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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欢》古代言情小说_鹤松楹

    第101章 陆埕回来了。


    萧婧华回去时谢瑛在院里舞枪。


    扎着马尾的少女身姿矫健如豹, 红色发带舞动,长枪似银龙入云,银光闪现, 飒飒英姿。


    另一侧,清丽脱俗的少女坐在石桌前,如玉长指提笔, 垂眸细细将舞枪的少女绘入画中。


    脚步声响起的第一瞬间谢瑛便注意到了。


    她挽了个枪花收势, 银枪拄在地面, 摸了把额上细汗, 对萧婧华笑得灿烂,“回来了。”


    云慕筱笔未停,趁着空闲抬头望了萧婧华一眼, 笑道:“瞧你衣裳都皱了, 快去换了吧。”


    萧婧华低头看了眼,面上薄红,匆匆进屋。


    “好。”


    正在屋里收拾的箬兰面色惊喜,“郡主回来了。”


    萧婧华道:“备水, 我要沐浴。”


    箬兰“诶”一声,忙去准备。


    舒舒服服沐浴完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婧华偏头擦着头发, 朝着窗外喊了一声。


    “予安。”


    碧云之下, 院外榆树苍绿葳蕤, 树枝支出墙头延伸至院内。


    树冠沙沙作响, 有道人影从树上跳下, 跃至窗前。


    “郡主有何吩咐?”


    萧婧华将长发包在帕子里揉搓, “去把影六影九和影十七叫来。”


    予安点头, “是。”


    她速度快, 萧婧华一张帕子没擦完,三道人影便站在了外间,隔着珠帘与她行礼。


    “属下见过郡主。”


    这几个都是萧长瑾派给她的暗卫,离京这段时间任由她差遣。


    萧婧华扫了一眼。


    这三人和予安觅真有个相同点,那便是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归于平凡,走在人群中就如入了水的雨滴,吸引不了任何注意。


    萧婧华沉吟,“邵嘉扬那边谁在联系?”


    邵嘉扬是邵嘉远的弟弟,据说是宣远伯最为宠爱的妾室所生,极为受宠。


    影十七道:“禀郡主,是属下。”


    萧婧华问:“他现在在何处?”


    “邵嘉扬比我们率先进入营州地界,先是去了府城,随后又去了周边县城,现下正在宏县。”


    萧婧华道:“让人把他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上报。”


    影十七道:“是。”


    萧婧华转向影九,“你去打听纪淑然的下落。”顿了瞬,她道:“无论生死。”


    照现下的情形看,纪淑然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她有些失落惋惜。纪老夫人念了她一辈子,若是能找到尸骸,让她们母女团聚也是好的。


    影九道:“属下这就去。”


    二人退下,萧婧华皱眉望着影六。


    手上一松,半湿长发垂着肩上,将单薄衣衫染湿。


    影六不敢逾距,垂眸听命。


    半晌,便听珠帘内尊贵的主子轻声道:“你去查查,这县城里可有异常。”


    影六不解,“郡主的意思是?”


    萧婧华将湿帕子扔在榻上矮桌上,揉了揉酸软的手腕,漫不经心道:“比如,可有人对朝廷有不臣之心?又或者,有人暗中谋逆?”


    影六一惊,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试探性问:“郡主可是已有怀疑?”


    萧婧华耸肩,轻笑一声,“猜测罢了。毕竟庆县偏僻,一切皆有可能。”


    她拿了张干帕子,细细擦着头发。


    “先下去吧。”


    “是。”


    影六起身,怀着隐忧退下。


    人都走了,箬兰推门而入,接过萧婧华手里的帕子,将她一头乌发拢在手中。


    她动作轻柔熟稔,萧婧华闭上眼,眉眼舒适。


    “婧华。”


    谢瑛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趴在窗上,双眼明亮似萤火,“糖糖那小丫头约咱们去逛县城,走吗?”


    萧婧华懒懒道:“后日吧,身上不舒服,不想动。”


    箬兰手上一顿,望着她颈后红痕红了脸。


    “不舒服?要请大夫吗?”


    谢瑛语气着急。


    萧婧华猛然睁眼,笑容略显尴尬,“不用,想来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我休息两日便好。”


    在客栈的时候不是休息三日了?


    谢瑛挠头不解。


    对上她清澈疑惑的目光,萧婧华脸上发烫,唇瓣张阖,不知该如何搪塞。


    “阿瑛!”


    不远处的云慕筱唤她,“快来看我的画。”


    “就来。”


    谢瑛扭头应了声,“那婧华你好好休息,糖糖那儿我先去回绝了。”


    萧婧华红着脸点头。


    等谢瑛走向云慕筱,萧婧华低头捂脸,藏在乌发下的白皙耳根通红一片。


    ……


    和薛唐约好那日,这小丫头起了个大早,拉着唐岚便往隔壁跑。


    她年纪小精神劲足,萧婧华却有些萎靡。


    药丸对她的作用不如陆埕好,又因中间停了二十多日的药,见效难免有些慢,不过听着薛唐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慢慢醒过神来了。


    和京城比起来,庆县显得太过贫瘠。萧婧华起初还有兴致,走着走着便没了趣。


    时至正午,薛唐拉着唐岚兴奋道:“娘亲,咱们去你说的那家店吧。”


    唐岚瞧了几人一眼,颇有些迟疑,“这……”


    “那店有何不妥吗?”云慕筱问。


    唐岚摇头笑了笑,“那店小,我是怕几位姑娘不适应,不过味道倒是不错,我未出嫁前常去光顾。”


    谢瑛一听味道好,当即表态,“那咱们走吧。”


    萧婧华自然不会拒绝。


    唐岚便笑了,“几位姑娘随我来吧。”


    她带着几人穿过闹市,往小巷走。


    附近瓦房明显要低矮暗沉许多,屋顶上方升起炊烟,饭菜香气顺着风飘至鼻尖,十足的烟火气。


    几丈之外支了个棚子,褐色长布上写着“方氏饺子”几个大字,棚下热闹不已,来往不仅有寻常百姓,也有穿着官服的衙役。


    唐岚上前,唤了正在忙活的老人一声,“方叔。”


    被她称为方叔的人转过头来,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欣喜,“岚姑娘回来了?”


    低头瞧着唐岚牵着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他脸上笑纹更深,激动又兴奋,“这、这是岚姑娘的女儿?”


    “是啊。”


    唐岚笑道:“糖糖,快叫方爷爷。”


    薛唐脆生生唤:“方爷爷好。”


    “诶、诶,好,好。”


    方叔眼里漫出笑意,擦了擦手,在身上摸了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尴尬。


    唐岚忙道:“方叔,还有座吗?我和几个朋友饿坏了。”


    “有有有。”


    方叔立马应声,“你以前常坐的那桌刚好空着。”


    他转身抓了帕子,一瘸一拐地走向空着的方桌,仔仔细细擦着桌凳。


    谢瑛望着他的腿,犹疑道:“这位方叔的腿……”


    唐岚叹了声气,“方叔早年参过军,后来腿受了伤,便回到故乡娶妻生子。他儿子长大后一门心思想往军营里跑,方叔方婶不愿,想着给他娶个媳妇,等他成了家便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可谁知他成婚后还是跑了,没几个月便在剿匪途中丧了命。没多久,方叔怀孕的儿媳妇被人推了一把,生下一双儿女后撒手人寰,留下他们祖孙四人相依为命。”


    环视一周,唐岚道:“方叔腿脚不利索,方婶身子弱,做不了什么活计,但好在手艺还不错,老两口便开了这家店,以此为生。”


    萧婧华听着,皱着的眉头怔忪散开。


    那边,方叔招呼唐岚过去,她笑了笑,“走吧。”


    箬兰瞧了眼长凳,正要把帕子垫上去,萧婧华拉住她,对她摇了下头,跟着云慕筱坐下。


    方叔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几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谢瑛托腮,“先来两盘猪肉饺子。”


    萧婧华道:“我要素的就行。”


    “我也来素的。”云慕筱接着道。


    “云姐姐和婧华姐姐怎么都要素的,娘,我要吃肉!”


    薛唐扬着小脸大声宣布。


    唐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好,咱们糖糖要吃肉。”


    她望了眼萧婧华身后的予安觅真,和站在云慕筱身侧的谢春,估摸了片刻道:“方叔,十盘猪肉的,两盘素饺子。”


    方叔也是在军中待过好几年的人,能看出红衣服扎马尾的姑娘和站着的那三位是练家子,没露出震惊之色,笑呵呵应道:“好,马上就来。”


    萧婧华目光追随着他,又落在忙着煮饺子的妇人,和进进出出端盘子的小姑娘身上。


    云慕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便是方叔的孙女?”


    唐岚感慨,“是,都这么大了。”


    谢瑛问:“不是说还有个孙子?”


    “读书呢。”唐岚道:“方叔方婶咬牙送他去了私塾,那孩子懂事,刻苦用功,有空便回来帮衬家里。”


    薛唐看了看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天真问道:“娘亲,我能去找那个姐姐玩吗?”


    “不行。”唐岚拒绝了女儿的请求,柔声道:“姐姐在忙,你不可以去打扰她,知道吗?”


