    不知今日能否……碰见她。


    正午时分,医学堂外,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随着铜锣声响,朱红堂门由内打开来,围观百姓纷纷翘首以望。


    药王谷谷主云瞻依旧一身白衣先行而出,身后处,跟着同样一身白衣的老者。


    “师傅,今日是学堂放榜之日,这第一批学子名单,交由您来唱和吧。”


    二人身后处,跟着督办裴季及余下的药王谷和医令署之人。


    在面对老者时,众人脸上俱是敬重。


    看着云瞻拱首递来的红册,诸葛仪抬眸,目光慈祥地掠过在场之人。


    今日来的多是参与遴选的人与城中百姓,天幕阴沉,在这一刻,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稠江立在人群中,身影修长,神情淡薄,一双眼眸平静视人时,带着几分瘆人凌厉,叫人不敢接近。


    诸葛仪看过来时,一眼认出了稠江。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错开来,诸葛仪神情有些恍惚,凝眉沉思。


    那小子独来独往,浑身冰冷带刺,不喜同人接触,如何会出现在此。


    “师傅,这医学堂是我药王谷入世后一力倡导所为,意义不凡,还请您亲自唱和名册。”


    云瞻见师傅久久不接,怕师傅推拒,不由再次恭请道。


    “还望诸葛先辈莫要推脱。”云瞻话落,医令署为首之人紧随劝解道。


    在民间时,诸葛仪早有神医之称,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救人无数,备受天下医者追捧,便连当今医令署首医也颇为推崇,极为敬重。


    诸葛仪思绪回落,望着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终是接过名单,亲自唱和。


    随着唱和名单传扬开来,在场学子中,等待着心情复杂,心悬半空似被无数蚂蚁啃噬般焦虑不安。


    在册者欢呼雀跃,如同春日里枝头的鸟儿般,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欣喜。


    望着这一幕,忙碌数日的云瞻及诸人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欣慰。


    随着唱和声渐进尾声,诸葛仪抬眸望了稠江一眼,在最后一刻念出了他的名字。


    “稠江。”


    诸葛仪放下手中名册,二人再次隔空凝视,顷然间,那张一惯冷漠如寒冰,只见恹恹神情的人终是露出一抹轻笑来。


    旋即又恢复一派淡然,孤身走出人群,身影单薄如野里孤狼,来也无人在意,去也无人关心。


    诸葛仪不知自己这番决定是否正确,但若是渡人者自渡,或许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当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云瞻神情微变,这份名单乃是他亲自整理的,在册的一百名学子中,不曾有过一人是叫此名的,只是不知为何师傅独独帮了那人。


    一旁的裴季也留意到了此人并非名单中所有。


    随着唱和声结束,招生事宜也算告一段落,三日后便是医学堂正是授课之时。


    裴季袖中握有一道明黄旨意。


    “云叔,白圭来前,皇后娘娘曾交由在下一道懿旨,今日正是公开良机。”


    裴季眼中噙着满目笑意,说话间少见的故作神秘道。


    云瞻愣然,他竟不知女儿还有一道懿旨。


    “你念吧。”


    既是宫中过了明路的文书,云瞻也不好当众在人前打听,只是从裴季的神情中,可知此事必然有益医学堂。


    铜锣声再次敲响,门堂前尚在欢呼的人群暂时安定下来,裴季立于人前,手执明黄圣旨,身前百姓跪拜在地。


    药王谷众人与医令署之人也随之跪地,云瞻正要搀扶诸葛仪跪地时,裴季先一步恭声朝二人道:“来前陛下吩咐过,药王谷两位谷主不必行跪拜之礼,只管站在一旁听旨即可。”


    闻言,二人立在一旁,随众人等候宣旨。


    “妾为女子,居于宫闱,自知无缘与诸生同习医、修本草、悬壶济世救民,愿在此尽绵薄之力,将西郊芦溪别墅赠予医学堂,供予食宿,望诸生学成之日,铭记此心,造福百姓。”


    裴季栩栩道。


    学子们听在心中,帝后拳拳惜才之心,明了于心,人心炙热,满腔敬佩。


    “这封召令出于云姝皇后之手,便是盼诸君将习医初心缅记在怀,为医者,当谨记仁义二子。”


