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陆埕回来了。
萧婧华回去时谢瑛在院里舞枪。
扎着马尾的少女身姿矫健如豹, 红色发带舞动,长枪似银龙入云,银光闪现, 飒飒英姿。
另一侧,清丽脱俗的少女坐在石桌前,如玉长指提笔, 垂眸细细将舞枪的少女绘入画中。
脚步声响起的第一瞬间谢瑛便注意到了。
她挽了个枪花收势, 银枪拄在地面, 摸了把额上细汗, 对萧婧华笑得灿烂,“回来了。”
云慕筱笔未停,趁着空闲抬头望了萧婧华一眼, 笑道:“瞧你衣裳都皱了, 快去换了吧。”
萧婧华低头看了眼,面上薄红,匆匆进屋。
“好。”
正在屋里收拾的箬兰面色惊喜,“郡主回来了。”
萧婧华道:“备水, 我要沐浴。”
箬兰“诶”一声,忙去准备。
舒舒服服沐浴完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婧华偏头擦着头发, 朝着窗外喊了一声。
“予安。”
碧云之下, 院外榆树苍绿葳蕤, 树枝支出墙头延伸至院内。
树冠沙沙作响, 有道人影从树上跳下, 跃至窗前。
“郡主有何吩咐?”
萧婧华将长发包在帕子里揉搓, “去把影六影九和影十七叫来。”
予安点头, “是。”
她速度快, 萧婧华一张帕子没擦完,三道人影便站在了外间,隔着珠帘与她行礼。
“属下见过郡主。”
这几个都是萧长瑾派给她的暗卫,离京这段时间任由她差遣。
萧婧华扫了一眼。
这三人和予安觅真有个相同点,那便是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归于平凡,走在人群中就如入了水的雨滴,吸引不了任何注意。
萧婧华沉吟,“邵嘉扬那边谁在联系?”
邵嘉扬是邵嘉远的弟弟,据说是宣远伯最为宠爱的妾室所生,极为受宠。
影十七道:“禀郡主,是属下。”
萧婧华问:“他现在在何处?”
“邵嘉扬比我们率先进入营州地界,先是去了府城,随后又去了周边县城,现下正在宏县。”
萧婧华道:“让人把他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上报。”
影十七道:“是。”
萧婧华转向影九,“你去打听纪淑然的下落。”顿了瞬,她道:“无论生死。”
照现下的情形看,纪淑然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她有些失落惋惜。纪老夫人念了她一辈子,若是能找到尸骸,让她们母女团聚也是好的。
影九道:“属下这就去。”
二人退下,萧婧华皱眉望着影六。
手上一松,半湿长发垂着肩上,将单薄衣衫染湿。
影六不敢逾距,垂眸听命。
半晌,便听珠帘内尊贵的主子轻声道:“你去查查,这县城里可有异常。”
影六不解,“郡主的意思是?”
萧婧华将湿帕子扔在榻上矮桌上,揉了揉酸软的手腕,漫不经心道:“比如,可有人对朝廷有不臣之心?又或者,有人暗中谋逆?”
影六一惊,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试探性问:“郡主可是已有怀疑?”
萧婧华耸肩,轻笑一声,“猜测罢了。毕竟庆县偏僻,一切皆有可能。”
她拿了张干帕子,细细擦着头发。
“先下去吧。”
“是。”
影六起身,怀着隐忧退下。
人都走了,箬兰推门而入,接过萧婧华手里的帕子,将她一头乌发拢在手中。
她动作轻柔熟稔,萧婧华闭上眼,眉眼舒适。
“婧华。”
谢瑛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趴在窗上,双眼明亮似萤火,“糖糖那小丫头约咱们去逛县城,走吗?”
萧婧华懒懒道:“后日吧,身上不舒服,不想动。”
箬兰手上一顿,望着她颈后红痕红了脸。
“不舒服?要请大夫吗?”
谢瑛语气着急。
萧婧华猛然睁眼,笑容略显尴尬,“不用,想来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我休息两日便好。”
在客栈的时候不是休息三日了?
谢瑛挠头不解。
对上她清澈疑惑的目光,萧婧华脸上发烫,唇瓣张阖,不知该如何搪塞。
“阿瑛!”
不远处的云慕筱唤她,“快来看我的画。”
“就来。”
谢瑛扭头应了声,“那婧华你好好休息,糖糖那儿我先去回绝了。”
萧婧华红着脸点头。
等谢瑛走向云慕筱,萧婧华低头捂脸,藏在乌发下的白皙耳根通红一片。
……
和薛唐约好那日,这小丫头起了个大早,拉着唐岚便往隔壁跑。
她年纪小精神劲足,萧婧华却有些萎靡。
药丸对她的作用不如陆埕好,又因中间停了二十多日的药,见效难免有些慢,不过听着薛唐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慢慢醒过神来了。
和京城比起来,庆县显得太过贫瘠。萧婧华起初还有兴致,走着走着便没了趣。
时至正午,薛唐拉着唐岚兴奋道:“娘亲,咱们去你说的那家店吧。”
唐岚瞧了几人一眼,颇有些迟疑,“这……”
“那店有何不妥吗?”云慕筱问。
唐岚摇头笑了笑,“那店小,我是怕几位姑娘不适应,不过味道倒是不错,我未出嫁前常去光顾。”
谢瑛一听味道好,当即表态,“那咱们走吧。”
萧婧华自然不会拒绝。
唐岚便笑了,“几位姑娘随我来吧。”
她带着几人穿过闹市,往小巷走。
附近瓦房明显要低矮暗沉许多,屋顶上方升起炊烟,饭菜香气顺着风飘至鼻尖,十足的烟火气。
几丈之外支了个棚子,褐色长布上写着“方氏饺子”几个大字,棚下热闹不已,来往不仅有寻常百姓,也有穿着官服的衙役。
唐岚上前,唤了正在忙活的老人一声,“方叔。”
被她称为方叔的人转过头来,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欣喜,“岚姑娘回来了?”
低头瞧着唐岚牵着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他脸上笑纹更深,激动又兴奋,“这、这是岚姑娘的女儿?”
“是啊。”
唐岚笑道:“糖糖,快叫方爷爷。”
薛唐脆生生唤:“方爷爷好。”
“诶、诶,好,好。”
方叔眼里漫出笑意,擦了擦手,在身上摸了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尴尬。
唐岚忙道:“方叔,还有座吗?我和几个朋友饿坏了。”
“有有有。”
方叔立马应声,“你以前常坐的那桌刚好空着。”
他转身抓了帕子,一瘸一拐地走向空着的方桌,仔仔细细擦着桌凳。
谢瑛望着他的腿,犹疑道:“这位方叔的腿……”
唐岚叹了声气,“方叔早年参过军,后来腿受了伤,便回到故乡娶妻生子。他儿子长大后一门心思想往军营里跑,方叔方婶不愿,想着给他娶个媳妇,等他成了家便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可谁知他成婚后还是跑了,没几个月便在剿匪途中丧了命。没多久,方叔怀孕的儿媳妇被人推了一把,生下一双儿女后撒手人寰,留下他们祖孙四人相依为命。”
环视一周,唐岚道:“方叔腿脚不利索,方婶身子弱,做不了什么活计,但好在手艺还不错,老两口便开了这家店,以此为生。”
萧婧华听着,皱着的眉头怔忪散开。
那边,方叔招呼唐岚过去,她笑了笑,“走吧。”
箬兰瞧了眼长凳,正要把帕子垫上去,萧婧华拉住她,对她摇了下头,跟着云慕筱坐下。
方叔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几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谢瑛托腮,“先来两盘猪肉饺子。”
萧婧华道:“我要素的就行。”
“我也来素的。”云慕筱接着道。
“云姐姐和婧华姐姐怎么都要素的,娘,我要吃肉!”
薛唐扬着小脸大声宣布。
唐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好,咱们糖糖要吃肉。”
她望了眼萧婧华身后的予安觅真,和站在云慕筱身侧的谢春,估摸了片刻道:“方叔,十盘猪肉的,两盘素饺子。”
方叔也是在军中待过好几年的人,能看出红衣服扎马尾的姑娘和站着的那三位是练家子,没露出震惊之色,笑呵呵应道:“好,马上就来。”
萧婧华目光追随着他,又落在忙着煮饺子的妇人,和进进出出端盘子的小姑娘身上。
云慕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便是方叔的孙女?”
唐岚感慨,“是,都这么大了。”
谢瑛问:“不是说还有个孙子?”
“读书呢。”唐岚道:“方叔方婶咬牙送他去了私塾,那孩子懂事,刻苦用功,有空便回来帮衬家里。”
薛唐看了看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天真问道:“娘亲,我能去找那个姐姐玩吗?”
“不行。”唐岚拒绝了女儿的请求,柔声道:“姐姐在忙,你不可以去打扰她,知道吗?”
“知道了。”
薛唐有些失落地垂下小脑袋。
萧婧华探手过去,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揪揪,“怎么,和我们几个姐姐玩腻了?”
“当然没有!”
薛唐立马表态,板着小脸道:“姐姐们这么漂亮,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你们待在一处,怎么可能会腻!”
云慕筱忍俊不禁。
谢瑛“嚯”一声,惊道:“这小嘴,可真甜啊。”
唐岚刮薛唐鼻尖,无奈道:“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薛唐吐了吐舌头。
饺子很快上了,满满当当一大盘,分量十足。萧婧华尝了一个,味道的确不错。
勉强吃了几个,剩下的全进了谢瑛的肚子。
离开之时,唐岚带着薛唐和方叔寒暄,萧婧华回头望了眼方叔的小孙女。
七八岁的年纪,稳稳当当地端着盘子进出,个子虽算不上高,但看着很健康,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充满了生气。
萧婧华有片刻的愣神。
一道人影从身旁走过,隔绝了她看向小姑娘的视线。
侧脸有些莫名眼熟,她正要看,那人已走过,只留下一道背影。
“婧华,走了。”
谢瑛在前头唤。
“来了。”
萧婧华应声,提步跟上。
离开“方氏饺子”,走在街上,谢瑛问薛唐,“还想去哪儿?”
薛唐歪着脑袋想了想,拉着唐岚的衣摆,“娘亲,我记得你说过,有家卖糖……”
“哪儿来的疯婆子,滚开!”
右侧忽然想起呵斥声,硬生生将薛唐的话打断。
萧婧华驻足。
披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妇人被人一脚踹下石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疼,好疼,娘,有人欺负我,你在哪儿啊娘。”
“好疼啊娘,他欺负我,这个赖皮鬼欺负我……”
小厮见她倒地不起,原有些许心虚,一听她说自己是赖皮鬼,立马来了火气,蹭蹭跑下石阶,破口大骂,“你这疯婆子骂谁呢!浑身脏得要死,也不知从哪个臭水沟里跑出来的,就你还想进我们酒楼吃饺子?赶紧滚!”
安婶尖叫一声,爬起来掐住小厮的脖子,大声嘶吼,“赖皮鬼,杀了你这个赖皮鬼!”
小厮面色惊恐,艰难出声,“救、救命啊!”
谢瑛面色一变,快速上前制住安婶,从她手中救下小厮。
小厮跳脚跑到一旁,弯腰捂着喉咙疯狂咳嗽。
安婶被谢瑛抱住,十指成抓,疯狂挣扎着要去掐他,风吹起两侧头发,露出双颊恐怖疤痕,她脸色阴沉癫狂,语气森森,宛如恶鬼,“赖皮鬼,杀了你,杀了你!”
谢瑛怕伤了她,不敢用力,偏头冲小厮吼道:“还不快滚!”
小厮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进身后酒楼。
谢春和予安一同上前制住安婶,可她力气极大,双眼猩红地盯着小厮离开的方向,“老虔婆,害人的赖皮鬼……杀,杀……”
周遭百姓瞧见她,纷纷惊吓着跑开。
薛唐被吓住了,埋进母亲怀里发抖。
云慕筱亦是一惊,挽住萧婧华的手发紧,“这位婶子,她……”
萧婧华脑子里灵光一闪,总算想起那道熟悉的人影是何人,深吸口气,“觅真。”
觅真应道:“在。”
“回方才的‘方氏饺子’,去把许公子请来。”
觅真记性上佳,立马忆起许公子是何许人也。
“是。”
她速度快,没多久便提着许安回来。
许安落地时面色带着惶然,见了发狂的安婶,再顾不上其他,把手里的饺子一丢,扑过去抱住她,小声安抚,“婶婶别怕,安子回来了,别怕别怕。”
“你不是想吃饺子了?我买回来了,咱们回家吃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不厌其烦,一遍遍安抚着。
安婶渐渐平静下来,呆呆地问:“吃饺子?”
“是啊。”
许安笑道:“我买了好多,咱们回去慢慢吃。”
安婶摇头,板着脸道:“我不吃饺子,我要吃兔子,城外山上的野兔子,以前娘经常做给我吃。”
许安哄道:“好好好,我过两日去城外给你抓兔子。”
安婶这才露了笑,“好,抓兔子。”
许安扶着她,捡起地上的饺子,满脸歉疚,“抱歉,我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瑛摇头,“她情况不太好,你先带她回去。”
许安点头,连连躬身道谢,“多谢你们。”
他揽着安婶,慢慢往家走。
闹了这么一出,薛唐恹恹的,不复方才的活泼。几人便回了府,路上萧婧华顺口提及了安婶之事。
薛唐听着,小声道:“那位奶奶好可怜啊。”
“是啊。”谢瑛叹气,“人死了都忘怀不了,年轻时候究竟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啊。”
云慕筱沉默。
萧婧华心情也有些沉重。
刚到家门,对面府里忽然传出一连串的争吵,女子尖利的声音极为刺耳,似铁器在耳边剐蹭。
几人齐齐皱眉。
谢瑛问:“这家人怎么了?”
唐岚叹气,“里头住的是家商人,家中妻妾不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
“家主不管?”
唐岚一言难尽,“那商人好美色,偏宠妾室。”
谢瑛嫌弃皱脸。
唐岚捂住薛唐的耳朵,歉意一笑,“快进去吧,进去便听不见了。”
萧婧华点头,“唐夫人慢走。”
薛唐窝在娘亲怀里,眼巴巴看着三人,“姐姐,我们明日再约啊。”
唐岚无奈极了。
云慕筱眉心舒展,噗嗤一笑,“好。”
……
往后几日,萧婧华没再看见安婶。
她和云慕筱谢瑛跟着唐岚,将整个庆县逛了个遍。
在她看来,庆县县令算不上好官,但也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只能说是无功无过。
这样平平无奇的庆县,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邵嘉远背后的人惦记。
影六那儿也无收获,查探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陆埕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发文点成放入存稿箱了,服了自己了[化了]
第102章 “那我用一辈子赔。”
“孟年来传话, 说夜里有灯会,陆大人邀郡主和两位姑娘一赏。”
萧婧华翻看影十七传回来的消息,随口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箬兰回:“孟年说陆大人明日一早又要走, 就今晚,还是他特地抽空回来的。”
萧婧华翻动册子的手一顿。
她垂眸望着邵嘉扬的路线,心中有了数, 阖上册子扔在一旁, 回道:“行, 那你让他等着。”
即便夜里要出门, 晚膳也极为丰盛。
谢瑛放下筷子舒服地喟叹一声,伸着懒腰站起,“走吧, 我去隔壁叫唐夫人和糖糖。”
萧婧华携着云慕筱跟在她身后。
到府门时, 便见陆埕候在石阶下。
就出去这么几日,他清减不少,脸部轮廓越发分明,眉目清冷淡了两分, 倒是多了些锐气,似削尖的青竹, 远远看去苍翠挺拔, 可若是凑近一碰, 难免会被刺伤。
谢瑛对他轻轻颔首, 旋即转向隔壁。
云慕筱松开萧婧华的手, 提着裙子追上, “阿瑛, 我和你一起。”
谢瑛看了眼她, 又看了看正往萧婧华走去的陆埕, 笑了下,拉住云慕筱的手。
“行,咱俩一起。”
多日不见,陆埕紧盯着萧婧华,目光从她眉眼扫至饱满红唇,不见丝毫萎靡,心中稍安,垂眸看她,低声问道:“这几日睡得如何?”
萧婧华点点头,语调懒懒,“还不错。”
“那便好。”
陆埕唇边绽开笑,往萧婧华那边挪了一步,见她没躲,心头一动,喉结滚了滚,偷偷摸摸探出指尖想去牵她。
夜色将至,檐下亮着灯,橘红色弧光映照在他脸上,眉目被晕染得极为温柔。
“你这小贱.人,给我站住!”
对门“吱嘎”开了,里边走出一名身着水红色襦裙,姿容艳丽的女子。
她娉娉婷婷跨出门槛,回眸笑着,勾人的狐狸眼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人,老爷还等着我一同赏花灯呢,您啊就别拦我了,就算拦了,老爷也不会邀你同去。”
一名身着华服,面容憔悴的夫人追了出来,恨恨骂道:“你这小贱蹄子,整日除了拿老爷压我,你还能作甚?!”
女子捂唇媚笑,眼波流转,“自然是陪老爷赏灯啊。妾身便不与夫人过多寒暄了,免得老爷久等。”
她不顾夫人难看的脸色,带着身后侍女离开。
目光在萧婧华和陆埕身上转了两圈,女子眼尾一挑,朱唇轻启便要出声调侃。顾及身后的夫人,她把话咽了下去,只朝陆埕抛了个媚眼。
陆埕蹙眉避开她的视线,垂眸凝着萧婧华。
女子无趣地“切”一声,扭着细腰转身走了。
夫人对着她的背影骂道:“真不愧是勾栏里出来的狐媚子,这一身勾搭人的本事可真了不得,也不知对多少个男人献过媚!就这么个千人骑万人枕的东西,老爷偏眼瞎地把她当宝!”
侍女忙道:“夫人,这话可不能当着老爷的面说。”
“我知道。”
夫人一抹眼泪,恨声道:“我就是气不过!”
她狠狠拂袖,扭头进了门。
府门在萧婧华眼前阖上。
她恍惚间想到,倘若温婵姿没有为了书生赎身,仍然待在那间青楼里,未来会不会如方才那女子一般,和别的女人争同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怎么了?”
陆埕握住萧婧华的手。
手中柔荑微凉,他两手覆上将它拢住,放在唇边轻轻哈气。
指间温热气息唤醒了萧婧华的神志,瞧见眼前情形,她猛地抽回手,微微偏身,“筱筱和阿瑛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甫落,谢春从隔壁出来了,“郡主,我家姑娘正给唐夫人和糖糖姑娘挑选衣饰,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她让您和陆大人先走,她们随后就去。”
怪不得方才走得那么爽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萧婧华面上微烫,“行。”
箬兰和予安觅真遥遥落在后头,萧婧华与陆埕并肩而行,倏尔偏头看他,“你很高兴?”
陆埕敛了笑,“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需要看?不是明摆着呢?
凤眸里有碎光蔓开,陆埕握了萧婧华的手,拉着她穿过人群。
“跟我走。”
月明星稀,浮云淡薄。天上的星子落了人间,一簇簇在少女身侧点亮,她行在其中,连裙摆好似都染上了星光。
两侧人影幢幢,与她擦身而过,欢声笑语隐去,她眸中映着灯火阑珊,却只看得见那一人。
“到了。”
萧婧华环顾,除了空旷些,没看出特殊之处,“来这儿做什么?”
陆埕道:“可以了。”
可以什么?
萧婧华一头雾水。
倏然一声怪叫,有东西从她眼前飞上天,“砰”地在空中炸响,烟火似金菊展开,花瓣层层绽放,一朵开尽,又有无数夺簇拥着盛放,将漆黑夜幕一瞬点亮。流光如星划过天幕,造就一场璀璨绚丽的星雨。
萧婧华目光怔怔,瞳眸倒映着这场灿烂烟火。
耳畔陆埕轻声问她,“喜欢吗?”