    “知道了。”


    薛唐有些失落地垂下小脑袋。


    萧婧华探手过去,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揪揪,“怎么,和我们几个姐姐玩腻了?”


    “当然没有!”


    薛唐立马表态,板着小脸道:“姐姐们这么漂亮,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你们待在一处,怎么可能会腻!”


    云慕筱忍俊不禁。


    谢瑛“嚯”一声,惊道:“这小嘴,可真甜啊。”


    唐岚刮薛唐鼻尖,无奈道:“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薛唐吐了吐舌头。


    饺子很快上了,满满当当一大盘,分量十足。萧婧华尝了一个,味道的确不错。


    勉强吃了几个,剩下的全进了谢瑛的肚子。


    离开之时,唐岚带着薛唐和方叔寒暄,萧婧华回头望了眼方叔的小孙女。


    七八岁的年纪,稳稳当当地端着盘子进出,个子虽算不上高,但看着很健康,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充满了生气。


    萧婧华有片刻的愣神。


    一道人影从身旁走过,隔绝了她看向小姑娘的视线。


    侧脸有些莫名眼熟,她正要看,那人已走过,只留下一道背影。


    “婧华,走了。”


    谢瑛在前头唤。


    “来了。”


    萧婧华应声,提步跟上。


    离开“方氏饺子”,走在街上,谢瑛问薛唐,“还想去哪儿?”


    薛唐歪着脑袋想了想,拉着唐岚的衣摆,“娘亲,我记得你说过,有家卖糖……”


    “哪儿来的疯婆子,滚开!”


    右侧忽然想起呵斥声,硬生生将薛唐的话打断。


    萧婧华驻足。


    披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妇人被人一脚踹下石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疼,好疼,娘,有人欺负我,你在哪儿啊娘。”


    “好疼啊娘,他欺负我,这个赖皮鬼欺负我……”


    小厮见她倒地不起,原有些许心虚,一听她说自己是赖皮鬼,立马来了火气,蹭蹭跑下石阶,破口大骂,“你这疯婆子骂谁呢!浑身脏得要死,也不知从哪个臭水沟里跑出来的,就你还想进我们酒楼吃饺子?赶紧滚!”


    安婶尖叫一声,爬起来掐住小厮的脖子,大声嘶吼,“赖皮鬼,杀了你这个赖皮鬼!”


    小厮面色惊恐,艰难出声,“救、救命啊!”


    谢瑛面色一变,快速上前制住安婶,从她手中救下小厮。


    小厮跳脚跑到一旁,弯腰捂着喉咙疯狂咳嗽。


    安婶被谢瑛抱住,十指成抓,疯狂挣扎着要去掐他,风吹起两侧头发,露出双颊恐怖疤痕,她脸色阴沉癫狂,语气森森,宛如恶鬼,“赖皮鬼,杀了你,杀了你!”


    谢瑛怕伤了她,不敢用力,偏头冲小厮吼道:“还不快滚!”


    小厮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进身后酒楼。


    谢春和予安一同上前制住安婶,可她力气极大,双眼猩红地盯着小厮离开的方向,“老虔婆,害人的赖皮鬼……杀,杀……”


    周遭百姓瞧见她,纷纷惊吓着跑开。


    薛唐被吓住了,埋进母亲怀里发抖。


    云慕筱亦是一惊,挽住萧婧华的手发紧,“这位婶子,她……”


    萧婧华脑子里灵光一闪,总算想起那道熟悉的人影是何人,深吸口气,“觅真。”


    觅真应道:“在。”


    “回方才的‘方氏饺子’,去把许公子请来。”


    觅真记性上佳,立马忆起许公子是何许人也。


    “是。”


    她速度快,没多久便提着许安回来。


    许安落地时面色带着惶然,见了发狂的安婶,再顾不上其他,把手里的饺子一丢,扑过去抱住她,小声安抚,“婶婶别怕,安子回来了,别怕别怕。”


    “你不是想吃饺子了?我买回来了,咱们回家吃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不厌其烦,一遍遍安抚着。


    安婶渐渐平静下来,呆呆地问:“吃饺子?”


    “是啊。”


    许安笑道:“我买了好多,咱们回去慢慢吃。”


    安婶摇头,板着脸道:“我不吃饺子,我要吃兔子,城外山上的野兔子,以前娘经常做给我吃。”


    许安哄道:“好好好,我过两日去城外给你抓兔子。”


    安婶这才露了笑,“好,抓兔子。”


    许安扶着她,捡起地上的饺子,满脸歉疚,“抱歉,我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瑛摇头,“她情况不太好,你先带她回去。”


    许安点头,连连躬身道谢,“多谢你们。”


    他揽着安婶,慢慢往家走。


    闹了这么一出,薛唐恹恹的,不复方才的活泼。几人便回了府,路上萧婧华顺口提及了安婶之事。


    薛唐听着,小声道:“那位奶奶好可怜啊。”


    “是啊。”谢瑛叹气,“人死了都忘怀不了,年轻时候究竟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啊。”


    云慕筱沉默。


    萧婧华心情也有些沉重。


    刚到家门,对面府里忽然传出一连串的争吵,女子尖利的声音极为刺耳,似铁器在耳边剐蹭。


    几人齐齐皱眉。


    谢瑛问:“这家人怎么了?”


    唐岚叹气,“里头住的是家商人,家中妻妾不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


    “家主不管?”


    唐岚一言难尽,“那商人好美色,偏宠妾室。”


    谢瑛嫌弃皱脸。


    唐岚捂住薛唐的耳朵,歉意一笑,“快进去吧,进去便听不见了。”


    萧婧华点头,“唐夫人慢走。”


    薛唐窝在娘亲怀里,眼巴巴看着三人,“姐姐,我们明日再约啊。”


    唐岚无奈极了。


    云慕筱眉心舒展,噗嗤一笑,“好。”


    ……


    往后几日,萧婧华没再看见安婶。


    她和云慕筱谢瑛跟着唐岚,将整个庆县逛了个遍。


    在她看来,庆县县令算不上好官,但也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只能说是无功无过。


    这样平平无奇的庆县,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邵嘉远背后的人惦记。


    影六那儿也无收获,查探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陆埕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发文点成放入存稿箱了,服了自己了[化了]


    第102章 “那我用一辈子赔。”


    “孟年来传话, 说夜里有灯会,陆大人邀郡主和两位姑娘一赏。”


    萧婧华翻看影十七传回来的消息,随口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箬兰回:“孟年说陆大人明日一早又要走, 就今晚,还是他特地抽空回来的。”


    萧婧华翻动册子的手一顿。


    她垂眸望着邵嘉扬的路线,心中有了数, 阖上册子扔在一旁, 回道:“行, 那你让他等着。”


    即便夜里要出门, 晚膳也极为丰盛。


    谢瑛放下筷子舒服地喟叹一声,伸着懒腰站起,“走吧, 我去隔壁叫唐夫人和糖糖。”


    萧婧华携着云慕筱跟在她身后。


    到府门时, 便见陆埕候在石阶下。


    就出去这么几日,他清减不少,脸部轮廓越发分明,眉目清冷淡了两分, 倒是多了些锐气,似削尖的青竹, 远远看去苍翠挺拔, 可若是凑近一碰, 难免会被刺伤。


    谢瑛对他轻轻颔首, 旋即转向隔壁。


    云慕筱松开萧婧华的手, 提着裙子追上, “阿瑛, 我和你一起。”


    谢瑛看了眼她, 又看了看正往萧婧华走去的陆埕, 笑了下,拉住云慕筱的手。


    “行,咱俩一起。”


    多日不见,陆埕紧盯着萧婧华,目光从她眉眼扫至饱满红唇,不见丝毫萎靡,心中稍安,垂眸看她,低声问道:“这几日睡得如何?”


    萧婧华点点头,语调懒懒,“还不错。”


    “那便好。”


    陆埕唇边绽开笑,往萧婧华那边挪了一步,见她没躲,心头一动,喉结滚了滚,偷偷摸摸探出指尖想去牵她。


    夜色将至,檐下亮着灯,橘红色弧光映照在他脸上,眉目被晕染得极为温柔。


    “你这小贱.人,给我站住!”


    对门“吱嘎”开了,里边走出一名身着水红色襦裙,姿容艳丽的女子。


    她娉娉婷婷跨出门槛,回眸笑着,勾人的狐狸眼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人,老爷还等着我一同赏花灯呢,您啊就别拦我了,就算拦了,老爷也不会邀你同去。”


    一名身着华服,面容憔悴的夫人追了出来,恨恨骂道:“你这小贱蹄子,整日除了拿老爷压我,你还能作甚?!”


    女子捂唇媚笑,眼波流转,“自然是陪老爷赏灯啊。妾身便不与夫人过多寒暄了,免得老爷久等。”


    她不顾夫人难看的脸色,带着身后侍女离开。


    目光在萧婧华和陆埕身上转了两圈,女子眼尾一挑,朱唇轻启便要出声调侃。顾及身后的夫人,她把话咽了下去,只朝陆埕抛了个媚眼。


    陆埕蹙眉避开她的视线,垂眸凝着萧婧华。


    女子无趣地“切”一声,扭着细腰转身走了。


    夫人对着她的背影骂道:“真不愧是勾栏里出来的狐媚子,这一身勾搭人的本事可真了不得,也不知对多少个男人献过媚!就这么个千人骑万人枕的东西,老爷偏眼瞎地把她当宝!”


