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话音落下, 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云悠面对众多视线,给出了解释。
“陛下在龙福城时,用的便是此名。”
江云悠确信自己没记错。
恭应蕴, 是她的舅舅, 在一个族谱上的那种。
“确实。”
江云峥佐证。
众人从惊讶中回神,并不约而同地忘记那句什么阿猫阿狗的话。
江鸿羽看向陈叔。
陈叔立即道:“老奴将人领到偏厅了, 并未怠慢。”
他还想说什么, 没来得及。
江鸿羽已经起身整理衣服, 他神色凝重,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陛下莫不是发现了什么,要降罪于江家。”
“老爷多大的面子啊,”孟兰蕙正替他整理领口, 闻言顺手轻拍在他胸膛, 听不下去,“陛下还亲自走一趟来降罪。”
被妻子这么一说, 江鸿羽也反应过来。
要真是降罪,拿人的圣旨说不定都冲进来了。
“夫人说的是。”他一拍脑袋,“是我榆木脑袋又急了。”
孟兰蕙白了他一眼, 但神色也不轻松。
“这陛下要怎么接待, 希望他别坐太久。”
家里两个大人各有各的担忧,几个孩子倒都是心大。
江云峥说:“我先避一避。”
若真是陛下, 自然不能呆在偏厅的待客之地,他去后院呆着,避免撞见。
“我也避一避,懒得走这一趟,”二姐江云绒也说,“就当我今日未留在娘家。”
“我也……”
江云悠习惯性地开口, 又停住。
忘了这不是往日,干坏事时的消失大法了。
她在两人离开的绝情微笑里,哼了声。
其实比起害怕,江云悠更多的是紧张,还有点心虚。
今晚在答谢宴的时候,她脑中闪过一瞬宁邵不会来吧的念头,很快又觉得不至于。
明日要进宫复职,不管是召见还是她去求见,这才是正常的流程。
她也想过,今晚要不要主动入宫,请见宁邵一面。
只是心中乏懒,加上没做好准备,想着拖得一日是一日。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走吧。”
江鸿羽叹了口气,一马当先。
江云悠和孟兰蕙稍稍落后。
“爹娘别担心,陛下进屋,这不是光耀门楣嘛。”
“你呀。”
孟兰蕙被她逗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但到底轻松了许多。
江云悠贫了几句,在接近偏厅的时候,就端了起来。
远远的可以看到坐着的人。
看不太清,江云悠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那身形……
没等到他们到跟前,那人也站起来,反到朝他们的方向迎了两步。
两厢照面。
吴平率先见礼。
“奴才奉命,以陛下之名,贺江公子大难不死。”
他取出封烫金礼帖。
其实白日的时候,宫中的礼已经来过了,虽是内务府按规置办送来,但这也代表圣上的意思。
此举让众人都楞了楞。
“臣谢过陛下。”
江鸿羽先凭空拜过,这才接下礼帖。
在他接下后,门口便有人抬着东西往里走,看衣服穿着,不是宫里的那批人。
就连吴平,既不是官府也不是常服,而是私服。
江鸿羽拿着礼帖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当今陛下有什么血缘关系,这般私下送礼。
江鸿羽向吴平试探问了几句,企图揣测出这背后的意思。
但吴平滴水不漏,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礼既送到,奴才就先告辞了。”
待得东西都抬进屋,吴平也行礼告退。
孟兰蕙与他客气几句,差人取了银袋和点心分下去。
江云悠看着吴平离开,想着那礼帖的落款。
恭应蕴几个字骨力遒劲,一看就是宁邵亲笔。
她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他。
“我同公公一起进宫。”
吴平停住脚步,转过身,听江云悠说她回程时在行商那买到一种新茶,献给陛下品鉴。
有理有据,合乎情理。
他拱了拱手,一直紧绷的眉终于松下来。
“公子有心了,不过进宫能否见到陛下,奴才也不敢给个准信儿。”
“这是自然。”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江云悠压根没买什么茶,但好在陈师傅做了好几种新茶,也能有东西拿。
反正就是个名义。
孟兰蕙一边亲自给她包好,一边不解。
“都没让进宫,你怎么还主动凑上去?”
她知道江云悠不喜规矩太多的地方,每次回家呆了后再回皇宫,比她上学堂那会还不情愿。
江云悠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啊,但宁邵都那样了!
明明私礼的做派,却留了名,还让吴平用此名报门,她若再不懂,也白相处那么些时间了。
她以前的感觉也不算错,就算是威武凶狠的缅因,也一样的傲娇。
不管宁邵见不见她,江云悠都要走这一趟。
江鸿羽没说多的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
“我女懂事了,一路小心些。”
他鬓间掩不住的白发,都是知道江云悠死讯后白的,在这灯光下格外刺目。
江云悠以前最讨厌江鸿羽拍她,那铁砂掌来两下,直接能红一大片,所以她每次看见抬手都要不满的躲开。
此次却硬生生的受了。
她笑了笑,眼眶有些泛红,叹息。
“就是不懂事啊,害爹和娘这么担心。”
“哪有为人父母不担心孩子的。”孟兰蕙抱了抱江云悠,“让严伯送你,他赶马车稳当。”
她说着余光瞥到江鸿羽,眉尾突然一扬,“哟,悠悠快看,你爹要哭了。”
她故意捏着嗓子,沉声道。
“做人流血不流泪,只有懦弱的人才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羞。”
这调子,活脱脱是以前江鸿羽说的。
孟兰蕙被娇养长大,性子柔和,才嫁给威武少言的大将军时,心中也害怕。
有时委屈哭一会,还被江鸿羽这个直男大老粗看见了。
他只会说些个大道理,越安慰越哭,险些将人气死。
过了好些年,性子倒是反过来。
江鸿羽被她打趣得脸黑,他哼哧半天,才甩出句。
“瞧你娘那模样,可逮到机会了。”
孟兰蕙乐不可支。
江云悠不想当这个判官,拿着茶包赶快走了,下落的嘴角却不自觉微微扬起。
真好。
江云悠想。
她低头看了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尾戒,眸里更坚定了些。
吴平等在马车外。
江云悠略有意外。
他们不同乘,吴平让他下面的人候着就行了,没必要在夜里站这等。
但她也没说什么客气话,交代后两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从江府到皇城差不多三刻钟过,加上入宫就得要半个多时辰。
严伯确实稳当,江云悠坐了没一会,就靠着车璧睡了过去。
等随从将她喊醒时,江云悠还有点恍惚。
她正了衣冠,下马车后,吴安正提着灯等在那。
江云悠这条路走了许多次,尽管没太清醒,也熟门熟路的往皇仪宫去,只是在拐弯的时候,吴平叫住了她。
“陛下在清政殿。”
江云悠哎了声,有点意外。
此刻已到子时,往日这个点,宁邵应该回寝宫了才是。
吴平:“陛下已经好几日没回寝宫了。”
江云悠想到宁邵的头疾,没再多说,随着吴平往清政殿走。
她只在初入宫的时候来过一次,比皇仪宫威严得多,她候在门外,对那雕塑似的侍卫印象很是深刻。
此刻江云悠又在这听自己的呼吸。
没有第一次那么害怕,但是紧张,意外的紧张让心跳也有点乱。
此刻倒是希望宁邵别见她了。
他会说什么,怎么对她,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过了一会,江云悠没听见声,倒是瞧着有人出来。
看样子是不见了。
江云悠理应松口气。
但不知道为何,她心中有点空空的。
宁邵虽然傲娇,但不会做这种人都到了门前又不见的事,除非……她高估自己了。
她高估了自己在宁邵心中的分量。
江云悠撇撇嘴。
看来她的攻略之路任重道远啊,宁邵的知己不是那么好当的。
此刻,人也走到了近前。
竟然是吴安。
两人目光对上。
片刻后都笑了笑。
江云悠没想到吴安还活着,也真心感到高兴,看着他大总管的装扮,知道他更进了一步。
“恭喜公公。”
吴安微微躬身,见江云悠将茶包递过来,微微侧身。
“大人还是亲自交给陛下吧。”
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江云悠神色微动。
一时分不清这怔忡,是因为吴安这句大人,而不是小主的称呼,让她惊讶;还是宁邵没有宣她进殿,但却是让人亲自来请、带来的意外。
她抬眸看向吴安,他身后灯火通明,只是窥不见内里。
江云悠手指紧了紧,踏入内殿。
走了两步,她不期然想,这个距离……他应该能感受到我吧。
想到这个,江云悠就更不自在了。
一路都没顾上四处偷瞄,甚至听到吴安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陛下,江侍郎到了。”
江云悠定睛看去。
这清政殿和皇仪宫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同样是办公地,清政殿又更显威严,座次高低不同,很是严谨。
宁邵高坐于主位。
他依旧身着黑衣,金色刺绣,头发却是半挽,缀着的流苏混着黑发散落,俊美得像画本里勾人的精怪。
但他气质凛冽,架着腿,无形中散发的萎靡和暴戾之气,连串珠都压不住。
此刻抬眼看过来,视线松松散散落在她身上。
看不出情绪。
江云悠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跪,想到什么又站住了。
她直直地看向宁邵,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又带着如盛夏暖阳般细碎的笑意。
“臣回来了。”
她说。
“还给陛下带了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吴安不知道他何时提起的一颗心。
直到他蓦地松了口气。
怎么这样。
还可以这样。
从种下那颗桃花树开始, 吴安觉得,应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当他知道江云峥并没有死时,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平静的等死和忐忑的等死, 显然后者更糟糕。
他很难看出宁邵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也许都在一念之间。
带着江云悠往里走的时候,他也紧张, 就像乌云压在头顶, 让人呼吸都有些停滞。
尤其是江云悠愣在原地, 忘了跪安的时候, 吴安一颗心都要跳出来。
正犹豫着想提醒,就见江云悠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带着有些出格的熟捻。
吴安冷汗都下来了。
然而他以为要落下来的乌云,却忽然被踹走了。
他看着宁邵神情微顿, 继而起身, 看了眼江云悠手里的东西。
“带的什么。”
“茶。”
“臣在归程时遇见,味道奇特, 便想着带给陛下尝尝。”
她说着,目光扫视半圈,锁定位置, 绕过屏风往茶桌走。
让人惊悚的是, 宁邵也几乎是同时,自然地往那边而去。
吴安瞳孔不自觉放大一瞬。
他那日伤重, 江云悠到了没一会就晕了过去,等醒来,已经是十三天后。
他还在龙福城,陛下已经回了京都,而江云悠下落不明。
等吴安休养得差不多,回到京都当值的第二天, 就运来了那颗桃花树。
然后是现在。
吴安木然的跟过去。
他不明白,昏过去的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何事?
为何陛下和江小主之间的关系近了不少。
江云悠不知道吴安的心绪,她正平复自己的心绪。
总感觉刚刚离人头落地就差一点点。
正欲开口,眼前白光一闪,江云悠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耳边响起轰的一声。
打雷了。
隐约还能听见风声。
“要下雨了。”
江云悠瞥了眼窗外,收回目光后声音轻了些。
“臣此番,对不起陛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匆匆的看了宁邵一眼。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下的那场雨。
那个时候江云悠还不明白,宁邵为何会没听见雨声。
“臣应该更加小心些的。”
宁邵微微挑眉。
他的瞳孔颜色很浅,这种透亮的颜色本是漂亮无害,但被他神色压得深沉。
此刻说话的时候,才透出些温润的光来。
“朕以为,卿不是爱听那些的人。”
听见这话,江云悠一颗心才真的落回肚子里。
虽然宁邵一直很平和,但那种平和太有距离,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哪怕两人坐到了茶桌,那距离依旧存在。
直到这一刻,江云悠敏锐地察觉到回到了坠崖前,两人的氛围。
“臣本想寻个清静,刻意站远了些。”
江云悠言语里也有些无奈。
哪知道人越来越多,最后堵在里面都出不去。
宁邵指腹摩挲过手里的珠子。
各种证据都表明这就是一次意外,他心中不知为何却总有一丝疑虑。
尤其是在江云悠还活着的消息传来,那被他放下的疑虑又冒出头。
此刻也是,太完美的意外了。
没等他多想,耳边江云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可疼了。”
少年郎还未满十六岁,又生在京都的富饶乡,再比同龄人沉着,脸颊微鼓时,也透着少年气。
此番经历生死大事,如今嗓音放低,竟有点撒娇的意味。
宁邵指尖顿了顿。
“娇气。”
他说。
老皇帝荒淫无度,死后留下的子子孙孙也很多。
摄政王当政时,为了向世人表明他并无二心,总在明面要他们兄友弟恭。
宁邵并不喜欢年幼的手足。
娇气蠢笨,一点磕碰都跟上吊似的让人厌烦。
江云悠身上也偶尔透出点这种娇贵劲儿,却不让人觉得厌烦,他反倒突然有点明白。
那些哭哭啼啼期期艾艾看向他的视线,是在寻求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在大殿中反复撑起身的挣扎,跪在雨中不弯的脊背。
当江云悠的自我娇气向外寻求落到他身上时,他居然有一些愉悦。
“不如朕的人。”
宁邵嗓音轻缓。
江云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宁邵在说她因为秦霍,拒绝了他派两个人跟着。
“……意外么,谁也没料到。”
宁邵微微拧眉。
对这理由不太满意。
——如果朕的人跟近些,就是意外也能救下你。
此时宫女已经将水煮沸,江云悠正准备温壶,听到这心声动作稍顿。
什么叫如果跟近些?
宁邵还是派了人跟着自己?
那日崖边的寒意仿佛又爬上了后背。
江云悠颤了一下。
宁邵身边的人的身手她清楚,可不像那些官兵,就算隔得远,他们领了命令也会义无反顾地往下追。
就算远距离和对崖边的谨慎,耽搁些时间,但发现那个缓坡平台,寻到些踪迹也不是难事。
可竟瞒过了宁邵,没漏一点痕迹。
手突然被握住。
江云悠条件反射的一抖,但那点颤动被稳稳握在宽大的掌心里。
一切几乎是瞬间。
江云悠抬眸,宁邵正握着她提壶的手,目光落在瓷杯外的水,“可要太医看看?”