萧婧华回神,凝视陆埕轮廓分明的侧脸。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转过眸来,眸底有烟火盛开,如茫茫雪地里遽然升起的一片星海,纯净浩瀚。
萧婧华动了动唇,“怎么突然让人放这个?”
陆埕含笑眸里泄出些许赧意,“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她会喜欢,所以便放了。
隐隐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似是有姑娘和孩童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喜不已。
萧婧华抬头,望着天幕怒放金盏。
夜风吹起她鬓上步摇,唇畔笑意若隐若现。
她确实很喜欢。
安静看完整场烟火,最后一缕流光坠落,萧婧华忽然问他,“这支木簪上的,究竟是什么花?”
“什么?”
陆埕不解。
下一瞬,他看见萧婧华从袖中取出一根木簪。
木簪上的雕花并不出色,反而格外粗糙,却令他瞳孔震颤,喉间发紧。
“不是说扔了?”
“是扔了。”
萧婧华嫌弃,“这种丑东西,不扔留着作甚?”
“可没想到箬竹那丫头瞒着我,偷偷留下了。”
指尖摩挲着雕花,萧婧华轻声道:“很久以前便想问了,这是什么花?”
陆埕送给她的玉饰上,几乎都刻着这花。
他垂眸注视着那根木簪,低声道:“扁竹兰。”
那年父亲尚在人世,随上峰自蜀地公办归来后送给母亲一根簪子。
他说偶然在丛丛竹影下见到一抹清新雅致的白色,极衬母亲,问了当地人那花的名字,特地为她定做了一根银簪。
陆埕记得,父亲当时摸着他的脑袋,温柔道:“阿埕往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记得送她一朵竹兰。”
他记住了。
在他因流言蜚语心生执念,疏远她、冷落她时,送给她的及笄礼上,却下意识刻上了一朵扁竹兰。
在他并未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萧婧华,从来都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那个姑娘。
萧婧华长睫轻颤,捏着木簪的手绷紧。
“及笄礼,早就被我扔了。”
“没关系。”
陆埕柔声道:“往后,我可以给你更多及笄礼。”
他保证,“十五年一次,绝不失约。”
萧婧华笑了。
她将木簪收好,仰面迎风,似是不经意问道:“我送你的玉佩呢?”
陆埕取下腰上荷包,从里拿出一枚玉佩。
萧婧华探手拿在手中。
玉佩上有个不起眼的划痕,是她不甚留下的。当初她满心忐忑,可没想到陆埕根本就没注意。
陆埕低声,“我对白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我知道。”
萧婧华将玉佩重新放在他手中。
她看着他,“三个月。”
“给你三个月,若是让我满意,我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次。”
“你记住。”萧婧华一字字道:“这是最后一次。”
就像她劝说云慕筱时说的话,凡尘一世,唯欢而已。
既然心中还有他,只要她感到欢喜,前尘往事,她可以不去计较。
身子猛地被人拥住。
陆埕紧紧抱着她,激动到语无伦次,“婧华,你当真,我可以……”
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后,他不说话了,埋首在她颈侧,嗓音低低道:“婧华,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萧婧华仰脸望着空中明月,忽然不甘心开口,“你冷待我三年,我只冷落你这么短的时日,好不公平。”
陆埕闷笑着将她松开,双手握着他的肩,郑重道:“那我用一辈子赔。”
萧婧华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话这么说,唇角却悄悄翘起。
陆埕缓缓把她抱在怀里,悄声在她耳畔道:“今晚去我那儿?”
萧婧华抬头,隔着衣料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陆埕苦笑,“我明日便走了。”
萧婧华一顿。
大手托着她后脑,陆埕语气微沉,“附近村庄里,这些年失踪了不少年轻气壮的男子,每个村子虽然都不多,但若是整个营州加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既是来巡视的,便该担责。”
“婧华。”陆埕顺着她长发,唇瓣落在她发梢,似蜻蜓点水,“接下来,我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了。”
语气又低又轻,尾音委屈缱绻,勾人得紧。
萧婧华松口,妥协了,“成吧。”
……
醒来时陆埕又不在。
萧婧华浑身酸软,躺在床上不想动。
情潮退却,理智回笼。
忆起昨夜陆埕所说,萧婧华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一直以来,她都局限于庆县,却忘了周边村镇,甚至是深山。
若想避人耳目,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着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脑中清明,她起身回府,唤来影六。
“搜索庆县周边村落大山,若有发现,不可打草惊蛇,立即来报。”
影六俯首称是。
萧婧华半阖着眼皮,指尖在桌上轻点。
庆县有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
身为父母官的县令,多年扎根此处,对此,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她虽并未透露身份,但带着那么多侍卫,大张旗鼓进了县城,明眼人一见便知身份不凡,可来了这么多日,县令别说派人查探了,直接视她为无物。
是旷达不羁,还是心中有鬼,不敢来见?
萧婧华不置可否。
不过这县令,她倒真想去见见。
……
离开前那一次,陆埕要得太狠,萧婧华连着三日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直到第四日,她终于养了过来,带着云慕筱和谢瑛去了县衙。
谢瑛抱着枪不解,“好端端的来这儿做什么?”
萧婧华道:“来了这么久,总该来见见。”
她道:“纪夫人当初失踪,县衙应当有卷宗记录在案,看看也是好的。”
谢瑛被说服了,重重点头。
云慕筱瞧了萧婧华一眼,心中莫名。
到了县衙,三人吃了闭门羹。
“你是说,曾县令妻子娘家吃鱼中了毒,他看望丈母娘去了?”谢瑛不可置信。
“不错。”
衙役点头。
萧婧华皱眉。
云慕筱问:“那不知曾县令何时能归?”
衙役挠头,“这我就不知了,怎么也得等县令老丈人一家身体痊愈再说吧。”
“他……”
谢瑛还想再问,萧婧华摇了摇头,拉着她就走。
“算了,改日再来吧。”
离得远了,谢瑛问:“那我们还见吗?”
予安追上来,低声道:“郡主,府中当真无人。”
萧婧华点头。
“见,怎么不见。几日而已,我等得起。”
“予安,你和觅真这几日轮流在县衙守着,若是曾县令回了,立即来报。”
“是。”
这一等便等了五日。
天热了,萧婧华穿着薄衫和云慕筱谢瑛在屋里吃冰,予安陡然进了屋。
“郡主。”
萧婧华吃了颗葡萄,随口问道:“曾县令回来了?”
“不是。”
予安摇头,“县衙闹起来了。”
……
萧婧华几人到时,安婶正疯狂抓着一个衙役的衣领不放。
她似是好几日不曾换洗衣物,浑身染着脏污,头发乱得与杂草一般无二,藏着泥垢的指甲几乎要戳破衙役的脖子,哭声哀恸,凄惨中又如恶鬼哭嚎,令人头皮发麻。
“救人啊,求求你派人去救救他,救救他。”
衙役怒得涨红了脸,“你这疯婆子,赶紧给我放开!都说了,你侄子失踪这么多日,恐怕早就被野兽吃了,哪有可能还活着!”
安婶一听这话,像是受了刺激,掐着衙役的脖子怒骂,“你放屁!他是好孩子,神仙不会收走好孩子的命,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滚开!”
旁边的衙役一把将安婶推开。
她瘦弱的身子跌下石阶,在石板上重重一撞,没了声息。
“快救人!”
云慕筱惊呼。
谢瑛“诶”了一声,忙去试探安婶的鼻息,见还有气,将她抱起往回跑。
“谢春,去请大夫!”
“好。”
衙役对着谢瑛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骂咧咧转身进门。
萧婧华皱眉。
这些衙役,未免太不把百姓当回事了。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一个疯子,身边就只有一个侄子伺候,如今侄子下落不明,她往后该怎么活啊。”
“唉,可怜啊可怜。”
“那官老爷未免也太傲了。”
“不傲怎么做官老爷?赶紧走吧,别说了。”
云慕筱问:“现下怎么办?”
“先回去吧。”
萧婧华道:“剩下的等安婶醒了再说。”
回府后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屋里诊治。
谢瑛坐在门外石阶上,担忧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
云慕筱走近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
谢瑛点了点头。
没多久,大夫走了出来,“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萧婧华问:“那她为何会昏迷?”
大夫道:“她患有癔症,今日许是受了刺激,我已为她施了针,等她睡醒再喝两副药便没事了。”
“她的癔症……能治好吗?”云慕筱迟疑。
大夫摇头叹道:“难。若是患病之初,我还有几分把握,可这么多年了,老夫实在没有把握。”
萧婧华道:“大夫认识她?”
“认识。”
大夫道:“她与侄子搬来庆县后便一直由我医治。可惜啊。”
他摇头,“那么有孝心的孩子,竟然就这么失踪了,实在是可惜。”
萧婧华抿唇,“箬兰,送送大夫。”
“好。”
老大夫走后,云慕筱叫来雇佣的粗使婆子,“去烧水给安婶清洗清洗。”
多日无人照料,想必身上难受得紧。
话音甫落,房门被推开。
安婶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
谢瑛惊讶,“你怎么醒了?不是……”
她顿住。
安婶此刻的神情,不似一个患有癔症的病人,反而平静宁和,与寻常人无异。
她一步步走到院里,步伐平稳,腰背挺直,那姿态,莫名让萧婧华感觉熟悉。
拨开两侧蓬乱头发,安婶努力抚平衣裳皱痕,双手相合,躬身行礼。
“纪淑然谢过众位。”
第103章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风将窗子吹得阵阵作响。
窗外阳光明媚, 将荫荫树冠照得金光灿烂。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森森阴凉之气。
有人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细细梳理毛糙的长发。一头及腰长发黑中掺着白, 竟比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沧桑。
她将发绾好,粗糙长指颤颤抚上脸庞,细细抚摸着脸颊上的刀疤。
纪淑然怔怔看着镜中之人。
疯了太久, 她几乎快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何模样。
她在痛苦深渊中挣扎太久, 久到忘了母亲, 忘了师父的教诲, 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闭上眼。
浮现在苍老脸上的,是强烈到刻骨的恨意。
……
谢瑛往屋里看了眼,悄声和两人道:“她当真是纪淑然?”
云慕筱摇头, “我并未见过纪夫人。”
萧婧华一手支颐, “是真是假,等她出来问问不就行了?”
起初她也很震惊,细细琢磨后又觉得不无可能。
倘若纪淑然疯了,不知自己是谁, 加之又毁了容,任谁也找不到她。
谢瑛叹气, “若她当真是纪夫人, 也不知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姑娘话音, 竟是识得我的?”
嗓音自门口响起, 院中三人纷纷望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 虽只是寻常布衣, 可配着那身如春风般温和的气质, 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仿佛日夜沐浴在书海中, 儒雅随和的先生, 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不觉安静下来。
谢瑛怔了许久,摇摇头,嗓音都轻了几分,“我并不识夫人,只是略有耳闻。”
纪淑然笑了,双颊上蜈蚣般的刀疤随之一动,分明是丑陋恐怖的,可看着她眼中宁静,却又心生平和。
令人生出诸如两道疤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感慨。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有的。”
萧婧华道:“山文君一直念着夫人。”
“是啊。”云慕筱接着道:“她对夫人失踪一事难以释怀,此次庆县一行,我们正是为了寻夫人踪迹。”
“师父。”
纪淑然面色怔然,眼中涌出泪意,停顿两息,话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她还记得我。”
萧婧华点头,“一直念着。”
纪淑然闭眼,将眼泪逼回去,“她还……好吗?”
“身子康健,只是上了年纪的人,精神劲怎么都不会太足。”
“是我不孝,让师父挂心了。”
“纪夫人。”谢瑛问她,“您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何会……”
她踯躅着没把剩下的话问出口。
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纪淑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是啊,她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纪淑然自嘲扯唇。
她分明,只是救了个人啊。
……
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纪淑然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师父在京中给她寻了个替闺阁千金开蒙的差事。
主家宽厚,那小姑娘也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纪淑然心中感激,正式上任前抽空回了趟家乡探望母亲。
最初几日和往年回去时没什么区别,大抵是听说她在京中谋了差事,羡慕恭维声比以前多了不少。
纪淑然和母亲说好了,等她彻底安顿下来,便把她接去京城颐养天年。
临走前,她去替母亲买她爱吃的糖糕。
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如今日渐年迈,她最好甜口。
买完糖糕,纪淑然正准备回家,路过巷口,却见一年长妇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那妇人年岁和母亲差不多,纪淑然生了恻隐之心,见她摔断了腿无法行走,问清住所后便将她送回了家。
可出了城没多久,纪淑然便被人捂住口鼻,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处陌生房屋,一个高头大马,粗鼻子厚唇,长相丑陋的男人守着她。
他说,她被她娘十两银子卖给了他,从今往后,她就是他媳妇,要留下来给他生孩子。
他说完便脱了衣服扑上来。
大脑还未完全理清情况,她却要承受陌生男人的侵.犯。
纪淑然在茫然间下意识反抗。
她哭着厮打,推搡,想将身上的男人推开。
可哭声却让他更兴奋,肆无忌惮地蹂.躏她的身体。
直到天亮,他才提着裤子离开。
纪淑然缩在角落,努力无视浑身疼痛,咬着手指泪流满面,忍着哭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没关系,她受师父教诲,学的是四书五经,习的是经史子集,清白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还能靠着脑中学识,靠着双手养活自己。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娘还在家里等她,只要她回去,只要回去,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她回不去了。
那男人是村里的无赖,整日打架斗殴,长得又丑,年过三十也无人愿嫁。
他娘是个寡妇,性子泼辣不讲理,因心里着急抱孙子,咬牙花了十两银子去买了个媳妇。
纪淑然,就是被她买回去的。
她将纪淑然视为家中资产,看得极牢,白日里把她拘在家中盯着她做活,晚上把她儿子放进屋,让纪淑然给她生孙子。
山中无岁月,一日又一日过去,纪淑然几乎忘了自己失踪了多少时日。
直到肚子大了起来,脑子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捶打,她猛地惊醒,惊惧惶恐间趁人那老婆子松懈,跌跌撞撞逃走。
她要回去,娘还在等她,她一定要回去!
人生地不熟,她在山中困了三日,终究还是被找回去了。
到生产前,纪淑然再没找到时机逃跑。
生下一个男婴后,她很长时间都浑浑噩噩的,不知来处去路。
直到被哭声叫回了神。
纪淑然怔怔看着躺在身边的男婴,强烈的恨意拢上心头。
是他。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卖到此处,不会让娘在家中苦等。
娘身子不好,若是寻不见她,她该怎么办,能撑到她回去吗?
为什么?
她只是出于好心救人一命,为何老天要如此薄待她,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眼泪一颗颗滴落,纪淑然眼前一片模糊。
她要回家。
她一定要回家。
婴儿啼哭声刺耳如雷,她在恍惚中捂住他的口鼻。
渐渐的,他没了动静。
醒过神来时,耳侧哭声骂声齐齐涌入。
男人拿着扁担,用尽全力抽打她。
刚生产过的身子本就虚弱,纪淑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自那以后,她被锁在榻上,没了自由。
男人口口声声要她再给他生个孩子,纪淑然扯了扯唇,眼中嘲讽。
她绝不会给这种禽兽诞下子嗣。
再有身孕时,看着男人和老婆子一脸的喜意,纪淑然眼里一片冰冷。
晚间,她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打着小腹。
腹间剧烈疼痛,她却觉痛快。
身下鲜血涌流,纪淑然望着屋顶,思念着母亲,缓缓涌出了泪。
孩子没了,她又遭到一顿毒打。
生不如死时,纪淑然想,不如就这样打死她一了百了,省得她饱受折磨。
可她终究是活了下来。
往后不管怀多少次,纪淑然始终不会让它平安诞生。
时间久了,男人和老婆子看出她的坚决,渐渐熄了念头。
没等纪淑然松口气,老婆子带了个男人回来。
看清他眼中之意的刹那,纪淑然疯了。
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在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两刀。
血流如注,鲜血在顷刻间爬满双颊,那一瞬间的她仿佛恶鬼,追着老婆子喊打喊杀,硬生生把那人吓跑了。
老婆子吓得屁滚尿流,转身抽出扁担和她厮打。
纪淑然身子早就垮了,竟打不过一个老虔婆,没两下就没了力气。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那二人稍有不如意便拿她撒气,打骂是常有之事,最难过的时候,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纪淑然被他们扔在牛棚里,冻得满脸青紫,离去见阎王只剩一步了。
可她念着家中的母亲,硬是忍着不咽气。
邻居家有个孩子心善,偷偷给她了一件衣裳,一碗热汤。
靠着那碗热汤,纪淑然活过来了。
那孩子是长子,父母生了弟妹后在家中便不受重视,常常避着家里人去看她。
纪淑然给他取了个名,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教他几个字。
在那噩梦一般的日子里,许安的存在,是纪淑然唯一的慰藉。
她曾看见许安被父母打骂,心想,等她找到机会,就带着许安一起逃,娘心好,一定会喜欢他。
可许安长大了,她身子坏了,精神也不好,始终没找到机会逃。
那夜,纪淑然听到男人和老婆子的谈话声。
这些年他们又存了些银子,正好够买个姑娘。
老婆子说,这次一定要挑性子软和的,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家里那个,等人买回来就丢到后山去,免得多张嘴浪费米粮。
纪淑然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们又要祸害姑娘,还想杀了她。
积压多年的恨意一起迸发,纪淑然脑子阵阵发疼,疼得她整个人都要裂了。
回过神来时,许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手里的刀遽然掉落,纪淑然呆呆地望着脚下,双耳一阵轰鸣。
许安唇瓣张阖,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纪淑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家里进了蛇,那两人被毒蛇活活咬死了。
他们死后,纪淑然大病一场。
她在梦中喊娘,一遍遍说着要回庆县。
许安避开家人,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背着她离开那座大山。
他从未离过村,对山下的一切懵懂又无措,好在纪淑然教他学过几个字,他又机灵,就这么一步步带着她,千辛万苦回到了庆县。
回家那日,纪淑然罕见地精神了几分。
她怕脸上的刀疤吓着娘,特意用布包着,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带着许安忐忑地回了家。
没有娘温柔的笑容,也没有她温暖的怀抱。
他们说,这家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早就没人了。那屋子空荡荡的,都荒废好多年了。
这些年来,她不愿去想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抱着那微弱的期望苟且偷生,跋山涉水回到家。
她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
可他们说,娘早就死了。
死之前,还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再也,没有娘了。
纪淑然彻底疯了。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所有一切。
曾经是惊才绝艳的山文君最钟爱弟子的纪淑然,曾经那个坚韧不屈,温和秀丽的姑娘,那个离家多年,日夜苦读,只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姑娘,从此不复存在。
活在这世上的,只是一个遭受多年摧残,深陷痛苦中无法自拔的疯婆子。
……
纪淑然垂眸,怕吓着这几个姑娘,她并未详细诉说,只将多年经历简单略过,可即便如此,谢瑛依旧气得不行。
“纪夫人可还记得当初将你迷晕之人的相貌?”
“陈年往事,早就记不得了。”
纪淑然轻轻摇头,“今日多谢几位姑娘相救,我还有要事,便不多叨扰了。”
“是要去寻你侄子?”云慕筱问道。
纪淑然点头。
萧婧华道:“他是在何处失踪的?我派人去找。夫人身子虚弱,还是留在县里等消息吧。”
纪淑然怅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是为了给我抓兔子。”
“那孩子心善,待我极好,我说想吃兔子,他收拾东西就出了城。他身手灵敏,人又机灵,抓几只兔子罢了,不算什么难事。怕就怕。”
纪淑然叹道:“他是误入了那铜腾山。”
“铜腾山?那是什么地方?”
纪淑然道:“铜腾山在城外五六里处,那山极深,延绵数百里,我幼时便听说里边有猛兽吃人,因此极少有人敢前往。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铜腾山现在是何模样。”
铜腾山。
萧婧华思量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忖度片刻,她劝纪淑然,“夫人先歇着吧,我现在差人去找许公子。”
话落,她给云慕筱使了个眼色,仰头吩咐,“予安,把影六找回来。”
树上的予安落下一声,“是。”
影六回来已是一个时辰后,他候在外间,与萧婧华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萧婧华支颐,“你可知道铜腾山?”