    侍女忙道:“夫人,这话可不能当着老爷的面说。”


    “我知道。”


    夫人一抹眼泪,恨声道:“我就是气不过!”


    她狠狠拂袖,扭头进了门。


    府门在萧婧华眼前阖上。


    她恍惚间想到,倘若温婵姿没有为了书生赎身,仍然待在那间青楼里,未来会不会如方才那女子一般,和别的女人争同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怎么了?”


    陆埕握住萧婧华的手。


    手中柔荑微凉,他两手覆上将它拢住,放在唇边轻轻哈气。


    指间温热气息唤醒了萧婧华的神志,瞧见眼前情形,她猛地抽回手,微微偏身,“筱筱和阿瑛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甫落,谢春从隔壁出来了,“郡主,我家姑娘正给唐夫人和糖糖姑娘挑选衣饰,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她让您和陆大人先走,她们随后就去。”


    怪不得方才走得那么爽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萧婧华面上微烫,“行。”


    箬兰和予安觅真遥遥落在后头,萧婧华与陆埕并肩而行,倏尔偏头看他,“你很高兴?”


    陆埕敛了笑,“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需要看?不是明摆着呢?


    凤眸里有碎光蔓开,陆埕握了萧婧华的手,拉着她穿过人群。


    “跟我走。”


    月明星稀,浮云淡薄。天上的星子落了人间,一簇簇在少女身侧点亮,她行在其中,连裙摆好似都染上了星光。


    两侧人影幢幢,与她擦身而过,欢声笑语隐去,她眸中映着灯火阑珊,却只看得见那一人。


    “到了。”


    萧婧华环顾,除了空旷些,没看出特殊之处,“来这儿做什么?”


    陆埕道:“可以了。”


    可以什么?


    萧婧华一头雾水。


    倏然一声怪叫,有东西从她眼前飞上天,“砰”地在空中炸响,烟火似金菊展开,花瓣层层绽放,一朵开尽,又有无数夺簇拥着盛放,将漆黑夜幕一瞬点亮。流光如星划过天幕,造就一场璀璨绚丽的星雨。


    萧婧华目光怔怔,瞳眸倒映着这场灿烂烟火。


    耳畔陆埕轻声问她,“喜欢吗?”


    萧婧华回神,凝视陆埕轮廓分明的侧脸。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转过眸来,眸底有烟火盛开,如茫茫雪地里遽然升起的一片星海,纯净浩瀚。


    萧婧华动了动唇,“怎么突然让人放这个?”


    陆埕含笑眸里泄出些许赧意,“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她会喜欢,所以便放了。


    隐隐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似是有姑娘和孩童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喜不已。


    萧婧华抬头,望着天幕怒放金盏。


    夜风吹起她鬓上步摇,唇畔笑意若隐若现。


    她确实很喜欢。


    安静看完整场烟火,最后一缕流光坠落,萧婧华忽然问他,“这支木簪上的,究竟是什么花?”


    “什么?”


    陆埕不解。


    下一瞬,他看见萧婧华从袖中取出一根木簪。


    木簪上的雕花并不出色,反而格外粗糙,却令他瞳孔震颤,喉间发紧。


    “不是说扔了?”


    “是扔了。”


    萧婧华嫌弃,“这种丑东西,不扔留着作甚?”


    “可没想到箬竹那丫头瞒着我,偷偷留下了。”


    指尖摩挲着雕花,萧婧华轻声道:“很久以前便想问了,这是什么花?”


    陆埕送给她的玉饰上,几乎都刻着这花。


    他垂眸注视着那根木簪,低声道:“扁竹兰。”


    那年父亲尚在人世,随上峰自蜀地公办归来后送给母亲一根簪子。


    他说偶然在丛丛竹影下见到一抹清新雅致的白色,极衬母亲,问了当地人那花的名字,特地为她定做了一根银簪。


    陆埕记得,父亲当时摸着他的脑袋,温柔道:“阿埕往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记得送她一朵竹兰。”


    他记住了。


    在他因流言蜚语心生执念,疏远她、冷落她时,送给她的及笄礼上,却下意识刻上了一朵扁竹兰。


    在他并未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萧婧华,从来都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那个姑娘。


    萧婧华长睫轻颤,捏着木簪的手绷紧。


    “及笄礼,早就被我扔了。”


    “没关系。”


    陆埕柔声道:“往后,我可以给你更多及笄礼。”


    他保证,“十五年一次,绝不失约。”


    萧婧华笑了。


    她将木簪收好,仰面迎风,似是不经意问道:“我送你的玉佩呢?”


    陆埕取下腰上荷包,从里拿出一枚玉佩。


    萧婧华探手拿在手中。


    玉佩上有个不起眼的划痕,是她不甚留下的。当初她满心忐忑,可没想到陆埕根本就没注意。


    陆埕低声,“我对白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我知道。”


    萧婧华将玉佩重新放在他手中。


    她看着他,“三个月。”


    “给你三个月,若是让我满意,我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次。”


    “你记住。”萧婧华一字字道:“这是最后一次。”


    就像她劝说云慕筱时说的话,凡尘一世,唯欢而已。


    既然心中还有他,只要她感到欢喜,前尘往事,她可以不去计较。


    身子猛地被人拥住。


    陆埕紧紧抱着她,激动到语无伦次,“婧华,你当真,我可以……”


    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后,他不说话了,埋首在她颈侧,嗓音低低道:“婧华,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萧婧华仰脸望着空中明月,忽然不甘心开口,“你冷待我三年,我只冷落你这么短的时日,好不公平。”


    陆埕闷笑着将她松开,双手握着他的肩,郑重道:“那我用一辈子赔。”


    萧婧华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话这么说,唇角却悄悄翘起。


    陆埕缓缓把她抱在怀里,悄声在她耳畔道:“今晚去我那儿?”


    萧婧华抬头,隔着衣料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陆埕苦笑,“我明日便走了。”


    萧婧华一顿。


    大手托着她后脑,陆埕语气微沉,“附近村庄里,这些年失踪了不少年轻气壮的男子,每个村子虽然都不多,但若是整个营州加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既是来巡视的,便该担责。”


    “婧华。”陆埕顺着她长发,唇瓣落在她发梢,似蜻蜓点水,“接下来,我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了。”


    语气又低又轻,尾音委屈缱绻,勾人得紧。


    萧婧华松口,妥协了,“成吧。”


    ……


    醒来时陆埕又不在。


    萧婧华浑身酸软,躺在床上不想动。


    情潮退却,理智回笼。


    忆起昨夜陆埕所说,萧婧华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一直以来,她都局限于庆县,却忘了周边村镇,甚至是深山。


    若想避人耳目,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着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脑中清明,她起身回府,唤来影六。


    “搜索庆县周边村落大山,若有发现,不可打草惊蛇,立即来报。”


    影六俯首称是。


    萧婧华半阖着眼皮,指尖在桌上轻点。


    庆县有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


    身为父母官的县令,多年扎根此处,对此,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她虽并未透露身份,但带着那么多侍卫,大张旗鼓进了县城,明眼人一见便知身份不凡,可来了这么多日,县令别说派人查探了,直接视她为无物。


    是旷达不羁,还是心中有鬼,不敢来见?


    萧婧华不置可否。


    不过这县令,她倒真想去见见。


    ……


    离开前那一次,陆埕要得太狠,萧婧华连着三日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直到第四日,她终于养了过来,带着云慕筱和谢瑛去了县衙。


    谢瑛抱着枪不解,“好端端的来这儿做什么?”


    萧婧华道:“来了这么久,总该来见见。”


    她道:“纪夫人当初失踪,县衙应当有卷宗记录在案,看看也是好的。”


    谢瑛被说服了,重重点头。


    云慕筱瞧了萧婧华一眼,心中莫名。


    到了县衙,三人吃了闭门羹。


    “你是说,曾县令妻子娘家吃鱼中了毒,他看望丈母娘去了?”谢瑛不可置信。


    “不错。”


    衙役点头。


    萧婧华皱眉。


    云慕筱问:“那不知曾县令何时能归?”


    衙役挠头,“这我就不知了,怎么也得等县令老丈人一家身体痊愈再说吧。”


    “他……”


    谢瑛还想再问,萧婧华摇了摇头,拉着她就走。


    “算了,改日再来吧。”


    离得远了,谢瑛问:“那我们还见吗?”


    予安追上来,低声道:“郡主,府中当真无人。”


    萧婧华点头。


    “见,怎么不见。几日而已,我等得起。”


    “予安,你和觅真这几日轮流在县衙守着,若是曾县令回了,立即来报。”


    “是。”


    这一等便等了五日。


    天热了,萧婧华穿着薄衫和云慕筱谢瑛在屋里吃冰,予安陡然进了屋。


    “郡主。”


    萧婧华吃了颗葡萄,随口问道:“曾县令回来了?”