若不是他出手截住,江云悠能将滚烫的水浇在自己手背上。
江云悠反应过来。
宁邵只以为她此番受了手伤,使不上力。
“多谢陛下,没什么大碍,只是累着了没控制好力度。”
江云悠敛了心神,却发现宁邵手还未松开。
他手掌宽大,串珠戴回了腕间,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冰冷,但却柔韧温热,很有力量。
“朕来吧。”
江云悠不自觉松了手。
手背被掌心笼过的地方热得灼人。
宁邵爱喝茶,因为不喜欢人候在左右,大都是亲自动手。
一些准备工作动起手也行云流水。
他微微垂眸,注意着水的高度,一边开口。
“卿手软,骨架也小。”
江云悠心里一紧,她看向宁邵,有点摸不准他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说。
“臣……”
——像是个女子。
“……确实如此。”江云悠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失落,“臣自小体弱,不及同龄男子,药食皆无大用。”
这话于姐弟俩都不是瞎说。也不怕露馅。
她的体弱是时不时来场大病造成的,江云峥是娘胎里出来的瘦弱,也就是这两年好起来,但也比她干巴。
最近倒是结实了不少。
宁邵瞥了他一眼。
“年岁尚小,不必太担心。”
江云悠不担心,她注意力在自己尾指的圆环上。
刚刚触碰到宁邵的手时,它突然浮现,那一点红格外灵动,这一会又暗了下去。
“谢陛下宽慰,”江云悠深吸口气,“但臣的身体,与年岁无关。”
“嗯。”
宁邵应了声。
“臣要说的话可能会冒犯陛下,”江云悠微微垂首,“但臣绝无冒犯陛下的心思。”
宁邵转动茶杯的手一顿。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
虽然这话不妥,但臣还是要说。
他听多了不知当讲不当讲,对这放肆并不介意,眉尾挑了点笑意。
“说。”
“臣身体病弱,同陛下有关。”
宁邵放下茶杯,抬眸看她。
“臣这次意外坠崖,本以为必死无疑,幸亏被一猎户捡回悉心照料,这才活了下来。”江云悠停顿一瞬,“这其实是臣编的,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猎户。”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哗啦啦的,声音很大。
宁邵面对如此消息依旧很平静,他甚至先唤来宫人,将外窗支起,这才喊她继续。
“陛下信鬼神吗?”
宁邵没有回答,江云悠也没有等他说话的意思。
“臣醒来后,是在山中的茅草屋,见到的只有一位白须老翁。他告诉臣,这一切都是命运。”
屋内茶香早已弥漫。
比往日的茶叶多了醇厚,少了几分清香。
“臣不知如何同外解释,才故意编造一番。”
江云悠饮了口茶。
说了半晌,终于走完了她众多方案里,A计划的第一步。
反正这头疾最后注定会消失,她不如趁此机会,将系统所说的东西修剪一番,提前告诉宁邵,也算给以后留条退路。
“如卿所言,你是因朕而生,命连国运?”
宁邵摩挲着手中的串珠。
“那朕为了你,岂不是得做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去掉了江云悠花里胡哨的描述,他总结得很精辟,只是语气并不那么友好。
江云悠:“……臣不敢当。”
“臣的性命无足轻重,”她端着茶杯,眼睫微垂,“就算病痛离世,只要能解陛下头疾为真,也算幸事。”
“这天下不配。”
宁邵嗓音低沉。
江云悠不意外。
宁邵不可能因此励精图治,她也——
“不过,”宁邵轻抬眼皮,像是在允诺,“朕没死,不会让卿先死。”
江云悠对上这视线,愣神间,见宁邵又想起什么似的。
“那这侍郎岂不正好……若卿想要,朕可以让你再往上走一些。”
江云悠:“……”
你说这话我说什么!
她知道宁邵不可能听完这话励精图治,所以是为了性命无忧,以自己年轻无才为由,卸掉侍郎一职任辅位,另推人选上去。
哪知道宁邵反手来这一遭。
那你干脆皇位给我算了。
江云悠心中不满,也害怕露马脚,毕竟天才之名在前。
这几天她还找江云峥紧急补了课,但越补越心慌。
“谢陛下厚望,但臣——”
江云悠停住话音,偏头看向有事要禀的吴安。
“陛下,杨参政杨大人求见。”吴安顿了顿,“还是为江大人任侍郎一事。”
江云悠心里一喜。
杨参政她知道啊,跟江鸿羽的倔劲有得一拼,从她入宫开始,对她就颇有意见。
听说授官的朝会上,人都气晕了过去。
这来的可真是时候!
宁邵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吴安一眼。
吴安心中一凛。
他亦不想禀报,但这暴雨如注,杨老执意跪在雨里,若有个什么好歹,也不是件好事。
但陛下早就烦了。
见了两次,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他正准备退下去,听见江云悠的声音。
“陛下不见吗?”
江云悠的目光在宁邵和吴安之间转了个来回,忍不住开口。
宁邵执起茶杯的动作稍缓,他眉间微挑。
“这么想听骂?”
“行,让人进来,给江侍郎听个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杨参政浑身淌着雨水的进来。
他同江鸿羽一样刚过不惑之年, 人却干瘦得多。
宽大的官府湿漉漉地贴在一起,露出的身形也不比江云悠高大多少。
嗓门却很大。
一声抑扬顿挫的‘臣——拜见、陛下!’,给江云悠吓得一激灵。
宁邵眉心也皱起来。
“吊嗓呢?”
吊嗓通常是戏班子的人训练嗓子的方法, 声音洪亮绵长, 多是些无意义的音节。
江云悠:……
她瞥了眼杨参政怔愣尴尬的神色。
到底是谁在骂人啊?
但不得不说,挺贴的。
江云悠压下眸里的笑意。
“臣一时激动, 望陛下恕罪。”
杨参政抬手过胸, 垂着的头又往下低了两分, 请罪的姿势。
江云悠听得出来他刻意放轻了声音, 只是落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让人太阳穴的青筋都跟着跳动。
杨参政如果跟人密谋些什么,都不用偷听。
“起来吧。”
低磁的嗓音落下。
虽然不悦, 但听感上极其悦耳。
江云悠有点明白, 宁邵上朝时,那股朕要把所有人都杀了的暴躁, 从何而来了。
脑袋里所有人的思绪狂轰乱炸,脑袋外各种各样的大嗓门争执不休。
换她说不定比他还‘暴君’。
此刻看着宁邵唇线平直不适地捏鼻梁,毕竟自己开了口让杨鹏煊进来, 江云悠心虚地给他斟茶。
她探着身, 还未坐回,忽地又听见一声
“陛下!”
声音比之前更高亢。
其中的震惊从劈叉的嗓子里蹦出来, 落得到处都是。
江云悠手里一抖。
她将手中分茶的公道杯放下,看向杨参政。
对方正看着她。
惊疑、愤怒、恍然、谴责、悲痛……
他嘴唇还在抖,说出了第二个字,“你——”
江云悠知道他是想问自己怎么在这。
但情绪至于这么丰富吗?
难道我不该坐在这,但是他刚才跪的时候,也没跪到我啊。
“下官江云峥, 家父江鸿羽。”江云悠拱手,清冷沉静,“在此见过杨大人。”
她本想站起身同杨参政见礼,但当着人的面从塌上起身好像也不太礼貌,干脆跪坐在原地。
只是这落在杨鹏煊眼里,让他神色更显晦暗了。
他认识江云悠。
——看过画像。
“你为何这么晚还在此处?”
江云悠霎时明白他那复杂神色从何而来了。
把她当缠着陛下的妖姬了。
他话里的意味毫不掩饰,刚浅啜了口茶叶的宁邵,也微微抬眸。
——呵。
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江云悠急着自证清白。
“下官比大人来得尚早一些。”
杨鹏煊一怔,“你——”
他见宁邵磕下茶杯,对上那冷冽带怒的神色,立即掀袍跪下,“陛下,臣——”
“闭嘴。”
宁邵不想听,他看向江云悠,声音有些阴恻恻的。
“江缓之。”
江云悠说出口就知道坏事了。
她这话确实有些歧义,顺着那么一想……杨参政是陛下的男宠,那画面,嘶。
“对不起陛下,臣没过脑子。”
她果断认错。
江云悠坐下位,这一低头,白玉似的后颈就落在宁邵眼里。
她背后是窗外的夜色,大雨带来的朦胧,好像为其覆盖上莹莹如玉的釉质,他一手就可以——
宁邵思绪一顿。
他移开眼,
指尖却不自觉摩挲了两下。
仿若将那细腻温软握进了手里。
江云悠忐忑的等了会,听到声‘嗯’这才松口气。
气氛不知为何怪怪的。
换以前江云悠也就装傻充愣,反正天塌下来陛下和大臣顶着,但如今她既已决定和陛下搞好关系,加上这局面与她也有那么点干系。
不如主动开口。
她试图缓和下关系,继而可以引回正题。
“大人可要用茶?下官久仰大名,今日一见——”
江云悠话音顿了顿。
在吴安示意下站起来的杨鹏煊沉着脸,散落的发丝贴着凹陷的脸颊,脚下还聚集了一滩水。
实在夸不出口。
而且此情此景,夸奖的话恐怕会让人感觉是在讽刺。
她心中微微叹息,也觉不忍。
“虽是夏日,但夜深雨重,大人若无要紧事禀告,不如稍作整理后再慢慢商议。”
入宫都有仪态要求,何况面圣。
宫女都捧着干帕暖炉在后跟着呢,只不过拗不过杨大人。
宁邵对这些已经视若无睹。
淋雨淋雪是常事。
还有带着重病之躯,或者断了腿用手撑着进来,话都说不明白也要面圣。
他们怎么会认为这幅样子,会让朕不忍拒绝,听他们的谏言?
“陛下之意呢?”
江云悠问。
宁邵平日都懒得多看一眼,如今杨鹏煊涨红的脸倒是有趣,他懒散地开口。
“杨卿?”
杨鹏煊:“……谢陛下体恤。”
他是故意在陛下面前卖惨,但这模样在晚辈面前,就有点让人失了脸面。
宁邵笑了声,“去吧。”
江云悠清楚地看到杨鹏煊身子晃了晃。
吴安领着杨鹏煊去了偏房,待得看不见身影,江云悠才担忧的收回眼神。
“陛下怎么笑他啊。”
她都怕杨鹏煊难为情,待会不敢说了怎么办。
只是这一抬眼,带了点抱怨的尾音忽地怔住。
宁邵笑意未退。
并不是如江云悠听见的冷声嗤笑。
他漂亮狭长的眼睛弯起来,神色却仍傲然在上,有种凌厉的粲然美丽。
江云悠不知道宁邵哪里被戳中了笑点
但她确实被美色戳中,跟着勾了勾嘴角。
“杨大人好像并非那般,”江云悠想了想形容词,“忠言逆耳。”
“是吗?”
江云悠狐疑地看了宁邵一眼。
她心中担心,面上却故作高兴,眸中亮了几分。
“就算不是,他应该也不好意思再骂我了吧?”
江云悠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不释放善意了。
宁邵看了她一眼,转了转手中的串珠。
“你虽在他其下,但直属于朕,无须担心他为难你。”
江云悠听得一愣,稍后才反应过来,宁邵以为她做这一切是在担心。
——她当值御前侍郎,就是跟在杨鹏煊手下做事。
虽然江云悠本意并非如此,但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
刚回来听了个完全的杨鹏煊:“……”
“陛下,您对江侍郎过分看重了!”
他知道陛下这话是故意让他听着的,也知道事情已定,无周转余地。
可还是不想放弃。
先前江云悠下落不明多半不存于世,挂个虚名也无妨,可如今人回来了,他势必要争一争。
这天下,怎能如此随意乱来。
“江小子一个毛头小子,写些纸上谈兵的文章,就自觉才高八斗能居高堂;他吃过的饭还没老夫走过的路多,如何能担此位?”
“在其位谋其事,这无用之人,若在不该之位,就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迟早会害了整个朝堂,危害江山社稷啊!”
江云悠听下来感觉攻击力很低。
但杨鹏煊情绪饱满,言之有理,她也该发力了。
她清了清嗓子,却听杨鹏煊沉了沉嗓子。
“恕臣直言。”
“陛下恐怕是中邪了。”
江云悠瞪大了眼睛。
这么敢说的吗?
吴安拂尘微动,正欲喊人,宁邵却摆了摆手。
杨鹏煊继续道:“江侍郎恐怕非人。”
江云悠侧了侧身子,忍不住看他。
有点好奇这什么脑回路。
“陛下莫非不觉奇怪,他自小聪慧便非常人,年纪轻轻名声大噪,与人又少于往来,”
杨鹏煊说得坚定。
“上朝于陛下甫一见面,陛下便对其百般看重……既非男、宠,臣除精怪,想不出其他缘由。”
江云悠见杨鹏煊被男宠两个字憋红又愤慨的脸,可怜这老实人了。
说是有鬼也没差,只不过是系统。
算了,让她来——
“何况江侍郎样貌出挑,极似女子,如何能入朝参政,祸乱朝纲。”杨鹏煊说到动情处,俯首长叹,“陛下三思啊。”
他话音停下,室内便落入寂静。
片刻后,才再有声音。
“是吗?”
江云悠沉了眉眼,声音如白雪青松。
“那大人能如何呢?”
杨鹏煊一愣,侧头看向他未曾放入眼的人。
“陛下既任臣为侍郎,便有其考量,”年轻人不卑不亢,“大人罔顾圣意,三番两次驳斥于上,意欲为何?”
“下官并非自视甚高,只是不敢辜负陛下厚望,愿砥砺前行……若难担其位,自当引咎辞职。”
“至于下官的样貌,”江云悠勾了勾唇角,“花朵自不必向淤泥心生歉意。”
“你——”
杨鹏煊听出了这讽刺,他拧起眉。
但江云悠打断了他。
尽管她声音并不如他洪亮。
“下官年纪尚轻,吃过的盐不如大人走过的路,说话少了分寸,见谅,”江云悠就着杨鹏煊铁青的脸色,微微拱手。
“日后共事,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她姿态从容,不急不怒,但话里话外全在讽刺。
杨鹏煊怒气过后,眼中多了几分审视,“刷嘴皮子倒是厉害。”
“不如大人。”
宁邵继续喝茶。
“陛下,”杨鹏煊还未放弃,只是他刚开口,宁邵也放下了茶盏,“退下吧。”
“臣——”
“朕与江侍郎还有事,”宁邵起身,“或许卿要一起?”
“何事这般重要,这时辰已晚,陛下理应早些歇息。”
杨鹏煊皱起眉。
“无妨,就在朕寝宫。”宁邵顿了顿,在杨鹏煊捂住咳嗽声后,才道:“去看看桃花树。”
这桃花树一事也惹人诟病。
不说路途遥远,就是运进宫里还拆了两道墙。
他嗓音悠悠。
“朕特意为江侍郎栽种,怎能不看一眼。”
杨鹏煊动了动唇。
憋了个脸色青紫。
……
江云悠以为宁邵只是说说,没想到是真的要去。
宫内长廊弯绕。
她跟在宁邵身侧后半步。
“杨大人不会气出个好歹吧。”
“那朕早该被气死。”宁邵瞥了她一眼,“惹卿生气,他有罪。”
江云悠脚步微顿。
她生气被看出来了?
实在是杨鹏煊那句,貌似女子而不能入朝,太恶心人了。
老东西,人丑话还多!