“知道。”
影六回道:“这山邪门得很,数十年前曾有猛虎下山,咬死一名路人。之后数年间不起波澜,有心存侥幸的胆大村民进山寻宝,可没一个顺利出来,后来传言铜腾山有山神守护,不允凡人入内,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对它避之不及,平日里也极少谈及。”
怪不得来这儿这么久了,她还从未听说过铜腾山。
萧婧华摩挲着手中温润茶杯,若有所思,“你说,究竟是山神显灵可信,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更可信?”
影六胸中一凛,“郡主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当即道:“属下这就派人前往铜腾山。”
萧婧华颔首,“纪夫人的侄子在城外失踪,她怀疑是误入了铜腾山,若是见着了,将他带回来。”
“是。”
“扣扣。”
门响了。
影十七焦急的声音从外而来,“郡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
人影“唰”一下单膝跪在萧婧华面前,“郡主,跟踪邵嘉扬的人出事了。”
萧婧华蹭地直起身子,“怎么回事?”
影十七垂首,“他每隔三日会传信过来,可今日已是第四日,属下却始终未曾收到消息。属下怀疑……他可能遇到了不测。”
萧婧华面色有些难看,“失联前,邵嘉扬的行踪可有异常?”
影十七摇了摇头,迟疑道:“不过……属下瞧着,他好似是往庆县来了。”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立即派人在庆县周边守着,倘若发现邵嘉扬的踪迹,一定给我盯紧了,不可打草惊蛇。”
“是。”
“去吧。”
两人退下,萧婧华半躺在榻上揉着太阳穴。
清风吹过满室寂静,静到她有些发慌。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婧华徐徐吐出一口气。
希望是错觉吧。
……
“大人,都准备好了。”
孟年越过十来个正在吃干粮歇息的衙役,给陆埕递了个水囊,“随时都能进山。”
陆埕伸手接过,目光沉静。
群山连绵不绝,苍翠巍峨。
阳光拂照,为它蒙上一层金纱,日照金山,璀璨又壮丽,如无意间坠入凡尘的神祇,神秘而悠远,又似蛰伏已久的猛兽,无形中吸引着猎物,等待着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时日,他发现那些失踪的年轻男子,或多或少都与这座山有关联。
也不知这山里究竟藏了什么。
拔出塞子,仰头喝了口水,陆埕道:“走吧,进山。”
第104章 “原来,是她啊。”
萧婧华跨进院门, 四处张望一眼,“纪夫人呢?”
云慕筱道:“去祭拜纪老夫人了。”
恢复神志四五日,纪淑然始终不敢去见纪老夫人, 今日总算是鼓起了勇气。
听闻她出了城,萧婧华皱起眉。
“怎么了?”云慕筱犹疑,“此事不妥?”
萧婧华摇摇头, “这几日, 你们都别……”
“郡主。”
觅真跃入院内, “影十七回来了。”
一道人影自她身后匆匆进院, 急声道:“郡主,邵嘉扬并未入城,而是带着人去了铜腾山。”
果然。
意料之中的事, 萧婧华面上一片平静, “跟着他。弄清铜腾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必要时。”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杀。”
影十七领命,“是。”
“等等, 邵嘉扬是谁?铜腾山里又怎么了?”
谢瑛一脸茫然走来,“婧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婧华看着她, “我怀疑, 有人行谋逆之事, 许安失踪, 说不准也与他们有关。”
“谋逆?!”
谢瑛与云慕筱皆不可置信。
“是。”萧婧华点头。
“你等等。”
谢瑛叫住影十七, 疾速进屋。
她出来时手里拿了杆枪, 红缨随风飘动, 银枪寒凉如冰, 谢瑛掷地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瑛!这不是……”
萧婧华话未尽,谢瑛已将她打断。
少女眉目烈烈如火,面庞英气而坚韧,她一手持枪,笑容灿烂。
“保家卫国乃我谢家之责,婧华,你不必劝我。”谢瑛单手舞动手中长枪,“我不会有事。那座山里不管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我都给你捅出来。”
萧婧华目光怔然。
云慕筱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让她去吧。”
见她怔怔望来,云慕筱扬唇,“反正拦不住,还不如让她去。”
“是啊。”谢瑛一个劲点头。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行,你去吧。我等你。”
谢瑛笑了,“一定。”
她拎着枪,与影十七一道出了院门。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萧婧华在原地看了许久,耳畔响起云慕筱轻柔的嗓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庆县一行,寻找纪夫人只是顺道?”
萧婧华摇头低声,“之前只是心中怀疑。”
可如今种种情况都表明,庆县的确不对劲。
若是别的还好,倘若真的有人暗中谋逆……
萧婧华偏头,面色含着歉意,“对不起筱筱,把你和阿瑛卷了进来。”
云慕筱轻轻一笑,瞳孔中漫出碎光,“是我和阿瑛要来的,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握紧萧婧华的手,“别怕,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萧婧华重重点头。
“好。”
谢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婧华便肉眼可见变得焦灼,她拉着云慕筱道:“你说我派人去借兵如何?”
没等云慕筱回复,她又自言自语道:“现下整个营州的官吏都不可信,若是借兵,只能去隔壁州县,这一来一回就要好几日,能来得及吗?”
“你别急。”
云慕筱劝道:“如今谋逆一事只是猜测,咱们一无证据,二无调令文书,刺史断不会借兵,还是等阿瑛他们回来再说。”
萧婧华一下泄了气,抱住云慕筱的腰,闷闷道:“听你的。”
在云慕筱的劝说下,萧婧华勉强按捺住心中急躁。
可十日过去,谢瑛一行人却不见归途。
……
“赶紧的,别偷懒。说你呢,没吃饭吗?”
“啪”的一声,鞭子带起一阵凌冽风声,狠狠甩在皮肉上。
瘦骨嶙峋的蜡黄色后背蓦地出现一道血痕,与旧伤叠在一处,密密麻麻的似裂开的蛛网。
那人咬牙忍住脱口而出的闷哼,埋头凿着矿石。
拖着鞭子的管事满意点头,去了别的地方巡视。
“动作迅速些,还想不想吃饭了?都给我赶紧的,耽误了要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每一句话落下,便有一阵鞭风响起。
“这个龟孙!”
谢瑛低低骂了一句,“真想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谢姑娘,别冲动。”
影六动作麻利地将矿石放入矿车中,微不可察对谢瑛摇头。
五日前,他们跟随邵嘉扬进了铜腾山腹地,打晕几个采矿人混进来后才发现,这哪是铜腾山,分明是座铁山!
有人暗中在此地开采铁矿,打造武器。
谢瑛趁着晚上守卫轮换时悄悄去看过一眼,那些武器之精良,便是和军中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开采铁矿,且天下太平,这些人无事造兵器做甚?这分明就是谋逆!
谢瑛恨恨磨牙,“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此地看管极严,每日必会对着册子清点人数,谢瑛不敢冒进,只有她、影六与另一个暗卫混了进来,影十七则是带着人在外边接应。
影六低声道:“今晚寅时。”
那时睡得最沉,守卫也最松懈。
谢瑛点头,“好。”
不把这矿炸了,她不姓谢!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矿洞里,陆埕拾起一枚矿石放入袖中,清隽面容上此刻覆着黑灰,脏兮兮的瞧不清模样,腰背佝偻,活生生一个备受折磨的采矿人,便是萧婧华在此恐怕也认不出来。
同一个装扮的孟年悄悄挪过来,借着采矿的动作,悄声道:“大人,火药已经到手了。”
陆埕点头,浅黑色瞳仁中折射出冷芒,冷静道:“吩咐下去,今晚寅时行动。”
“是。”
天黑得极快,今夜乌云蔽月,不见星光,狂风大作,吹得啸声凄凉,树荫婆娑。
采矿人与管事、铁匠们纷纷陷入沉睡,唯有值夜的守卫孜孜不倦坚守着。
“砰——”
寂静深夜中,爆炸声犹如雷鸣,浩浩汤汤在望不见尽头的山脉中震响。
“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骚动,纷纷被惊醒。
地动山摇,矿洞轰然倒塌。
众人茫然无措,在不断颤动的土地中歪歪扭扭地倒成一团。
怔愣中,人群中有人大喊:“火药自爆了,快跑啊!”
人们被这一声震醒,拔腿便往外跑。
“别跑,回来!”
管事反应迅速,气急败坏爬起,冲那人甩去一鞭子。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四散而逃。
场面彻底失控。
影六与谢瑛会和,匆匆道:“谢姑娘,我们该走了。”
谢瑛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没有他们的人,方才的爆炸是谁做的?
来不及思索太多,她点了下头。转身时,乌云散去稍许,皎洁月光洒落,照在不远处那浑身血迹,却略显熟悉的人身上。
谢瑛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往那人疾速冲去。
“你先走,我去救个人。”
“谢姑娘!”
影六压低声音喊她。
逃跑的采矿人已经冲至近前,眼看着守卫们提刀追了上来,将他和谢瑛隔开,影六咬咬牙,转身疾行,身影如魅,很快消失在山林间。
“都给我回来!”
管事提刀,一刀砍下逃跑之人的脑袋。
血溅三尺,在月下洒落在落枝残叶上。
滚烫的鲜血似乎唤醒了人群沸腾的情绪,有人止了步。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
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阴狠道:“跑啊,我让你们再跑!”
采矿人们噤若寒蝉,面带恐惧垂下头。
山中有火光亮起,有人在守卫的护卫下来到此处,高大身影在地上拉出扭曲长影。
“情形如何?”
“大人。”
管事变了脸色,殷切迎上去,“小的杀了几个,还有的跑了,不过已经派人去追了,料他们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爆炸的原因还有待勘察。”
男人点头。
管事往某个方向看了眼,挤出笑来,谨慎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大人就不出来看看?”
男人嗤笑,“一个闲人,有什么可看的。”
停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听说县里最近来了位贵人?”
管事斟酌道:“好像是,据说是什么郡主,县令怕她找上门,主动避开了。”
“郡主?”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男人忽而一笑,含着浓烈的恶劣之意。
“原来,是她啊。”
火光摇曳,他脸上刀疤似蜈蚣攀爬,阴鸷丑陋。
……
“哐哐、哐哐——”
好不容易睡着,又硬生生被敲门声吵醒,萧婧华卷着被子坐起,压着火气问:“怎么了?”
箬兰焦急的嗓音自外传来,“郡主,陆大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萧婧华闭眼磨蹭了会儿,下床披了外衣往外走。
见到正往此处来的陆埕,尚且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清醒,震惊道:“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脏的跟在泥里滚过的一样。
陆埕在她两步外停住,压低的嗓音含着焦急,“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
萧婧华蹙眉,“怎么了?”
“城外铜腾山中有人私自开采铁矿打造兵器,我需立即回京上报,此地不安全,你们与我一起。”
开采铁矿、打造兵器。
这几个字在萧婧华脑中回荡,她抿抿唇,“可知主谋是谁?”
想起无意间见到的那人,陆埕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可此时时间紧迫,他来不及与萧婧华解释,摇摇头道:“我们先走,路上再说。”
“我不能走。”
陆埕眉头拧起,“为何?”
“阿瑛也去铜腾山了,我要留下来等她。”
忆起山中另一处爆炸,难不成是谢瑛做的?
陆埕将疑问压在心底,劝道:“谢姑娘身手好,给她留封信,她会明白的。”
萧婧华摇头。
“阿瑛是我带来的,我一定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见陆埕还想劝,萧婧华高声道:“予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到陆埕身后,举起手刃劈在他后颈。
他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孟年接住。
孟年不解,“郡主?”
萧婧华看着他,“连夜送他回京,不得有误。”
孟年为难,“那您呢?”
“放心。”萧婧华安抚他,“我不会有事,回去吧。”
孟年咬牙背起陆埕,“郡主,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萧婧华笑了,“去吧。”
他带着陆埕,很快消失在夜中。
身后房门被人推开,云慕筱披着外裳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夜中飘扬的灯笼。
“现在怎么办?”
“先等阿瑛他们回来。”
萧婧华揉着太阳穴,“天还没亮,再去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云慕筱摇头。
“那行。”
萧婧华拉着她坐在院中,“我们一起等。”
坐了不到一刻钟,影六一行人回来了。
萧婧华视线睃巡,没见到谢瑛,心里咯噔一下,“阿瑛呢?”
影六道:“临走前谢姑娘去救了个人,与我们分散了。”
萧婧华面上露出担忧,云慕筱握着她的手,“别担心,她或许只是因救人耽搁了。”
萧婧华勉强定神,“情况如何?”
影六说起铜腾山里的情况,“山中别有天地,一方采矿,另一方打造兵器,看管极严,阶级分明,采矿人不得越过同一矿洞的小管事,小管事上还有大管事,据说大管事上还有两位大人,一人全权负责采矿事宜,另一人刚到不久,应当便是邵嘉扬,不过二人疑似不和。”
萧婧华若有所思,“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影六道:“属下用他们的火药炸了山。”
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他们一时半会顾及不到城里。
萧婧华松了口气,“下去歇息吧,等阿瑛回来,我们便回京。”
“是。”
影六带着人退下,萧婧华和云慕筱继续等着。
夜色逐渐退去,天边亮起第一抹亮光时,谢瑛回来了。
她背了个浑身染血的人风风火火进来,大喊道:“快去叫大夫!”
动作间,她背上之人露出半张脸。
竟是许安。
萧婧华与云慕筱一同站起,一个去让人叫大夫,一个差人去喊纪淑然。
两人前后脚到达,箬兰与一脸焦急的纪淑然跟着大夫进了屋。
谢瑛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凳上喘气。
萧婧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见她没受伤,心里的巨石这才落了地。
云慕筱坐在两人身边,眉心微拧,轻声道:“方才一瞥,忽然发觉许公子与纪夫人,眉眼间竟生得有几分相似。”
“巧合吧。”
萧婧华没放在心上,“待在纪夫人身边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她转向谢瑛,“你去……”
“砰——”
府门被人哐当踹响,火把汇成长龙,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前院喧闹声四起。
“奉曾县令之命捉拿逆贼!里边的人一个也别放过!”
萧婧华霍地站起。
一脸疲惫的谢瑛忽然拍案而起,怒道:“这是要造反吗?!”
侍卫统领赵田带着人退守小院,将萧婧华几人围在中间。
刚歇下没多久的影六悄然无声入了院,带着人蛰伏在屋檐上。
予安觅真不约而同围在萧婧华两侧,谢春也紧紧守着云慕筱,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脚步声似闷雷,身着官服的衙役举着火把进院,让出身后的人影。
那是个一身青衫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白面一般的脸上浮现着笑意,温和看向谢瑛,“造反的,分明是几位姑娘才对。”
他一脸肃正,“几位姑娘潜入庆县,意图谋杀朝廷命官,本官今日,定要让你们伏法!”
“狗屁!”
谢瑛大怒,“颠倒黑白!分明是你这狗官与贼人勾结想要造反!”
曾县令指着谢瑛,怒到指尖颤抖,“你这妖女!竟敢诬陷本官!”
谢瑛还想再说,萧婧华将她拦住,看向曾县令,“你知道我是谁?”
曾县令冷哼一声,“逆贼端王的遗腹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端王。
萧婧华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号了。
难不成背后之人,是端王伯伯的支持者?
萧婧华不清楚,可她看得出,面前之人的演技着实拙劣。
她冷声下令,“杀了。”
“大言不惭!”
曾县令怒,“上,拿下妖女!”
衙役们持刀,喊杀着冲进院中。
火光,杀声,血迹。
一片混乱。
谢瑛持枪杀入阵中,枪尖一挑刺穿了一名衙役的脖颈。血液顺着枪尖滑落,将红缨染得鲜艳殷红。
枪风猎猎,所过之处,血流满地。
这些衙役对她来说实在不堪一击,谢瑛看向躲在人后的曾县令,足尖一跃,枪尖在他惊恐的视线中飞跃而来,直抵咽喉。
“喂,你们的县令在我手中,还不快束手就擒?”
少女一声冷喝惊醒了数个衙役,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瑛,失神间,手中武器被王府侍卫打落,转瞬间便成了俘虏。
谢瑛收枪,拎着曾县令走到萧婧华面前,“婧华,这狗官该怎么处置?”
曾县令吓得面无人色,痛哭流涕求饶,“饶命,郡主饶命,我这都是被人逼的啊,他们拿我全家性命威胁我,倘若我不替他们遮掩,我的一家老小该如何是好啊。”
萧婧华冷冷掀起唇角,“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啊。”
曾县令一顿,哭声更大了,“郡主,琅华郡主,郡主娘娘,我错了,小人将功补过,求您饶我一命。”
萧婧华俯身,“那你说,那山里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曾县令涕泗横流,拼命摇头,“小人不知,每次他们见我时都是蒙着面的。”
“哦?”萧婧华挑眉,“那总该有个称呼吧?”
曾县令道:“这、这……旁人都只称呼他为大人,小人实在……啊!”
萧婧华抽出予安腰间长剑。
寒光闪烁,天边大亮。
清亮剑身折射出她此刻的模样。
鲜血如梅花瓣般沾在侧脸,眸中一片冰冷。
第105章 以她一人换一城。
“……婧华。”谢瑛低头, 愣愣看着伏在脚下的尸体,“就这么杀了?”
不再审问审问?
萧婧华将剑插回予安剑鞘中,抬手抹去脸上血珠, 冷静道:“直到这种时候,他仍在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想必也不是诚心求饶, 既然他一心求死, 我成全他。”
她既这么说, 谢瑛也不再多言。
一个狗官, 杀就杀了。
云慕筱立在檐下,面色有些发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刚抬起, 触及上头血迹, 萧婧华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当务之急,是给庆县找个县令。”
话音甫落,房门“砰”地被人推开, 箬兰快步跑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 “郡主, 您没受伤吧?”
“郡主?”
“什么郡主?她不是逆贼后裔吗?”
萧婧华安抚拍了下箬兰手背, “我无事, 许安如何了?”
箬兰摸了把眼泪, 低声道:“大夫已经给他上了药, 养养就没事了。”
“那便好。”
萧婧华松开她, 面向众多惊疑不定的视线, 朗声道:“端王唯有一个世子, 已在多年前的大火中丧生,何来的遗腹女?你们是被那姓曾的给骗了。”
“不可能!曾县令怎么会骗我们?”
有个高瘦衙役大声反驳。
萧婧华睨他,目光从人群中划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除了方才那个衙役,大部分人皆躲开了她的视线。
萧婧华笑了,“端王伯父是否有别的子嗣,本郡主身为皇室中人,能不清楚?”
“是啊。”
谢瑛“噗嗤”一笑,抱着枪靠在墙上,“恭亲王最是宝贝他唯一的女儿,倘若让他知道你们给他闺女换了个爹,怕不是要气得杀人。”
那衙役神色惊疑,“你、你是恭亲王府的郡主?”
萧婧华瞥他一眼,对赵田道:“将他们押去县衙,先关进大牢。”
赵田恭声,“是。”
“你们留下收拾东西,等把县衙安置妥当,我们即刻回京。”停了须臾,萧婧华道:“让纪夫人也收拾,我们带她一起回去。”
云慕筱点头。
谢瑛抱着枪越过曾县令的尸首,“我和你一起。”
“好。”
萧婧华吩咐道:“影六,把这里处置了。”
影六飞下屋檐,“是。”
除了府门,邻里邻居纷纷开了门,瞧见萧婧华的人压着衙役时眼里流露出惊恐。
唐岚走上前来,惊疑不定,“婧华姑娘,这是……”
“曾县令意图谋害琅华郡主,现已伏诛,诸位莫慌,再过不久,朝廷便会派下新的县令。”
赵田高声道。
“郡、郡主?”
“曾县令竟敢谋害皇室?”
有人悄声道:“他胆子这么大?”