    “不是。”


    予安摇头,“县衙闹起来了。”


    ……


    萧婧华几人到时,安婶正疯狂抓着一个衙役的衣领不放。


    她似是好几日不曾换洗衣物,浑身染着脏污,头发乱得与杂草一般无二,藏着泥垢的指甲几乎要戳破衙役的脖子,哭声哀恸,凄惨中又如恶鬼哭嚎,令人头皮发麻。


    “救人啊,求求你派人去救救他,救救他。”


    衙役怒得涨红了脸,“你这疯婆子,赶紧给我放开!都说了,你侄子失踪这么多日,恐怕早就被野兽吃了,哪有可能还活着!”


    安婶一听这话,像是受了刺激,掐着衙役的脖子怒骂,“你放屁!他是好孩子,神仙不会收走好孩子的命,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滚开!”


    旁边的衙役一把将安婶推开。


    她瘦弱的身子跌下石阶,在石板上重重一撞,没了声息。


    “快救人!”


    云慕筱惊呼。


    谢瑛“诶”了一声,忙去试探安婶的鼻息,见还有气,将她抱起往回跑。


    “谢春,去请大夫!”


    “好。”


    衙役对着谢瑛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骂咧咧转身进门。


    萧婧华皱眉。


    这些衙役,未免太不把百姓当回事了。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一个疯子,身边就只有一个侄子伺候,如今侄子下落不明,她往后该怎么活啊。”


    “唉,可怜啊可怜。”


    “那官老爷未免也太傲了。”


    “不傲怎么做官老爷?赶紧走吧,别说了。”


    云慕筱问:“现下怎么办?”


    “先回去吧。”


    萧婧华道:“剩下的等安婶醒了再说。”


    回府后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屋里诊治。


    谢瑛坐在门外石阶上,担忧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


    云慕筱走近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


    谢瑛点了点头。


    没多久,大夫走了出来,“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萧婧华问:“那她为何会昏迷?”


    大夫道:“她患有癔症,今日许是受了刺激,我已为她施了针,等她睡醒再喝两副药便没事了。”


    “她的癔症……能治好吗?”云慕筱迟疑。


    大夫摇头叹道:“难。若是患病之初,我还有几分把握,可这么多年了,老夫实在没有把握。”


    萧婧华道:“大夫认识她?”


    “认识。”


    大夫道:“她与侄子搬来庆县后便一直由我医治。可惜啊。”


    他摇头,“那么有孝心的孩子,竟然就这么失踪了,实在是可惜。”


    萧婧华抿唇,“箬兰,送送大夫。”


    “好。”


    老大夫走后,云慕筱叫来雇佣的粗使婆子,“去烧水给安婶清洗清洗。”


    多日无人照料,想必身上难受得紧。


    话音甫落,房门被推开。


    安婶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


    谢瑛惊讶,“你怎么醒了?不是……”


    她顿住。


    安婶此刻的神情,不似一个患有癔症的病人,反而平静宁和,与寻常人无异。


    她一步步走到院里,步伐平稳,腰背挺直,那姿态,莫名让萧婧华感觉熟悉。


    拨开两侧蓬乱头发,安婶努力抚平衣裳皱痕,双手相合,躬身行礼。


    “纪淑然谢过众位。”


    第103章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风将窗子吹得阵阵作响。


    窗外阳光明媚, 将荫荫树冠照得金光灿烂。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森森阴凉之气。


    有人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细细梳理毛糙的长发。一头及腰长发黑中掺着白, 竟比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沧桑。


    她将发绾好,粗糙长指颤颤抚上脸庞,细细抚摸着脸颊上的刀疤。


    纪淑然怔怔看着镜中之人。


    疯了太久, 她几乎快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何模样。


    她在痛苦深渊中挣扎太久, 久到忘了母亲, 忘了师父的教诲, 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闭上眼。


    浮现在苍老脸上的,是强烈到刻骨的恨意。


    ……


    谢瑛往屋里看了眼,悄声和两人道:“她当真是纪淑然?”


    云慕筱摇头, “我并未见过纪夫人。”


    萧婧华一手支颐, “是真是假,等她出来问问不就行了?”


    起初她也很震惊,细细琢磨后又觉得不无可能。


    倘若纪淑然疯了,不知自己是谁, 加之又毁了容,任谁也找不到她。


    谢瑛叹气, “若她当真是纪夫人, 也不知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姑娘话音, 竟是识得我的?”


    嗓音自门口响起, 院中三人纷纷望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 虽只是寻常布衣, 可配着那身如春风般温和的气质, 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仿佛日夜沐浴在书海中, 儒雅随和的先生, 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不觉安静下来。


    谢瑛怔了许久,摇摇头,嗓音都轻了几分,“我并不识夫人,只是略有耳闻。”


    纪淑然笑了,双颊上蜈蚣般的刀疤随之一动,分明是丑陋恐怖的,可看着她眼中宁静,却又心生平和。


    令人生出诸如两道疤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感慨。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有的。”


    萧婧华道:“山文君一直念着夫人。”


    “是啊。”云慕筱接着道:“她对夫人失踪一事难以释怀,此次庆县一行,我们正是为了寻夫人踪迹。”


    “师父。”


    纪淑然面色怔然,眼中涌出泪意,停顿两息,话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她还记得我。”


    萧婧华点头,“一直念着。”


    纪淑然闭眼,将眼泪逼回去,“她还……好吗?”


    “身子康健,只是上了年纪的人,精神劲怎么都不会太足。”


    “是我不孝,让师父挂心了。”


    “纪夫人。”谢瑛问她,“您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何会……”


    她踯躅着没把剩下的话问出口。


    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纪淑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是啊,她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纪淑然自嘲扯唇。


    她分明,只是救了个人啊。


    ……


    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纪淑然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师父在京中给她寻了个替闺阁千金开蒙的差事。


    主家宽厚,那小姑娘也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纪淑然心中感激,正式上任前抽空回了趟家乡探望母亲。


    最初几日和往年回去时没什么区别,大抵是听说她在京中谋了差事,羡慕恭维声比以前多了不少。


    纪淑然和母亲说好了,等她彻底安顿下来,便把她接去京城颐养天年。


    临走前,她去替母亲买她爱吃的糖糕。


    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如今日渐年迈,她最好甜口。


    买完糖糕,纪淑然正准备回家,路过巷口,却见一年长妇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那妇人年岁和母亲差不多,纪淑然生了恻隐之心,见她摔断了腿无法行走,问清住所后便将她送回了家。


    可出了城没多久,纪淑然便被人捂住口鼻,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处陌生房屋,一个高头大马,粗鼻子厚唇,长相丑陋的男人守着她。


    他说,她被她娘十两银子卖给了他,从今往后,她就是他媳妇,要留下来给他生孩子。


    他说完便脱了衣服扑上来。


    大脑还未完全理清情况,她却要承受陌生男人的侵.犯。


    纪淑然在茫然间下意识反抗。


    她哭着厮打,推搡,想将身上的男人推开。


    可哭声却让他更兴奋,肆无忌惮地蹂.躏她的身体。


    直到天亮,他才提着裤子离开。


    纪淑然缩在角落,努力无视浑身疼痛,咬着手指泪流满面,忍着哭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没关系,她受师父教诲,学的是四书五经,习的是经史子集,清白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还能靠着脑中学识,靠着双手养活自己。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娘还在家里等她,只要她回去,只要回去,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她回不去了。


    那男人是村里的无赖,整日打架斗殴,长得又丑,年过三十也无人愿嫁。


    他娘是个寡妇,性子泼辣不讲理,因心里着急抱孙子,咬牙花了十两银子去买了个媳妇。


    纪淑然,就是被她买回去的。


    她将纪淑然视为家中资产,看得极牢,白日里把她拘在家中盯着她做活,晚上把她儿子放进屋,让纪淑然给她生孙子。


    山中无岁月,一日又一日过去,纪淑然几乎忘了自己失踪了多少时日。


    直到肚子大了起来,脑子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捶打,她猛地惊醒,惊惧惶恐间趁人那老婆子松懈,跌跌撞撞逃走。


    她要回去,娘还在等她,她一定要回去!


    人生地不熟,她在山中困了三日,终究还是被找回去了。


    到生产前,纪淑然再没找到时机逃跑。


    生下一个男婴后,她很长时间都浑浑噩噩的,不知来处去路。


    直到被哭声叫回了神。


    纪淑然怔怔看着躺在身边的男婴,强烈的恨意拢上心头。


    是他。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卖到此处,不会让娘在家中苦等。


    娘身子不好,若是寻不见她,她该怎么办,能撑到她回去吗?


    为什么?