不过宁邵一副如此自然为你出气的样子,让江云悠忽地想起系统的话。
——若不是这头疾,宁邵会比现在温和多情。
他身世如此,又一路为帝,少不了人的支持,笼络人心很有一套。
无心之举尚且如此,若拿出几分真心,不知——
“怎么?”
宁邵见她不说话。
江云悠摇摇头,收回思绪。
想这些尚早,先解决眼前的事。
“臣会努力,不负陛下厚爱。”
江云悠改了注意,她怕什么。
好歹见过上下几千年的智慧,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就算没什么能力,嘴皮子不一定谁输呢。
宁邵看着江云悠收紧的下颌。
其实他将人放到侍郎这个位子,并非是真的打算要她干出什么实事。
事实上,他的猜测里,江云悠会请辞,而非向他保证。
他眸中闪过几抹复杂,最后到底嗯了声。
“不过卿还是想想,怎么看到下一年花开。”
“栽死了?”
“……不太能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桃花树不太能活, 是因为上林监的人怕死。
这是江云悠翌日见过工人后,得出的结论。
她以前种过桃花树,后面因着疏于照料, 才生了病害导致烂根。
可皇宫里比桃花树矜贵的东西多了去了, 也不缺专门的人养护,怎么会养死?
何况这是陛下钦点的事。
上林监派人挖树时就已多加注意, 根系相对保存完整, 种下时还用了带回的混合土。
这其间所做、所考量的远比江云悠想到的多得多。
直到一句万一死了呢?
突然点醒了她。
毕竟路途遥远, 又险些被扔出去, 尽管费尽心思,桃花树枝丫仍旧有些枯萎,看着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 尽管他们知道是正常现象, 并不意味着养死了,可面对宁邵, 谁敢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这语焉不详地落在宁邵耳里就更加糟糕。
“大人其实可以如实禀告,”废了大半天功夫来找原因,江云悠简直有些无奈, “陛下不会怪罪的。”
上林监属李大人苦笑着摇头。
“不敢啊。”
他看向院里的树, 眼下挂着青黑。
“若它死了,我们怕是也没了。这些日子提心吊胆, 都不敢睡。”
江云悠微微垂眸。
昨夜她也疑惑过一瞬。
自己不会园艺,也没多少经验,就算种不活,除了干看着也没什么办法。
就在江云悠怀疑宁邵不会是借此想刁难她吧,就听他开口。
——送给卿的回礼,赶在死了之前, 多少看一眼。
他说的怎能不看一眼,原来就是真的打算让她看一眼。
宁邵在大多数人里太过可怖,但只要接触下来,就明白只要不惹到他,甚至算得上明理。
比如杨鹏煊之流,都还活得好好的。
只是这世间,能见他的人都是寥寥,何况接近。
“大人无需忧虑,我自会同陛下言明。”
江云悠没有多说,只是接下他的话茬,将‘责任’揽了过来。
在李大人明显松口气的神色里,江云悠抬眸看向宫角的桃花树。
其实很美。
哪怕经历一路颠簸,花落了大半,但新开的花骨朵藏在嫩叶里,探出红墙外,映着蓝天白云,让人忍不住驻足。
等四周长出小树,说不定可以挖些回去。
江云悠勾了勾嘴角。
她收回思绪,同李大人告别,往外走,准备回家去。
江云悠昨夜歇在了宫里。
默认且主动。
一来因为时辰已晚,宫门下钥,又是雷雨天,她不想折腾人。
二来也可以让宁邵好好歇息。
宁邵倒是有点意外,眼里有打量。
“卿此番回来,好像变了些。”
按以往,江云悠突然进宫,定是要想理由回去的。
他这话语间也根本没掩饰,送礼就是故意让她进宫来的行为。
江云悠很镇定。
“经历生死,总会想明白一些东西。”
她一早就打算好了。
既然要长期呆在宁邵身边,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借口来进行一些悄然的变化。
江云悠爱说话,有时候学江云峥端着端着也会忘,太割裂。
好在宁邵也确实并未多问。
江云悠心中想着,出了皇仪宫到了宫道,转过弯却撞见了慕景瑶。
夏日悠悠,她摇着团扇,身后跟着婢女。
依旧如那晚初见般夺目。
这次江云悠记着身份,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失态的笑意。
她往旁走上两步,做出拱手之态。
慕景瑶视线落在江云悠身上两秒,点头示意,带着人继续往前了去。
“公子,那就是慕贵妃吗?”
待得走远了,晴乐忍不住回头。
昨晚江云悠带了晴乐进宫。
宁邵在这方面给她的自主权很多。
虽然主管她房中的云迎知道她的女儿身,但终究没有自己的人用着顺心。
此番通过龙福城的事,江云悠虽然在前朝从男宠、这种与陛下不太清白的关系中洗脱大半,但在后宫,其实更甚了。
宁邵看上去很宠她,而且格外深情。
江云悠不得不小心些。
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了慕景瑶。
江云悠没回头看,她点点头。
“是的。”
“慕贵妃可真是个美人啊。”
晴乐收回眼神,呆呆地感叹。
江云悠不禁失笑。
她们真的是很投缘的主仆俩。
此刻正是晌午,左右四周没什么人,说话也不用多加顾忌。
“确实美,那姿态,家里女郎一个也看不着。”
江家几个女儿的性子大大咧咧,少有柔美之姿,小时候江鸿羽都是儿女混在一起教,等大了点也掰不回来了。
江家女儿自己没那姿态,倒是爱看。
尤其是二姐江云绒到了适婚年纪的那大半年,被娘亲带着参加京都夫人的各种宴会时,将江云悠也带上。
——领着她去看各类美人。
“也不怪二姐喜欢逛花楼。”
江云绒还未嫁人前,最热衷的便是看美人,男女都好,满级颜控患者。
就连如今的夫君,也是她在逛花楼时被美色所惑‘救风尘’,结果救回来了个刑部侍郎。
从此梦想破裂,偶尔偷偷摸摸地看两眼,被发现后还得去哄人。
“这倒是。”晴乐跟着点头,“二小姐房里还有许多画像呢。她要是见着慕贵妃,恐怕也想把她画下来。”
“把什么画下来?”
突然想起一道男声。
晴乐捂着胸口,看清来人后,呼了口气。
她福礼道:“秦公子安……吓奴婢一跳。”
“无意如此,见谅。”秦霍笑了笑,又看向江云悠,“说什么这么入迷,我喊了一声,你们都没人应。”
许是锻炼出来了,尽管江云悠心跳加快,面上还是淡定的模样。
她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一些闲话罢了。”
“在说美人慕贵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晴乐后知后觉,抿了抿嘴。
秦霍同他们相处颇多,她对熟人总有种小动物般的不设防,像往日般顺口就说了。
说完才觉得不妥。
她看向江云悠,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没再多言,只是将此事记进心里。
告诫自己,涉及到宫里,说话和做事都要小心几分。
秦霍往后看了一眼。
能隐约瞥到远处清瘦的身形。
他收回视线,同江云悠并肩往前走。
“昨日进宫了?”
若非从后宫出来,不会撞见贵妃。
“嗯。”
江云悠点头。
秦霍在军里,昨日没能回来。
在江云悠回京的时候,两人倒是在驿站匆匆见了一面。
真的是很匆匆。
挤出来的时间拮据到江云悠刚到,他骑着马就要走。
所以直到现在,两人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说说话,她知道秦霍有许多疑问,可此地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你怎么回京了,办事吗?”
江云悠看他手里还拿着东西。
“嗯。”秦霍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手中的东西,沉默两秒后忽地说,“我要被调回京都了。”
江云悠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这是升官了。
“真的吗?那岂不是要恭贺你了。”
秦霍看着她眼里的喜意,悄悄松了口气。
“嗯,就在下个月。”
这官职变动不同于借调,短的两个月,长的可以几年;而下个月的话……如今六月已过半,也就半个月不到。
“那岂不是快了?”江云悠有些惊奇,“最近效率这么高啊。”
“对。”
秦霍看向她,目光微闪。
在他打听到的消息里,这次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是因为这命令……是从顶上下来的。
这顶上,除了陛下还有谁。
可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秦霍犹豫片刻,还是没将此事说出来。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不安,不想江云悠同宁邵有太多接触。
“以后见面要方便些。”
“这倒是。”江云悠点点头,“新发现的几道吃食,总算有机会带你去尝尝。”
近两年秦霍都是在外的多,回来在家里呆一呆,再来江家看望师父,吃顿家宴便没多的时间了。
“不过,不知道我以后还能不能这么得闲。”
江云悠又皱起眉头。
秦霍略一思索,“没能推掉吗?”
江云悠反应过来。
秦霍以为她这次入宫是为推掉御前侍郎这职位。
本来也不算错,可……
果然人不该在夜里和愤怒时做决定。
江云悠可怜巴巴地摇头。
“那按期,你后日便要上任了。”秦霍算了算时间,微微皱眉,“最近事情繁多,恐怕不会太轻松。”
他今日上了早朝,气氛沉闷得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而且江云悠这任职本就颇受争议,可能也会受到刁难。
他自己皱紧眉,还是忍不住宽慰,“别担心,车到山前——”
“——必有路。”
江云悠接了句。
她看着宫门口的马车,“你也出宫?”
秦霍已经办完了事,“嗯。”
“坐一个马车吧。”
她扮的江云峥身份,到也不用顾忌。
“……好。”
“退下吧。”
吴安挥退来禀的人,站了片刻,才往里走去。
宁邵靠着椅背,双眼微阖,眉骨撒下落拓的影,气势有几分凌厉。
“陛下,江侍郎已经离开宫中了。”
“她去看了桃花树,待到晌午,离开的时候遇见了慕贵妃,”他见宁邵抬眼,停顿了一瞬继续道:“没发生什么。稍后遇见秦都尉,一起乘马车出了宫。”
“谁?”
“秦大夫之子,秦霍。”
“嗯。”
宁邵已经想起来了。
他转了转挂在之间的串珠。
吴安犹豫片刻,“可要将那秦家子调远些?”
他记得秦都尉所在地,离京都好像不算太远。
“调远些做什么?”宁邵微微抬眸,“朕才命人将他调入京。”
“是给江侍郎的惊喜。”
吴安不知其意,这是什么惊喜?
难道……
他瞳孔稍稍放大。
江侍郎与秦霍之间,真的是那种关系?
宁邵的话肯定了他的猜测,他嗓音低沉,也确实如此打算,可说出口时不知为何皱紧了眉。
“朕说过替他们做主。”
“可陛下不是——”
喜欢江侍郎吗?
吴安心中冲击太过,没忍住开口。
话说一半,对上宁邵的眼神又冷静下来。
“朕怎么了?”
吴安摇摇头。
“没什么,陛下如此体贴,江侍郎定会感激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公子, 起床了。”
“今日要上早朝呢,可不能再拖了。”
晴乐喊了好几次,床上的人乖巧应着, 却始终不见动。
她看了眼刻漏, 没有办法,只得同丫鬟将根本睁不开眼的江云悠强制拉起来, 给她穿衣洗漱。
孟兰蕙也在此刻进了门。
江云悠正坐在桌前由着晴乐给她束发, 闭着眼下巴一点一点的, 人都坐不太稳。
孟兰蕙从丫鬟放下的托盘里取出茶壶, 倒了杯茶递给江云悠。
“醒醒神。”
听见声音的江云悠朦胧着睁开眼。
她接过茶杯,嘟囔了句娘亲,喝了一大口。
苦!
苦得她舌根发麻。
江云悠困倦的地眼瞬间睁开, 她眉间一皱, 下意识要吐。
一旁的丫鬟就要拿渣斗过来,被孟兰蕙一个眼神制止了。
“今日可怠慢不得。”她迎着江云悠委屈巴巴地眼神, 一边检查着朝服配饰,一边说:“你要听政,可不是当初站着不出错就是了, 不清醒些怎能行。”
冷茶入喉, 江云悠浑身一激灵。
这跟爹爹当初率军时的苦涩相比,也不遑多让了吧。
“待得我——”江云悠见着孟兰蕙不安的检查行头的样子, 改口道:“娘亲别担心,臣于陛下有用,不会有什么事的。”
孟兰蕙看了江云悠一眼,又看向靠在外屏的江云峥。
后者也提着包袱,今日要出发往北走。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们姐弟俩竟反过来。”
孟兰蕙眼里神色惘然。
“或许娘不该——”
“那也是我们自作孽,同娘亲何干。”江云峥出声打断她的自责, “时辰尚早,不如回去再歇一会。”
江云悠也跟着点头,“就算我那日没替云峥上朝,也无可避免。”
对家里人,近来的种种最后也是圆了个谎。
此番坠崖得当初那位‘大师’所救,全部东西都归于了因果上,双亲自是信的。
“也是,都还活着也是万幸了。”
孟兰蕙点头,或许是想开了,或许是也没什么办法。
“行了,你俩说吧,”孟兰蕙眉目舒展开,“娘去看看包子蒸得如何了。”
江云悠已经束好发,就差绯红的朝服。
待得孟兰蕙离开,她也挥退了多余的人,只留了晴乐。
“怎么今日就要走?”
昨日江云峥未曾提起。
“凑在一起,免得娘亲多难受一次。”
江云峥坐下来倒了杯水,看着那颜色,又默默换了一杯。
“不苦,醒神。”
江云悠说。
江云峥看了她一眼,并不上当,“幼稚。”
两人原本还差不多的样貌,他往南出走这一趟,粗粝不少。
整个人少了几分公子的矜贵,多了几分成熟和仗剑走江湖的孤僻和潇洒。
“这些日子尽量多贴近陛下些,”江云峥说,“我会在你及笄前回来。”
按原本大师的话,江云悠及笄时,要‘重归于世’。
江家界时要将她重新写入族谱,对外宣告,让她能有人与之相连。
“再说吧。”江云悠看了眼自己的尾指,那圆环上的红色,几乎看不出变化,“到时候怎么样都还不确定呢。”
“不管有没有用,也要存名于世。”江云峥喝了杯中的水,看她,“况且还有人在等你。”
江云悠同他眼神一对,想起秦霍。
秦霍如今已经二十,身上连个亲事都没有。
若江云悠不是这般‘无名’的状态,她在十四就会同秦霍定亲,及笄后就该准备婚事了。
现在等她及笄,三书六礼的下来,也要花上一年多些。
就算秦霍不介意,也该给秦家一个安定。
江云峥突地又开口,“不过——”
“什么?”
江云悠没等到后文。
江云峥垂眸,掩下突如其来的诡异思绪,将宁邵踢出脑海。
“没事,总之我会按时回来。抛开这些,一切安定后,也需要这退路。”
“知道了。”
江云悠没有揭穿他隐晦的关心。
宣布身份什么时候不可以,迟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江云峥只是担心如果不按大师的来,江云悠出什么意外。
再三强调,也算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谁都别死。
正好此时,孟兰蕙提着亲手做的包子进了屋。
江云悠最后还是踩着点出了门。
江鸿羽已经坐在马车里了。
一模一样的场景,第二次出现,情况已经大不一样。
江鸿羽瞥了眼她身上的绯红官服。
“比我这个做爹的倒是先穿上了。”
江鸿羽的官服也是绯红色,但样式不一样,佩的腰带和玉佩也不一样。
算起来,他现在的官阶比江云悠还低一阶。
“怎么样?”