    四地鸦雀无声,裴季不想让众人觉得得来轻松。


    促成此事的幕后之人,想看到的是天下富足、四海归一、海清河晏,世上在无一人惨遭不公。


    “草民谨记,不忘为医之心。”


    入选学子中,众人不住高呼道。


    声势浩大,气势如虹,此间盛况,造福后世无数子子孙孙。


    人群身后处,一辆华而不显的马车掩在一处僻静官道上。


    马车中,谢慕清与云姝听着远处动静,脸上有着欣慰笑意。


    “娇娇,你若是男子,谢相之后,必为首辅。”


    云姝望着身旁及笄不过半载,本该是明媚张扬,被千娇万宠教养长大的女孩,却是将万民系与心上之人。


    “阿姊,我若是男子,表哥该同我抢妻了。”话落,谢慕清捂唇痴痴笑道。


    “嗯,你若是男子,我便早早弃了陛下,投你怀抱。”云姝宠溺笑道。


    “回去吧,今日一道随我入宫,陪我住上几日。”云姝望着脸颊略显消瘦的谢慕清,忍不住心疼道。


    姨母入宫时说起过,娇娇进来查账,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她尚未踏出屋门前,无人敢前去打扰。


    “好说好说,阿姊每日陪我,好吃好喝奉上,我必然乐不思蜀。”谢慕清倾头靠在云姝身上,两姐妹自顾自地玩乐道。


    “对了,明日苏宁回京,我邀她一起,咱们又可以聚在一块饮酒玩乐了。”


    成婚后,宫中规矩森严,陛下与太后绕是有意迁就,但她居深宫许久,也不经怀念宫外三人自由无拘无束的闲散日子。


    谢慕清静静听着,云姝阿姊无意间若隐似无的轻叹,叫她心中不免升起疼惜来。


    宫闱高苑,哪怕再多偏疼,也终究是困住了一颗不受约束的少女心。


    “好呀,咱们聚在宫里一块围炉煮酒,吃着腾腾羊羔肉,划拳行酒令,再命宫人舞上一曲,岂不快哉肆意。”


    谢慕清笑声应和道。


    二人说着说着,车中满是欢乐之声。


    人群散去,裴季独自行在医学堂中,望着此间一屋一堂,一草一木,心间终是有些许动容。


    待授课后,他将被召回朝堂,少有清闲来此。


    “白圭,去我屋中坐坐。”


    将师傅送回山中小院后,云瞻折返,离去前,意外碰见了立在落败枫树下的裴季,身影孑然,透着几分萧瑟孤寂。


    云瞻不免心头有话道。


    昭明殿中,晋明帝待在御案前批奏文书,心思却是落在别处,今日医学堂公布首批学子名单,皇后亲自前往,身为帝王,若非实在脱不开身,他便一道去了。


    “陛下,谢相求见。”几次张望后,始终不闻皇后回来的消息,晋明帝早已坐不住,一颗心飘向宫外。


    “陛下,北地战报。”谢相自尚书台而来,手持北地加急送来的文书,神情威严凝重道。


    晋明帝闻言眉心一条,神情略显意外,许久不曾见舅父这般模样了。


    起身接过文书后,晋明帝细细看来,才知北魏灭亡后,鲜卑尚有一分支逃亡大漠深处,伺机十年,改姓柔然,囤积漠北,趁着飘雪塞纳河结冰之际,联合外邻入侵凉州一带,兹饶百姓,烧杀掠夺,焚火屠城,所放恶性惨无人寰。


    晋明帝看罢震怒,明白谢相缘何如此变了脸色。


    “舅父,这么多年,凉州守将竟毫无所察,害我大晋百姓无辜惨死,这笔仇怨,孤实在咽不下。”晋明帝义愤填膺道。


    “凉州守将确是该死,但为今之计,该是再派一名守将前去安抚人心,防卫凉州,不叫柔然人再有机可乘。”