    她只是出于好心救人一命,为何老天要如此薄待她,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眼泪一颗颗滴落,纪淑然眼前一片模糊。


    她要回家。


    她一定要回家。


    婴儿啼哭声刺耳如雷,她在恍惚中捂住他的口鼻。


    渐渐的,他没了动静。


    醒过神来时,耳侧哭声骂声齐齐涌入。


    男人拿着扁担,用尽全力抽打她。


    刚生产过的身子本就虚弱,纪淑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自那以后,她被锁在榻上,没了自由。


    男人口口声声要她再给他生个孩子,纪淑然扯了扯唇,眼中嘲讽。


    她绝不会给这种禽兽诞下子嗣。


    再有身孕时,看着男人和老婆子一脸的喜意,纪淑然眼里一片冰冷。


    晚间,她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打着小腹。


    腹间剧烈疼痛,她却觉痛快。


    身下鲜血涌流,纪淑然望着屋顶,思念着母亲,缓缓涌出了泪。


    孩子没了,她又遭到一顿毒打。


    生不如死时,纪淑然想,不如就这样打死她一了百了,省得她饱受折磨。


    可她终究是活了下来。


    往后不管怀多少次,纪淑然始终不会让它平安诞生。


    时间久了,男人和老婆子看出她的坚决,渐渐熄了念头。


    没等纪淑然松口气,老婆子带了个男人回来。


    看清他眼中之意的刹那,纪淑然疯了。


    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在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两刀。


    血流如注,鲜血在顷刻间爬满双颊,那一瞬间的她仿佛恶鬼,追着老婆子喊打喊杀,硬生生把那人吓跑了。


    老婆子吓得屁滚尿流,转身抽出扁担和她厮打。


    纪淑然身子早就垮了,竟打不过一个老虔婆,没两下就没了力气。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那二人稍有不如意便拿她撒气,打骂是常有之事,最难过的时候,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纪淑然被他们扔在牛棚里,冻得满脸青紫,离去见阎王只剩一步了。


    可她念着家中的母亲,硬是忍着不咽气。


    邻居家有个孩子心善,偷偷给她了一件衣裳,一碗热汤。


    靠着那碗热汤,纪淑然活过来了。


    那孩子是长子,父母生了弟妹后在家中便不受重视,常常避着家里人去看她。


    纪淑然给他取了个名,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教他几个字。


    在那噩梦一般的日子里,许安的存在,是纪淑然唯一的慰藉。


    她曾看见许安被父母打骂,心想,等她找到机会,就带着许安一起逃,娘心好,一定会喜欢他。


    可许安长大了,她身子坏了,精神也不好,始终没找到机会逃。


    那夜,纪淑然听到男人和老婆子的谈话声。


    这些年他们又存了些银子,正好够买个姑娘。


    老婆子说,这次一定要挑性子软和的,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家里那个,等人买回来就丢到后山去,免得多张嘴浪费米粮。


    纪淑然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们又要祸害姑娘,还想杀了她。


    积压多年的恨意一起迸发,纪淑然脑子阵阵发疼,疼得她整个人都要裂了。


    回过神来时,许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手里的刀遽然掉落,纪淑然呆呆地望着脚下,双耳一阵轰鸣。


    许安唇瓣张阖,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纪淑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家里进了蛇,那两人被毒蛇活活咬死了。


    他们死后,纪淑然大病一场。


    她在梦中喊娘,一遍遍说着要回庆县。


    许安避开家人,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背着她离开那座大山。


    他从未离过村,对山下的一切懵懂又无措,好在纪淑然教他学过几个字,他又机灵,就这么一步步带着她,千辛万苦回到了庆县。


    回家那日,纪淑然罕见地精神了几分。


    她怕脸上的刀疤吓着娘,特意用布包着,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带着许安忐忑地回了家。


    没有娘温柔的笑容,也没有她温暖的怀抱。


    他们说,这家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早就没人了。那屋子空荡荡的,都荒废好多年了。


    这些年来,她不愿去想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抱着那微弱的期望苟且偷生,跋山涉水回到家。


    她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


    可他们说,娘早就死了。


    死之前,还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再也,没有娘了。


    纪淑然彻底疯了。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所有一切。


    曾经是惊才绝艳的山文君最钟爱弟子的纪淑然,曾经那个坚韧不屈,温和秀丽的姑娘,那个离家多年,日夜苦读,只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姑娘,从此不复存在。


    活在这世上的,只是一个遭受多年摧残,深陷痛苦中无法自拔的疯婆子。


    ……


    纪淑然垂眸,怕吓着这几个姑娘,她并未详细诉说,只将多年经历简单略过,可即便如此,谢瑛依旧气得不行。


    “纪夫人可还记得当初将你迷晕之人的相貌?”


    “陈年往事,早就记不得了。”


    纪淑然轻轻摇头,“今日多谢几位姑娘相救,我还有要事,便不多叨扰了。”


    “是要去寻你侄子?”云慕筱问道。


    纪淑然点头。


    萧婧华道:“他是在何处失踪的?我派人去找。夫人身子虚弱,还是留在县里等消息吧。”


    纪淑然怅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是为了给我抓兔子。”


    “那孩子心善,待我极好,我说想吃兔子,他收拾东西就出了城。他身手灵敏,人又机灵,抓几只兔子罢了,不算什么难事。怕就怕。”


    纪淑然叹道:“他是误入了那铜腾山。”


    “铜腾山?那是什么地方?”


    纪淑然道:“铜腾山在城外五六里处,那山极深,延绵数百里,我幼时便听说里边有猛兽吃人,因此极少有人敢前往。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铜腾山现在是何模样。”


    铜腾山。


    萧婧华思量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忖度片刻,她劝纪淑然,“夫人先歇着吧,我现在差人去找许公子。”


    话落,她给云慕筱使了个眼色,仰头吩咐,“予安,把影六找回来。”


    树上的予安落下一声,“是。”


    影六回来已是一个时辰后,他候在外间,与萧婧华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萧婧华支颐,“你可知道铜腾山?”


    “知道。”


    影六回道:“这山邪门得很,数十年前曾有猛虎下山,咬死一名路人。之后数年间不起波澜,有心存侥幸的胆大村民进山寻宝,可没一个顺利出来,后来传言铜腾山有山神守护,不允凡人入内,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对它避之不及,平日里也极少谈及。”


    怪不得来这儿这么久了,她还从未听说过铜腾山。


    萧婧华摩挲着手中温润茶杯,若有所思,“你说,究竟是山神显灵可信,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更可信?”


    影六胸中一凛,“郡主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当即道:“属下这就派人前往铜腾山。”


    萧婧华颔首,“纪夫人的侄子在城外失踪,她怀疑是误入了铜腾山,若是见着了,将他带回来。”


    “是。”


    “扣扣。”


    门响了。


    影十七焦急的声音从外而来,“郡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


    人影“唰”一下单膝跪在萧婧华面前,“郡主,跟踪邵嘉扬的人出事了。”


    萧婧华蹭地直起身子,“怎么回事?”


    影十七垂首,“他每隔三日会传信过来,可今日已是第四日,属下却始终未曾收到消息。属下怀疑……他可能遇到了不测。”


    萧婧华面色有些难看,“失联前,邵嘉扬的行踪可有异常?”


    影十七摇了摇头,迟疑道:“不过……属下瞧着,他好似是往庆县来了。”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立即派人在庆县周边守着,倘若发现邵嘉扬的踪迹,一定给我盯紧了,不可打草惊蛇。”


    “是。”


    “去吧。”


    两人退下,萧婧华半躺在榻上揉着太阳穴。


    清风吹过满室寂静,静到她有些发慌。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婧华徐徐吐出一口气。


    希望是错觉吧。


    ……


    “大人,都准备好了。”


    孟年越过十来个正在吃干粮歇息的衙役,给陆埕递了个水囊,“随时都能进山。”


    陆埕伸手接过,目光沉静。


    群山连绵不绝,苍翠巍峨。


    阳光拂照,为它蒙上一层金纱,日照金山,璀璨又壮丽,如无意间坠入凡尘的神祇,神秘而悠远,又似蛰伏已久的猛兽,无形中吸引着猎物,等待着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时日,他发现那些失踪的年轻男子,或多或少都与这座山有关联。


    也不知这山里究竟藏了什么。


    拔出塞子,仰头喝了口水,陆埕道:“走吧,进山。”


    第104章 “原来,是她啊。”


    萧婧华跨进院门, 四处张望一眼,“纪夫人呢?”


    云慕筱道:“去祭拜纪老夫人了。”


    恢复神志四五日,纪淑然始终不敢去见纪老夫人, 今日总算是鼓起了勇气。


    听闻她出了城,萧婧华皱起眉。


    “怎么了?”云慕筱犹疑,“此事不妥?”


    萧婧华摇摇头, “这几日, 你们都别……”


    “郡主。”


    觅真跃入院内, “影十七回来了。”


    一道人影自她身后匆匆进院, 急声道:“郡主,邵嘉扬并未入城,而是带着人去了铜腾山。”


    果然。


    意料之中的事, 萧婧华面上一片平静, “跟着他。弄清铜腾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必要时。”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杀。”


    影十七领命,“是。”


    “等等, 邵嘉扬是谁?铜腾山里又怎么了?”


    谢瑛一脸茫然走来,“婧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婧华看着她, “我怀疑, 有人行谋逆之事, 许安失踪, 说不准也与他们有关。”


    “谋逆?!”


    谢瑛与云慕筱皆不可置信。


    “是。”萧婧华点头。


    “你等等。”


    谢瑛叫住影十七, 疾速进屋。


    她出来时手里拿了杆枪, 红缨随风飘动, 银枪寒凉如冰, 谢瑛掷地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瑛!这不是……”


    萧婧华话未尽,谢瑛已将她打断。


    少女眉目烈烈如火,面庞英气而坚韧,她一手持枪,笑容灿烂。


    “保家卫国乃我谢家之责,婧华,你不必劝我。”谢瑛单手舞动手中长枪,“我不会有事。那座山里不管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我都给你捅出来。”


    萧婧华目光怔然。


    云慕筱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让她去吧。”


    见她怔怔望来,云慕筱扬唇,“反正拦不住,还不如让她去。”


    “是啊。”谢瑛一个劲点头。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行,你去吧。我等你。”


    谢瑛笑了,“一定。”


    她拎着枪,与影十七一道出了院门。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萧婧华在原地看了许久,耳畔响起云慕筱轻柔的嗓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庆县一行,寻找纪夫人只是顺道?”