江云悠清了清嗓子,坐得很端正。
“玉树临风。”
江鸿羽眉目骄傲。
“往后你可以晚一些。”江鸿羽看她忍不住打哈欠,“今日有些事情要交待。”
两人不同官阶,虽然只是一阶,马车停的位置不同。
江鸿羽只能到宫门处,而江云悠可以到第二边门,若是不与他同乘,可以晚出门一些。
“女儿知晓。”
江云悠将哈欠憋了回去。
虽然江鸿羽面上不显,但其实心里也很担心。
这朝廷复杂,她又青云直上,行事更要小心些。
“虽然大概率没人问你,但不乏有人故意为难。”
江云悠点头。
她可以想象,为了让她出丑,在陛下面前故意问她答不出的问题。
“今年天时不好,甚至比去年更糟糕……”
江鸿羽说了大半路,将今早朝会上要商议的问题,同她说了个大概,同时还提出了相关方案。
江云悠有种自己在准备论文答辩的感觉。
没什么紧张的情绪。
除开再不用担心性命问题,此次也并非如第一次上朝那么突然。
知道要回来后,她也做了不少事情。
如今不说出彩,但基本的‘答题模版’应不会出错。
等到宫门,江鸿羽下了马车。
江云悠继续乘坐马车往前,到第二边门才停下。
此刻为时尚早,但已经有人到了。
好巧不巧,正是杨鹏煊,她的上司。
江云悠犹豫片刻,决定上前打招呼,不过她眼神刚过去,杨鹏煊就收回目光,侧过了身。
拒绝的姿态很明显。
江云悠:……
谁想跟他打招呼似的。
这种状态持续到早食。
为了防止大臣晕倒,在入殿前,可以用些吃食,大人们也会在此说些话。
虽然三三两两的站一起,但也分明显的官阶,而她的同僚都对江云悠视若无物。
她独自站在一旁。
此刻天已破晓,身着绯色官服的少年神情清冷,面对各种暗地里的打量,有种孤立全世界的从容。
江云悠维持着神情。
这种鹤立鸡群的姿态是江云峥惯有的,她其实不太适应,但这些人不想同她交谈,她也不想凑上去。
只是视线移动间,忽地看到了石睿识。
对方也正看着她。
江云悠眉间一动。
她回来后给石睿识递过信,想跟他道个歉,但他说有病在身,一直没见到面。
正欲上前,石睿识躲开了她的目光转头,同旁边的人讲话。
江云悠怔愣一秒,如常地收回了视线。
片刻过后,她垂眸看了下身上的绯红官服,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去哪,要站好入殿了。”
石睿识忽然被拽住胳膊。
他回头,同僚拉了他一把。
而此刻,钟声也响起。
那个绯红身影也走入前方的队伍里。
石睿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拉住他的人看了他一眼。
当时同江云峥唯一关系近点的便是石睿识了,这龙福寺一趟回来,如今的情况谁能料到?
他其实有许多刻薄话,但想着石睿识的性子还是吞了回去。
队伍爬上阶梯,入了殿。
此番江云悠没有累得汗流浃背,也不再觉得四周稀奇。
只是站定时,心中难免震撼。
她站第三排,前面一排就是丞相等人,抬眸就是皇座。
身后也乌泱泱的一群人。
到此刻,江云悠才真正地明白了,她被任命为御前侍郎的性质,如村长直接当了省长。
千载难逢也不为过。
很快,吴安的声音传来。
陛下到——
江云悠跟着队伍伏下身。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宁邵的视线在她这停了下,很快,他的声音响起。
——众爱卿平身。
这次倒是很标准。
江云悠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她想起了第一次上朝时,宁邵经久之后的一声起吧。
朝会开始了。
内容同江鸿羽所说的别无二致。
一个是民生问题。
今年天时不好,有的地方旱灾,有的却是洪涝,年初将去年灾害形成的流民进行分地对接,如今也是种负担。
粮仓的损失倒是从抄家里追回了些,包括前些日子龙福寺方丈也刮出好大一笔银两,但这也不够。
总不能都靠朝廷赈灾。
而且旱涝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只是天时不好就更加严重,收成少,赋税少,朝廷收入的也少,长此以往都是恶循环。
第二是官员队伍繁冗。
如今朝廷闲散人员太多,都是前朝老皇帝广纳后宫留下的后遗症,不说俸禄膳食,就是衣服配饰,都是不小的开支。
江云悠听得认真。
除了希望这些问题能得到解决,也以防突然点到她头上。
但很快,江云悠恍然发现。
大家都有‘答题模版’。
除了宁邵点名的,所有问题都有专门的人回答,像是提前商定好了似的。
江云悠简直有些目瞪口呆。
虽然她知道下朝后还有商讨,但快半个时辰,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也令人皱眉。
宁邵也很少说话。
甚至越来越少。
江云悠在间隙抬眸看了眼。
宁邵坐得不太规矩,他双眸微阖,隔着旒看不清神色。
很快,散朝了。
江云悠的荒谬感一直持续到她到坐到大庆殿里,属于她的当值处。
顾虑中的被为难压根没出现,事实上,是无视。
上下待她客气,可只要一靠近,哪怕正在议事也会噤声。
就好像她只是个吉祥物。
江云悠喊了人来。
对方姿态恭敬,眼里却又几分轻慢。
“侍郎有何吩咐,若是无趣,东楼有戏班子。”
江云悠都快气笑了。
她在凝晖殿无聊时是养花逗鸟,在大庆殿便是看戏听曲了。
她懒得再装配合,找上了杨鹏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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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杨鹏煊坐在屋里, 正同人说话。
见着江云悠他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成一张棺材脸。
江云悠偏坐在一旁。
她没催促,只是那样静静地等。
心中憋着股怒气。
或许是真正触摸到宁国表面繁荣下衰败的一角带来的不安, 或许是石睿识避开的眼神、无意义的朝会以及, 那被刻意的忽视。
复杂的情绪全部糅合在一起,让她心中的郁结横冲直撞。
越是生气, 便越透着下沉的冷静。
垂下的眉眼精致得有些锋利, 腰背挺直, 如大雪压不弯的翠竹, 又漂亮又凛冽。
“侍郎何事?”
杨鹏煊挥退眼前的人,眉心皱成了川字。
他本不欲搭理江云悠,但若她一直坐在这, 也影响办公。
江云悠起身, “缓之想问问大人是何意?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杨鹏煊放下笔。
他并不欲多说,“侍郎对本官的做法有何不满, 尽管状告御前……本官也不惧。”
江云悠定定地看了他几眼,眉尾一扬,竟是云销雨霁。
她微微躬身, “缓之自是听大人吩咐。”
“你!”
杨鹏煊砰地拍了下桌子。
他虽同江云悠没接触过, 但年轻小辈中的翘楚,对其品性也有所耳闻。
陛下做事肆意妄为已是常态, 但江云悠没拒绝这任职,才是让他真正失望和愤懑的地方。
那话是在讽刺江云悠,哪里是真的让她告到陛下面前去。
“混账。”
江云悠转身的脚步顿住,她眼中神色一闪而过,看向杨鹏煊。
“你若真鸿鹄之志,心怀天下, 就不该走这登云梯。”
“大人又怎知我乐意踏这登云梯。”
江云悠声音轻缓,他同杨鹏煊对视,眸中有沟壑。
杨鹏煊微怔。
看着江云悠的神情,他心中蓬勃的怒气忽的有点无处可去。
会有人不乐意吗?
到此刻他才发现,尽管他觉得江云悠应主动请辞,但当她真的说出来,又觉得不可思议。
眼看着杨鹏煊的神色松动,江云悠乘胜追击。
“何况,大人今日种种,下官不言,陛下就一定不知吗?”
杨鹏煊眉间皱得更紧了。
“你想说什么?”
“陛下之命难违,大人不能,下官亦不能,”江云悠声音放低了些,“三个月后,不用大人赶,下官自会请辞。”
“但前提是,大人得如常待缓之。”
“本官为何要信你。”
杨鹏煊眸里带着审视。
架空忽略江云悠并非他一人的意见。
此举不仅是对江云悠,还是对以后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江云悠’的抵制。
他们对陛下此举是无可奈何,但不可能真的让她参与权利中来。
他这一首肯,真将人当侍郎来待,到时候不管人还是事,丝丝缕缕都系上去了。
进了一步再退可不是易事。
江云悠迎着他的目光,“你们别无选择。”
砰。
杨鹏煊一巴掌拍桌子上,对这挑衅似的话语沉了神色。
江云悠好似没看见他的动怒。
“事情能发展至今,大人们应该已经能看明白,除非……江山易主。”
宁邵真正要做的事,还没人能阻止。
“你——”
杨鹏煊瞳孔放大,他嘴唇张合,第一次被震惊得说不话来。
就凭这句话,他现在就可以喊人将江云悠押起来。
“大人觉得如何?”
江云悠问。
她说着,微妙地叹了口气。
“臣实在不想陛下过问此事。”
杨鹏煊想了陛下的性子,又看了眼江云悠。
显然后者更好拿住一些。
“你同陛下——”
杨鹏煊问得吞吐。
他始终不明白,为何陛下对江云悠如此另眼相待。
那晚的精怪之话只是他无稽之谈,但这为情所惑,祸乱朝纲的例子可是数不胜数。
江云悠没有一丝犹豫,“君臣关系。”
她看了杨鹏煊一眼,果断将缘由推倒宁邵身上。
“大人何必执着去想这原因,陛下心中的想法,谁又能猜得透。”
杨鹏煊微敛眸,眸中思绪闪过,似乎做了决定。
“那三月之后,你又如何确保定能辞官?”
“下官不能确保。”
江云悠迎着杨鹏煊你竟戏弄于我的眼神,依旧平静。
“下官的意思是:三月后,若诸位大人还是容不下臣,自当请辞;而大人应也清楚,陛下只是不喜人忤逆,并非十足的固执已见。”
杨鹏煊面上不动神色,心中的天平却往江云的方向又倾斜了几分。
若江云悠一直是这幅对官职毫不在意,只是反抗不能的模样,他还多有疑虑,反倒是透露的这一点用陛下做威胁,给自己挣一条路出来的野心,让他觉得真实。
若她真有经纬武略,又何来不配此位?
“为何要三个月?”
杨鹏煊皱着眉思量,他觉得两个月已经完全足够。
江云悠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己的尾指。
“下官愚钝,要多废些时日,大人见谅。”
杨鹏煊顿住,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瞥了她一眼。
“你过来,本官先——”
他看着江云悠的神情,“怎么?”
江云悠:“时辰不早了,留到明日再说吧。”
到了要下值的点,外面都已经热闹起来。
杨鹏煊眉毛一扬,刚欲开口,又想起什么。
板着个脸摆了摆手。
每日进宫面见陛下共用晚膳,这怎能让人不往那方面想。
杨鹏煊看着江云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眸色复杂,半晌他摇摇头,又提起了笔。
江云悠往清政殿而去。
从龙福城回来后,她和宁邵没有再谈过什么时候宿在宫中的事,至今过了四日,也就回城的那天。
其余每天,进宫待了两个时辰。
多半是晚膳,很和谐,像仁慈的君主和他的宠臣。
江云悠到清政殿的时候,还有丞相和太傅两人在。
正同陛下商榷事情。
吴安带着她从旁而过。
经过外屏的的时候,江云悠侧目往里看了眼,恰好同宁邵对上实现。
他居于上座,偏头的动作,引得说话的人稍加停顿。
不明所以地往这边看。
江云悠脚步霍地加快。
心脏砰的一下,好像要跳出来。
一步跨进墙体后,江云悠屏住的呼吸回落。
她松了口气,又突地反应过来。
自己躲什么啊。
正经地吃个饭,被看见就看见了,这样到显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样。
只怪宁邵突然看过来,怪吓人的。
“陛下?”
宁邵从江云悠那受惊的眼神中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两下手里的串珠。
低缓着声音,“就按丞相所言。”
瞪得有点圆。
伴随着肩膀的瑟缩,像林中的小鹿。
大约又过了快半个时辰,丞相等人告退后,宁邵起身到叶闲堂。
靠院的矮桌旁,江云悠托着腮,闭着双眼,肩膀抵窗像是睡着了。
夕阳被窗格切割成块落在她身上,光斑像是被风吹着晃动,余晖落在半截睫毛上,染成金色的毛茸感。
吴安正要出声通传,被宁邵抬手打断。
他想了想,往外又退了两步,将声音都拦得远了些。
宁邵脚步刻意放轻了些,可饶是如此,他刚到座位面前,江云悠就睁开了眼。
连着几日,她终究不会再条件反射的起身跪下。
此刻开口的声音有些迷糊。
“陛下?”
“嗯。”宁邵提袍坐下,“阁里摆了美人椅。”
意思是她可以用。
江云悠不自觉抬眸看了宁邵一眼。
她本来是想躺上去的,但想着过于放肆,没想到宁邵竟亲口说了。
“谢陛下。”江云悠已经从那困意中醒过来,“臣原是想点事情,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在此处还是——”
江云悠询问。
宁邵批改奏折大都在清政殿,往日江云悠也是呆在殿里,今日宁邵亲自过来,她不确定是不是要换个位置。
“先用晚膳吧。”
江云悠看了天色,“听陛下的。”
说是用晚膳,其实主要是江云悠需要,宁邵依旧不怎么吃,但比起最开始,如今至少添了碗筷。
用吴安的话说。
江侍郎在的时候,陛下多少吃些,若她不在,都不会传膳。
今日也是一样,江云悠吃了大半,宁邵动了几筷子。
等用完晚膳,天还没彻底暗下去。
宁邵差人在院子里布了桌,同江云悠对坐,周围宫女掌着摇扇。
“卿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人为难。”
江云悠葱白似的手指覆着瓷杯,在她右手手背有一道痂落下的浅白色疤痕,包括在她鬓角。
很浅的一道。
这些都是龙福城之后才留下的。
“没有人为难臣……”
江云悠没注意到宁邵的目光,
她此刻除了心里的小九九,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茶上面。
“……只是没有人搭理臣罢了。”
宁邵看着茶水徐徐注入杯中,萦绕的茶香在此刻扑鼻而来,透过轻袅的热气,他目光落在江云悠鼻尖。
轻轻往日一挪,对上她的视线。
江云悠自然的挪开目光,她放下公道杯,继续口中的话。
“臣同杨大人做了个约定。”
宁邵有点意外。
“哦?”