另一人猜测,“怕不是瞧这姑娘生得貌美起了歪心思,踢到铁板了吧?”
唐岚愣了片刻。
她对萧婧华的身份有过猜测,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皇室郡主。
咬了咬唇,唐岚神色有些扭捏,不知是否还该上前。
萧婧华闻声道:“已经无事了,夫人回吧。”
“是啊。”谢瑛劝道:“糖糖还在家里等着呢。”
二人神色如常,唐岚心中稍安,露了点笑,“好。”
前往县衙的路上,那名高瘦衙役一直与萧婧华搭话,“你当真是琅华郡主?”
问了无数遍,萧婧华已经烦了,冷下脸。
高瘦衙役面色讪讪,“我以为你当真是端王后裔。”
萧婧华冷笑一声。
那名衙役赔笑,小心翼翼问:“郡主,我们都是被姓曾的蒙骗了,能从轻发落吗?”
萧婧华总算看了他一眼,“这就要看你可曾跟着他做过别的了。”
到了县衙,一队侍卫押着衙役们去了牢狱,赵田带着另一队跟着萧婧华和谢瑛。
县衙内留守的衙役不多,均被赵田带人拿下了。
萧婧华坐在大堂内,“你们的县丞呢?”
堂下被绑着十来个衙役,垂着头不说话。
萧婧华眸色一冷。
赵田一脚将最近的衙役踹倒,“郡主在问你话。”
那人垂首,战战兢兢道:“我们县里、县里,没、没有县丞。”
“没有县丞?”
萧婧华拧眉,“一个县,居然没有县丞?”
谢瑛一脸匪夷所思,“该不会都被你们县令杀了吧?”
“不不不。”衙役摇头,几乎快把脑袋甩成残影,闷声道:“没杀,没杀。只是让他们待在家中吃喝玩乐罢了。”
这个姓曾的,胆子可真大。
萧婧华冷声道:“去把县丞给我找来。”
赵田点头,拎起地上快要缩成一团的衙役便要转身。就在这时,有个王府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来。
“郡主,方才那人跑了。”
“谁跑了?”
萧婧华拧眉。
侍卫喘着气急声,“路上一直问您话那个,他趁我们不注意,杀了人跑了!”
谢瑛猛地站起,英气双眉紧紧皱着,“什么味道?”
萧婧华一凛,快步出了大堂。
鼻尖弥漫着浓烈烟味,抬头一看,西北方向上空黑烟弥漫,隐有火光涌现。
“那边是什么?”
“粮仓!”
赵田脸色大变,“他烧了粮仓!”
“郡主!”
影六仓促而来,嗓音急乱,“城外出现大批兵卒,正朝庆县而来,目测还有半个时辰抵达。”
头顶,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碧色苍穹。
阳光之下,一股凉气从萧婧华后背窜起,直顶天灵盖。
竟然,这么快。
一双温暖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中,萧婧华茫然抬首。
谢瑛紧紧握住她,秀美却英气的脸庞上满是坚定,“别怕,我去守城,你留在城中救火。”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手中传递过来,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骤然涌现的片刻迷茫,重重点头,“好。”
谢瑛对她笑了下,握着长枪,大步离去。
温暖手掌从她手中脱落,萧婧华心中一慌,“阿瑛!”
谢瑛回头,长睫疑惑眨了眨。
心里忽然就安定了,萧婧华对她笑,“万事小心。”
谢瑛眉间笑意如火,大声笑道:“放心,我可是立志要做第二个新昌大长公主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我还要回边关去做我的女将军。”
“好。”
萧婧华沉声,“那我便祝谢将军得胜归来。”
“一定!”
长发在空中飘拂,少女的背影挺拔似松,高大如岳。
萧婧华吩咐道:“赵田,你将所有衙役一并带去守城,影六,随我去灭火。”
“若是见到那名逃跑的衙役。”她眉宇寒凉,“就地格杀。”
“是。”
……
浓烟四起,影六带着人救火,无数桶水泼入大火中,生起一阵呛鼻黑烟。
萧婧华弯着腰捂唇咳嗽,眼角沁出了泪。
她努力不去听城外震天的杀声,不去想谢瑛此时的情况,与几个姑娘一道救火。
旁边有人提桶跑过,速度太快,险些将她带倒。
一双柔荑稳住她的肩。
云慕筱立在她身后,双眸似水,柔声提醒,“小心。”
放开萧婧华,她轻声道:“阿春跟着阿瑛守城去了,我来陪你救火。”
萧婧华指尖轻颤,“好。”
云慕筱对她笑了声,与她一道抬起木桶。
在暗卫们和百姓的齐心协力下,这场大火总算是扑灭了。
萧婧华顾不上形象,席地而坐,靠在不知哪户人家的墙上喘气。
名贵蜀锦皱巴巴的,她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黑灰,娇嫩手心也脏兮兮的,黑中带红,隐隐渗血。
偏头一看,云慕筱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云慕筱抬头望天,喃喃道:“也不知阿瑛那儿如何了。”
暗卫们在火扑灭的第一瞬间便被萧婧华派去支援,唯有予安和觅真守在她身边。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起身,“走吧,去看看。”
云慕筱点头。
似乎知道出了大事,除了救火的百姓,其余人纷纷留守家中,闭门不出。
晴天朗朗,街上冷清得竟无一人。
萧婧华走过长街,听着城门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咬了咬唇,丢下云慕筱,大步朝前。
“婧华!”
云慕筱面色微变,快步跟上。
萧婧华不知从何处拿来锣镲,狠狠一敲,“哐当”一声,锣声刺耳,从长街传至屋舍。
“庆县的百姓们,我乃琅华郡主萧婧华。今晨,曾县令勾结贼人,意图谋害与我,事情败落后,他们竟公然攻城。”
“诸位可知,那城外的铜腾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人的山神,那里藏着铁矿,贼人们利用传言,在山中开矿炼铁,行谋逆之事。”
“那些无辜百姓,都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贼人阴邪,枉顾人命,而今庆县危难,县尉无能,衙役无用,除了我手中之人,庆县竟无兵可用!”
“此地,是尔等故土,诸位可忍心看着它沦落到逆贼手中?可敢将性命交到一群杀人如麻的逆贼手中?!”
“哐当——”又是一声。
她高声道:“萧婧华在此,请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护尔故土,护我江山!”
云慕筱走到她身边,大声道:“大长公主麾下明威将军谢同之女,请诸位共护庆县!”
“……请诸位,共护庆县!”
风将两名少女铿锵有力的嗓音传至极远。
“笃、笃。”
木头拄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有道人影缓缓走来。
身影逐渐显现,卖饺子的方叔拄着锄头,双目凶狠,“这里是我家,有我的妻子孙辈,我绝不允许那些逆贼踏入庆县半步,伤我亲人分毫!”
“不错。”
唐岚的丈夫薛正握着刀,掷地有声道:“我的妻子女儿皆在此处,我愿随郡主杀敌。”
“吱嘎——”
门开的声音。
有人握着菜刀走了出来。
一个,一个,又一个。
无数个或扛着锄头,或举着镰刀的人影涌现。
“格老子的,我庆县男儿都不是孬种,造反造到我们头上,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杀羽而归!”
有人嘲笑,“鲁三,是铩羽而归,不过你说对了,咱们庆县没有孬种,我也随郡主杀敌!”
“还有我!”
“也算我一个!”
“我老娘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这些杀千刀的,看爷爷我不灭了他们。”
“郡主,我们杀!”
吵嚷声瞬间将整条街填满,萧婧华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萧婧华,谢过诸位。”
带着人赶到时,数个侍卫正咬牙抵在城门后。
火球从城外投射而进,地面燃着火星,城墙上杀声一片,看不清情形。
予安拦住萧婧华和云慕筱,“郡主,云姑娘,属下带着人上去。”
临走前,她看了觅真一眼。
觅真会意,浑身警惕地守着两人。
城楼之上,谢瑛持枪割破一名正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敌军的脖颈。
鲜血溅到脸上,她无暇顾及,转身又杀了一人。
予安高声道:“谢姑娘,我带人来支援。”
谢瑛回头,瞧见予安和她身后的人,挑眉笑了,“来得正好。”
她偏头望着搭在城墙上的长梯,沉声道:“来人,倒火油,给我一把火把他们烧了!”
侍卫们有序而迅疾扛着火油本来,齐刷刷往下倒。
谢瑛沉声,“放火!”
另有一队侍卫上前,将手中持着的火把往下扔去。
火焰触及火油的刹那,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中惨叫声四起,无数个敌人如同蝼蚁,被大火舔舐后从空中摔下。
城墙之上已是一片狼藉,鲜血横流,尸堆成山,旗帜被火烧灼,破破烂烂地被风吹起。
谢瑛持枪而立,黑发飞舞,眸中倒映着金黄火光与数张惊恐面庞,眸底深处冷漠肃然。
“弓手盾手,列阵!”
她一声令下。
“杀!”
……
直到黄昏,这场战事才止住。
萧婧华和云慕筱爬上城楼时,谢瑛单腿曲着,闭眼靠在墙上歇息,双颊遍布鲜血。
听见动静,她霍地抬眼看来,眸中光芒冷冽。
见了两人,那丝警惕散去,谢瑛勉强牵唇,“来了。”
云慕筱快步走到她身边,顾不上周遭狼藉尸骸,跪坐在地,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血渍。
“受伤了吗?”
“哪能啊。”
谢瑛自信勾唇,竖起食指,“一根手指头都没丢。”
云慕筱咬唇,抓住她颤抖长指,一点点擦去上边污血。
萧婧华笑了,“谢将军威武。”
谢瑛自得道:“那是。”
余烬顺着风飘到萧婧华手边,在触碰到她的刹那散开。
她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铜腾山的方向。
“郡主!”
影六身影落下,焦声道:“城外发现大批人马,目测有三万人,已将整座庆县包围。”
“什么?!”
谢瑛握着枪猛地站起,“这么多人?!”
那座山里,竟还藏着这么多兵卒?影六等人竟丝毫未曾查探到。
藏得可真深。
萧婧华努力保持冷静。
“城中还有多少武器战力?”
回话的是走来的赵田,“除了我们的人,就只有县城衙役。都是些酒囊饭袋,不堪大用。百姓虽多,可并未在军中历练过,大部分连猪都没宰过,让他们杀人……”
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武器,只够武装几百人。”
萧婧华带来的人,唯有几十个王府侍卫与二十名东宫暗卫。
正常来看,这是股不小的战力,可若与三万大军相比,哪怕他们能以一当十,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还有一事。”影十七沉声道:“郡主,城中的粮食……不够。”
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影六欲言又止,可看着周围百姓,又将话咽了下去。
半晌,觅真打破寂静,“郡主,属下单枪匹马杀出去,去青州向刺史求救。”
萧婧华摇了摇头。
夜色将近,她眺望远方,树荫之下好似藏着无数个黑影,如同蛰伏鬼魅,在窥探着此方天地。
“你一个人,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她道:“先召集城中粮商,与他们商议,开仓放粮。赵田,你将百姓们聚在一处,教他们杀敌的招数。”
赵田领命,“是。”
萧婧华抬颌,“走吧。”
大敌当前,粮商们不敢拿乔,纷纷同意开放粮仓度过此关,少数不情愿的,在影六的长刀威胁下也只好同意。
忙碌到大半夜,萧婧华带着满身疲惫和云慕筱回到府中。
谢瑛回来洗漱后稍作歇息便去城楼上守着了。
影六沉默半日,终于开口,“郡主,属下可带人挖出一条地道,护送您与云姑娘、谢姑娘离开。”
萧婧华背影顿住。
她安静了许久,最终点了头,“好。”
影六面上露出喜色,“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走后,云慕筱握住萧婧华的手。
萧婧华偏头,对她笑了笑,嗓音很轻,“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敌军再次攻城。
谢瑛浴血奋战,领着五百人坚守城楼。
萧婧华与云慕筱带着人分发粮食。
第三日,五百人仅剩三百二,百姓们脱下死去战士身上的盔甲,拿着他们的武器站到城楼上。
萧婧华召集城中大夫,守在城楼下。
无数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抬下,大夫们穿梭在人群中,救治伤重百姓。
残骸断臂,满目鲜红。
耳畔痛苦嚎叫与啼哭声不断。
火球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烧毁客栈店铺。
萧婧华再度带人救火。
第四日,谢瑛伤了手臂,弃枪用剑。
第五日,攻势越发猛烈,谢瑛浴血奋战。
第六日,敌军并未攻城,庆县总算有了得到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地道通了,影六恳请萧婧华离开。
“郡主,您身份贵重,万不可折在此处,今晚属下便护送您与云谢二位姑娘离开。”
萧婧华沉默许久,“让我想想。”
影六还想再劝,她已挥手让人退下。
箬兰拎着饭食进来。
“郡主,该用饭了,您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短短几日,萧婧华便瘦了一圈,箬兰看着都心疼。
打开食盒,箬兰一怔,恼怒道:“厨房就给郡主吃这个?”
萧婧华偏头看去。
白米换成了粟米,几碟清淡小菜,外加一碗炖得不怎么见油水的鸡汤。
她脑中一震,“予安!府里还剩多少粮食?”
予安微顿,“省着些,或许只够吃三四日了。”
她这府里都是如此,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萧婧华眸光暗淡。
箬兰不敢说话了,低头抹了抹泪,哽咽道:“郡主,我们走吧。”
她心中没什么大义,满心满眼只有萧婧华的安危。
萧婧华避而不谈,“筱筱累了正睡着,让厨房将她的饭菜温好。箬兰,拎着食盒,我们去和阿瑛一起吃。”
这几日,谢瑛一直待在城楼上,哪怕身上有伤,依旧枕戈旦待,不敢安睡。
箬兰擦掉眼泪,忍着哭腔点头,提着食盒跟在萧婧华身后。
予安觅真一如既往跟随。
街上人影稀疏,残风凄凄,四处皆是一片狼藉,隐隐的,还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萧婧华心中隐痛,神色恍惚。
见她走偏了,箬兰忙牵住她,“郡主,那边……”
“嗖嗖”破空声,几支箭矢快如流星,朝她急射而来。
“郡主当心!”
予安和觅真同一时间拔剑,将箭打落。
又是几道流光闪现,其中一支箭避开予安觅真,直直射向萧婧华。
“郡主!”
“啪——”
食盒坠地,饭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萧婧华颤抖着扶住面前之人,声线发抖,“箬兰……”
一支箭穿过箬兰心口,鲜血从伤处涌出,转瞬将衣裳染红。
她想张口说话,可疼得发不出声来,喉间只能发出模糊声响。
含泪的目光看着萧婧华,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好似在说,郡主没事,真好。
她的身子软下,萧婧华抱着她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中涌出,“箬兰!”
角落里,持着弩箭的高瘦人影闪现。
是逃走的那个衙役。
萧婧华恨声,“予安!杀了他,杀了他!”
予安抿唇,回头看了箬兰一眼,持剑疾速追上去。
“箬兰,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别怕。”
萧婧华哭着将她抱起。
觅真飞快掠来,折落箭羽,小心将箬兰抱在怀里,折回府中。
……
“疼,好疼……”
“快给她止血!”
萧婧华坐在石阶上,面色空白地盯着天空。
艳阳高照,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云慕筱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她会没事的。”
萧婧华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她忽然推开云慕筱。
“婧华,你要去哪儿?”
云慕筱急声问。
萧婧华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顿了瞬,她又道:“那人已经死在予安手中,没事的。”
话落,她丢下云慕筱。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待在那座府邸,箬兰浑身是血的模样便会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萧婧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出了府。
出了门,对面传来一阵哭声。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家主人也去守了城楼,被人一刀砍断了腿,他疼爱的妾室听闻后卷了钱财跑了,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萧婧华听了片刻,转身离开。
她漫无边际地走着,听着。
听这满城的哭声。
不少人家办起了白事,白幡挂在门前,萧婧华停了片刻,看着跪倒在灵堂上的老弱妇孺,缓缓躬身鞠了一礼。
她迈步,在城中游荡,心中空茫一片,心慌得厉害。
如果是父王,是皇伯父,亦或是陆埕,太子哥哥遇到如今的情况,他们会怎么做?
萧婧华茫然不已。
“郡主?”
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了萧婧华的神志,她辨认着面前的人,“……方叔?”
“是我。”
方叔笑了笑,“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四处走走。”
“这个时辰,您可用饭了?”方叔笑道:“我家老婆子正在煮饺子,郡主若是不嫌弃,也留下来吃一顿。”
透过他,萧婧华看见了正在忙碌的方婶和那个小姑娘。
另有一个男孩站在两人身边,替祖母和妹妹打下手。
萧婧华转回视线,注视着面前的方叔。
他比最初见面时还要憔悴,手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腥味传出。可他眼中竟带着笑意。
萧婧华迟疑,“你……不怕吗?”
方叔没问她怕什么,笑了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将生死看淡,只是可惜我那一双孙儿还未长成。”
方叔叹了一声,又笑了,“但我那小孙子说,死又何惧,大不了下黄泉一家团聚去。”
他眼里含着笑星,“我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萧婧华有些恍惚。
她婉拒了方叔的好意,又去了别处。
她听见许安坚定地说要去守城的声音,纪淑然的柔声鼓励,听着这座城内的所有喜怒哀乐。
夜幕降临时,萧婧华回了府。
谢瑛听说箬兰出了事,急急忙忙赶回来,等了许久,见萧婧华终于回府,忙迎上去,“婧华,你去哪儿了?”
看着她一脸的担忧,又看见身后云慕筱紧蹙的眉头,萧婧华轻声问:“箬兰如何了?”
云慕筱叹道:“送回及时,总算保下一条命。”
还活着便好。
萧婧华闭眼。
影六跪在萧婧华面前,恳切道:“郡主,属下求您,走吧。”
数名暗卫跟随他跪下,影六道:“敌军围城,庆县已无转圜余地,郡主,下令撤退吧。”
萧婧华睁眼,顶着众多视线,轻轻摇头,“我不能走。”
她出身皇室,受万民供养,如今子民有难,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她不能。
城外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倘若让他们进城,这满城的妇孺到时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影六面色焦急,急声道:“可事到如今,庆县已经无法保全,郡主留下,无异于是……”
他将“送死”两个字咽下。
“不。”萧婧华摇头,一贯明媚张扬的眉眼间是一片沉静。
“谁说没有办法?”
她什么也做不了,但好在,她还有个不错的出身。
她是恭亲王之女,备受陛下宠爱,这是天下尽知之事。
那县令特地来捉她,说明她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萧婧华闭眼,轻声开口,“把我交出去。”
以她一人换一城,值了。
第106章 “许久不见了,郡主。”
刚翻身下马的陆埕身子一顿, 心口处忽然一阵抽痛,令他眉头蹙起,脸色略白。
“大人怎么了?”
孟年注意到他的异常, 忙跑来扶住他。
“无事。”
缓了许久,那阵疼痛才退却。陆埕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焦灼却久久不散。
他松开孟年, 重新跨上马, “不歇了, 咱们连夜赶路。”
孟年震惊, “啊?”
刚要出声询问,就见陆埕已经纵马离开,他急忙翻身上马, 招呼衙役一道追上。
……
夜已深, 窗外明月攀上树梢。
萧婧华换了身衣裳,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着眉。
两道身影似黑夜中落脚无声的黑猫,轻盈落到屋内。
从镜子中窥到二人身影, 萧婧华道:“不必劝我,我必须要去。”
觅真张唇, “郡主……”
予安双唇绷直, 紧紧盯着她。
萧婧华放下眉黛, 轻声道:“我走之后, 你们即刻护送云姑娘和谢姑娘离开。”
“那您呢?”
予安出声询问:“您怎么办?”