    萧婧华摇头低声,“之前只是心中怀疑。”


    可如今种种情况都表明,庆县的确不对劲。


    若是别的还好,倘若真的有人暗中谋逆……


    萧婧华偏头,面色含着歉意,“对不起筱筱,把你和阿瑛卷了进来。”


    云慕筱轻轻一笑,瞳孔中漫出碎光,“是我和阿瑛要来的,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握紧萧婧华的手,“别怕,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萧婧华重重点头。


    “好。”


    谢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婧华便肉眼可见变得焦灼,她拉着云慕筱道:“你说我派人去借兵如何?”


    没等云慕筱回复,她又自言自语道:“现下整个营州的官吏都不可信,若是借兵,只能去隔壁州县,这一来一回就要好几日,能来得及吗?”


    “你别急。”


    云慕筱劝道:“如今谋逆一事只是猜测,咱们一无证据,二无调令文书,刺史断不会借兵,还是等阿瑛他们回来再说。”


    萧婧华一下泄了气,抱住云慕筱的腰,闷闷道:“听你的。”


    在云慕筱的劝说下,萧婧华勉强按捺住心中急躁。


    可十日过去,谢瑛一行人却不见归途。


    ……


    “赶紧的,别偷懒。说你呢,没吃饭吗?”


    “啪”的一声,鞭子带起一阵凌冽风声,狠狠甩在皮肉上。


    瘦骨嶙峋的蜡黄色后背蓦地出现一道血痕,与旧伤叠在一处,密密麻麻的似裂开的蛛网。


    那人咬牙忍住脱口而出的闷哼,埋头凿着矿石。


    拖着鞭子的管事满意点头,去了别的地方巡视。


    “动作迅速些,还想不想吃饭了?都给我赶紧的,耽误了要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每一句话落下,便有一阵鞭风响起。


    “这个龟孙!”


    谢瑛低低骂了一句,“真想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谢姑娘,别冲动。”


    影六动作麻利地将矿石放入矿车中,微不可察对谢瑛摇头。


    五日前,他们跟随邵嘉扬进了铜腾山腹地,打晕几个采矿人混进来后才发现,这哪是铜腾山,分明是座铁山!


    有人暗中在此地开采铁矿,打造武器。


    谢瑛趁着晚上守卫轮换时悄悄去看过一眼,那些武器之精良,便是和军中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开采铁矿,且天下太平,这些人无事造兵器做甚?这分明就是谋逆!


    谢瑛恨恨磨牙,“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此地看管极严,每日必会对着册子清点人数,谢瑛不敢冒进,只有她、影六与另一个暗卫混了进来,影十七则是带着人在外边接应。


    影六低声道:“今晚寅时。”


    那时睡得最沉,守卫也最松懈。


    谢瑛点头,“好。”


    不把这矿炸了,她不姓谢!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矿洞里,陆埕拾起一枚矿石放入袖中,清隽面容上此刻覆着黑灰,脏兮兮的瞧不清模样,腰背佝偻,活生生一个备受折磨的采矿人,便是萧婧华在此恐怕也认不出来。


    同一个装扮的孟年悄悄挪过来,借着采矿的动作,悄声道:“大人,火药已经到手了。”


    陆埕点头,浅黑色瞳仁中折射出冷芒,冷静道:“吩咐下去,今晚寅时行动。”


    “是。”


    天黑得极快,今夜乌云蔽月,不见星光,狂风大作,吹得啸声凄凉,树荫婆娑。


    采矿人与管事、铁匠们纷纷陷入沉睡,唯有值夜的守卫孜孜不倦坚守着。


    “砰——”


    寂静深夜中,爆炸声犹如雷鸣,浩浩汤汤在望不见尽头的山脉中震响。


    “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骚动,纷纷被惊醒。


    地动山摇,矿洞轰然倒塌。


    众人茫然无措,在不断颤动的土地中歪歪扭扭地倒成一团。


    怔愣中,人群中有人大喊:“火药自爆了,快跑啊!”


    人们被这一声震醒,拔腿便往外跑。


    “别跑,回来!”


    管事反应迅速,气急败坏爬起,冲那人甩去一鞭子。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四散而逃。


    场面彻底失控。


    影六与谢瑛会和,匆匆道:“谢姑娘,我们该走了。”


    谢瑛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没有他们的人,方才的爆炸是谁做的?


    来不及思索太多,她点了下头。转身时,乌云散去稍许,皎洁月光洒落,照在不远处那浑身血迹,却略显熟悉的人身上。


    谢瑛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往那人疾速冲去。


    “你先走,我去救个人。”


    “谢姑娘!”


    影六压低声音喊她。


    逃跑的采矿人已经冲至近前,眼看着守卫们提刀追了上来,将他和谢瑛隔开,影六咬咬牙,转身疾行,身影如魅,很快消失在山林间。


    “都给我回来!”


    管事提刀,一刀砍下逃跑之人的脑袋。


    血溅三尺,在月下洒落在落枝残叶上。


    滚烫的鲜血似乎唤醒了人群沸腾的情绪,有人止了步。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


    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阴狠道:“跑啊,我让你们再跑!”


    采矿人们噤若寒蝉,面带恐惧垂下头。


    山中有火光亮起,有人在守卫的护卫下来到此处,高大身影在地上拉出扭曲长影。


    “情形如何?”


    “大人。”


    管事变了脸色,殷切迎上去,“小的杀了几个,还有的跑了,不过已经派人去追了,料他们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爆炸的原因还有待勘察。”


    男人点头。


    管事往某个方向看了眼,挤出笑来,谨慎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大人就不出来看看?”


    男人嗤笑,“一个闲人,有什么可看的。”


    停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听说县里最近来了位贵人?”


    管事斟酌道:“好像是,据说是什么郡主,县令怕她找上门,主动避开了。”


    “郡主?”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男人忽而一笑,含着浓烈的恶劣之意。


    “原来,是她啊。”


    火光摇曳,他脸上刀疤似蜈蚣攀爬,阴鸷丑陋。


    ……


    “哐哐、哐哐——”


    好不容易睡着,又硬生生被敲门声吵醒,萧婧华卷着被子坐起,压着火气问:“怎么了?”


    箬兰焦急的嗓音自外传来,“郡主,陆大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萧婧华闭眼磨蹭了会儿,下床披了外衣往外走。


    见到正往此处来的陆埕,尚且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清醒,震惊道:“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脏的跟在泥里滚过的一样。


    陆埕在她两步外停住,压低的嗓音含着焦急,“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


    萧婧华蹙眉,“怎么了?”


    “城外铜腾山中有人私自开采铁矿打造兵器,我需立即回京上报,此地不安全,你们与我一起。”


    开采铁矿、打造兵器。


    这几个字在萧婧华脑中回荡,她抿抿唇,“可知主谋是谁?”


    想起无意间见到的那人,陆埕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可此时时间紧迫,他来不及与萧婧华解释,摇摇头道:“我们先走,路上再说。”


    “我不能走。”


    陆埕眉头拧起,“为何?”


    “阿瑛也去铜腾山了,我要留下来等她。”


    忆起山中另一处爆炸,难不成是谢瑛做的?


    陆埕将疑问压在心底,劝道:“谢姑娘身手好,给她留封信,她会明白的。”


    萧婧华摇头。


    “阿瑛是我带来的,我一定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见陆埕还想劝,萧婧华高声道:“予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到陆埕身后,举起手刃劈在他后颈。


    他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孟年接住。


    孟年不解,“郡主?”


    萧婧华看着他,“连夜送他回京,不得有误。”


    孟年为难,“那您呢?”


    “放心。”萧婧华安抚他,“我不会有事,回去吧。”


    孟年咬牙背起陆埕,“郡主,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萧婧华笑了,“去吧。”


    他带着陆埕,很快消失在夜中。


    身后房门被人推开,云慕筱披着外裳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夜中飘扬的灯笼。


    “现在怎么办?”


    “先等阿瑛他们回来。”


    萧婧华揉着太阳穴,“天还没亮,再去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云慕筱摇头。


    “那行。”


    萧婧华拉着她坐在院中,“我们一起等。”


    坐了不到一刻钟,影六一行人回来了。


    萧婧华视线睃巡,没见到谢瑛,心里咯噔一下,“阿瑛呢?”


    影六道:“临走前谢姑娘去救了个人,与我们分散了。”


    萧婧华面上露出担忧,云慕筱握着她的手,“别担心,她或许只是因救人耽搁了。”


    萧婧华勉强定神,“情况如何?”