“臣跟在他门下,若三个月后还一无所成,便主动请辞。”
宁邵抬杯浅啜了口茶。
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江云悠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系统当时说过,她的靠近可以让宁邵屏蔽掉那些声音,并且在她离开后,可持续一段时间的屏蔽作用。
至于这个持续多久,尚没有明确的数据,总之是待得越久,留存的效果也就越久。
与之相应,当作用消失后,那种堪称噪音的疼痛也不仅是恢复,随着时间反而会变本加厉。
她发现宁邵好像并不是很在乎这头疾的消失。
他只是有意控制这疼意的程度,让它不要停在一个变本加厉的位置。
这简直……江云悠不想说变态,但她真的觉得很匪夷所思。
如果宁邵任她为御前侍郎,不仅仅是为这头疾的话……
“朕说过,卿直隶于朕,不必受这委屈。”
“臣知晓,谢陛下厚爱。”江云悠看向宁邵,夜风里的双眸微亮,“只是不愿被看轻,无论是向着臣……还是陛下。”
宁邵一怔,眼尾轻扬。
“朕又何惧被看轻。”
是她不行。
江云悠说得意气风发,有天之骄子不屈的傲骨,但其实心里知道自己斤两。
出些注意动动脑子,或许能提出点什么建议,但为官日常,若没有人带着,她人都认不完全,更别提章往哪落。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与宁邵听。
“陛下自不必在乎这些,”江云悠从善如流,“只是臣幸得陛下青睐,知晓陛下绝非如此……”
“……便再听不得那些话了。”
宁邵握着茶杯的指尖紧了紧。
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看那双眼。
但他目光终究没挪开。
在想躲闪的冲动出现的瞬间,在眼底没人察觉的更深处,翻涌出的是,浓烈得要将人吞噬的占为已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江云悠屏息。
夜色四合, 暗影同暖光交织,宁邵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那感觉很……危险。
像是要将人吞噬。
江云悠心跳节拍一下比一下快,但也强撑着没移开眼。
不能露怯。
她告诉自己。
好在很快, 宁邵深沉翻涌的神色从眼底淡去。
那琉璃似的瞳孔半遮在眼皮下,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那朕便等着,某天于折子上, 看到卿的署名。”
江云悠微怔。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 微微垂眸。
“谢陛下青眼。”
她其实只是想宁邵知道并默认这件事, 这样到时候提起辞官就会很顺畅, 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在折子上,落她的名么……
江云悠脑中同步这个画面,不知为何, 竟有种澎湃的感觉。
那可是清政殿, 权利的最高端。
可若落她名的折子能递到宁邵眼前,就意味着这御前侍郎一职也不会是空有其名。
那还怎么辞官?
“臣定会努力。”
不管心里如何想, 江云悠面上做出了该有的姿态。
其实也无需担心,有杨参政和丞相在,疯了才会支持她继续任职。
她最要紧的是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 抓紧刷好感度。
毕竟时间越长, 身份暴露的风险就越高,指不定哪天突然就知道她是女子了。
江云悠没打算等宁邵发现。
她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向宁邵说明白。
但这个时机……江云悠抬眸看了眼宁邵。
他眼皮微垂,遮住眸里的神色。
眼尾狭长,下颌线条锋利,哪怕闲适的喝着茶,帝王的冷冽和距离仍旧不容忽视。
知己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江云悠想。
宁邵现在看似对她温和,也只是因为她‘无害’。
正想开口, 宁邵倒是忽地想到什么。
“朕听闻,卿少时曾多处游历?”
江云悠:……
调查就直说,你一个陛下从哪听闻。
“确实如此。”她不紧不慢地说:“臣少时有一师父,曾言万卷书不如百丈路,四处游历过一段时间。”
这个师父,其实是他们的‘祖父。’
江祖父也是御前高官,对前朝朝廷失望后,假死归隐山林,名权都没要。
这也是如今江家品阶不高,但底蕴深厚的原因之一。
要是去查的话,应也有迹可循,不过现在祖父祖母都去世了,宁邵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去了很多地方?”珠子从指尖滚过,宁邵眼眸轻抬,“与京都相比如何。”
江云悠:“各有千秋。”
她随意捡了两个很有趣的城池同宁邵说,心中想起系统的话。
——宁邵是在兰沧城遇见的那男子。
当时她还在想,宁邵怎么会想外出,可若是没有头疾,一切便说得通了。
在这片土地上,一直有一个传统。
帝王当政,以四年为期,要下巡四方百姓,就算不亲临,也得由丞相代为。
在老皇帝那,这本是视察民生的巡视让他弄得劳民伤财,加之他懒得受这舟车劳顿之苦,就不了了之。
等后来摄政王当政,也打着幌子巡过一次,在第二年的小型宫变里,宁邵当了权。
算一算,从宁邵掌权至今,已经是第五年了。
所以他是四方巡视至兰沧城,才遇见了那男子。
可是……
在江云悠的话音落下,宁邵停顿两秒后开口,内容却同她说的那两地方没什么干系。
“卿可曾去过兰沧城。”
他嗓音轻缓,并未太多询问的意思,那样理所当然,好像从一开始,想问的便是这个问题。
江云悠指尖不觉一颤。
眼中的惊愕很明显。
“兰沧城。”江云悠微微拧眉,她反复念叨这几个字,有些疑惑,“这什么地方,臣好像从未听闻。”
心中跳动得厉害,江云悠掩饰般的喝了口茶。
夜风吹过。
她才发现,宁邵口中出现兰沧城几个字的瞬间,自己出了一后背冷汗。
因为兰沧城……不存在。
江云悠在回到京都以后,就已经找过许多舆图,试图先看看其方位。
可哪怕是宫里的舆图,她也未看见兰沧城。
那时候她只觉意外,但也并未多想。
就像龙福城是改名来的一样,说不定在日后的时间,某个地方会变成兰沧城。
但今日却出现在了宁邵的口中。
“不知是哪几个字,”江云悠放下茶杯,神色如常,“陛下与其有渊源?”
“嗯。”
宁邵应了声。
嗯什么意思?
江云悠心中磨牙。
这让她有点不安,可宁邵明显不想多言的意思,她也无法再询问。
“时辰好像不早了。”
宁邵喝尽杯中的茶,他抬手准备叫吴安。
此刻属于天光的亮色已经完全落下,月色朦胧,穿不透宫灯的光,远远照着。
“陛下,”
江云悠出声喊住。
她迎着宁邵的眼神,犹豫一秒,还是坚强地说出了口。
“臣今晚宿在宫里吧。”
宁邵的眼里有一抹讶异。
这难得的明显情绪让江云悠也有点尴尬。
只能说幸好她此时是个男子,不然恐怕回落个勾、引陛下的名头。
“臣明白,陛下是体恤臣才归家,让臣多待在家里,”江云悠早已经想好了理由,“可近来政事繁多,臣亦希望陛下能好好歇息。”
不管宁邵是不是念在她刚归家,反正这高帽江云悠是给他带上去了。
“还有——”
宁邵看着她,“还有什么?”
“还有今日起太早,很困,不想来回奔波,”她没有掩饰,说得直白,“明日臣还想在杨大人之前到宫里。”
谁不知道杨参政是个劳模,没有早朝的日子也格外早,要比他先到宫里,就意味着江云悠也要早起。
如果在宫里,这距离就近了,自然不用太赶。
宁邵眸光落在她脸上,隔了会才开口。
“随你。”
“谢陛下。”江云悠微微垂头,“夜凉生露,可要回殿内?”
他们去了清政殿。
从龙福城回来后,江云悠在清政殿也有了一个位置。
她往日进宫或者下朝后,就会来这待到晚膳时间,等用完晚膳后,再同宁邵喝上一杯茶,就会出宫回家。
就如病人和大夫的治疗。
虽在一个空间,但互不干涉,也没有君臣。
今日她既宿在皇仪宫,这‘治疗’时间已远远足够,宁邵问江云悠去向的时候,她也选择了清政殿。
“不是困了?”
宁邵侧眸瞥了她一眼。
“时辰还早,不太困。”
江云悠没料到他突然发问,连忙将嘴里的哈欠吞回去。
她其实很困。
但明日面对杨参政不会那么简单,就跟面试似的,她想在今晚做些准备。
因为强行憋回困意,江云悠眼中蓄了点泪,沾湿眼尾更显睫如鸦羽。
宁邵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江云悠靠在窗边睡着的样子。
她坐着都能打瞌睡,但在他靠近的瞬间还是清醒过来。
就如她明明在宫中睡不好,可能还不如她来回马车上睡得踏实,却主动选择了待在宫里。
宁邵忽地站定。
江云悠正打算往自己位置走,瞥见这动静也跟着站定,眼神发问。
陛下有何吩咐?
“你不会对朕——”
江云悠眉间微动,正欲说话忽然见宁邵开口。
“无事,去吧。”
她口中的什么吞了回去。
这才反应过来那句‘你不会对朕’是宁邵的心里话。
什么意思?
宁邵想说什么?
江云悠一头雾水,面上还要不动声色。
“是。”
待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吴安来提醒。
江云悠看了眼刻漏,已到戌时五刻。
她放下笔,将写好的东西放入怀里,起身到殿中。
宁邵仍坐在案桌前,他单手掌着卷,掀起眼帘看了江云悠一眼。
“朕再坐一会。”
“是,臣先告退。”
江云悠行礼告退。
她走了两步,想起来自己的策略,又停住脚步,半转回身,声音略低。
“政事虽重要,陛下龙体为重。”
她的声音真的很低,像是在含糊,说完话后脚步都快了几许。
江云悠走出门,看这雕塑似的侍卫松了口气。
亲近宁邵还蛮有压力的。
吴安候在宁邵左右,此行跟在江云悠旁边的是吴平。
以前也叫他吴公公,不过因着吴安成了大总管,吴平也成了平公公。
两人一路到了皇仪宫,却在长廊遇见了慕景瑶。
“见过贵妃。”
长廊不比宫道,江云悠没法远远避开,只能往旁站。
“江大人。”慕景瑶回礼,声音柔如春风,“不知可否请江大人小坐片刻?”
江云悠下意识看向吴平。
对方没说什么于礼不合,只是微微敛目。
意思是全看她。
“娘娘请。”
两人坐到了院里,旁边是那颗桃花树。
可能是被挖根移坑,它还是翠绿的枝叶,月光铺在其上,很是柔和。
江云悠收回视线,打开了沉默。
“娘娘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她能瞥见慕景瑶脸上的犹豫,却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想起系统里看到的,江云悠有些惋惜。
慕景瑶这般大好年华,浪费在宫里着实有些可惜。
若她能想开,不再执着于宁邵,愿意出宫去,应也不会被相拦。
慕景瑶抿了抿唇。
“本宫绣了一方手帕,大人能否帮我转交给陛下。”
她说着掏出了张淡黄丝帕,其上绣着龙纹,跟平日宁邵用的几乎一样,除了原本的内务府造变成了景瑶两个字。
本来这印就绣得小,不专门去看谁也看不出来。
“此等东西还是由娘娘亲自转交为好。”
江云悠心中警铃拉响。
但慕景瑶似乎并没恶意。
她垂下眸,还想说什么,最后咬了咬唇,“叨扰大人了。”
“不敢。”
江云悠起身拱手。
她就想起身告辞,又听慕景瑶问,“陛下诞辰将至,大人可会准备什么东西?”
哎?
江云悠一愣。
她忽地想起白日里,不经意听到的那一耳朵设宴,此刻才终于明白他们讨论的什么——是为宁邵的诞辰。
宁邵属于意外继位,还没有到过万寿节的年龄,按理会宫中设宴,但宁邵嫌烦,就给取消了。
他膝下没有太子公主,自个也没立后,除了改年号为夜煌那年的大赦天下外,皇家好像就没什么举国同庆的喜事。
如今恰逢六……
诸大臣觉得今年应大办,却不太敢向上谏言。
江云悠迎上慕景瑶的视线,忽然明白她真正的目的,是想问问陛下有何喜欢的东西。
在皇宫里讨论陛下的喜好太不妥当,所以她选了此种委婉的方式,觉得她日常在宁邵左右,应该知道些。
这般隐晦又真心。
可且不说江云悠不知道,就是知道她也不好说,哪怕心中不忍,也只能公事公办道:“若今年要办节,自然随家中。”
慕景瑶也知道了她的意思,未再多言。
江云悠回到了她的偏房。
宁邵的生辰……她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呢?
可他什么也不缺啊。
不爱吃食,日常消遣骑射、杀人,倒是喜欢喝茶,可茶也就那样,喝不出个花来。
要是宁邵愿意送她生辰礼物就好了,她倒是有想要的。
江云悠抛开杂乱的思绪。
还是先好好应付接下来的为官之旅吧,虽然是混子,还是当个认真点的混子。
而此时宁邵正在回皇仪宫的路上。
他没坐步舆,走了会突然问吴安。
“江侍郎近日同那秦家子如何了?”
吴安一愣,“奴才不知,可要派人跟?”
“……不必。”宁邵微微拧眉,“你可觉得她近日有些变化?”
吴安细细地感受了下。
“奴才愚钝,未有所觉。”
他目光落在宁邵的影子上,小心的控制步伐,不要踩上那挺拔的影。
他察觉不了,也不敢察觉。
他知道江侍郎没动什么歪心思。
吴安小心地呼出口气。
他只希望陛下不会明白,他又不是江侍郎的爹,这般在意他与心上人的相处,到底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午后日头正好, 晒得大庆殿的墙壁微微发热。
江云悠出了廊庑,往北面的都堂去。
阳光透过廊屋上的垂雕空隙,隐隐绰绰落在她身上, 映得脸颊瓷白。
走了约半刻钟, 待侍卫检查过她的玉牌后,她才到了都堂——当今丞相的办公之所。
在外还偶能看见官员走动, 到这里, 却已静得出奇。
“江侍郎请稍待。”
听完来意的侍卫躬身, 他要进去请示。
江云悠点点头。
她候在原地, 目光稍稍看远,就能看见清政殿牌匾。
这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穿过游廊便能抵达。
不过五六息, 侍卫就递来了话。
“丞相事务繁多, 得不出空。侍郎可递文,或者待得丞相茶歇。”
江云悠微微颔首。
“下官便等上一会。”
她没随着指引坐一旁屋里, 下去院子,坐在石桌旁。
旁人觉得晒,于江云悠却正好。
她背对着太阳, 看自己的影子。
自她当值御前侍郎已经快大半月, 杨鹏煊倒是信守了承诺,对她正常待之, 但从下往上官一步步做大,积累的不仅是经验,还有人脉。
这些缺失的空白,让江云悠这条路走得格外艰难。
在来这都堂之前,她已经向丞相递过两次文,只是都无结果。
江云悠伸出手。
金色的阳光落在她手背, 皮肤白皙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叹了口气。
越发觉得今日能要到丞相拜帖的希望渺茫。
“大人请。”
等了差不多三刻钟,江云悠被晒得有点迷糊时,才听见了声音。
她起身入内。
经室内一遮,浑身晒得有些发热的燥意蓦地凉下来。
江云悠打了个寒噤。
慕敏博正坐在案桌后,听到江云悠见礼,才抬眼停下笔。
眉间折痕未散,依旧苦大仇深的模样。
“坐。”
江云悠瞥了眼慕敏博桌上堆起来的折子,厚厚好几摞。
宁邵怕是一点没看,全扔给这丞相了。
“下官此番前来有事相求于丞相。”江云悠顿了顿,继续道:“丞相能否为下官写一封拜帖,给……秦司空大人。”
慕敏博目光一凝。
当今宁国的司空不姓秦。
他看了眼江云悠,“你从何处听来的?”