    谢相知晓帝王愠怒从何而来,文书中,写明柔然人见人便杀,抢掠妇女,连伊伊学语的孩童也不放过,此等行径,与牲畜有何区别,简直天怒人怨。


    晋明帝即位后,南北一统,战事并未祸及江左,但黄河一带不然,战火燎原,民生凋敝,遍地饿骨,时疫横生。


    战火平息后,晋明帝听从谢相劝解,对北地施行仁政,修生养息,鼓励南人北迁,自裴季大刀阔斧地分田让利于百姓后,经过几年休养,北地才渐渐富庶。


    而今,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再次被打破,晋明帝怒不可竭,柔然一族崛起时他也曾听说过,本以为不过一游牧小族罢了,如今竟敢侵犯大晋之地,为非作歹,身为明主之君,晋明帝难以忍让。


    二人沉默间,晋明帝突然想到一人。


    “舅父,铭安表弟可是在漠北?”晋明帝望向谢相,眸光一亮道。


    “正是。”谢相心下了明天子之意,默声良久,终是回道。


    凉州正是漠北王辖下北境,两地相距不远。


    “太好了,何须再从朝中选人,朕下一道圣旨直接让铭安出兵凉州,有他在,想来不会再生乱子。”晋明帝方才的愤恨终是有一丝缓和。


    “臣也有此想法,不过漠北与凉州同为重镇,短期内如此行事倒也无妨,但于柔然而言,漠北亦如囊中取物。”


    “陛下要知,鲜卑人本就是马上民族,当年的北魏王一统北方便是依靠战马行军快的优势,若无边城防守,两地于如今的柔然人而言,都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谢相在来的路上便已细细思量过,此计策并非万全之策。


    “舅父有何安排?”晋明帝抬眸望向谢相,眼中有着问询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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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臣斗胆直言了。”


    谢相回望晋明帝, 目光沉吟,片刻后终是徐徐陈冗道。


    “大晋立国以来,抵御外邦向来只依靠一族一军, 从前分裂尚且有江左天险可挡, 如今北地归拢, 疆域辽阔, 与外族相接壤之地更是坦如腹地, 陛下若无迁都打算, 或可效仿始皇修筑城墙, 保边境百姓安宁。”


    “另需栽培武将,守将不足则无人统兵,兵乱则民不安,大祸再起亦是可料,臣知陛下水军战备皆不错,但如今,我们的敌人来自北地, 故臣斗胆有请陛下从京畿大营选拔可栽培良才亲赴战场, 唯有经生死历练, 艰险锤炼,才能锻造能人之师。”


    照明殿中, 良久静默, 晋明帝收敛眉心,细细琢磨着谢相肺腑之言。


    谢相这番话可谓打破晋国百年来的传统,从前守卫边境之事由褚家代续相传,褚家亡故后,交由谢相手,天下在其手归一, 但不意味着晋国再无外敌。


    从前南晋数代帝王偏安一隅,靠着一家之军仰仗天险尚能守成。


    而今大晋统一华夏,中原富饶,若无强国之兵震慑,外邦狼子强盗之心又岂会不惦念。


    晋明帝生在和平盛世,即位前父皇帮他肃清凌驾在皇权之上的世家,即位后舅父帮他一统天下。


    身为一个生来被寄予期望、自诩勤政为民的君主,他今日方才醍醐灌顶。


    想要国之强盛,非军壮商强底蕴足才可真正保臣民安稳,山河秀丽。


    晋明帝再抬首时,眼中迸出一缕坚毅光芒来,拱手在前行师生礼道:“舅父思虑悠远,彦儿受教。”


    “朕这便下旨,调遣铭安表弟派兵出镇凉州,再增兵北地,从京畿大营濯选良才同往。”


    “嗯,且先如此。”谢相脸上终是再无焦色道。


    神情却是不仅仅满足于此。


    兵法有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不战而屈人之兵谓之善之善者也。


    天下平民,虽有国、族不同,但谁愿长活于压迫胁凌之下,蚂蚁尚且偷生,何谓人焉?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柔然并未北魏,与我大晋终是邻邦,上位者中,并未都是掠夺好战、穷凶极恶之人,陛下不妨暗中派遣人去打探消息,用心筹谋,终有一日,或可待用。”