萧婧华笑了, “怎么说的我跟去送死一样。”
她转过身望着两人, “我是去当人质的, 人质怎么会轻易就死了?不用担心, 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好了, 都下去吧。”
觅真还想再说,予安扯了下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觅真抿唇,不甘退下。
二人走后,萧婧华对镜描妆。
她点了唇脂,戴上金钗,在妆台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
红衣拂过妆台珠宝,萧婧华开了门。
门外站了许多人,她的视线一一从众人身上划过。
无论是云慕筱谢瑛,还是予安觅真,亦或是影六赵田,均是一脸沉重。
萧婧华勾唇,“这么凝重作甚?”
“婧华。”谢瑛沉声,“你别去,我会想办法。”
萧婧华看着她染血的胳膊,轻轻摇头,“别劝了,劝了我也不会听的。”
她看向影六和赵田,“交代你们的都记住了?”
二人点头。
萧婧华放下心,最后望着云慕筱二人,“箬兰就拜托你们了。”
云慕筱红了眼,轻声道:“我会照顾好她。”
“你做事,我当然放心。”
萧婧华笑了,微一颔首,足下微动。
“婧华!”
身后响起云慕筱担忧哽咽的声音,萧婧华略顿片刻。
谢瑛咬牙,“婧华,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萧婧华扬唇,“好,我等着。”
她没回头,越过众人,缓步朝外走去。
天边将亮未亮,她一身火红长裙,灿若骄阳,走过破败长街。
夜里露水深重,裙摆沾染些微湿意,萧婧华一步步朝城门口而去。
蓦地,她顿住了。
不知何时,城门两侧整齐站了两列人。
他们中,有牵着幼童的母亲,有年过古稀,互相搀扶的老夫妻,有在战事中缺少一条腿的壮年,也有正值豆蔻的年轻姑娘……
无一例外,纷纷注视着萧婧华。
萧婧华唇瓣开合,“你们……”
他们伏地而跪,无声而郑重地表露自己的感激。
两条长龙伏在她身侧,为她铺就一条去路。
他们是感激的,心是不忍的,可无人出声阻拦她。
在无数种激荡的情绪中,活着,才是最大的诉求。
即便如此,萧婧华眼中依然涌出泪意。
她抬步,穿梭在跪地不起的百姓间。
她出身皇族,生来便是天之骄女,对他们,她始终高高在上。那些流言蜚语,肮脏的揣测更令她厌恶。
他们爱看热闹,易被煽动,可忘性也大,最是单纯。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对谁好。
耳畔哭声凄凄切切,城门开了。
萧婧华缓步而出。
走出城门,身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恭送郡主。”
声音缭绕,林间鸟雀啼叫,似是在附和。
心中上了锁的某处忽然塌陷,萧婧华顿了顿,毫不犹豫往城外而去。
天边大亮,晨光自东方照射而来。
地面立着不少营帐,持枪的兵卒在外巡视,忽然见一道火红身影徐徐而来,立即戒备喝道:“什么人?!”
那道身影停住。
少女抬睫,露出一张精致明媚的面容。
看着兵卒亮出的武器,她并未显露惊容,声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萧氏,萧婧华。”
……
“郡主大驾,有失远迎。”
萧婧华一入帐,便听到这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上方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冷硬的脸侧着,露出占据半张脸的刀疤。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正拿着布细细擦拭,刀身折射出雪亮光芒,令人骤生寒气。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萧婧华失声,“是你?!”
那人转过脸,黑沉的眼睛盯着萧婧华,“难得郡主还记得我。”
萧婧华握紧拳,指甲陷入手心。
这张脸,便是想忘记都难。
忽视她射来的冰冷目光,寇全继续擦拭刀身,“郡主见我所谓何事?”
萧婧华沉气,压下心中愤怒,“本郡主要你退兵。”
“哈。”
里头响起一声冷笑,一道人影走出来,阴沉沉地望着萧婧华,“郡主怕是忘了,如今你为阶下囚,拿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又是一个熟人。
萧长瑾曾说那群山匪入了营州后便失去了踪迹,她早该想到的。
萧婧华望着潘祝兴,语气平静,“凭我,是恭亲王之女,陛下亲封的琅华郡主。”
“今日我敢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道:“你们可知,与你们交战多日的年轻女将是谁?”
潘祝兴面色难看地望向寇全。
一个女人,竟也敢上战场杀敌,更何况还杀了他不少人,潘祝兴面上挂不去,心中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早对她的身份格外好奇。
萧婧华道:“那是谢同将军之女,实打实的将门虎女,你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自然无法与她相比。”
“若非你们人多势众,恐怕在她手里还撑不过两日。”
“放他娘的狗屁!”
潘祝兴大怒,“让她来和我比一场!”
萧婧华冷笑,“就凭你?”
她上上下下扫视潘祝兴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潘祝兴怒上心头,大步朝萧婧华走去。
“行了。”
寇全出声阻拦了他的步伐,冷冷睨着萧婧华,“你究竟想说什么?”
“昨日,她已秘密离开庆县,前往青州调兵。倘若你们不退,只有死路一条。”
寇全眸光骤冷,潘祝兴笑了,“诓人的吧?我们将庆县围得跟铁桶似的,她难不成是飞出去的?”
萧婧华冷凝着他不语。
寂静中,潘祝兴面上的笑渐渐散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寇全。
萧婧华又道:“也不知围攻庆县一事,你们幕后之人知不知晓。倘若他知道几万大军折在你们手里,会是个什么反应?”
敌军突然围城,毫无预兆,倒像是临时之举。
萧婧华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寇全潘祝兴二人,倒是明了了。
铜腾山铁矿骤然被炸,寇全不会不查,或许得知她在城中,以为是她所为,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满腔愤懑想将她擒住,冲动之下派兵攻城。
短短一夜,他来不及向上头请示。
因此,他幕后之人一定不知他的所作所为。
萧婧华眉头微拧。
造反的主谋,究竟是谁?
寇全擦拭刀身的手一顿,眸色不断变换。
飞不了,但能遁走。
这样看,倒是有几分可信。
主上若是知晓他妄自动兵……
他对潘祝兴使了个眼色。
萧婧华扬唇,“她昨日一早便离了庆县,这时才去追,晚了吧?”
潘祝兴面色难看。
寇全盯着萧婧华,半晌忽而道:“既是如此,那郡主为何今日会出现在此处?”
他仰头,面上笑意微凉,意味不明道:“留在城中等待救援不好?”
萧婧华冷笑,“你们的狗腿子烧了粮仓,城中百姓无粮,如何能撑到援兵到达?”
她道:“我奉劝你们即刻退兵,不仅能留条活路,还能得到我这个人质。但若是不退。”
少女声线冷漠,“濒死之人能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不过,总不过是你死我活。”
寇全发出一声不屑冷嗤,“青州离此地尚远,来往需多日,我们在援军到来之前攻占庆县,一样能活。”
“不。”
萧婧华抬睫,冷冷睨着他,“我会在你们攻下庆县前自戕,我若死,我父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你们藏到地底,他也会掘地三尺,将你们挖出来。届时凡事受阻,你们的主子怕是要头疼了。”
“我说到做到,你,大可试试。”
寇全眸色彻底阴沉,怒极反笑,“郡主好胆量。”
萧婧华微微扬唇,语气缓和了不少,“本郡主所求,不过是这一县百姓的安危。庆县偏僻,就算将此地攻下,你们又能做什么?”
“用我来威胁皇室,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哐当——”
寇全扔下帕子,把刀重重搁在桌上。
“行,郡主心怀黎民,我成全你。”
“潘祝兴。”
他冷声下令,“吩咐下去,即刻退兵。”
听见这句话,萧婧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袖中握着匕首的手渐松。
“头儿!”
潘祝兴急声,对上寇全投射过来的冷光,咽下口中话音,不甘道:“是。”
“来人!”
寇全怒声道:“将郡主请下去,好生伺候。”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寇全心中生出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她,免得她来了庆县坏他大事。
这次的事搞砸了,主上定不会轻饶。
“把她交给我吧。”
帐外传来含着笑音的温柔男声。
这个声音……
萧婧华脸上从容神色彻底龟裂,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那人背着光,一身僧袍洁白似雪,玉一般的精瘦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五官俊美无俦,桃花眼在看向萧婧华时涌现出温和笑意。
“许久不见了,郡主。”
……
“退了,他们退兵了。”
城楼之上,一名兵士欢呼雀跃。
这声响传至楼下,无数百姓抱紧身侧仅剩的亲人,嚎啕大哭。
劫后余生的庆幸笼罩着整座县城,耳畔哭声与笑声交织。
谢瑛持枪而立,遥望远处退散的大军,面色凝重,担忧不已。
“阿瑛。”
听见云慕筱在下方唤她,谢瑛一跃而下。
云慕筱道:“他们退了,你也出发吧。”
谢瑛点头,继而眉头拧起,“你当真要留下?”
云慕筱俯视城楼之下抱成一团的百姓,轻声道:“城内无主,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现下他们是一致对外,可人心难测,危机解除之后,望着家中空荡,难免会心生贪念。
“而且箬兰伤得重,不好挪动。等她伤好些许,暂代县令到了,我就启程回京。”
“好。”
她既已下定决心,谢瑛便不再劝,“我把谢春留给你,赵统领会随我一道去见青州刺史,他承诺手下之人任你差使,你尽管放手去做。”
云慕筱点头,“好。影六他们已经追上去了,你们也快动身吧。”
谢瑛握紧长枪,“我这就去寻赵统领。”
她快步往下走。
云慕筱站在城楼上,目送两匹快马离去,心下担忧不已。
婧华,一定要平安无事。
第107章 他真的,送她回了家。
萧婧华被请进了营帐。
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涌上心头。
那间废弃的佛殿平时里并无外人来往, 怎么那两人偏偏就在那处会面。
为何谢瑛会在离灵晞山不远的官道上救下她。
原来是因为,上峰在承运寺啊。
萧婧华看着念慈,被背叛欺骗的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她眼眶发酸,红着眼质问:“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要当逆贼?!”
当年桃花树下初相遇, 她一直将念慈视为挚友, 她在心中怀疑过许多人, 却唯独不曾怀疑过念慈。
可为什么是他?
怎么能是他!
念慈拨弄着佛珠, 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唇瓣轻轻勾起,“凡尘之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只是想, 便这么做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婧华怒了,“什么叫想想,你知不知道那座城里死了多少人?!”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念慈笑意不变。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弯起, 眼中空无一物。
既无佛陀,也无众生。
忽然一阵凉意从心底窜起, 萧婧华指尖发抖, 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冷漠无情?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念慈手指微僵, 缓声道:“我一直都是如此, 从未变过, 不过是郡主不曾认清罢了。”
“骗子。”萧婧华眼眶发红, 声线微颤, “若是如此, 寺里那只野猫, 那个叫明言的小沙弥,你为何要管?!”
“小猫小狗,兴起逗弄两下,不是很寻常?”
念慈转过身来,笑眼盈盈。
萧婧华不信,“你……”
话音未落,脑中一阵眩晕,她陡然顿住,身子软下去。
一双手将她接住。
念慈望了眼一旁燃起的香,将萧婧华抱起放在榻上,替她掖了掖被子。
在床边坐了须臾,凝望着她眼下青黑,他叹道:“一看便是一夜未眠,好好睡一觉吧。”
榻上之人呼吸平缓,念慈起身。
寇全候在帐外,目光微不可察地往里捎去一眼。
一道身影挡住他的视线,寇全周身一凛,忙道:“大人,已将大军打散,一个时辰后便能启程。”
念慈拨着佛珠,温声道:“辛苦。”
寇全抿唇,“此次是属下擅自行动,请大人责罚。”
念慈弯唇,“寇将军虽意气用事,但这也是个机会。”
他摩挲着温润佛珠,轻声道:“若非此次你擅自出兵,阿兴还不知要磨蹭多久。”
寇全迟疑,“主上那儿……”
“他虽气愤,但此事也令他下定了决心。”念慈温声安抚,“放心吧,他不会过多苛责,最多只是罚二十棍罢了。”
寇全终于松了口气,想起某事,又道:“那姓邵的抢了先锋,率先领着东西去了京城,大人来了多日,他竟也不来拜见。”
“寇将军。”念慈含笑道:“他是阿兴派来的人,未来你与他总要共事,即便看不上眼,也多少收敛些。”
寇全惊觉念慈已发现他心中不满,垂首恭声,“是。”
“好了,下去吧。”
念慈抬头望着晴天白云,喉间发出一声轻叹,“很快,就要变天了。”
……
昏昏沉沉间,萧婧华感觉自己被塞进了马车。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饥肠辘辘,胃里烧得慌。
“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清润男声,她皱眉睁眼。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行,车里点着灯,昏黄灯光照亮整个车厢,念慈坐在另一侧,垂首认真编着手中草叶。
萧婧华警惕探向袖间,摸到匕首还在,她松了口气,冷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念慈动作不变,“以后你会知道的。”
萧婧华皱眉。
腹中发出一阵响,她伸手捂住小腹。
念慈笑了,“饿了?那有吃的。”
不远处的小几上放着饭菜,萧婧华正饿着,自然不会亏待自己,慢慢挪过去抓起筷子。
即便再饿,她的动作依旧优雅。
等她吃完,念慈把手里的草编兔子递过去,“送你。”
“啪——”
萧婧华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那只兔子从念慈手心滚落,跌落在地。
“逆贼的东西,我不要。”
念慈愣了许久,低声喃喃,“……不肯要……我的吗?”
他俯身,捡起地上被拍得又歪又扁的可怜兔子,指腹轻捏,想将它恢复原样。
他选的草叶本就柔嫩,这一巴掌下去,兔子几乎毁了一半。
半晌不能复原,念慈仿佛被抽去了一半的精神气,眼里的笑逐渐消失,化为不见涟漪的深井古潭。
他低声道:“好好休息。”
随后一撂衣袍,径直出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身后人的视线。
念慈一露面,寇全便迎了上去,“大人。”
“无事,我下来走走,退下吧。”
念慈挥手。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手缠着佛珠,缓步离开驻扎之地,独自走在林间。
绿荫如华盖,遮挡住了夜幕星光,也便利了暗中窥视者。
念慈拾起地上一片树叶,仰头借着稀疏银辉,望着叶片上的脉络。
“虎字营的应当更擅武才对,怎么你们二人好似长于隐匿?”
夜风吹动树梢,刮起地上草叶,两道猫似的身影立在他身后。
觅真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对皇室暗卫如此清楚?”
念慈笑了笑,“你们是来保护她的?”
予安嗓音平静又冷漠,“我们要带郡主离开。”
“不。”念慈摇头,“她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指尖一松,那片叶子很快被风带走,不知飘向何方。
念慈回身望着两人,“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觅真一万个不信,握住腰间剑柄。
念慈叹气,苦恼道:“怎么就是不信呢?”
“动手吧,别伤人性命。”
飒飒抖动的树枝上无声无息落下一道身影,齐齐朝予安觅真掠去。
二人一惊,拔剑格挡。
剑气震荡,落叶飘在空中,在这片星光无法照耀的地方,三道人影打得不可开交。
予安心中震惊。
这人不但身手了得,更诡异的是,他好似对她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就好像……闭着眼都能知道她的下一招。
竟让她好似回到了当初在营里与师长交手时。
百招之内,予安和觅真齐齐败下阵来。
那人将两人捆住,垂首立在念慈面前,等候他的吩咐。
“辛苦阿叔,还有后面那些尾巴,也一并捆了吧。”
念慈温声道。
黑影轻轻点了点头,予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似是伤了喉,无法出声。
被黑影提溜着离开之时,予安扭头望向念慈。
黑夜中看什么都不甚清晰,依稀只见他立在林中,风吹过衣袍,落叶打在身上,身影几乎与这丛林融为一体。
却无端孤寂。
……
第二日用膳后,萧婧华撑着头,脑中昏沉。
她意识到什么,骤然抬头,摄人的目光射向念慈,恨声道:“你给我用药?!”
念慈爽快地点头承认了,桃花眼微弯,“你不是夜中难眠?我帮你。”
用药算什么帮?!
萧婧华心中气极,恨不得撕了念慈这张嘴。
刚站起身,眼前一片晕眩,她扶着榻稳住身形,咬牙道:“念慈,你好样的。”
念慈轻叹,“放心,不会对你的身子造成任何伤害。”
萧婧华跌到榻上,双眼彻底闭上。
模糊中,有双手替她摆正姿势,轻柔的嗓音落在耳畔,“睡吧,睡一阵,就都过去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废物!一群废物!找不见郡主,本王要你们的脑袋!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怒吼声后,屋内噼里啪啦一阵响,陆埕站在门外,面色冷到极致。
“还没有郡主的消息?”
孟年摇头,语气担忧,“没有。”
陆埕骤然握拳。
他星夜赶赴京城,终于上报了营州之事,可没等陛下派兵,营州逆贼公然围城,琅华郡主为护满城百姓,只身入了贼营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恭亲王派出无数人寻找萧婧华下落,可那帮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遍寻不见。
陆埕身影晃了晃。
“大人!”
陆埕伸手,阻拦了孟年的动作。
繁琐的公务积压下,他日夜担忧萧婧华的安危,被后悔与焦虑折磨,已经连着好几日不曾睡个好觉了。
“王爷,姑爷!”
汤正德匆匆而来,语调略显兴奋,“太子传话来,说是有人在临州发现了郡主的踪迹。”
陆埕猛然抬头。
……
萧婧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任由念慈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侍女摆弄。
这日醒来时,终于不在马车里。
念慈命人为她换衣梳妆,摆上一大桌菜肴,笑着将筷子递给她,“吃吧。”
萧婧华警惕,目光怀疑,“你究竟要做什么?”
念慈笑着摇头,“这阵子亏待你,我向你赔罪。”
两道细眉皱起,萧婧华犹疑着接过他手中筷子。
念慈扬唇,倒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幽幽叹道:“说起来,我们许久未曾一道饮酒了。”
“最后一杯,陪我喝了吧。”
萧婧华冷着脸不动。
他无奈一笑,与桌上酒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桌上菜肴几乎看不出动过的模样,念慈叹道:“既不想吃,那便走吧。”
萧婧华终于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念慈取出黑纱,笑意和缓,“带你回家。”
萧婧华被蒙住眼,任人搀扶着带上马车。
视线受阻,耳畔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能听见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房门关阖的声音……不对!
萧婧华心中一惊。
如今尚是白日,若是身处城中,有人关门,那应当有人声才对,为何这般安静,静得像是风雨来临前平静的夜晚,无端让人心慌。
鼻尖隐隐有铁锈味缭绕,萧婧华心跳如擂鼓,一声声震在她耳边,令她心慌意乱。
她迫切地想知道,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抓住身下被褥,萧婧华急声质问。
念慈轻叹,“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模棱两可的回复,萧婧华咬住下唇,忍着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车轮声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听得她很是焦躁,指甲在被面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
念慈扶着萧婧华下了马车,引着她走到某个地方,轻声道:“到了。”
“你在这儿别乱走,待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这句话落下,除了呼啸风声,再无别的声响。
萧婧华察觉到不对,猛然扯下眼上黑纱,“你究竟在玩什么把……”
话音顿住,她怔怔望着周围景象。
她站在高楼之上,天上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辉光灿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数宫殿矗立,组成磅礴威严的皇城。
是皇宫。
他真的,送她回了家。
萧婧华目光虚虚望着不远处的宫门。
“郡主!”
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两道熟悉的人影齐齐奔来,视线焦灼地在她身上扫过。
“郡主可有受伤?”
萧婧华轻轻摇头,望着予安觅真,“你们……”
两个字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不对。
皇宫守卫森严,念慈是怎么把她送回来的?予安和觅真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杀!”
“杀!”
雷鸣般的杀声将萧婧华惊醒,她惶然回头。
宫道上无数身着盔甲的兵卒举着武器,冲杀入殿。
短短数息间,已有数道身影倒地,鲜血挥洒,与宫墙融为一体。
这一幕,宛如她梦中场景重现,萧婧华双腿一软,巨大的恐慌占据心头。
父王,皇伯父,太子哥哥……
父王!