听他这么问,江云悠默不作声松了口气。
早前在商议那洪水旱灾的事上,面对让百姓进行迁移、设置监察点等措施时,江云悠忽然想到了南水北调。
那宁国是不是也能适用于这个原理呢?
此举不仅能解决受灾问题,还可以借机安排好,因无田可种带来的过剩劳动力。
只是她提出的想法很快被一条条问询给堵得没了声。
对比改变自然,他们更习惯顺从。
有对此颇为动心的大臣,细想过后也说是纸上谈兵,不可实现,而提出想法的江云悠就像一个要拿出方案书的冤大头。
她得拿出足够有力的支撑,才能通过国事执行下去。
最缺的便是人才。
江云悠跑了工部好几趟,却都是摇头,直到爹爹提到了一个人。
“参政告诉的下官。”
面对丞相的问询,江云悠犹豫片刻,还是据实以告。
当时江鸿羽给她说,当今世上如果还有人,可能实现这壮举的话,只有前朝司空,秦臧木。
他在水木方面有极高的造诣。
不说皇宫护城河的引进和宫廷修建都是由他主手,连当初闻名天下的北境最重要一战,都是他布置的军势图。
只是后来因其家人犯案,本应满门抄斩,虽念其功劳对他网开一面,但秦臧木自觉无颜,隐于世间,不愿再归朝。
江云悠听江鸿羽说之后,去找过秦臧木被封起来的留存手稿,惊奇地发现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提出过相关设想。
只是等她费劲功夫找到人住处,却被拒之门外。
江云悠只得一边让人在民间招募能人异士,一边想其他办法。
今日前来,是杨鹏煊告诉她,丞相当年同秦臧木表面水火不容,其实暗为知己,情同手足,拿着他给的‘介绍信’或许能入门。
“若秦大人愿意见下官,哪怕指点几句,也是天下百姓的福音。”
慕敏博目光下垂,那双被岁月刻下皱纹的眼里充满了往昔。
他沉默了好一会,“本相也不敢做担保。”
“自然。”江云悠颔首,“臣只是想试一试。”
“明日差人给你。”
江云悠心中一喜,“谢丞相。”
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事实上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江云悠根本不想到慕敏博面前来。
从相遇之初,慕敏博就对她不友好,更何况前两天的群论,还让她狠狠地出了一把丑,不管他是管有心还是无意,江云悠都想避而远之。
就连杨鹏煊也说希望不大,但慕敏博意外地爽快。
既然目的达到,她便欲起身告辞,刚一动,慕敏博却忽地开口。
“采选一事,江侍郎有何看法?”
江云悠动作停住。
她脑中不由浮现今日早朝时,宁邵微沉的神色。
除却每月大朝会,日常朝会一般为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参与,而今日早朝末,提到了采选以充盈后宫的事。
她眼睁睁看着宁邵心生不耐,而丞相还寸步不退。
言辞间,甚至有不管陛下之意,先进行采选送进宫的打算。
丞相这话吓跪了一众大臣,宁邵反倒很淡定,只是那淡定充盈着久违的暴戾,江云悠只听见声丞相大可试试,没敢抬头。
最后早朝在慕敏博的请错里不欢而散。
江云悠有些意外宁邵的反应。
在最开始她也觉得宁邵有些喜怒无常,但随着头疾稳定,他其实少有生气的时候。
今日面对这本应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却不知为何。
动了一瞬杀意。
而更意外的是,丞相开口问她,似乎并未想就此放弃采选的事。
她能理解,但她能说什么。
江云悠:“臣年纪尚浅,未曾想这么多。”
慕敏博:……
他看了江云悠几秒,“你平日同陛下相处多,无事多劝劝陛下。宫中待久了,也可随行出宫,看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江云悠很想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可是断绝情爱的千古帝王,至死都没留下一个孩子,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保护宁国不被亡国。
“是。”
最后她还是应道。
说着江云悠没忍住瞥了眼慕敏博放一旁的官帽。
这是今日早朝她才发现的——慕敏博官帽的黑色封扇上,竟用了金色的绣线。
想起最后丞相继位的结局,江云悠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照这个趋势,哪怕宁邵没有自刎,这江山会不会最后也会落到他手里?
“下官还有一事相问……丞相可听闻兰沧州?”
慕敏博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没有说话,但江云悠已经知道了答案——慕敏博知道这个地方。
从宁邵口中听闻兰沧州后,江云悠就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他知道一个未记录在册的地方。
她想了许久,最大可能就是摄政王时期巡视的那一年,宁邵途径过这个地方。
而当年还不是丞相的慕敏博也在随行之列。
这才趁他出其不意,想看看慕敏博的反应。
“一个小地方。”慕敏博很快开口,又看着她,语气如常,“你怎么问起这个?”
江云悠心都凉了一半。
还真去过。
系统给的剧本该不会是残缺版吧,若宁邵与那人不是一见如故,而是早就相遇,经年后再相逢呢?
她心绪复杂,面上尚且平静,搬出准备好的说辞。
“近日为查地形,从民间也寻了许多舆图,看那地形像是靠河之地,但没人听过。”
慕敏博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被迫想起了太多往事,挥了挥手,示意江云悠出去。
江云悠起身,快要跨出门又忽地被喊住。
她心头莫名一跳,转过身等着他发话。
“江侍郎似乎有些畏寒?”
江云悠一头雾水。
“下官体弱,是会有些。”
“宫里的马太医浸于此道多年,可向其讨几个药方。”
“谢丞相关心。”
慕敏博看得见江云悠眼里闪过的意外,他重新看向那堆积的折子,在她身影消失后,又忽地抬眸。
他想起江云悠发白的唇色。
不知道为何,她偶尔的神态和动作,会让他想起家中的孙女。
似乎是觉得有些荒唐,慕敏博摇了摇头,又提起了笔。
江云悠出了都堂。
她想了一会丞相此举背后的意思,最后只能感叹不愧是‘慈相’,某些悲天悯人似乎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除了以前种种,她也是昨日才知晓,这御前侍郎的位置,本是他儿子慕景同的升迁之路。
这般情况下,也没太过为难她。
至于这背后,宁邵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安在这个位置,江云悠也不想去思考,她看了眼清政殿,又在心里发出了每日恳求。
“求你了,当个明君吧。”
此行废了不少时间,眼看离下值还有半个时辰,江云悠也不想再坐回去,干脆换了官服往外储司去。
她今日约了秦霍。
江云峥夏时喜欢折扇,江云悠不太会玩,但也配了把装样子,走得有些热了,摇起来倒也风度翩翩。
等她到了军器监,秦霍还在忙。
“事太多,我提前走不成……”
秦霍出了身汗,他匆匆擦净又换了外衫,才到江云悠面前。
满眼都是歉意。
“无事,我等你。”
秦霍笑了笑,声音低柔。
“想坐一会还是让人领着你四处看看?”
江云悠收拢折扇,她来了月事,没什么太多精力,本想歇着,可听着不同于内储司的热闹,又起了兴致。
“我逛一会,你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她虽然换了官服,但没卸玉牌,何况大多数人都已识得了她。
秦霍还是给她领来个人。
朝气蓬勃弯着双眼,热情又不话多,非常合格的导游。
逛了没一会,江云悠就打算折返了。
正是盛夏,年轻结实的身子虽然好看,但聚集之地,味道也不那么好闻。
出了练武场,穿过廊庑,看到从前面厢房里出来的人时,江云悠脚步微顿。
石睿识也愣在原地。
他停了两秒,走上前来,“江侍郎。”
江云悠看着石睿识拱手行礼,不自觉稍稍偏了一步。
看见人的那一瞬,心中升起的喜意被这声江侍郎按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这才注意到石睿识身上穿的是武服,有些疑惑。
“你怎么在这,还……”
“下官在此当值。”
石睿识站直了,却没看她。
江云悠手中的折扇被她弄得吧嗒一声。
她目光沉了沉。
“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吗?”
石睿识神色一僵,他迎上江云悠略微愠怒的双眸,不太自在的想移开眼,可视线又不听使唤。
好像有很久没这样近距离看她一眼了。
“不是大人同下官划清界限么。”
他微微扬眉,眼里有了点熟悉的模样,可又变了很多。
大半月前的早朝江云悠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之后递出去的信再度没回音后,她便就此作罢。
今日一见,发觉石睿识原本白皙圆润的脸细瘦了许多,连带着那双张扬傲气的眼眸,也变得深沉。
话也说得莫名其妙。
“我何时要同你划清界限,”她微微拧眉,“不回我信帖的不是你石大公子吗?”
石睿识眉头一皱。
他忽地明白了什么。
江云悠也陷入沉默。
这信帖都是递到门房,谁会想过会没到石睿识手里。
她挥退身旁跟着的人,同石睿识往拐角处走了几步,于一个可以谈话的空间。
“递了几次?”
“三次。”
“我一次也不知道。”
石睿识咬牙,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陛下对她的‘宠爱’是一把双面剑,江云悠很清楚。
有人来攀交江家,自然也有人忌惮疏远,但她一直以为石家是独立之外不参与的第三派。
其实也可以理解,伴君如伴虎,石睿识出名的纨绔,家里不想让他同江云悠走太近是理所应当。
如果可以的话,江云悠也宁愿今日未遇见石睿识,也不想他知道这件事问下去,同家里人升嫌隙。
可当她看见石睿识咬紧的下颌,想劝的话又换成了轻松的语气。
“你现在知道了。”
石睿识对上江云悠含了点笑的双眼,袖中的手不觉渐渐握紧。
“你怎么来这?”
她下值也不会往这西华门走。
没等她回答,石睿识脑中已浮现了猜想,于此同时江云悠声音也响起。
“秦霍还未下值,我随处逛逛……倒是你,怎么穿上武官的衣服了。”
在凝晖殿被塞个闲差都大为不耐,石睿识竟来受这苦,江云悠有了不好的猜想。
“你家中出什么变故了?”
石睿识兄弟众多,不需要他来光耀门楣,一直是不惹事就行,哪需投身军中。
“是我选的。”石睿识看得出江云悠的意外,他弯了弯唇,却没什么笑意,“总不能一辈子跟个废物一样。”
江云悠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不是废物。”
石睿识一怔,他指尖微动,几乎有抬手触摸一下她的冲动。
最后他也只是蜷了蜷手指。
“你会同秦霍成亲吗?”
江云悠瞳孔微微放大,她同石睿识对视了好几秒,最后才极轻地问。
“你知道了?”
他们的对话看似牛头不对马嘴,但两人都清楚。
“在你从龙灵台坠下去,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时。”石睿识向后靠着柱子,听见江云悠口中的对不起,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为何要回来?”
江云悠身后明明铺满阳光,可转瞬就能变成悬崖。
她为何要回来,还将自己置于一个比之前更危险的境地。
江云悠捏了捏手中的折扇,叹了口气。
“太多原因了。”
可能是出于石睿识反正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江云悠没再维持那一脸清冷,随着叹气她也耷拉下脑袋。
江云悠。
石睿识无声念了几遍这个从未喊过的名字,忽地开口。
“我明日要去北境了。”
江云悠猛地睁大眼。
她太过惊讶,甚至都没能说出话。
同为武官,京都和北境可谓天差地别。
江云悠不解,“家里真的没什么变故?怎么突然……”
人会成长,但石睿识就跟转了个性似的。
石睿识没说话,江云悠看到他眸里的坚定,显然此事经过了深思熟虑。
于是她问:“约在了哪?”
“什么?”
“践行宴。”
石睿识笑了声,“没喊人。”
江云悠歪了歪头。
按石睿识往日的作风,势必要同一帮人,喝上个昏天黑地,如今竟是没喊人。
她心中惊叹,不知为何又觉得欣慰,有种吾家有弟初养成的感觉。
“那我能替你践行吗?在春香楼预了位。”
江云悠心中仍有歉意,在龙福城,也利用了他的不知情。
“你已经有约了。”
“可——”
江云悠今日确实要同秦霍说些事,可也不急一时,往后再说也是同样。
但石睿识打断了她的话。
“家里有晚宴。”
江云悠点了点头,她不知为何听出些婉拒的意味。
也没再多言,“此去一路顺利。”
“嗯。”
石睿识低低地应了声。
此后无话可说。
江云悠拍了拍扇子,正打算开口,石睿识忽地张开双臂,倾身靠过来。
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江云悠身形略低,她上前半步。
地上的两个影子挨近,有了一个不太紧密的拥抱。
就像当初同江云峥告别那样,江云悠抬手拍了拍石睿识的后背。
“保重。”
同样的话落在两人耳边。
石睿识收回手,他垂眸掩去复杂的神色,像往日那样松懒地扬起嘴角。
“……再会。”
他在这个夏日,对自己无疾而终的心动,做了只有他知道的告别。
*
春香楼。
“你可有听闻什么变故?”
江云悠同秦霍说完石睿识的事,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转性子。
秦霍大致能猜到石睿识的想法。
与其在可以看见的地方辗转反侧,不如走远些,断绝了念想。
“未曾听闻,不过前段时间石大人身体不适,或是原因之一。”
江云悠点点头。
她同秦霍说这事,除了确实有些担心石睿识以外,也是想同秦霍确认他如何得知自己身份。
两人当时身处的环境不容聊太多,江云悠相信石睿识,但也怕有其他人知晓,留下什么不知道的隐患。
如今过了这事,也不再谈。
她此刻再纠结,要如何同秦霍开口接下来要说的话。
在她和江云峥还同在京都时,江云悠就常与秦霍一起出行,不仅不用担心被发现,还可以帮忙做掩护,而他们最常来的,就是这家酒楼。
江云悠尤其喜欢。
可今日面对往日赞不绝口的吃食,她却很明显的心不在焉。
秦霍垂下眼,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无能为力。
就如石睿识当初面对坠崖的江云悠感受到的无力一样,他如今亦然。
江云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压力很大,在静默的时候,双眸里的冷冽同江云峥越来越像。
生气不悦的时候,那一瞬的气势,同那九五之尊如出一辙。
他知道,却没什么办法,解决不了她烦恼的事情。
比起石睿识,他能多出的,似乎只有那默认的身份。
等用完晚膳,他们挪到窗边,映着夕阳的余晖。
“出的新茶?”