    影六说起铜腾山里的情况,“山中别有天地,一方采矿,另一方打造兵器,看管极严,阶级分明,采矿人不得越过同一矿洞的小管事,小管事上还有大管事,据说大管事上还有两位大人,一人全权负责采矿事宜,另一人刚到不久,应当便是邵嘉扬,不过二人疑似不和。”


    萧婧华若有所思,“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影六道:“属下用他们的火药炸了山。”


    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他们一时半会顾及不到城里。


    萧婧华松了口气,“下去歇息吧,等阿瑛回来,我们便回京。”


    “是。”


    影六带着人退下,萧婧华和云慕筱继续等着。


    夜色逐渐退去,天边亮起第一抹亮光时,谢瑛回来了。


    她背了个浑身染血的人风风火火进来,大喊道:“快去叫大夫!”


    动作间,她背上之人露出半张脸。


    竟是许安。


    萧婧华与云慕筱一同站起,一个去让人叫大夫,一个差人去喊纪淑然。


    两人前后脚到达,箬兰与一脸焦急的纪淑然跟着大夫进了屋。


    谢瑛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凳上喘气。


    萧婧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见她没受伤,心里的巨石这才落了地。


    云慕筱坐在两人身边,眉心微拧,轻声道:“方才一瞥,忽然发觉许公子与纪夫人,眉眼间竟生得有几分相似。”


    “巧合吧。”


    萧婧华没放在心上,“待在纪夫人身边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她转向谢瑛,“你去……”


    “砰——”


    府门被人哐当踹响,火把汇成长龙,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前院喧闹声四起。


    “奉曾县令之命捉拿逆贼!里边的人一个也别放过!”


    萧婧华霍地站起。


    一脸疲惫的谢瑛忽然拍案而起,怒道:“这是要造反吗?!”


    侍卫统领赵田带着人退守小院,将萧婧华几人围在中间。


    刚歇下没多久的影六悄然无声入了院,带着人蛰伏在屋檐上。


    予安觅真不约而同围在萧婧华两侧,谢春也紧紧守着云慕筱,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脚步声似闷雷,身着官服的衙役举着火把进院,让出身后的人影。


    那是个一身青衫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白面一般的脸上浮现着笑意,温和看向谢瑛,“造反的,分明是几位姑娘才对。”


    他一脸肃正,“几位姑娘潜入庆县,意图谋杀朝廷命官,本官今日,定要让你们伏法!”


    “狗屁!”


    谢瑛大怒,“颠倒黑白!分明是你这狗官与贼人勾结想要造反!”


    曾县令指着谢瑛,怒到指尖颤抖,“你这妖女!竟敢诬陷本官!”


    谢瑛还想再说,萧婧华将她拦住,看向曾县令,“你知道我是谁?”


    曾县令冷哼一声,“逆贼端王的遗腹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端王。


    萧婧华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号了。


    难不成背后之人,是端王伯伯的支持者?


    萧婧华不清楚,可她看得出,面前之人的演技着实拙劣。


    她冷声下令,“杀了。”


    “大言不惭!”


    曾县令怒,“上,拿下妖女!”


    衙役们持刀,喊杀着冲进院中。


    火光,杀声,血迹。


    一片混乱。


    谢瑛持枪杀入阵中,枪尖一挑刺穿了一名衙役的脖颈。血液顺着枪尖滑落,将红缨染得鲜艳殷红。


    枪风猎猎,所过之处,血流满地。


    这些衙役对她来说实在不堪一击,谢瑛看向躲在人后的曾县令,足尖一跃,枪尖在他惊恐的视线中飞跃而来,直抵咽喉。


    “喂,你们的县令在我手中,还不快束手就擒?”


    少女一声冷喝惊醒了数个衙役,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瑛,失神间,手中武器被王府侍卫打落,转瞬间便成了俘虏。


    谢瑛收枪,拎着曾县令走到萧婧华面前,“婧华,这狗官该怎么处置?”


    曾县令吓得面无人色,痛哭流涕求饶,“饶命,郡主饶命,我这都是被人逼的啊,他们拿我全家性命威胁我,倘若我不替他们遮掩,我的一家老小该如何是好啊。”


    萧婧华冷冷掀起唇角,“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啊。”


    曾县令一顿,哭声更大了,“郡主,琅华郡主,郡主娘娘,我错了,小人将功补过,求您饶我一命。”


    萧婧华俯身,“那你说,那山里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曾县令涕泗横流,拼命摇头,“小人不知,每次他们见我时都是蒙着面的。”


    “哦?”萧婧华挑眉,“那总该有个称呼吧?”


    曾县令道:“这、这……旁人都只称呼他为大人,小人实在……啊!”


    萧婧华抽出予安腰间长剑。


    寒光闪烁,天边大亮。


    清亮剑身折射出她此刻的模样。


    鲜血如梅花瓣般沾在侧脸,眸中一片冰冷。


    第105章 以她一人换一城。


    “……婧华。”谢瑛低头, 愣愣看着伏在脚下的尸体,“就这么杀了?”


    不再审问审问?


    萧婧华将剑插回予安剑鞘中,抬手抹去脸上血珠, 冷静道:“直到这种时候,他仍在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想必也不是诚心求饶, 既然他一心求死, 我成全他。”


    她既这么说, 谢瑛也不再多言。


    一个狗官, 杀就杀了。


    云慕筱立在檐下,面色有些发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刚抬起, 触及上头血迹, 萧婧华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当务之急,是给庆县找个县令。”


    话音甫落,房门“砰”地被人推开, 箬兰快步跑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 “郡主, 您没受伤吧?”


    “郡主?”


    “什么郡主?她不是逆贼后裔吗?”


    萧婧华安抚拍了下箬兰手背, “我无事, 许安如何了?”


    箬兰摸了把眼泪, 低声道:“大夫已经给他上了药, 养养就没事了。”


    “那便好。”


    萧婧华松开她, 面向众多惊疑不定的视线, 朗声道:“端王唯有一个世子, 已在多年前的大火中丧生,何来的遗腹女?你们是被那姓曾的给骗了。”


    “不可能!曾县令怎么会骗我们?”


    有个高瘦衙役大声反驳。


    萧婧华睨他,目光从人群中划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除了方才那个衙役,大部分人皆躲开了她的视线。


    萧婧华笑了,“端王伯父是否有别的子嗣,本郡主身为皇室中人,能不清楚?”


    “是啊。”


    谢瑛“噗嗤”一笑,抱着枪靠在墙上,“恭亲王最是宝贝他唯一的女儿,倘若让他知道你们给他闺女换了个爹,怕不是要气得杀人。”


    那衙役神色惊疑,“你、你是恭亲王府的郡主?”


    萧婧华瞥他一眼,对赵田道:“将他们押去县衙,先关进大牢。”


    赵田恭声,“是。”


    “你们留下收拾东西,等把县衙安置妥当,我们即刻回京。”停了须臾,萧婧华道:“让纪夫人也收拾,我们带她一起回去。”


    云慕筱点头。


    谢瑛抱着枪越过曾县令的尸首,“我和你一起。”


    “好。”


    萧婧华吩咐道:“影六,把这里处置了。”


    影六飞下屋檐,“是。”


    除了府门,邻里邻居纷纷开了门,瞧见萧婧华的人压着衙役时眼里流露出惊恐。


    唐岚走上前来,惊疑不定,“婧华姑娘,这是……”


    “曾县令意图谋害琅华郡主,现已伏诛,诸位莫慌,再过不久,朝廷便会派下新的县令。”


    赵田高声道。


    “郡、郡主?”


    “曾县令竟敢谋害皇室?”


    有人悄声道:“他胆子这么大?”


    另一人猜测,“怕不是瞧这姑娘生得貌美起了歪心思,踢到铁板了吧?”


    唐岚愣了片刻。


    她对萧婧华的身份有过猜测,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皇室郡主。


    咬了咬唇,唐岚神色有些扭捏,不知是否还该上前。


    萧婧华闻声道:“已经无事了,夫人回吧。”


    “是啊。”谢瑛劝道:“糖糖还在家里等着呢。”


    二人神色如常,唐岚心中稍安,露了点笑,“好。”


    前往县衙的路上,那名高瘦衙役一直与萧婧华搭话,“你当真是琅华郡主?”


    问了无数遍,萧婧华已经烦了,冷下脸。


    高瘦衙役面色讪讪,“我以为你当真是端王后裔。”


    萧婧华冷笑一声。


    那名衙役赔笑,小心翼翼问:“郡主,我们都是被姓曾的蒙骗了,能从轻发落吗?”


    萧婧华总算看了他一眼,“这就要看你可曾跟着他做过别的了。”


    到了县衙,一队侍卫押着衙役们去了牢狱,赵田带着另一队跟着萧婧华和谢瑛。


    县衙内留守的衙役不多,均被赵田带人拿下了。


    萧婧华坐在大堂内,“你们的县丞呢?”


    堂下被绑着十来个衙役,垂着头不说话。


    萧婧华眸色一冷。


    赵田一脚将最近的衙役踹倒,“郡主在问你话。”


    那人垂首,战战兢兢道:“我们县里、县里,没、没有县丞。”


    “没有县丞?”


    萧婧华拧眉,“一个县,居然没有县丞?”


    谢瑛一脸匪夷所思,“该不会都被你们县令杀了吧?”