予安和觅真一左一右将她扶住,面色震惊地望着远处厮杀。
“宫里……发生了何事?”
萧婧华双手发颤,混乱道:“父王,我要去找父王,父王……”
“婧华!”
萧婧华怔愣低头。
陆埕站在楼下,素衫染血,发丝凌乱,目光焦急地注视着她。
眼里涌出泪,萧婧华狂奔下楼,扑进陆埕怀中,语无伦次问他,“发生什么事了,皇宫怎么了,父王呢,我父王呢?”
陆埕紧紧将她拥住,失而复得的欣喜彻底将他淹没,鼻尖萦绕着萧婧华身上芳香,他勉强冷静,低声道:“你失踪了一个月。”
萧婧华一怔。
他又道:“谢姑娘请青州刺史出兵救你,可暗卫们毫无音讯,她找不见你的身影,着急回京求助。王爷派了无数人出京,听说有人在临州见过你,我和太子一道奔赴临州。”
“可在出京后,我们便意识到中计了。”
那群逆贼意图拿着萧婧华威胁皇室,怎么可能轻易透露她的行踪?
细细想来,应当是调虎离山之计。
陆埕道:“我与太子秘密回京,却发现城门紧锁。打探后得知,二皇子与兵部尚书房兴言联合逆贼,逼宫谋反。”
二皇兄?
萧婧华抬起湿润长睫。
怎么会是他?
陆埕擦去她脸上泪珠,“太子调兵,王爷领兵救驾,如今都在宫内。”
萧婧华哽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陆埕顿了顿,“有人给我传了信。”
“是念慈吗?”
一滴泪珠砸在陆埕手上,他一颤,沉默下来。
萧婧华却笑了,笑意苦涩,“他到底要做什么?”
二皇兄谋逆,暂能说是他早有野心,可念慈呢?他蹚这摊浑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埕抿唇。
别说她,就连他在看见念慈时,也不免震惊不解,更别说她。
萧婧华将念慈当做知心好友,如今被友人背叛,她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他抱紧了她。
萧婧华闭眼,松开陆埕,冷静道:“皇伯父呢?”
“在长秋殿内。”
陆埕道:“殿外人太多,我们暂时进不去。”
顿了顿,他轻声开口,“陛下此时,生死不知。”
萧婧华抬头,目光清澈坚定,“我能进去。”
年幼时她在长秋殿玩耍,曾见到有人突然出现在殿内。
她好奇得不行,缠着皇伯父问了许久,皇伯父笑着抱起她,打开了书架后的暗门。
他说,这殿内藏着几条密道,是专门用来逃命的。
刚好,皇伯父带她走过其中一条。
萧婧华擦干泪,“我带你们进去。”
“前面的是什么人?!”
忽然一声怒喝,萧婧华偏头。
身着银色盔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女将立于马上,英姿飒爽,烈烈如火。
认出萧婧华,她目露惊喜,一跃下马,快步朝她走去,一把将萧婧华抱在怀里,“婧华,你没事,你回来了!”
“阿瑛。”
萧婧华被她盔甲硌得皱起脸,“疼。”
谢瑛忙将她松开。
在她开口之前,萧婧华道:“话留到之后再说,你来得正好,跟我来。”
一路上都是冲杀的逆贼与尖叫着逃跑的宫人,陆埕简单与谢瑛解释。
萧婧华带着几人来到某所废弃的宫殿,打开了假山后的暗门。
密道狭小,仅容一人通过,萧婧华行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走到尽头,她模仿记忆中崇宁帝的动作在墙上抚摸,碰到某处凸起,用力按下。
石墙翻动,光线涌入,露出一张书架。
她正要出去,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杀了我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萧婧华呆住了。
二皇兄在说什么?
什么叫你杀了我爹?
第108章 正文完。
长秋殿内, 萧长兴身着玄色长袍,俊美邪肆的面容染着血。他仰面笑着,笑容张扬又癫狂, 右手握着一柄剑,血迹顺着剑身滴答坠地。
崇宁帝坐在书案后,面色灰败, 唇角沾血, 有气无力地靠着椅背, 胸膛起伏缓慢, 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成京跪在他身侧,脸色煞白,脚边滚落的茶水打湿衣袍, 似蜿蜒曲折小溪, 缓缓流淌。
禁军左卫将军高贺领着人立在最前方,剑尖对准萧长兴。这些禁军身上沾满了血,血腥气弥漫在整座殿宇内,始终不曾后退一步。
崇宁帝费力抬起手, 一字一字缓慢道:“孽子。”
萧长兴收了剑,双手拄着剑柄, 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唇边勾起轻嘲笑意, “除了这个, 你还能说什么?”
崇宁帝被气得剧烈咳嗽, 唇角漫出黑色血液。
成京慌得拿出手帕, 颤抖着替他擦去血渍, “陛下, 您别再开口了。”
崇宁帝挥开他的手, 动作间挥落桌上奏折,他沉声怒道:“孽子,你为何弑父夺位。”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萧长兴哈哈大笑,“因为你杀了我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此话一落,殿内转瞬安静。
成京猛地看向萧长兴,又转向面色铁青的崇宁帝,深深埋首,恨不得将耳朵捂上。
以高贺为首的十来个禁军更是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年幼时,我总是想不通,同样是儿子,为何你对萧长瑾寄予厚望,却对我不假辞色。”
“母妃劝我,他是未来储君,得你看重也是应该的。可我不服。”萧长兴缓缓道:“就凭他是长子,出自先皇后腹中,将来他就该是太子?”
“他只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待我长成,定不比他差。于是,萧长瑾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他读史书,我也读,他学骑射,我也学。可我.日夜苦读,学骑马学得满手是血,摔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萧长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邯郸学步,妄自尊大。我故作顽劣,你又骂我不思进取。原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可若是萧长瑾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你寄予厚望的长子。可凭什么萧婧华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能得你万般宠爱?她要什么你给什么,便是她在你床上撒尿,你也能笑呵呵地抱着她让宫人将被褥给换了。”
“我不服!”
书架后,萧婧华整个人僵住了。
陆埕覆在她耳畔,轻声道:“你幼时,的确是有些调皮。”
温热气息绕着耳廓,萧婧华烧红了脸,狠狠拧了把陆埕的手背,警告道:“别出声。”
外间,萧长兴气息逐渐平稳,重新扬起笑,“以前我不明白,后来我懂了,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端亲王,才是我爹。”
他道:“当初,他与我母妃两情相悦,却被你横插一脚,无奈之下,母妃只能狠心与心上人断情,入宫为妃。”
“后来,她被你的妃嫔陷害,阴差阳错与我爹过了一夜,腹中有了我。”
“你杀了我爹,冷落我娘,害得她抑郁而终,身为人子,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萧长兴抬头,嘴边笑意僵住。
意料中崇宁帝被气得暴跳如雷的场景并未出现,他的目光很平静,静到方才的话根本不能在他心上留下片刻波澜。
萧长兴大怒,“你为何不怒?”
被自己的亲弟弟撬了墙角,为什么还能保持这副波澜不惊的假象?!
崇宁帝淡淡抬睫,“柔妃嫁入东宫时,朕并不知她已有心上人。”
他是储君,辅佐父皇处理天下大事,后院之事一并由太子妃负责,并不过多询问,对待妻妾亦是雨露均沾。
后院妻妾大多由母后挑选,她并非不通情理的人,倘若柔妃不愿,她绝不会出现在他的东宫。
可谁知就这么巧,柔妃懦弱,不敢与家族对抗,端王亦不敢和他这个兄长相争,阴差阳错的,柔妃成了他的女人。
知晓柔妃丑事时,崇宁帝大怒,恨不得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可念着她腹中之子乃皇室血脉,是他亲弟弟的子嗣,他硬是忍了这口气。
他仅有四个弟妹,对端亲王这个弟弟虽不比同母胞弟恭亲王亲昵,但那始终是他的亲弟弟。
他想,一个孩子罢了,若是女孩,将来远远把她嫁出去,若是男孩,给块封地打发出京,眼不见为净。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孩子们都大了,端亲王不知从何处得知萧长兴乃是他的子嗣,为了他那可笑的深情,抛妻弃子,举兵造反。
得知他为了一个女人弑父杀兄,父皇暴怒后给了他两条路,要么亲手送那个女人去死,要么,他自尽而亡。
他那懦弱了一辈子的弟弟当着他和父皇的面,毫不犹豫引剑自刎。
死前求他,饶柔妃和萧长兴一命。
崇宁帝应了,在父皇面前保下了柔妃母子。
可对他们,他不免心生怨憎,此生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将她软禁在宫内。
柔妃多思,没多久便抑郁而终。
她死后,念在萧长兴乃是端王弟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那些憎恶才渐渐淡了下去。
崇宁帝抬眼,缓慢道:“若非她生下了你,朕即位后,便是一个贵人的封号,也不屑予她。”
萧长兴脸色大变,“你知道,你从始至终就知道!”
崇宁帝目光淡然,“朕知。”
“正因朕知,你今日之举,才格外可笑。”
“端王弟怯懦愚蠢,为了一个女人自掘坟墓,你的性子虽与他不像,但这拙笨之举,却是一脉相承。”
“你闭嘴!”
萧长兴额上青筋暴跳,喘着粗气道:“不,我和他不像。”
他抬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他失败了,我不会。”
“来人!”
殿门“哐”地被人踹开,兵部尚书房兴言领着兵卒入了殿。
人群中,一身白色僧袍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视线从殿内扫过,他缓缓一笑,抬步走入角落阴影处,抱着手靠在墙上,神情玩味,似在观赏一出好戏。
萧长兴剑指崇宁帝,面色冷冽,“他日我登大宝,在座诸位均有从龙之功。”
“杀!”
“登大宝?怕是不行了。”
崇宁帝摇头,长叹一声。
双手扶着桌面,他缓缓站起,一扫方才的颓然,神色肃穆,嗓音冷肃,“你现在收手,朕还能留你一命。”
“你没中毒?!”
萧长兴脸色大变,神情带了几分慌意,“你怎么会没中毒?”
崇宁帝擦去嘴角血迹,冷冽的目光注视着他,“你,停还是不停?”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他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萧长兴咬牙。
崇宁帝冷笑,“怎么,房卿这是要助纣为孽到底了?昔日端王弟的情分,竟能让你冒着诛九族的大罪,助这孽子谋逆?”
他目光扫过萧长兴,“这孽子许诺了你什么?后位?”
房兴言脸颊肉抖动。
“一个后位,竟能让你生出如此贪恋。”崇宁帝讥讽,“没出息的东西。”
“房叔,不必再与他多说。”萧长兴道:“就算没中毒又如何?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恭亲王和萧长瑾被拦在殿外,等我取下他的人头,光明正大写下传位诏书,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房兴言深吸气,目光逐渐转为坚定,沉声道:“好。”
萧长兴掀唇,怒喝道:“杀!”
高贺手臂肌肉绷紧,手中长剑银光颤动。
谢瑛等不下去,动作轻柔地拨开萧婧华,急声道:“在这儿躲好,我去杀敌!”
萧婧华看着她从暗处掠出,长枪挥舞下血流成河。
殿中禁军不多,那些叛军手握精良武器,竟也不比禁军差多少,予安低声道:“郡主,我去帮忙。”
萧婧华闭了闭眼,点头,对觅真道:“让外边的人进来。”
觅真应了,“是。”
她转身折返。
没多久,身后脚步声阵阵如雷响,身着盔甲的兵卒涌入殿内,口中冲杀声不断。
“杀逆贼,护陛下!”
“杀逆贼,护陛下!”
觅真拔剑挡在前方,护卫萧婧华的安全。
后脑抵着书架,萧婧华看着人群中厮杀到神色疯癫的萧长兴,轻声道:“那些山匪,是他的人。”
“他就这么恨我吗?”
手被人握住,陆埕道:“除了他自己,他谁都恨。”
萧婧华闭眼。
睁眼时,眼中泪意消失无踪,她冷静道:“你去接应太子哥哥吧。”
从萧婧华说出有法子能进入长秋殿起,陆埕便让谢瑛手下的人去通知萧长瑾,如今想来应该快到了。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照看皇伯父。”萧婧华偏头,“殿内忽然多出这么多人,他们很快会察觉不对,你速去速回。”
陆埕点头,“好。”
他转身进了密道。
几乎在他身影离开后便有敌军闯了过来,见到立在书架前的萧婧华,当即大喊:“这里有……”
话未出口,觅真身影如电,长剑瞬间割破他的喉咙。
可即便再快,也已经有人被吸引过来。
“这里有人!”
觅真持剑护在萧婧华身前,目光盯着逼近的三名兵卒,“郡主,怎么办?”
萧婧华咬唇。
她身后便是密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
沉了口气,萧婧华忽然大喊:“萧长兴,你混蛋!”
哪怕是在兵器交加的铿锵声中,这一声也分外刺耳,硬生生喊住了三名兵卒的步伐。
崇宁帝一怔。
婧华怎么会在此?
念慈忽然直起身子,面色凝重,暗骂一句。
陆埕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萧长兴长剑翻转,刺伤禁军手臂,怒道:“萧婧华!”
萧婧华接着大骂,“你不仅心眼小还无耻恶毒,就因为嫉妒我得皇伯父宠爱,竟然让山贼将我掳走!还派了个恶心的男人勾搭我,几次三番置我于危险中,不是灯架塌了就是害我的马,害我掉下悬崖,你的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萧长兴大怒,“你闭嘴!”
“你恼羞成怒了是不是?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萧婧华越说越气,“太子哥哥对你不好吗?小时候你不受待见,是他带着我给你送吃的喝的,把欺负你的太监狠狠收拾了一顿,要不是他,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萧长兴,你忘恩负义,白眼狼!大街上的狗都比你有良心,起码我喂它吃口饭,它还能叫唤两声!”
“房大人,你当心些,他萧长兴连我和太子哥哥都要报复,若他当真登上皇位,不知还会不会允诺你心心念念的后位。”
“说不定他早就有喜欢的姑娘,就等着踩着你房家的尸骨捧他真正心仪的人上位!”
手臂被银□□过,剧烈刺痛传来,萧长兴面色微白,阴鸷地看着手持长枪的谢瑛。
余光里房兴言面色微变,萧长兴暴怒,“来人,给我把萧婧华拿下!”
崇宁帝急声,“保护郡主。”
觅真眸光冷厉,身形如燕,割开一名兵卒的喉咙,侧头避开迎面冷光,脚下一跃,双腿绞着来人脖颈,狠狠一拧。
“哐当——”
屏风被人一脚踹开,彻底将萧婧华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姿容明艳的少女肩背挺直,似不屈傲骨,满殿尸骸在她脚下,如黄泉边盛开的靡丽幽灵花。
她下颌轻抬,目光轻蔑,冷冷道:“萧长兴,你可真没骨气。怎么,当着皇伯父的面,你不敢亲自来杀我?”
萧长兴握紧手里的刀,脖子青筋暴起,怒而跃起,“想死,我成全你!”
“都滚开!”
他推开兵卒,大步靠近,持剑与觅真交手。
崇宁帝无声叹息。
直到这种时候,竟还能被婧华牵着鼻子走。心性不坚,就算坐拥天下,早晚也是个昏君。
房兴言眸光一暗,在心中骂了一句。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定了定神,挥刀砍向高贺。
殿内混战,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令萧婧华格外不适。
萧长兴的功夫确实不错,觅真逐渐不敌,谢瑛见状心中焦急,银枪一挥,喝道:“都给我滚开!”
“嘭——”
觅真被击到书架上,长剑脱手,书籍唰唰掉落一地。
她唇角渗出一丝血迹,脸色惨白着挣扎起身。
萧长兴渐已冷静,冰冷目光刺向萧婧华,逐渐向她逼近,“你说,如今我敢不敢杀你?”
萧婧华抿唇,手握成拳。
“你要杀谁?”
身后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萧婧华一喜,“太子哥哥!”
书架后走出一道人影。
萧长瑾身着银甲,手持长剑,缓步踏入殿内。
俊朗五官罕见冷冽,他看着萧长兴,慢慢道:“你方才说,你要杀谁?”
“你?!”
萧长兴瞪大眼,瞪向萧婧华,“你方才在拖延时间!”
陆埕走出密道,挡住他看向萧婧华的视线。
萧婧华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是又如何?”
萧长兴握紧剑柄。
他忽然大笑,“行,做个了断也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什么死不死的。”
一声巨响,恭亲王立在殿门前,手中拎了个头颅,声如洪钟,“今日本王在,我的女儿,兄长,侄子,一个都不能死。”
萧婧华大喜,“父王!”
恭亲王下意识“诶”了一声,嫌弃扔开头颅。
那脑袋滚啊滚,滚到殿内,露出寇全的脸来。
抹了抹手上的血,恭亲王道:“乖宝,多亏了你送给父王的软甲,否则父王今日就着了这贼子的道了。”
萧婧华分明是欣喜的,可眼中却泛了泪,努力忍着哽咽道:“父王威武!”
从这一刻起,父王的死劫彻底过去了。
有了萧长瑾和恭亲王的加入,局势彻底反转。
萧婧华被陆埕护着来到崇宁帝身边,点了点他脸上残留的血,“皇伯父疼吗?”
“不疼。”
崇宁帝笑着摇头,温柔摸着萧婧华脑袋,“平安回来就好。”
萧婧华含泪点头,“是我让皇伯父担心了。”
“婧华长大了。”
崇宁帝轻叹,“皇伯父以你为荣。”
萧婧华破涕为笑,骄傲抬起下巴,“我可是琅华郡主,怎么能给萧家丢人呢。”
崇宁帝目光慈爱,笑而不语。
殿内,萧长瑾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盛子民,今日之举皆是受人蛊惑,孤在此承诺,若尔等缴械投降,孤可禀报陛下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
他眉间冷肃,“定严惩不贷。”
萧长兴怒,“别听他胡说,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萧长瑾怎么会轻易放过!”
萧长瑾不为所动,“孤以储君的名义立誓,尔等若缴械投降,孤定从轻发落。”
书案后,崇宁帝嗓音沉稳,“太子之意,朕允了。”
良久的寂静后,兵器扔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不少兵卒丢下武器,伏跪在地。
就连房兴言也住了手。
高贺瞬间将剑横放在他颈上。
唯有萧长兴绝不认输。
他已力竭,可手中长剑不断挥舞,始终咬牙坚持着。因崇宁帝并未表态,萧长瑾的人并不敢真正伤他,双方僵持住。
萧婧华脚步挪动。
陆埕抓住她的手,“别去。”
“没事。”萧婧华轻轻摇头,“他伤不了我。”
陆埕松了手,跟在她身后。
萧婧华在萧长瑾身旁站定,望着挥剑的萧长兴,面色不解,“我想不通,你有什么可不服的。”
“不服皇伯父的忽视?可那是柔妃娘娘不忠在先。为报父母之仇?可端王伯伯反的是谋逆大罪,无论是他还是柔妃娘娘的死,似乎都怪罪不到皇伯父身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异?
萧长瑾拧起眉。
萧婧华又道:“你怨天尤人,恨这个恨那个,可最该恨的,不应当是昀哥哥和端王伯母吗?”
“因为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惦记着别的女人,不顾妻儿安危,犯下谋逆大罪,害得他们无端丧了命。九泉之下的他们不该恨吗?”
“相比之下,你已经幸运太多了。”
角落里,转动佛珠的念慈长指一颤。
“倘若端王伯伯当真对柔妃娘娘情根深种,昀哥哥怎么会成为我们这一辈年纪最大的?”
萧长兴红着眼,猛地抬头。
萧长瑾瞳孔微微瞪大。
“你想说是意外?”萧婧华冷笑一声,表露自己的不屑。
“既是不忠,这份深情便格外可笑。”
萧长兴挥开禁军刺来的长剑,胸前剧烈起伏,萧婧华道:“你看,你自己也知晓。”
“所以,二皇兄。”
萧婧华轻声问:“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萧长兴有些恍惚。
最初起兴,只是为了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后来得知身份,他心中生了无数怨怼。
假如母妃不曾入宫,他能否光明正大成为端亲王之子?