秦霍看到了包装上用丝线绣的绿茶白花团圆,正中心有一个江字。
“嗯,差人送到你家了,还没喝上吗?”
不同于江鸿羽,秦霍的爹娘都喜欢喝茶,两家比邻的时候,江云悠偶尔还会给他们泡茶。
秦霍摇头,“都没让我知晓。”
江云悠不免笑了笑。
秦霍军中待惯了,除了和江云悠待在一起时,不是很喜欢这种慢悠悠的品茶,经常被嫌弃糟蹋了好东西。
“左右你也不喜欢,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尝尝也够了。”
她说出口,自己为这熟捻顿住,看向秦霍,在他眼中也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神色。
他们对视几秒,又都笑了笑。
秦霍深深吸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同我断了。”
“没有……但——”
江云悠将茶杯握在手里,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话题,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日我娘的话,给你压力了?”秦霍率先提起,“她那日喝了点酒说话直白了些,我已经同她说过了……不急的。”
三日前是秦霍父亲的生辰,宾客散去后,聊着聊着就说到两人的婚事。
就如江云峥说的那样,就算秦霍不在意,秦家呢?
他们不知道如今上朝的是江云悠,提起婚事也是理所应当。
到这个时间了,心知肚明的事情也该说透定下来,等她及笄后好登门。
可如今她还能否当回江云悠都还是个未知数。
秦霍的安慰让江云悠更为歉疚。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尾指,那枚圆环就那样浮现在没人看到、却时时刻刻提醒她的位置。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要如何才能算判定成功,要怎么样才能算是明君呢?
“但我——”
“我可以等。”
江云悠话音顿住。
面前俊朗的青年剑眉星目,麦色肌肤在余晖下带着光泽,眼里含了几分笑意。
“只要悠悠不是喜欢上了他人,我可以等你。”
“可是——”
秦霍换走江云悠手中的茶杯,给她换上杯温水。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如此,你不说也没关系……但从十六岁起,你就是我唯一想娶过门的妻子。”
他惯于内敛,此刻眼里是从未在江云悠面前展现过的炙热和情深。
“家里双亲那里我自会解决,而对于我,你更无需歉疚。”
秦霍抬手,双指微曲蹭过她额角。
“你我之间,从来都在你。”
……
待得同秦霍道别后,坐上回宫的马车,江云悠还有些没回过神。
今日的谈话有些出乎她预料。
她不知何时才能自由,自然也不想耽搁秦霍,可就如娘亲说的那样,这种事情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说清楚。
她靠着车璧,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眼看离宫门越来越近,江云悠忽地有点不想进宫里去。
这两日身体不太舒服,江云悠都没歇在宫里,只是下朝后同宁邵待了几个时辰。
她今日外出用膳,是打算的夜里进宫,都到了地方,又忽然觉得乏累。
宫里其实也没太多规矩束缚,可总比不得家里。而且随着发育和夏日来临,她不得不束胸保持身体的板正,在宫里的时候歇息时也不敢全然解开。
而且今日宁邵心情还不好
明日再入宫吧。
江云悠几乎是顷刻下了决定。
正当她开口想让车夫掉头时,却听到了吴平松了口气的声音。
“奴才可算等到大人了。”
江云悠微微皱眉,只得起身下了马车。
“你怎么在这,等我做什么?”
吴平躬身:“陛下在等大人。”
江云悠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晚去早去没刻意规定过,宁邵也不在意。
这‘等’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刻意加快的步伐下,江云悠很快知道了。
灯火通明里,宁邵坐在桌前。
面前是冷掉多时的饭菜。
江云悠脚步缓了缓。
她看向立在一旁的吴安,没得到眼神回应。
踌躇了片刻,想到宁邵应该早知道她来了,不再犹豫,走上前到宁邵对面坐下。
“陛下,还开饭吗?”
宁邵终于抬眼,“你不是吃了吗?”
“但还可以再陪陛下吃些。”
宁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轻抬下巴。
江云悠:……
别说,她还真能再吃点。
“拿去——”
热一热还没说出口,上前的宫女也被宁邵一句话给说回了原地。
他说,“就这样。”
江云悠知道宁邵心情是真的不好,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啊,今日早朝采选她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缓了缓呼吸,看向桌上的菜。
正是夏日,桌上有爽口的凉菜,可她不能贪凉,而那荤菜上冷凝的浮油实在下不了筷。
实在下不了口。
“陛下,臣不知道您在等臣用膳。”
江云悠很是无辜。
往日是她刚好赶上饭点,可今日她压根没入宫来。
宁邵转了转串珠,“朕未等卿。”
江云悠不敢再多说。
她拿起筷子,本着死不了的信念准备动手。
面前的人视死如归,才归来时的那点轻松散了,没有有些疲惫,唇色更是发白。
“算了,”宁邵捏了捏鼻梁,忽地有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朕今日心情不好,并非有意为难卿。”
江云悠有点发愣,听到宁邵问她还能吃吗,下意识点了点头。
宁邵指尖稍顿,出声吩咐。
“换份新的来。”
吴安立刻扬声传下去。
江云悠这次倒是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眼神里全是松了口气的劫后余生。
江云悠心里一动。
原本有些暗淡的眼里忽然亮起来。
“陛下是因为臣今日没来,心生烦躁吗?”
她这话问得不可谓不大胆,很是逾矩,但宁邵眸光一顿,只是冲江云悠扬了扬眉。
江云悠便说了下去。
“臣同陛下虽为君臣,但有些时候总觉奇妙:臣的性命与陛下相连,又同陛下如此投缘,不自觉就会变得特别在意陛下……没想到陛下也会有一点在乎臣。”
或许是今日忙碌了大半天累得不太清醒,江云悠的思绪也不太受控。
宁邵今晚确实因为她有些生气。
江云悠很清楚地察觉。
伺候在宁邵身边的人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宁邵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定份量了。
只要宁邵开始在意,哪怕与那人是旧时又如何?
俗话说,竹马还抵不过天降呢。
“你很高兴?”
“嗯。”
江云悠没有犹豫地点头。
宁邵向后靠了靠,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低磁的声音响在夜里。
“给朕泡杯茶吧。”
——朕难得遇到这么个人,在乎些也是正常的。
看着宁邵如常,江云悠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刷的存在感也不算白费。
凭着这份特殊,他们君臣相宜的日子简直指日可待!
如果能在辞官前,完成手头上的一件事,也算是圆满了,到此刻,江云悠只希望丞相的那封拜帖能够有用,秦臧木愿意出山并宝刀未老。
可令她遗憾的是,当她拿着丞相的拜帖上门时,依旧没能见到秦臧木,甚至于下一次拜访事,那间院子里的门已经锁上了。
——显然躲她去了。
连着几日的奔波,江云悠累得不行,本就心力憔悴的时候,皇仪宫里又生了事——在丞相又一次提采选无果后,慕景瑶竟给宁邵下了药。
江云悠从吴安口中听见这话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彼时江云悠站在清政殿外, 想就地跪下去。
本就晕乎的脑子,被吴安一句话搅成了浆糊。
慕景瑶居然敢给宁邵下药……
“什么时候的事?”
想到今日早朝时自己做了什么,她白着脸问。
吴安也眸色沉沉。
“前日夜里。”
前日夜里……江云悠还远在几十公里之外。
她这几日外出寻秦臧木, 为了方便宿在他附近, 昨日无功而返后实在惫懒,不想再进宫, 歇在了家里。
今早一上朝, 就发现宁邵气压格外低。
她也没太在意。
宁邵头疼没睡好, 丞相又不依不饶地说起选秀的事, 谁来谁生气。
昨日暑气太重,江云悠应是有些中暑,睡一觉起来依旧浑身乏力。
此刻顶着浆糊般的脑子站在人群里, 根本无心听这早朝, 只想早些散会。
当事情进展到宁邵起身,大殿噤若寒蝉时,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江云悠迟一拍的目光落在宁邵身上。
十几人的朝会全是要臣,他也没戴冕旒,能清楚看见狭长眼里翻涌着的嗜血森冷。
“朕不会要了丞相的命。”
宁邵在跪得笔直的慕敏博面前停了下来。
“可卿又不愿闭嘴。”他转了转串珠, “那怎么办呢?”
他声音和缓, 似乎有些为难,可任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森然。
江云悠无端后背一凉。
今日是个大晴天, 可阳光都好像畏惧他,攀爬上丞相的背,却堪堪停在黑金龙袍的衣摆。
“诸位也无计可施。”宁邵目光扫视了一圈,他将串珠戴回腕间,微微垂眸,“那只好朕帮你了。”
什么意思?
下一刻, 江云悠听到宁邵平淡的声音——取匕首来。
殿内瞳孔放大的不止她一人。
江云悠见着杨鹏煊面色苍白,他瞥了眼仍毫不所动的慕敏博,出列跪下大喊,“陛下息怒!”
江云悠有点听不清杨鹏煊接下来在说什么了,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才慕敏博一直在说选秀的事。
他已经做好了相关所有事,只要宁邵首肯,很快就能施行下去。
宁邵听得不耐烦,让他闭嘴。
然后慕敏博说什么?
江云悠已经记不太清,但大意是这是家国重任,要择后培养,就算丢了命,他亦不会停止谏言。
这算是老生常谈的内容,可到底是君臣,丞相以往不会如此铁了心。
甚至在宁邵和大臣间,他大多数时候起着一个和稀泥的作用,断不会如此寸步不退。
而宁邵也少有这般生气。
不会要命,又让他闭嘴,还要匕首……
江云悠看着那托盘里的镶玉匕首,被宁邵轻巧而熟练地在指尖滚了一圈,他握在了手里,不耐地啧了声。
正说着话的杨鹏煊不自觉噤了声。
“卿想替丞相?”
宁邵垂眸,盯着杨鹏煊欲言又止的脸。
江云悠指尖颤抖。
宁邵的帮……是要割下慕敏博的舌头。
亲自,现在。
这些想法冲击得她脑中有些空白,呼吸也开始急促。
杨鹏煊喉结上下滚动,他闭了闭眼,“臣愿——”
与他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两道声音。
江云悠看过去,新出列的两位大臣也跪在了慕敏博身后,表示愿意替丞相受这口舌之刑。
“晚了。”宁邵掀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不耐之意又重了些,“丞相可还有话要说。”
慕敏博仍旧跪得笔直。
他黑色帽檐上的金色绣线折射着光,“臣恳请——”
宁邵目光一闪。
琉璃似的眸子彻底冷下来。
他腰身微动,不想再听这废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慕敏博双颊,刀尖一闪。
“陛下!”
数道声音同步响起,里面的悲怆几乎冲破人耳膜,有人已经不忍地闭眼偏开头。
片刻后,他们的目光,又都落在那道绯红身影上。
江云悠拽着宁邵的手腕,血红的玛瑙串珠恪在她掌心,刀尖离慕敏博不过一公分。
慕敏博睁开眼,黑暗褪去,影像落入瞳孔。
挡在他侧前方的少年呼吸急促,拦着陛下的手在不停地抖,连带着刀尖都轻微晃动,却仍然没松。
“陛下,臣有、有其他办法。”
宁邵偏头看她。
江云悠咽了下口水。
她就地跪下,“陛下并不是要丞相性命,但他年纪大了,恐会撑不过去。”
“不如改为禁言,”江云悠声音微颤,语速却很快,“如此既能达陛下之意,丞相亦能继续辅政,为国为民,替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丞相不该如此死去,”她抬眸,看向宁邵,“臣也不想死。”
若是慕敏博真的因此死去,宁邵还有机会当明君吗?
他本性如此,不在乎宁国是否大乱,可江云悠还不想死,也不想做亡国奴。
“恳请陛下三思。”
江云悠确信宁邵明白过来她背后的意思,躬身俯首。
宁邵如果相信她性命与国运相连,应该不会这么残忍,间接送她去死吧。
在江云悠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也响起一片如梦初醒般地异口同声。
“恳请陛下三思。”
宁邵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同样的官服,身形却瘦弱很多,绯色映着白玉似的脖颈,凸起的椎骨上点着一颗棕色的小痣。
“卿倒是口舌伶俐。”
江云悠蜷了蜷手指,还未开口,就听到宁邵不咸不淡的询问。
“丞相意下如何。”
慕敏博眉头紧皱。
他能感受到众多期盼的目光,杨鹏煊甚至在悄悄拽他衣摆。
他原是不惧生死,可江云悠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死了,这天下要如何呢?
慕敏博俯首,“臣知错,谢——”
江云悠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她胸脯起伏,呼吸有些快。
脑海里是被自动糊了马赛克的,落在她身边,属于慕敏博的小半截耳朵。
她甚至没看到宁邵如何动的手,而慕敏博也只是话音稍顿,待宁邵走后,江云悠松了口气时,才突然看到那染血的半边脸。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出殿,走了会,又调转头往清政殿来。
若非要找原因,只能说是直觉,江云悠觉得此刻她最好‘哄一哄’宁邵,至少待在他身侧缓一缓头疾。
到清政殿后,她顺口问了下吴安。
——谁惹他了。
宁邵虽暴戾,但对群臣,只要没押入狱,他甚少亲自动手。
结果才知道发生了这事。
“这背后是丞相的意思?”
江云悠明白过来。
慕景瑶不会主动去干这样的事,而宁邵又如此态度,不难猜想背后是慕敏博的意思。
他敢有这种想法,本死不足惜。
然而她以为只是宁邵心情不好……
江云悠看着吴安点头,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大人真是胆大啊,奴才都没反应过来。”
还好陛下没计较。
当时面对那种情况,他竟没反应过来叫侍卫,就让江云悠这般拦在了陛下面前,吴安想起就觉得背后发凉。
“竟有人敢这般拦着陛下。”
江云悠:……
不要用这种钦佩的眼神,若是提前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拦。
宁邵最不喜受控制,纳妃搁在后宫都不愿意,何况是这种事。
“那慕贵妃如今——”
江云悠突地想起那柔婉的女子。
系统当时并未提到慕景瑶的结局,总不可能就这样死在这了吧。
吴安:“禁足在宫中。”
他迎着江云悠的眼神,又摇了摇头。
江云悠松了口气。
事情还不算最坏,被算计了,但没真的挨了算计也算好事一桩。
“我还是待得下朝后再来吧。”
江云悠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吴安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陛下怕是知道你来过了。”
江云悠同他对视三秒,清清嗓子正正经经。
“烦请公公禀告陛下微臣求见。”
“大人客气。”
吴安也是寻常躬身,转身往里走去。
江云悠立在原地。
她回想今早宁邵的样子,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见自己。
等了没一会,吴安的声音隐约传来。
“宣江侍郎觐见。”
江云悠深吸口气,抬步往里走。
宁邵并未在殿内,她一路跟着吴平到了外院的亭中。
夏日炎炎,亭子挂上轩窗纱帘,四角都已经堆上了冰,宁邵换了常服,墨色衣衫和配套玉冠,倒是君子如玉。
看不出早上的阴沉模样。
江云悠站了片刻,单膝跪下。
“臣拜见陛下。”
还不到正午,膝下的青砖已被晒得微微发热。
宁邵依旧没开口。
影子落在身前,江云悠低着头,听见了茶杯磕在桌上发出的瓷实声,心中不由叹气。
若宁邵真的没生气,早该喊自己过去坐了。
“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嗯。”
宁邵从嗓子里应了声,鼻音慵懒。
“臣昨日有些中暑,今早神志不清,做了错事惹陛下不高兴,请陛下恕罪。”
宁邵捏着茶杯,闻言眼帘微垂。
还未说话,跪着的人倒是胆大的直起身,“陛下,可否讨杯茶水喝?”