    战事易而止戈难,世人期盼的盛世清明更难,但再难之事终归需有人去做。


    “边防之事……或可再等两年。”说道后,谢相也不确定道。


    始皇修筑长城之事劳民伤财,被史书唾弃至今,但伟绩诚然不可忽视。


    若无那盘旋关外的长城相守,国都长安又岂会安稳数百年。


    “彦儿听从舅父的。”晋明帝也知此事于民眼中并非幸事,前车之鉴,身为帝王不可不考量后果,好在舅父并未严令。


    “臣告退。”君臣二人商议完要务后,谢相道。


    “舅父慢走。”晋明帝亲自相送,言辞举止分外敬重。


    大多时候,晋明帝喜以恩师之礼待这个倾囊相授、为家国鞠躬尽瘁的长辈。


    案几上,晋明帝很快拟好文书,调兵遣将,唯有从京畿大营濯选良才一事犹豫不决。


    思虑再三下,终是将此事交由裴季操办。


    另外遣人去往漠北打探一事,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谢娇娇。


    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商旅贸易纵横五湖四海,深海大漠亦有涉足,除她外,晋明帝想不到还有谁能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此事。


    放下笔墨后,晋明帝终于一扫眼前郁结,心绪顺畅不少。


    待到天色欲晚,蒙蒙雾色撩下时,宫人终于来报皇后娘娘回宫了。


    晋明帝闻言终是放下手中兵书,捏了捏眉心,泯过一口清查润了润嗓子后,终于起身,往显阳殿而去。


    身旁内侍见陛下并未多言,但方向却是朝直往皇后寝殿而去,才想起方才自己忘记说明,不经再次出声提醒道:“陛下,皇后娘娘回宫后和汝阳郡主一道去了太后寝宫,没回显阳殿。”


    闻言,晋明帝顿住身影,神情颇为不悦地望了眼自小侍候在侧的内饰许慎,冷语道:“下次回禀前再这般不仔细,自去领罚。”


    “是。”许慎垂首默默受着,到底陛下心善,念在多年情分上,没同他一番计较,但也知晓此事下不可为。


    太后寝宫中,因着谢慕清的到来,殿里殿外格外热闹,母后有多喜欢娇娇他是知道的,谁让娇娇自小长得水灵灵的便也罢了,讨好哄人时一张嘴比裹了蜜还甜,说起话来娇声娇气,再配上软萌可爱的表情,一双澄净明亮的眸子扑闪黏人时,绕是威严如谢父也招架不住,更逞论旁人。


    晋明帝负手站在殿外廊下,听着屋中传来的热闹笑声,心底的繁杂思绪终是被慰平。


    “姑母,这是娇娇给您特意挑选的首饰,近来在京中后宅官眷中甚为流行,初颜阁都快被踏破门槛了,今日陪着云姝阿姊逛街时,我一眼便瞧中这玉兰独绽的玉簪,蕙质明雅、纯洁无瑕,品行正如您。”


    谢慕清甜甜笑着立在太后身旁,说出的话句句真心讨人欢喜。


    太后的唇角自她来后便没有再放下来过。


    说话间,谢慕清俯首含笑将玉簪插在太后乌黑透亮的柔发间,颌下撑在太后发顶,眼中有着不加掩饰地惊艳之色,与镜中人对望,眸光清亮,同一个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般惊呼道:阿姊,你瞧,原来花仙子长这般模样。”


    太后一瞬便被逗笑,眼尾处露出几缕清浅淡纹来,但依然阻挡不了本来的好容颜,难得的被岁月厚待之人。


    云姝立在一旁盈盈笑着看向二人。


    “娇娇这么说,姑母可不就成妖怪啰。”太后眼中不见丝毫责备,眉眼间尽是温柔宠溺。


    太后仔细瞧了瞧镜子,镜中的她似乎还真因着这跟玉兰簪子衬得气质芳华。


    不得不说,在哄人心这块,小丫头自幼无师自通,一张嘴跟裹了蜜一样甜,说的话也叫人听着便开心。


    “花仙是仙女呐。”谢慕清软糯哄太后道。


    太后顿时哪里还有心思计较妖怪不妖怪的,听到这娇软甜甜嗓音,心底的喜爱早已溢满心腔。


    “娇娇有心啦,姑母近来也得了不少好东西,给你云姝阿姊留了一份外,剩下都是你的。”