他能否也如萧长昀、萧婧华一般得父皇疼宠,能在她被家族逼嫁时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父母面前,坚定道:“我要娶她。”
他不知道。
经年累月的怨怼中,他开始幻想母妃与端亲王的深情不渝,美化他们的所有经历,哪怕他这个并不光彩的存在,在他幻想中,也是父母深爱的结果。
至于萧长昀,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的可怜虫。
他惊才绝艳,备受看重,有他极度渴望又得不到的身世,可那又如何?他只是一个不得父亲疼爱,披着人皮在世间行走的鬼罢了。
面目全非,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去恨,恨崇宁帝,恨萧长瑾,恨萧婧华。
这些恨意在眼睁睁看着明月出嫁后达到顶峰。
恨意滋生出了欲望,他疯狂地想坐上那个位置。
崇宁帝杀了他的父母,剥夺了他被爱与爱人的权利,那是他欠他的,他该还。
他在权利的欲海中挣扎,好似忘了,一切的开始,他只是为了那一句……
“阿兴。”
竭力的萧长兴失神抬头。
“郡王妃,您不能进,不能进。”
殿外,一名女子推开守卫,快步走来。
她一身红衣,显得温婉面容竟多了几分明艳之意,眼中看不见任何人,直直向萧长兴走去。
萧长兴蓦地瞪大眼,“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宫里好好待着?走,快走。”
康郡王妃含泪摇头,“走不掉的,阿兴。”
萧婧华震惊失声,“表嫂?她、他们……”
她忽然忆起,在猎场时,康郡王妃曾送她一枚安神香。
坠马那日,她佩戴的正是那枚香囊。
萧婧华咬住唇,往后退了一步。
手上一片温热,陆埕握住她的手。
康郡王妃走向萧长兴,“我很后悔,当初没能为了你,为了自己拼尽全力反抗。”
当年宫闱之内,家族落败的少女跟随母亲进宫探望身为妃嫔的姨母,和不受宠的皇子不期而遇,生了情愫。
后来,少女被长公主之子看中,爹娘权衡利弊后,同意了这门婚事。
她哭过,闹过,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弃了爱人,高嫁入了长公主府。
崔明月走到单膝跪地的萧长兴面前,抚摸着他的脸,眼中的泪落下,“阿兴,你会认输吗?”
萧长兴看着她,眸底有泪光闪现,“不会。”
她轻轻笑了。
一如初见时他被宫人刁难,独自去到母妃生前的宫殿,难过之时,身后有道轻柔的嗓音问:“你在哭吗?”
一回头,少女站在桂花树下,笑若春风,面如菡萏。
这一眼,令他终身难忘。
“我知你不会认输,所以,我来陪你。”
崔明月轻轻擦去萧长兴脸上的泪,素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盈泪的眼看着他,一点点取下他手中之剑。
寒光一现,锋利剑刃割过女子柔嫩长颈。
“表嫂!”
萧婧华震惊。
崔明月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鲜血洒落,长剑坠地。
她阖上了眼。
萧长兴颤栗的手接住崔明月的身体,泪水不断坠在她脸上、唇上。
他俯身,当着众人的面,双唇颤抖着,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明月,我终于能光明正大与你在一起。
只是可惜那个孩子……
拒不认罪的萧长兴拾起长剑,毫不犹豫在脖子上一抹。
竟步了我的后尘。
长剑当啷掉落,两道身影在血泊中紧紧相拥,任何人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谢瑛视线扫过二人,又落在萧长瑾、萧婧华和恭亲王身上,念及远在边关的新昌大长公主,喃喃道:“萧家人,都是些情种。”
此话一出,她自打嘴巴。
把萧长兴和萧婧华几人相比,真是抬举他了。
他不配。
“啪、啪。”
寂静中,有人拊掌叹息,缓步走来,“此情,可叹,可悲。”
停在萧长兴尸首前,他摇头一笑,“可恨。”
萧长瑾眉头一皱,握着剑,直直刺向念慈。
他唇畔含笑,单手缠着佛珠,不躲不避。
眼中不仅没有即将面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含着某种诡异的快意。
不紧不慢,从容以对,欣然赴死。
萧婧华蹙眉。
念慈看来,双眼一弯。
萧婧华此刻才觉,那笑好生眼熟。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个人曾这么对她笑,那时,他坐在树下,招手唤她过去,递给她一抹绿色。
萧婧华低头,手里仿佛出现了一只草编兔子,活灵活现地与她对视。
“不要!”
“婧华!”
陆埕急急出声,萧长瑾仓促收剑,“婧华,他是逆贼,快让开。”
“太子哥哥,他不是逆贼。”
萧婧华张手挡在念慈身前,唇瓣轻颤,泪水珠串似的坠落,声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三个男人耳中。
“……他是昀哥哥啊。”
“哐当——”
萧长瑾手中之剑坠地。
……
“长昀,你可是恨朕?”
念慈跪在殿内,摇头轻笑,“不恨。”
崇宁帝望着下首,这个曾经自己最喜爱的侄子,沉声问:“那你为何助纣为孽?”
念慈抬首,眸光含笑,“我只是,想让他最在意的儿子,走一遍他曾经走过的路。”
与他一样走上谋逆之路,在他即将登上顶峰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看他半生算计落空,看他彻底疯魔。
看他痛,看他恨,他心里才痛快。
崇宁帝握着杯盏,狠狠朝他掷去,怒道:“你可知,在这场宫变中死了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父母亲友该是如何心痛?”
茶杯砸在念慈额角,当场出了血,碎响声中,他漠然垂首,“没有。”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你!”
崇宁帝怒而拍桌。
“皇伯父,您别生气,别生气。”
萧婧华抹去泪水,替崇宁帝抚着胸膛。
“父皇。”
萧长瑾跪在念慈身旁,“昀哥心中有怨,也在情理之中,还望您饶他一回,儿臣定会将他带回东宫严加看管,让他赎罪。”
“你给朕闭嘴!”
崇宁帝冷声呵斥,他睨着念慈,“百姓的生死与你无关,那婧华呢?她是你血亲,是你妹妹,你就这么看着萧长兴那个畜生派人将她劫走?”
手臂上缠着绷带,一直沉默的恭亲王拍桌,怒道:“还有这事?长昀,你皇伯父说的可是真的?”
萧婧华泪眼摩挲地看着念慈。
念慈绷着的劲忽然散了一半,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会对婧华动手。”
崇宁帝泄了气,单手揉着额,“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念慈摇头。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告诉萧长兴他的身世,替他选了几个人,出了几条计策。
他游离在外,却又举足轻重。
崇宁帝张唇,“他给朕下的毒,是你换的?”
他的的确确喝下了那杯毒茶,可吐了几口淤血后,胸腔内那股隐痛却散了。
念慈沉默。
崇宁帝也不由缄默。
萧婧华忍着这股令人心惊的寂静,小心翼翼开口,“皇伯父,昀哥哥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他这次吧,他不会再犯了。”
萧长瑾叩首恳求,“还请父皇,饶昀哥一命。”
“皇伯父。”
萧婧华又忍不住掉泪,“他现在和以前生得一点也不一样,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您让他去挖矿,修堰,做什么都成,只求您,只求您……”
她抽噎着说:“给他一条活路。”
恭亲王忍不住道:“皇兄,长昀这孩子……终究是……”
终究是端王兄仅存的血脉。
崇宁帝心头一颤,缓缓闭眼。
“囚禁承运寺,为无辜惨死的宫人百姓诵经超度。”
“……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
晴了多日的天终于落了雨,雨水从云层降落,洗刷掉所有血气罪恶。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店铺重新开张,掌柜的脸上挂着笑,大声吆喝着,哪怕是雨天,依然无法掩盖他的好心情。
一辆华贵马车从城外驶来,两侧侍卫开道,行人纷纷避让。
萧长瑾敲开车窗,对里边的少女道:“孤送你回府。”
“不用了。”
萧婧华摇头,“太子哥哥先回宫吧,我还有事。”
萧长瑾挑眉,“行,那孤走了。”
“好。”
萧婧华挥手与他告别。
目送萧长瑾离开,她望着朦胧雨幕,忽然起了兴,“给我拿把伞,我下去走走。”
箬兰重伤未愈,随云慕筱回京后仍在休养,箬竹忙着书院事宜,如今跟在她身边的是夏菱。
她有些不放心,“郡主一个人?”
“都已经过去了,还怕什么?”
夏菱只好给她拿了伞。
萧婧华撑开伞下了马车。
予安正要跟上,她忙制止,“不用,我单独走走。”
觅真受了伤,今日只有予安一人跟随。
她犹疑片刻,终是点了头。
细雨蒙蒙,雨水从树叶上滚落,没入土壤间。雨中飞鸟穿梭,不见身影,唯留清鸣。
萧婧华撑着伞走过长街,穿过巷子,蓦地驻足。
不远处的柳树前站着一人,手持一把青色油伞,身着月白色长衫,伞檐轻抬,露出清隽眉眼。
眸光清透宁静,仿佛凝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萧婧华抬步向他走去,“你怎么在这儿?”
陆埕道:“在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
萧婧华蹙眉,“那你还等。”
陆埕轻声,“今日端……”停顿片刻,他道:“那位前往承运寺,我想,你应当会来。”
念慈在宫中住了一个月,直到今日,萧长瑾和萧婧华亲自送他去了承运寺。
这一个月里,萧婧华还未见过陆埕的面。
“万一我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她气笑了,“我不来,你不会去找我?”
陆埕微怔,神色柔和,“好,那我去找你。”
萧婧华满意了。
细雨氤氲了他的眉眼,添了几分朦胧,她看着他眸底神光,忽然趾高气昂地命令。
“吻我。”
“现在?”
陆埕一怔。
“对。”
萧婧华点头,语气坚定,“就在这儿。”
陆埕为难地看着雨中来来往往的行人。
二人目光胶着,片刻后,他妥协了。
手中伞柄一转,连串的雨珠从伞檐滚落,“啪嗒”坠在石板上,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清风吹拂,青草菲菲,陆埕用伞面遮挡住行人视线,把自己暴露在细雨中,接过她手中伞柄,缓缓低头。
他在伞下吻她。
感受着唇上温热,萧婧华闭眼,唇角上扬,单手揪住他胸前衣料。
献我欢喜,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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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推预收:《我是侯爷带回来的姑娘》又名《赠秋波》感兴趣的求个收藏,另外再求个作收[垂耳兔头]
预收文案如下:
寒冬腊月,云镜纱在河边捡到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把他带回了家。
男子面容俊朗如玉,轻声唤她,“云姑娘。”
眸光轻转,脉脉温情。
为了给他治伤,云镜纱掏光家底,熬夜刺绣,十指全是伤。
三月后,男子伤好,以替云镜纱寻哥哥为由,要带她离开。
那时她方知,他竟是京中年少有为的常远侯许玉淮。
村里人纷纷艳羡,暗道她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云镜纱含羞垂首,随许玉淮进京。
刚到常远侯府,锦衣玉簪的夫人狂奔而至,含泪扑进许玉淮怀中,哽咽的嗓音满怀失而复得的欣喜。
“夫君,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云镜纱呆立当场。
原来,许玉淮骗了她。
他早就成了亲。
……
侯夫人舒含昭出身国公府,家世高贵,又有太后姑母和皇帝表哥做后盾,性子跋扈张扬,眼里容不得沙。
她将云镜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多次为她与许玉淮发生争吵。
一个骂对方心思不纯。
一个反驳是她善妒。
后来,许玉淮不顾所有人反对要纳云镜纱为妾,舒含昭含恨应下。
就在这时,宫中赐下圣旨。
新科状元之妹云镜纱,钟灵毓秀,娴静淑珍,择日入宫。
顶着众人震惊而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女羞怯垂睫,掩住眸中笑意。
无人知晓,在这对恩爱夫妻因她争执时,云镜纱于府中邂逅了一名男子。
满树桃花纷繁,她执一枝粉桃,一头撞入他怀中。
在男子冷然的目光下,云镜纱红了脸,眸含似水秋波。
“是我惊扰了公子。”
夜半时分,府中搜寻刺客,云镜纱强忍羞涩,抱着突然闯进的男子沉入浴桶,替他赶走护卫。
后来,她双眸带泪对他道:“我不想给他做妾,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男子沉默良久,点头。
于是,云镜纱风风光光入了宫。
只有她知道,她利用许玉淮进入常远侯府,费尽心机挑拨舒含昭夫妻间的关系,令他二人互相生厌生弃,但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是那龙椅上的人。
她要让侯府成为她登上繁华路的垫脚石。
她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要让舒家满门,不得好死。
【娇软黑莲花×冷面俏皇帝】
阅读指南:
1、本文架空,全是作者胡扯,勿考究;
2、文案全员非好人,女主和侯夫人之间有血海深仇,为了复仇心狠手辣,没什么道德感。和男配没有实际性进展,对女主道德要求较高的勿入;
3、男主是皇帝,非宫斗,1v1双处(作者个人喜好,所以他是处);
4、文笔小白,弃文不必告知;
5、也许会有幼儿园权谋;
6、想到再补充。
第109章 番外 云慕筱×萧长瑾(一)
刚落了场雨, 地面湿漉,露珠从小径两旁草叶上滑落,滴滴答答没入土壤中。
假山处水声潺潺, 白浪翻涌,红尾鲤鱼在水中跳跃,渐起的水珠湿了来人衣摆。
小姑娘低头, 认认真真把袖子上的水擦干, 再将袖子抻平, 这才抬头挺胸, 双手置于腹前,步子不多不少,整齐迈开。
方踏上石阶, 里边叮铃哐啷的似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将她吓住了,硬是止了步伐。
“我不同意!筱儿是我养了八年的女儿,我绝不会把她交给旁人!”
云慕筱咬住下唇。
得知自己并非母亲的女儿,她不安惶恐, 整夜不眠,可内心深处, 却又有一丝难掩的喜悦。
察觉到那丝欣喜, 云慕筱愧疚自责, 流了半夜的泪。
母亲真心待她, 她怎能如此不孝。
“那是筱儿的生身父母, 如今人想把骨肉接回去, 你能怎么办?”里边传来敬国公的声音。
紧接着, 敬国公夫人哭道:“我不, 我精心养了八年的女儿, 他们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凭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敬国公气极,“事发到今日,你可有想过谢家那个孩子?那可是你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你当真如此狠心,不肯见她一面?”
敬国公夫人的哭声停住了。
云慕筱想起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她与父亲生得极像,脸上总是挂着笑,活泼又伶俐。
母亲应当会喜欢她吧?
她忽然就生了怯,不愿再听下去,转身匆匆离去。
今日本该有琴课与书法课,可家中生事,夫子们都被父亲拦下了。
云慕筱坐在榻上,茫然又无措。
不练琴、不下棋、不练字,她竟不知该做什么。
小丫鬟们在院内踢毽子,欢笑声传进屋里,云慕筱隔着窗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眼中露出一点向往之色。
贴身侍女芸画看出她心思,转身出了里间。
片刻后,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纷纷散了。
云慕筱收回视线,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翌日,云慕筱正准备去正院请安,敬国公率先来了她的院子,摸着她的头道:“筱儿,你可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
云慕筱眼里当即含了泪,揪着衣袖小声道:“父亲,您不要我了?”
“怎么会?”
敬国公道:“你永远都会是父亲的女儿,只是那始终是你的亲生父母,我没理由拦着你们团聚。谢家还会在京城停留几日,你先去住几日,与他们相处相处,之后我们再谈其他的。”
云慕筱不安确认,“父亲还会接我回来吗?”
敬国公叹气,柔声安抚,“当然,这里是你的家,你随时都能回来。”
他说的是随时,而不是一定。
或许,父亲母亲已经做出了取舍。
云慕筱忍着泪点头。
敬国公命人替她收拾衣物,亲自牵着她出了敬国公府。
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有个小身影从里边冲出来,站在车辕上一跃而下,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地面,仰头对着云慕筱和敬国公笑。
云慕筱从未见过这般失礼的行为,瞪大了眼。
“皮猴,说了多少次不准直接往下跳,你怎么就是不听!”
马车里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身着红色窄袖对襟短衫的夫人从马车里出来,揪着那小姑娘的耳朵骂,“这小胳膊小腿的若是摔断了,我看你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疼疼疼,娘!”谢瑛不服气反驳,“我武艺高强,就这么点高度,怎么可能摔了?”
夫人气笑了,“跟着你大哥二哥站了两年桩你就武艺高强了?去年是谁……”
“娘!”
小姑娘双手合十,求饶道:“还有人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夫人一怔,余光瞧见站在石阶上的敬国公和云慕筱,收了手,挤出一抹温婉笑意,“国公爷见笑了。”
视线落在云慕筱身上,她怔了片刻,“这,是、是筱筱?”
云慕筱看着她。
夫人生得很美,天庭饱满,杏眼含笑,温温柔柔间又有股飒爽的劲。
“不错。”
敬国公低头对云慕筱道:“去吧。”
云慕筱抿唇不动。
“那是你母亲,别怕,去吧。”
敬国公耐心安抚。
夫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看着和母亲完全不一样。
云慕筱渐渐松开敬国公的手,缓步向她走去。
夫人弯腰笑着轻轻摸了下她的头,温暖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走吧,带你回家。”
回家。
云慕筱心中一动,以后国公府,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她鼻头一酸,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名叫谢瑛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上了石阶,仰头和敬国公说话,笑容灿烂,落落大方,毫不生疏。
云慕筱垂睫。
占了她这么多年的位置,也该还给她了。
……
进入谢府前,云慕筱很是忐忑,藏在袖子下的两只手绞着,小脸绷紧,葡萄似的漂亮黑眸下藏着不安。
一个时辰后,云慕筱面色空白,目光发虚。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围着她,一会儿摸摸她细软头发,一会儿戳戳她尚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叽叽喳喳的,活似外头树上的雀儿。
男女七岁不同席,云家兄长对她也很是疼爱,却不会这样亲昵。
她、她还从未遇见过这般自来熟的少年。
一转眸,她的亲生父亲,不苟言笑的谢将军手里拿着两条裙子,板着脸难以取舍。
“行了,谢宿,谢璋,你们俩给我收敛些,妹妹刚回来,别把她吓坏了。”
周夫人走进来,拿过谢将军手里的两条裙子,没好气道:“选不出来就都给,你又不是没俸禄。”
她挤开两个少年,让云慕筱站起,拿着裙子比划两下,满意道:“算你眼力好,应当是合身的。”
谢将军唇角忍不住上扬。
周夫人拿出木匣,温柔道:“看看可还喜欢?”
云慕筱打开,里边躺着一条纯金打造的平安锁,指腹摩挲到某处凸起,她手一翻,目光触及背面一个小小的“筱”字。
“这平安锁你两个哥哥都有。”周夫人笑,“虽然晚了几年,但该有的,咱们筱筱也得有。”
谢宿连忙道:“还有我,我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
少年挠着头,笑意腼腆,“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希望妹妹不要嫌弃。”
他反身取出一把木剑,兴奋道:“这剑是我亲手刻的,改明儿我教你习武。”
谢璋暗暗翻了个白眼,送出一只纸鸢,“这几日天气不错,最适合放纸鸢。”
云慕筱收了礼,唇瓣紧抿,轻声道:“谢过父亲母亲与两位兄长。”
“兄长?怎么听着怪怪的。”
谢璋俯身,认真盯着云慕筱,指着自己,“我是大哥。”
又指了指谢宿,“他是二哥。”
谢宿气,“我才是大哥!”
谢璋道:“你只比我早出生半刻钟,按照聪明程度来算,我才是大哥。”
“歪理,我比你先从娘肚子里出来,我就该是大哥。”
“不服气就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大哥。”
“成,你不准耍赖。”
“谁耍赖谁是小狗。”
云慕筱呆呆地看着两人吵吵嚷嚷出了屋子。
谢将军怕吓着她,放低音量,“这俩小子一天不打就浑身不舒服,不用搭理他们。”
云慕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周夫人笑,“要去看看吗?”