这么一会,江云悠额头鼻尖都冒了细密的汗,耳朵也晒得通红,像是他腕间血红的玛瑙。
眸子倒是越发黝黑,带着些亲昵。
“渴着吧。”
他很残忍的说。
江云悠哎了声,都准备起身,才反应过来宁邵说的不是过来。
她舔了舔唇,“臣知错了。”
宁邵侧头,他定定地看了江云悠几眼,才慢悠悠道。
“卿既知有错,错该当罚。”
江云悠一愣。
不是,来真的啊?!
她同宁邵对上视线,有点欲哭无泪。
真不是故意拦你的呀,天地良心,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请陛下责罚。”
事已至此,江云悠只能认下。
“西线驿道监官还未定,就由卿来如何?”
江云悠懵了两秒。
这说是西线驿道,其实是为了做战事防御准备,说白了就是建军事要塞。
这监官负责核算银两、通信和进度督促,朝廷有专门的人才,哪用得着她。
除非……是想让她吃苦。
炎炎夏日,她又不是行伍出身,光待着就够受罪的。
江云悠皱着眉头,她张了张嘴。
“那陛下怎么办?此去路远,怕赶不及来回。”
宁邵转动串珠的手微顿。
半晌,他琉璃似的眸子微微弯起,“无妨。”
——朕近来似乎安逸太久了。
江云悠没明白宁邵心里的话什么意思。
他眼中不带笑意的弧度,像是在讽刺她对自己作用的高看。
自然是无妨,他宁邵一向能忍。
但他不是接纳自己了吗,又为何……难道是因着今日拦住了他想杀丞相的举动,让宁邵觉得不可控,所以决心除掉自己?
江云悠走出清政殿的时候都还想不明白。
或许宁邵是真的生气了。
她回了廊庑,还在想或许宁邵只是说说而已,然后就接到了公文。
是杨鹏煊接到的,当念完内容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
午后启程,真是一点余地没给她留。
“是不是今早……”
杨鹏煊眉头像是能夹死蚊子。
“或许。”江云悠看着他眸中的生气的神色,倒是有些意外,“下官遭贬,不正合大人之意,怎么还苦着脸。”
“本官是不满想让你辞官,但不是如此。”
杨鹏煊越想越气,竟是想起身去找宁邵。
“陛下真的是太胡来了。”
江云悠赶紧拦着他,“陛下已做决定,大人何必去触这霉头。”
若杨鹏煊知道丞相背后干了什么事,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此行只是暂代。”
杨鹏煊冷静了会。
他呼吸起伏,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不太敢看江云悠。
因为心里都清楚,这行为无异于贬官。
江云悠点了点头。
“借大人吉言。”
她不动声色看了眼自己尾指的圆环。
若没有这系统的事,此番被贬远倒是好事一桩。
如今有点麻烦。
不仅得先去赴任,还得想办法怎么回到宁邵身边。
江云悠揉了揉眉心,抓紧将手里的事交下去,本来还有同民间几个能人异士的会面也得搁置。
时间紧,还没交代完,车驾那边已来了人,催着出发。
出宫门的时候,江云悠看到了吴安。
他身旁的人端着托盘。
“陛下赐给侍郎的。”
江云悠看了眼瓷杯,心中不免忐忑,此情此景。
不会是毒酒吧?
日头西落,拉长了人的影子。
吴安笑了笑,“给大人的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江云悠连夜出的京都。
在路上还得挑灯夜读——虽然是个外行, 但也要干事不好完全摆烂。
她看了半晌,脑袋一歪靠在车璧装死。
那真的就是杯茶。
没毒,冷的, 透着些久泡后的苦涩。
到真的像是她在清政殿, 没讨到的那杯茶。
何意呐?
江云悠想叹气。
原本她以为宁邵是对她的忤逆不悦,如今看来并不全然因为如此。
他别有用心。
马车晃悠, 江云悠视线落在帷幔, 视线仿若穿透遮挡, 落在靠坐在车门旁的男子身上。
那是她此番的随行之一, 自称木峄山,但并不是官署里的人,而是……宁邵的人。
“大人?”
似乎察觉到视线, 木峄山半侧过身, 将帷幔掀起条缝,出声询问。
江云悠坐直了些, 神色如常。
“离临都驿站还有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木峄山目光半垂,“大人此间可多歇息,界时不会停留。”
临都驿站算是大型中转站。
原从宫里出发的当差都是清晨出发, 到驿站后刚好休息一夜, 再换乘去往各地,尤其是江云悠这种后续要换成骑马出行之人, 就更是如此。
只是此番在宁邵的旨意下,他们是连夜赶的路。
江云悠颔首。
“辛苦。”
木峄山低头回礼,没再说话,帷幔垂落在空中晃荡。
江云悠闭上眼,眼前是刚透过缝隙看见的夜色和闪烁在天边的星星。
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她指尖轻轻点着膝盖。
哪怕在朝中待了月余,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仍像蒙了层东西。
宁邵此举到底为何?
意识渐渐模糊, 江云悠指尖的速度越来越缓,最后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是被热的。
晃晃悠悠,他们还在马车上,速度却慢了许多。
四周嘈杂,看样子是到地方了。
江云悠掀起窗帷。
晨光熹微,驿站附近来往之人很多,除了官队,还有游商散贩。
之前她已经见识过,此刻也不觉稀奇,活动了下酸痛的身子,粗略用过早膳后,一行四人就上马往西北方而去。
路上又走两日,才到洛西城。
此地江云悠知道,这也是江鸿羽这两年致力于做的事——西线的整防就差这一环。
但到了之后,她才发现除了都指挥外,协官竟是慕景同。
“缓之不过为监官,大人何必亲自前来。”
江云悠拱手,话语客气。
面前的慕景同神色温和,他已过而立之年,身上儒雅之气更重。
“侍郎谦虚了……凝晖殿一别,已今非昔比。”
江云悠目光微抬。
两人的初次见面,是在凝晖殿,慕景同让她去清政殿替他送一趟帖子。
那个时候,她甚至入内宫都需要他的文牒才能通行。
而由慕景同主事的祈福会,本来是他晋升侍郎的最后一道垫脚石,却出了那些事。
不仅离京来这做了协官,这侍郎也旁落他人。
按理慕景同该对她颇有意见,而不是如此温和,似乎对此毫不介怀。
“都是过眼云烟,浮沉不定。”江云悠垂眸,依旧如初见不卑不亢,“此行还得仰仗大人多指点。”
慕景同神色微动,声音爽朗。
“既是如此,你也别叫我大人了,称慕大哥便是。”
不像在京都,不管是朝服还是常服,多是华贵的大袖,这边气候干旱大风时沙尘多,都是一身劲装,颇有江湖风范。
但慕景同说这话,江云悠还是愣了一会。
她从善如流,喊了声限定的慕大哥。
慕景同眼带笑意,“我先带你去落脚处,稍作休整,晚些时候城主府设了洗尘宴。”
“麻烦慕大哥。”
江云悠抬步跟上。
此刻申时三刻,过了最热的时候,除了城门外,城里也能看着光膀子拖着石车走的工人。
“这些人似乎不太一样。”江云悠瞥了眼他们头巾下的露出的卷发,“不是官家工人?”
慕景同看了她一眼。
“小友好眼力,这批确实不是。今年怕又逢大雪,计划着年前竣工,时间吃紧,便发告令募招了许多百姓。”
江云悠眸色有些复杂。
慕景同的视线落向那休息片刻后起身的工人。
“你看最前面那人。”
一斗重石都是由两名工人协作,前拉后推,为首的却是一人拉着整斗,步伐也丝毫不慢。
他皮肤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绷紧的肌肉滚动。
“这庆族之人,个个皆气力非凡,包括他们养的骡马,都比咱们的壮实许多。”
慕景同说。
这庆族是夹在宁国和呼延王朝之间的部落,像这样的部落还有好几个,基本上是依附于两个大国而活。
这洛西城本是几国人混居之地,工人不全是宁国人,似乎也不足为奇。
“早已耳闻,确实异于常人。”江云悠放下心中的那丝疑虑,“对了,慕大哥能否给我张舆图?”
她从京都带来的舆图,都是延迟版本。
“我没随身带,到时可同孙大人拿。”
慕景同是协官,他与城主平起平坐,像监官之类从京城来的京官,都以他为首,为统领作用。
如江云悠这位置,其实算是专业工,上头也有专职大人。
“不过小友路上奔波,歇几日也不迟。”慕景同温声道:“这景色虽比不上京都,也别有一番趣味。可四处看看,别累病下了。”
“多谢慕大哥关心,缓之并无大碍。”
江云悠正了正神色。
她骑射一般,当初学的时候也只是兴趣所至,看上去有模有样,其实腰酸腿疼费力得很。
尽力掩饰下,身体反应也骗不了人。
慕景同叹了口气,压低的声音里叹息未散。
“陛下此番是过分了些,小友也是为了黎明百姓,何至于受这苦。”
江云悠没想到慕景同竟为她打抱不平。
不得有些感叹,虽然死脑筋,但以‘慈相’为首,慕家的人都是大好人啊。
“也是我思虑不周犯了错。”
她配合的摇头苦笑。
下药这般荒唐的事自然不能广而告之,此次她被远派到这洛西城来,名义上便是洪涝一事上出了错。
这只是个由头,站不住脚,但恰是这站不住脚,更显真实。
——陛下之意,凡事都是由小窥大。
总之是江云悠受宠不再,哪怕去清政殿跪求了大半天,依旧没求得陛下开恩,被驱逐出京。
这消息自然随着信骑的文书到了这洛西城。
江云悠也不想多加解释,近来江家步调走太快,冷一冷,未尝不是好事。
“小友尚且年少,”慕景同安慰了句,他抬手招来管宿之人,看明了位置却神色有些沉,“怎么安排到这种地方?”
“齐大人携了家眷,不愿……”
他脸色为难。
江云悠接过来看了看。
除去慕景同外,其余官人是两人一院,但给她安排的位置在官驿。
官驿全是厢房,没有仆从奴婢,更提不上舒适感。
这本是合乎规矩的‘出差’之地,但很少有人会住进去,尤其是江云悠他们这种‘京官’。
此番敢做这样安排,也是觉得她恐怕回不去了。
那位齐大人敢直言不愿,是怠慢,但也挑不出错。
“无妨,本应如此。”
江云悠对此并不介意,更觉挺好,她也不想与人共院。
她表情如常,但其余人却不那么如常了。
“只是落脚地,待的时间也不多,如慕大哥所言,我闲时喜欢四处逛逛。”
话中的意思是,她也只是表面住一住。
听到江云悠这‘同流合污’之言,暗中不少人都眸光微动,放下心。
愿意自掏腰包再好不过了。
江云悠没法当‘清官’。
一则她知道人性就这样。
真愿清贫受苦的只是个例,银子不可能每一分都用到刀刃上,只要不奢靡,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二则她还不能暴露,洗漱都要避开人。
原本她还想着要如何自然地另寻住处,此行不知多久,也不知归期,现在倒是正正好。
住宿的事就这般定下来。
此番随江云悠出行的有四人。
一是官僚上的下属,二是原本跟着江云峥的小厮黑石,再就是木峄山。
她能信任的人只有黑石,但却不能避开木峄山,想了想,江云悠还是将这事交给了两人去做。
洛西城水源并不富饶,几乎只有春夏之交雨水多些,家家户户大都是水井。
天热,沐浴之地都设在井边上。
几日奔波,江云悠感觉头发里都能搓出泥来,原本一刻不停地想沐浴,可看着那光天化日的赤条条,她只好转身出了官舍。
黑石和木峄山去打听合适的院子,下属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了凉,江云悠独自进了家看起来最豪华的客栈。
“作何?”
江云悠定了房,却发现掌柜直盯着自己看。
她眉眼下压,没什么情绪的一瞥,眸中暗含的审视有些迫人。
“无事,小的冒犯了。”掌柜慌忙摇头,“只是公子样貌气质出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公子一定是从京都来的吧。”
哪怕风尘仆仆,扔在这太阳猛烈的洛西城,也白得要发光一样。
“嗯。”
看出掌柜的没有恶意,江云悠敷衍地应了声。
经此心中倒是警醒,在外行走的时候,得做些遮掩。
平日晴乐在身边惯了,哪怕是雇的人替她洗净头发,江云悠收拾完也花了不短的时间。
等沐浴完,擦好药,穿好衣服,离晚宴也就半个时辰。
她出了房门,神清气爽,这才有心情看周遭的事物。
此家客栈有三层,中为庭院。
院中的石山流水,有点仿宫里的景。
“这应是入不了公子的眼。”
身侧突地传来一道男声,
话语含笑,声音温润舒朗,还伴随着折扇展开的清脆声。
江云悠心中一动。
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她忘了带玉扇出门。
各种念头不过瞬息,江云悠侧头过去,步伐却顿了一瞬。
她瞳孔微微放大,眼里闪过丝惊艳。
眼前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绛紫衣袍,发束马尾,用彩带编了许多小辫。
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如高山的湖泊,俊朗得很是出挑。
不应该。
江云悠想。
她怎么会觉得声音熟悉,这样一张脸见过不可能忘掉。
稍怔过后,江云悠收回视线。
“方才不已入了眼。”
男子一愣,眉目微扬,眸里闪过奇异的光。
“公子说得有理,是在下局限了……在下姓煌,单名一个启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江云悠侧头瞥了他一眼。
她没有继续攀谈的打算,直言道:“不太方便相告。”
煌启笑了笑。
“可惜,感觉与公子颇有缘分。”
他说着,很有分寸地停下步伐。
江云悠没回头,只是余光瞥见他手里轻摇的折扇。
恍然发觉那扇骨,居然像是由骨头做成的。
她有些讶异,但也没想多探究,毕竟还得赶时间去赴‘鸿门宴’。
想到待会要应付一群人,江云悠微微叹息。
还不如同宁邵吃饭,至少养眼。
可转念一想,因为谁她要去这鸿门宴,又觉得宁邵有点讨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