    太后心底早已将其视作女儿般疼爱,给小辈礼物素来大方。


    谢慕清闻言眼中再止不住欢喜笑意,眸中有着细碎星光闪烁,流光溢彩,煞为灵动。


    “多谢姑母。”谢慕清任由太后握着手放在手心,心底别提有多高兴。


    “母后,娇娇这小机灵鬼,一根玉簪就换您一匣子珍宝,岂不叫她得了便宜。”晋明帝在三人闲话间走了进来,眼中有着逗弄人的笑意道。


    “表兄,不只是一根,是一套。”谢慕清不服地嘟哝道,眼中含着几分急色。


    “还有云姝阿姊的牡丹玉坠,也是一整套的呢。”


    众人见状再忍住被逗笑,这般一点不肯被冤枉的性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话间,谢慕清将要送给太后的盒子一整个打开来。


    玉玦、流苏、耳坠、镯子……


    水润的玉色,一看便知不凡。


    “阿姊……”


    谢慕清略带委屈,搬出大救兵。


    “好好好,母后总算没白疼你。”晋明帝立马反水道。


    本就是故意捉弄她的,自己心疼还来不及,又如何会计较。


    “晚些朕让人从库房再挑几样珍品送来给你。”


    晋明帝缴械投降得厉害。


    “我长这么大还没瞧过表兄的小库房呢,不知阿姊去过没?”谢慕清眼含无辜,脸上露出微笑,明眸善睐道。


    好不容易逮着送上来的机会薅一次,她又岂会轻易放过。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立马猜到谢慕清的意图,太后满目温柔地在旁看着,脸上尽是包容宠溺。


    云姝此时也抬眸望向丈夫,一双弯月眼睛满是柔情,成婚多时,她竟不知丈夫还有一个私库。


    被三人齐齐盯着,晋明帝语塞支吾半响,终是认命地丧气般败下阵来,柔声对着皇后道:“成婚当夜朕送你那块玉蝶便是钥匙,至于库房位置,娇娇自带你去。”


    闻言,谢慕清终于露出一脸得意笑容来。


    随后将掩在袖中之物取出,掩不住眉间欢愉地将匣子双手奉到晋明帝跟前,狡黠笑着道:“喏,给表兄的。”


    晋明帝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正心疼不已呢,如今见谢慕清似变宝似的不知从哪冒出给他的礼物,顿时心情畅快不少,故意收敛着脸上神情,面含牵强道:“什么,不会是赠品才想起给朕的吧?”


    “嗯,表兄真会猜。”谢慕清也不急着辩解,眸光如狐般轻扬道。


    晋明帝不情不愿地接过,打开来,匣子里,躺着一根材质不输太后玉簪的玉笄,通体透玉流光,少见的玉中极品。


    晋明帝见过无数珍宝,自然识得这宝玉材质,眼中终于泄露出几分笑意来,语气硬撑着不在乎道:“算你还有几分良心,这赠品朕收下啦,去朕的私库不许偷藏。”


    瞧着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严肃帝王气息的人,谢慕清被逗得止不住大笑。


    一旁的太后与云姝也忍俊不禁。


    晋帝没好气地看了三人,终是在旁默不作声,任由三人嘲弄。


    三九时节,寒风呼朔,枝头枯叶“沙沙”作响 ,瞧着天色,怕是将有一场大雪降临。


    云瞻与裴季负手立在窗柩前,任凭寒风侵扰,二人俨然不动,披在身上的鹤氅猎风汲汲,身后处,泥炉上铜壶咕咕,扑腾着氤氲水热气。


    小仆随手撒上的一把桂圆花生噼啪作响,裂开口来,屋中飘散着一股清香。


    “白圭,这天寒地冻的,不若咱们叔侄到一旁烹茶慢慢叙话吧。”终是云瞻受不住寒冷,主动道。


    西郊不比京中,越发到冬日里,越发冷得叫人直打哆嗦。


    “嗯。”裴季收回目光,将窗柩合起大半,随后一道坐到屏风前的小几旁,二人就着茶香絮叨。


    “白圭,如今学堂事了,陛下该是要调你入朝复职了吧?”