云慕筱猛地摇头。
“不去也行。”
那俩皮小子打架凶得很,周夫人也怕吓着她。
她起身,“娘给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先让丫鬟带你去玩吧。”
“玩?”云慕筱不解,迟疑道:“玩什么?”
周夫人一顿,和谢将军对视一眼,缓缓笑道:“踢毽子踢蹴鞠,跑马翻花,想玩什么玩什么。”
云慕筱咬唇,轻声拒绝,“我不玩,我陪着夫……娘。”
周夫人唇边笑意隐没,沉了口气。
谢将军忙揽住她,在她耳畔小声道:“夫人,忍住,别吓着孩子。”
周夫人闭眼,忍下一口气。
她重新扬起笑,牵着云慕筱往内室走,“好,你跟着娘。”
担忧云慕筱害怕,晚上是周夫人陪她睡的。
她拿了本书靠在床头,嗓音低低念着哄她睡。
没念几页,转头一看,云慕筱已经闭眼睡着了。
这孩子即便是睡着都是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小腹上,身形板直,一动也不动。
哪像阿瑛,恨不得在床上翻百十个跟头。
周夫人叹气,替云慕筱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小脸。
第二日用过早膳,周夫人带着云慕筱和谢宿谢璋兄弟俩出去放纸鸢。
小姑娘站在她身边,眼巴巴地看着纸鸢,却不敢迈出一步。
周夫人心疼,牵着她的手拿住风筝线,耐心教她,“你看,得一手拿着这个,一手拿着风筝。”
云慕筱动作僵硬,在周夫人的牵引下慢慢动起来。
她在跑,风筝在飞。
看着它穿梭在云间,云慕筱逐渐放开,眼里蓄满了欣喜。
没多久,那只风筝坠落,她脸上难掩失落。
周夫人安慰,“没关系,第一次放能飞起来已经很厉害了,咱们再试试。”
云慕筱这才露出笑脸。
听她没否认“第一次”,周夫人心里又是一痛。
接下来几日,她让谢宿谢璋两兄弟带着云慕筱,上房揭瓦,斗蛐蛐逗狗,只要不受伤,想做什么做什么。
云慕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日都能发现新奇的事物。
抛下最初的生疏忐忑,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敬国公府派人来了。
云慕筱惊觉,她已经好几日没有想起过父亲母亲。离开时那般不舍,可仅过了几日,她便忘了抚育她长大的父母?
小姑娘低头,心生愧疚。
周夫人牵着她,在谢将军的陪同下去了敬国公府。
刚进门,云慕筱便被人抱住,头顶响起敬国公夫人的哭声。
“筱儿,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丢下娘啊。”
她哭得昏天暗地,声嘶力竭。
“这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堂内站着许多人,敬国公府大房二房三房都到了,几个妯娌来回劝说,可敬国公夫人就是抱着云慕筱不放。
谢瑛跑到周夫人和谢将军身边,小脸挂着,很是不爽。
周夫人低头问她,“你把你娘怎么了?”
“冤枉。”谢瑛叫屈,“我什么也没做!”
谢将军皱眉,“当真什么也没做?”
“真的!”谢瑛噘嘴不满,“我就是用手拿着啃了两个鸡腿,她就跟天塌了似的。”
谢将军难以置信。
不过就是啃个鸡腿,这有什么可闹的?
混乱中,敬国公夫人硬生生哭晕了过去,这种情况下,周夫人便是再有满腔怒气,也不好发作。
大夫诊治后,醒过来的敬国公夫人抱着云慕筱又是一阵哭,敬国公生怕她把自己哭出个好歹,忖度过后对谢将军与周夫人道:“二位看这样可行?这两个孩子就往后由我们两家共同抚养,称呼不变,还跟往常一样叫我们爹娘。”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把谢瑛送得那么爽快,但谢家人心里终究还是不舍的。
如今两个女儿都能抚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周夫人看着在敬国公夫人怀里的小姑娘。
她怔怔的不说话,眼里的茫然着实让人心疼。
深吸一口气,周夫人道:“国公夫人既然舍不得筱筱,那就把她留下吧。”
不等敬国公开口,她又道:“不过,阿瑛也得留下。”
她抚着谢瑛头顶,“毕竟是国公爷与夫人的亲生女儿,将将相认便让她随我们去边关,我心里也不忍。”
“两年后,我让她们的兄长来接。”
敬国公叹气,暗道谢夫人体面,躬身致谢,“多谢二位。”
临走前,周夫人拉着谢瑛嘀嘀咕咕了好一阵,随后又摸着云慕筱的头,温声道:“先在你父亲母亲这儿住两年,两年后,我再让你大哥二哥来接你们。”
云慕筱心中茫然,“你们要离开了吗?”
“是啊。”
周夫人点头,“你爹述完职我们便该回去了。”
“两年很快的。”她笑了笑,“等你去了边关,我让阿瑛带你去跑马。”
云慕筱看着她,轻轻点了头。
“好。”
……
云慕筱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敬国公夫人揽着她说了许多话,虽然难过谢将军一家的离去,但母亲能如此坚定地留下她,云慕筱心中难免生出欢喜。
母亲心里还是在意她的。
直到敬国公夫人对她道:“瑛儿那孩子在边关都被养野了,吃相粗鲁不说,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风范,琴棋书画,也就认个字,前两日.你表姑带着妙云表妹上门,那一手琴弹的,连我都挑不出错。让瑛儿去,她竟一顿乱拨,惹得你表姑将我笑话一场,也不知谢家人是怎么养的。”
谢家人很好,爹娘和两个哥哥她都很喜欢。
云慕筱张唇,话还未出口,敬国公夫人便道:“你这几日在那边做了什么?”
对上母亲的目光,云慕筱硬着头皮道:“放风筝,斗蛐蛐,和两位哥哥一起解九连环……”
听了个头,敬国公夫人脸色便变了。
“放风筝便罢了,斗蛐蛐是什么?这是一个好姑娘该做的吗?”
她气得面色铁青,“放你出去两日,我看你是心都野了。把我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是不是?”
云慕筱吓得眼里漫出泪,“母亲,我错了。”
“是,你是错了。”
敬国公夫人气极,“琴呢,给三姑娘搬进来。”
她冷着脸,“把这几日缺的都给我补上。”
云慕筱忍泪坐到琴后。
那日的琴声从下午响到夜晚,子时的钟声敲响,敬国公夫人终于让她停下。
小姑娘一双手上尽是血痕,抖抖索索地把手拢在袖中。
敬国公夫人让人送来药,一边掉泪一边给她处理伤口,“娘就你一个女儿,怎么会害你?大家族里哪个姑娘不学这些?姑娘家不比儿郎,只有你自己有本事,将来才能寻个好婆家。看你妙云表妹,年纪比你还小,你表姑还不是忍着心疼,让她没日没夜地学。”
云慕筱睁着泪眼。
谢瑛不是娘的女儿吗?
既然是为了她们好,那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学?
还有清姐姐,二伯母便从未这样逼迫过她。
可看着敬国公夫人满眼的心疼,想起两年前她发热,母亲熬了几晚没睡,一直守着她,她又心软了,什么也说不出。
母亲走后,云慕筱手疼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晚间没用膳,她很饿,可已经到了这个时辰,母亲定不会让她进食。
难捱时,窗户被人敲响,云慕筱一惊。
有个小身影钻了进来,谢瑛不屑哼声,“她说舍不得你,怎么连饭都不给你吃。”
云慕筱震惊,“你、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吃的啊。”
谢瑛扬手,露出手里拎着的点心,弯着眼笑,“我特意去厨房给你拿的。”
小跑到床榻边,她丝毫不见外地脱了鞋上床盘腿坐下,拆开手里的包裹递到云慕筱面前。
“喏,快吃吧。”
她捧着小脸,“娘说我们同一日出生,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辰,但我觉得我应该是姐姐。”
“她走之前让我护着你。”
谢瑛拍着胸脯,眼睛明亮,“放心,我一定把你护得好好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果真一直护着她。
在京城,她为她和敬国公夫人顶嘴,教她练武被发现,两人一起挨罚,一起被关禁闭。
去了边关,谢瑛带着云慕筱出城游玩,教她骑马射箭,带她领略所有她本该一出生便接触,却迟了整整十年的事物。
爹娘开明,兄长疼爱,云慕筱在边关度过了人生中最快活的两年。
两年后,她与谢瑛再度踏上回京的路。
好像被放飞的鸟儿重新回到笼子,一进京,云慕筱便被敬国公夫人拉着考察这两年的进度。
书法退步,那便练,比往常多一倍的时辰去练。
琴艺生疏,也练,练到指尖出血,不错一个音,敬国公夫人这才满意。
那日,她带着云慕筱去了宁国公府,归来时满面红光,云慕筱却沉默不语。
谢瑛见她不开心,偷偷带着她翻墙出院。
两人走在热闹大街上,谢瑛给她买了串糖葫芦,云慕筱轻轻咬了一口。
外表很甜,果实微酸,但仅是一口,心情却开阔不少。
谢瑛问她,“好吃吗?”
云慕筱笑着点头,“你也尝尝?”
“算了算了。”谢瑛皱着脸拒绝,“我怕酸。”
她爱吃甜,但对这种半酸不甜的东西敬谢不敏。
前头围了许多人,谢瑛目光发亮,拉着云慕筱过去,“好热闹,咱们去看看。”
“诶,阿瑛,慢些。”
一抬眸,云慕筱怔住。
透过人群缝隙,她看见了一名少年。
天青色锦袍,长发如上好的绸缎,随着风轻轻拂动。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抬眼看来,月白色发带落在脸侧,好似落在雪地里的一抹月光。
皎洁柔和,辉光似幻。
第110章 番外 云慕筱×萧长瑾(二)
窗外鸟鸣声响起时, 云慕筱坐在床上发呆。
或许是昨日在人群中匆匆见了他一面,她竟想起了两年前的事。
她与阿瑛私自出府,在人声鼎沸中见到一名光风霁月, 如月皎皎的少年。
哪怕被人坑骗,他也不怒,眼中含笑, 温声与人交谈。
云慕筱忍不住看他。
他视线移过来, 眼里似昙华初绽, 美得让人晕眩。
或许是那一眼太过惊艳, 当他请她为他画像时,鬼使神差的,云慕筱并未拒绝。
后来……
“筱儿。”
敬国公夫人领着侍女匆匆进屋, 见她一身单衣坐在床上, 焦急道:“你怎么还没起身,听说太子去了马场,你还不快收拾收拾。”
眼中微光渐散,云慕筱轻轻牵起唇角, “好。”
谢瑛等在门口,对敬国公夫人的行为很是不屑, 却也不敢再出声反驳。
万一又把她气晕了, 一口不孝的大锅压下来, 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敬国公夫人亲自为云慕筱挑选了衣物首饰, 收拾妥当后, 直接让谢瑛带她去了马场。
这种时候, 她倒是不嫌弃谢瑛舞刀弄枪了。
路上, 谢瑛抱怨, “她真是一遇见太子就昏了头, 连你没用早膳都忘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吃的。”
云慕筱摇头,“已经这个时辰了,待会儿午膳该用不下了,再说,我也没胃口。”
她挽着谢瑛,“走吧,去马场。”
谢瑛迟疑,“真去啊?”
“当然。”
云慕筱笑了,“你不是想去跑马?”
“我是想去,可你……”
“我可没说进去。”云慕筱弯眼,眸中带着浅淡促狭,“在附近走走便好。”
“也行。”谢瑛笑道:“那我把谢春留给你。”
离马场还有一段距离,云慕筱目送谢瑛离开,她带着谢春在周围随意走走。
正值秋日,红叶缀满枝头,铺就一片红海。
地上落满枫叶枯枝,一个不注意,云慕筱踩在了石子上,脚下趔趄。
“姑娘!”
谢春急忙去扶她。
一只手在她之前揽住云慕筱的腰。
从失重感中回神的云慕筱抬头。
男子白皙侧脸近在咫尺,浅淡的松香气从他身上传来,满林红枫中,他如不经意坠入凡尘的神祇,优雅矜贵,通身气派。
眸光轻轻一转,他低头问她:“没伤着吧?”
腰上被大手触碰的地方好似生出了灼热,云慕筱一慌,往后退了两步,摇头道:“多谢殿下。”
萧长瑾收回手,掩下眸中怅然若失,温声问道:“怎么一人在此处?”
云慕筱低声道:“只是随意走走。”
瞧了她身后谢春一眼,萧长瑾问:“同是独身一人,不知孤可否邀云三姑娘同行?”
谢春对上他的视线,恭敬落后两步,余光却始终注意着云慕筱的动向。
他口中说着谦逊问询的话,却没有要放她离开的意思,云慕筱无奈,“好。”
二人并肩走在枫树下。
云慕筱沉默不语,萧长瑾如沐春风。
“上次那枚玉扣,你可还留着?”
云慕筱道:“早就不知去哪儿了。”
耳畔响起低低笑声,她纳罕不已,偏头望去。
男子眉目荡开笑意,凤眼轻弯,流露出些许柔意。
“你没问孤什么玉扣,孤很欢喜。”
萧长瑾笑道:“你没说已将它丢弃,孤更欢喜。”
迎上他的笑颜,云慕筱心下一慌。
分明只是两句简单的话,却不知为何让她心跳加速,连呼吸都乱了两拍。
她咬住唇,心慌意乱,“我,殿下……”
“咕……”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云慕筱立时烧红了脸。
萧长瑾微怔,“没用膳?”
云慕筱红着脸点头。
“早上不进食可不行。”
萧长瑾隔着衣袖拉住云慕筱手腕,“随孤来。”
钟文送来弓箭,顺手带走了谢春。萧长瑾带着云慕筱进了林,撘弓拉弦,没多久便猎了几只山鸡野兔。
拎着猎物,萧长瑾本想让人带回去处理,可看了云慕筱的神色,又打消了念头。
他寻了处水源,让云慕筱坐在石头上,随后背对着她蹲下,拿出匕首。
下一瞬,萧长瑾一顿,偏头看着突然蹲在他身侧的姑娘,“不怕?”
云慕筱摇头,“往常在边关,阿瑛和哥哥们也会带我出城巡猎。”
他们都不是特别心细的人,往往当着她的面便开始拔毛放血。起初见时,云慕筱吓坏了,可她性子隐忍,硬是白着脸咬牙忍着,还是回去后做了两天噩梦才被周夫人发觉。
周夫人将三人狠狠罚了一顿,云慕筱心里过意不去,自那以后,她不仅看,还会学着处理猎物,久而久之,就再也不怕了。
萧长瑾笑,“险些忘了,云三姑娘本出自武将之家。”
他将手里的匕首递给云慕筱,又取出另一把,两人蹲在河边,低头忙着手中活计,分明是各做各的,却格外和谐。
萧长瑾一边动作,一边与她说话,“孤年幼时随父皇狩猎,那时他便带着孤在林中过了好几日,饿了就打猎,渴了便饮水,出去时,皇祖父险些没认出孤来。”
云慕筱鲜少见到崇宁帝,闻言好奇,“陛下年轻时竟如此随性?”
“是啊。”
萧长瑾笑,“年轻时的父皇性子与姑祖母有些像,随性又极重血脉亲情,当时端……”顿了顿,他道:“几年前皇祖父退位,带着皇祖母云游天下,他面上不说,心中却很是担忧,每日都命暗卫呈上两人的行踪。”
“久而久之,皇祖父恼了,直接断了和他的联系。”萧长瑾笑了,“那段时日父皇愁得连饭都少用了一碗,直到在皇叔那儿得到皇祖父的消息,才放下心来。”
“他们这两年去寻了姑祖母,以后若有机会,我带……”
萧长瑾及时将话咽了下去。
以后什么?以后带她去见两位长辈?
什么身份能让一个男子带着姑娘去见长辈?
云慕筱难免恼怒,“殿下也太自以为是了。”
之前那些话难不成只是哄她的?什么等她打开心结,在他心里,她是不是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
“抱歉,是孤的错。”
萧长瑾道:“皇祖父皇祖母自幼待孤极好,孤若成婚,一定会将妻子带到二老面前,让他们看看。”
“除了你,孤想不到还能带别的女子去。”
“且孤心悦云三姑娘。”萧长瑾偏头,凤眼望着云慕筱,目光认真,“既是心悦,便忍不住幻想梦想成真之日。”
舀起清水将手洗净,萧长瑾站起,郑重其事对着云慕筱俯身作了一揖,“此事是孤不对,还望三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孤一次。”
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落,滴答滴答坠在鹅卵石上,也仿佛坠在云慕筱心上。
她仰头望着他。
男子弓着身,眉眼低垂,神色认真,毫无敷衍之色。
云慕筱咬唇,慌乱移开视线,眺望河对岸崖壁上的红枫,嗓音发紧,“殿下言重了,臣女不敢。”
萧长瑾长长叹了声气,不顾被水打湿鞋袜,绕到云慕筱身前,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蹲下,语气诚恳。
“孤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不会说这些冒犯之言,原谅孤一次,好不好?”
潺潺流水声中,他蹲在水里,衣摆散开,似被水洇湿的花瓣,连那双凤眼仿佛也沾染了水汽。
似一只做错事,可怜巴巴求原谅的,无害的小狗。
云慕筱人傻了。
……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云慕筱小口吃着烤好后被剃成小块的鸡肉,一边偷偷看着正在烤衣裳的萧长瑾。
今日才意识到,太子和婧华当真是兄妹,和她相似的那双凤眼稍稍流露出些许可怜的意味,她便招架不住,鬼使神差点了头。
她吃着烤鸡,忆起萧长瑾方才的神色,有些想笑,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不争气。
以她的性子,就算对那句话感到不满,也该压在心里闭口不言。
为什么还是说了?
或许是知道萧长瑾对她的心思,或许是想试探一二,或许……
总而言之,她心不纯。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去,云慕筱低着头,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他并未完全死心。
或许两年前那个夜晚,那份悸动在母亲的话下并未完全湮没,只是尘封在心底最深处,再见到他时,不知不觉便钻了出来。
“不吃了?”
云慕筱抬头。
萧长瑾取下木架上的衣物,背对着她系衣带。
火光在他身后燃起,连带着他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她摇头,“吃不下了。”
“胃口这么小。”
萧长瑾嘟囔一句,穿好衣裳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鸡肉,在云慕筱怔愣间塞进嘴里。
他速度极快,那一句“这是我吃过的”连个头都没出,又硬是咽了回去。
吃完,萧长瑾郑重其事道:“不可浪费。”
随后将残留物扔进火堆,灭了火,他笑道:“走吧,孤送你回去。”
“……好。”
出林子之前,萧长瑾似是不经意间道:“那枚玉扣乃是皇祖母送孤的生辰礼,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缘得见。”
“什么?”
云慕筱一怔。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就这么随手送她了?
她还想再问,钟文带着谢春匆匆而来,“殿下,郡主出事了。”
萧长瑾面色一变,对谢春道:“送你家姑娘回去。”
回首对上云慕筱担忧的神色,他道:“别急,孤去。你先回去等消息。”
云慕筱忍下焦急,“好。”
此后几日,因着忧心萧婧华的安危,云慕筱没功夫再想其他的。
等萧婧华平安归来,她和谢瑛日日与她在一处,玩笑间更不会胡思乱想。
直到回了府。
夜深人静,府中众人皆歇下了,云慕筱平躺在床上,耳畔间忽然回荡着那日萧长瑾说的话。
她动作缓慢翻身下床,点亮床头灯盏。
端着灯,云慕筱放轻脚步,走到紫檀木柜前,翻箱倒柜,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木盒。
找出钥匙,云慕筱回到床上,将木盒打开。
烛光辉映下,盒中玉扣黑中透绿,黑如漆墨,绿似碧柳,两相交映间尽显奢华。
她骗了他。
这玉扣,她一直好生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