    云瞻给二人各斟了一盏茶后,望着眼前之人道,眼中有着关切。


    这些时日来,云瞻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从前打理整个药王谷也不觉有多辛劳,但换成医学堂,他才知人多繁杂、事物琐碎到何种地步。


    上到课业布置、教习先生安排,下到学子们的衣食住行……


    不论是医令署还是药王谷众人,大家都习惯了被人安排好一切,面对着这么一个摊开的乱摊子,除了云瞻尚算镇定外,余下之人莫不手足无措。


    要将琐碎之事抽茧剥丝,云瞻尚且做不到游刃有余,绕是他将担子挑在身上,每日殚精竭虑忧思再三后,仍免不了疏忽之处。


    好在裴季补救及时,这才没在开端时就惹出乱子来,一并接手了他手中的琐碎繁杂之事。


    对此,云瞻对裴季感念颇深。


    “许是吧。”裴季不在意地笑了笑回道,眸中情绪难辨,连带垂下的眼睑也挡住了叫人想要窥视的心思。


    “白圭,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娶妻生子,同你恩师那般,守着他们安稳幸福的过一生。”


    云瞻实打实地将眼前之人看作自家小辈,不忍再见他孤单一人,孑然一身任由风雪飘零模样。


    裴季闻言,目光凝望着泥炉,眸中映衬着银炭炽热火光,手指抚在触目温热的茶盏,身影久久未动。


    再掀眼皮时,难得外泄的心思早已重新拾起,面上露出一惯谦和笑意来:“姻缘天定,白圭不强求。”


    “这话说的,你们这些手握重权的臣子不都讲究事在人为吗。”


    云瞻耐心等了半响,听到这似是而非的回答,不禁有些气得跳脚道,偏偏拿他这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无可奈何。


    “不是云叔故意要数落你,而是娇娇那么好的人,你怎么会……”


    “哎,算了,往事不提也罢。”云瞻心中对二人之事深感惋惜,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强扭的瓜本就不甜,他又何必在这念叨,总归二人都是好的,姻缘必定差不了。


    话落,云瞻似口渴般将手边温热的茶一饮而尽,撇过头去再无话可说。


    裴季怔然,脸上一惯温和笑意似被冰刃凭空划破般,眼底处迸发出的落寞将火光吞没,神情哪还有一丝淡然。


    “白圭悔矣。”


    裴季唇畔微张,犹豫不决间,终是轻落出声,眼尾破碎,不再强加隐忍心底的无尽悔意。


    一惯儒雅温润的君子之风哪里还有半分,此时的他,满身心伤、狼狈不堪。


    “你……”


    云瞻闻声再探头时,眼中错愕不已,不过短短几瞬,他便将自己折磨得这般心疲神损,哪里还是人前谈笑风生、宠辱不惊的清隽模样。


    “娇娇知晓吗?”云瞻身为过来人,瞧得出裴季如今待娇娇心思已然不同。


    “我还未告知过她。”裴季眼眸黯然道。


    云瞻沉默,依照娇娇那般性子,既知晓裴季不愿,自不会再勉强,如今能接受裴季出现在身侧,怕是心中已然放下。


    “解铃还需系铃人,娇娇从前那般坦诚炙热地爱慕你,想必心中对你有所不同,她如今愿意放下你,就看你愿不愿再让她上心。”


    云瞻不再愁眉,抿唇笑着道。


    “只要你能挽回娇娇的心,你二人间不是不可能,何况,女儿家心思本就恋旧,少时爱慕又岂会轻易放下。”


    “不过,我视娇娇如女,不可能看她再一次受尽非议,此事我不会帮你,亦不会告知旁人,只看你如何挽她心思。”


    “好。”


    裴季将心声吐露后,心中终是平缓不少,绕是前路再难,他已做好了一往无前的准备。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漫漫前路,换我来追逐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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