    “不不不。”衙役摇头,几乎快把脑袋甩成残影,闷声道:“没杀,没杀。只是让他们待在家中吃喝玩乐罢了。”


    这个姓曾的,胆子可真大。


    萧婧华冷声道:“去把县丞给我找来。”


    赵田点头,拎起地上快要缩成一团的衙役便要转身。就在这时,有个王府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来。


    “郡主,方才那人跑了。”


    “谁跑了?”


    萧婧华拧眉。


    侍卫喘着气急声,“路上一直问您话那个,他趁我们不注意,杀了人跑了!”


    谢瑛猛地站起,英气双眉紧紧皱着,“什么味道?”


    萧婧华一凛,快步出了大堂。


    鼻尖弥漫着浓烈烟味,抬头一看,西北方向上空黑烟弥漫,隐有火光涌现。


    “那边是什么?”


    “粮仓!”


    赵田脸色大变,“他烧了粮仓!”


    “郡主!”


    影六仓促而来,嗓音急乱,“城外出现大批兵卒,正朝庆县而来,目测还有半个时辰抵达。”


    头顶,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碧色苍穹。


    阳光之下,一股凉气从萧婧华后背窜起,直顶天灵盖。


    竟然,这么快。


    一双温暖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中,萧婧华茫然抬首。


    谢瑛紧紧握住她,秀美却英气的脸庞上满是坚定,“别怕,我去守城,你留在城中救火。”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手中传递过来,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骤然涌现的片刻迷茫,重重点头,“好。”


    谢瑛对她笑了下,握着长枪,大步离去。


    温暖手掌从她手中脱落,萧婧华心中一慌,“阿瑛!”


    谢瑛回头,长睫疑惑眨了眨。


    心里忽然就安定了,萧婧华对她笑,“万事小心。”


    谢瑛眉间笑意如火,大声笑道:“放心,我可是立志要做第二个新昌大长公主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我还要回边关去做我的女将军。”


    “好。”


    萧婧华沉声,“那我便祝谢将军得胜归来。”


    “一定!”


    长发在空中飘拂,少女的背影挺拔似松,高大如岳。


    萧婧华吩咐道:“赵田,你将所有衙役一并带去守城,影六,随我去灭火。”


    “若是见到那名逃跑的衙役。”她眉宇寒凉,“就地格杀。”


    “是。”


    ……


    浓烟四起,影六带着人救火,无数桶水泼入大火中,生起一阵呛鼻黑烟。


    萧婧华弯着腰捂唇咳嗽,眼角沁出了泪。


    她努力不去听城外震天的杀声,不去想谢瑛此时的情况,与几个姑娘一道救火。


    旁边有人提桶跑过,速度太快,险些将她带倒。


    一双柔荑稳住她的肩。


    云慕筱立在她身后,双眸似水,柔声提醒,“小心。”


    放开萧婧华,她轻声道:“阿春跟着阿瑛守城去了,我来陪你救火。”


    萧婧华指尖轻颤,“好。”


    云慕筱对她笑了声,与她一道抬起木桶。


    在暗卫们和百姓的齐心协力下,这场大火总算是扑灭了。


    萧婧华顾不上形象,席地而坐,靠在不知哪户人家的墙上喘气。


    名贵蜀锦皱巴巴的,她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黑灰,娇嫩手心也脏兮兮的,黑中带红,隐隐渗血。


    偏头一看,云慕筱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云慕筱抬头望天,喃喃道:“也不知阿瑛那儿如何了。”


    暗卫们在火扑灭的第一瞬间便被萧婧华派去支援,唯有予安和觅真守在她身边。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起身,“走吧,去看看。”


    云慕筱点头。


    似乎知道出了大事,除了救火的百姓,其余人纷纷留守家中,闭门不出。


    晴天朗朗,街上冷清得竟无一人。


    萧婧华走过长街,听着城门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咬了咬唇,丢下云慕筱,大步朝前。


    “婧华!”


    云慕筱面色微变,快步跟上。


    萧婧华不知从何处拿来锣镲,狠狠一敲,“哐当”一声,锣声刺耳,从长街传至屋舍。


    “庆县的百姓们,我乃琅华郡主萧婧华。今晨,曾县令勾结贼人,意图谋害与我,事情败落后,他们竟公然攻城。”


    “诸位可知,那城外的铜腾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人的山神,那里藏着铁矿,贼人们利用传言,在山中开矿炼铁,行谋逆之事。”


    “那些无辜百姓,都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贼人阴邪,枉顾人命,而今庆县危难,县尉无能,衙役无用,除了我手中之人,庆县竟无兵可用!”


    “此地,是尔等故土,诸位可忍心看着它沦落到逆贼手中?可敢将性命交到一群杀人如麻的逆贼手中?!”


    “哐当——”又是一声。


    她高声道:“萧婧华在此,请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护尔故土,护我江山!”


    云慕筱走到她身边,大声道:“大长公主麾下明威将军谢同之女,请诸位共护庆县!”


    “……请诸位,共护庆县!”


    风将两名少女铿锵有力的嗓音传至极远。


    “笃、笃。”


    木头拄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有道人影缓缓走来。


    身影逐渐显现,卖饺子的方叔拄着锄头,双目凶狠,“这里是我家,有我的妻子孙辈,我绝不允许那些逆贼踏入庆县半步,伤我亲人分毫!”


    “不错。”


    唐岚的丈夫薛正握着刀,掷地有声道:“我的妻子女儿皆在此处,我愿随郡主杀敌。”


    “吱嘎——”


    门开的声音。


    有人握着菜刀走了出来。


    一个,一个,又一个。


    无数个或扛着锄头,或举着镰刀的人影涌现。


    “格老子的,我庆县男儿都不是孬种,造反造到我们头上,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杀羽而归!”


    有人嘲笑,“鲁三,是铩羽而归,不过你说对了,咱们庆县没有孬种,我也随郡主杀敌!”


    “还有我!”


    “也算我一个!”


    “我老娘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这些杀千刀的,看爷爷我不灭了他们。”


    “郡主,我们杀!”


    吵嚷声瞬间将整条街填满,萧婧华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萧婧华,谢过诸位。”


    带着人赶到时,数个侍卫正咬牙抵在城门后。


    火球从城外投射而进,地面燃着火星,城墙上杀声一片,看不清情形。


    予安拦住萧婧华和云慕筱,“郡主,云姑娘,属下带着人上去。”


    临走前,她看了觅真一眼。


    觅真会意,浑身警惕地守着两人。


    城楼之上,谢瑛持枪割破一名正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敌军的脖颈。


    鲜血溅到脸上,她无暇顾及,转身又杀了一人。


    予安高声道:“谢姑娘,我带人来支援。”


    谢瑛回头,瞧见予安和她身后的人,挑眉笑了,“来得正好。”


    她偏头望着搭在城墙上的长梯,沉声道:“来人,倒火油,给我一把火把他们烧了!”


    侍卫们有序而迅疾扛着火油本来,齐刷刷往下倒。


    谢瑛沉声,“放火!”


    另有一队侍卫上前,将手中持着的火把往下扔去。


    火焰触及火油的刹那,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中惨叫声四起,无数个敌人如同蝼蚁,被大火舔舐后从空中摔下。


    城墙之上已是一片狼藉,鲜血横流,尸堆成山,旗帜被火烧灼,破破烂烂地被风吹起。


    谢瑛持枪而立,黑发飞舞,眸中倒映着金黄火光与数张惊恐面庞,眸底深处冷漠肃然。


    “弓手盾手,列阵!”


    她一声令下。


    “杀!”


    ……


    直到黄昏,这场战事才止住。


    萧婧华和云慕筱爬上城楼时,谢瑛单腿曲着,闭眼靠在墙上歇息,双颊遍布鲜血。


    听见动静,她霍地抬眼看来,眸中光芒冷冽。


    见了两人,那丝警惕散去,谢瑛勉强牵唇,“来了。”


    云慕筱快步走到她身边,顾不上周遭狼藉尸骸,跪坐在地,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血渍。


    “受伤了吗?”


    “哪能啊。”


    谢瑛自信勾唇,竖起食指,“一根手指头都没丢。”


    云慕筱咬唇,抓住她颤抖长指,一点点擦去上边污血。


    萧婧华笑了,“谢将军威武。”


    谢瑛自得道:“那是。”


    余烬顺着风飘到萧婧华手边,在触碰到她的刹那散开。


    她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铜腾山的方向。


    “郡主!”


    影六身影落下,焦声道:“城外发现大批人马,目测有三万人,已将整座庆县包围。”


    “什么?!”


    谢瑛握着枪猛地站起,“这么多人?!”


    那座山里,竟还藏着这么多兵卒?影六等人竟丝毫未曾查探到。


    藏得可真深。


    萧婧华努力保持冷静。


    “城中还有多少武器战力?”


    回话的是走来的赵田,“除了我们的人,就只有县城衙役。都是些酒囊饭袋,不堪大用。百姓虽多,可并未在军中历练过,大部分连猪都没宰过,让他们杀人……”


    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武器,只够武装几百人。”


    萧婧华带来的人,唯有几十个王府侍卫与二十名东宫暗卫。


    正常来看,这是股不小的战力,可若与三万大军相比,哪怕他们能以一当十,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还有一事。”影十七沉声道:“郡主,城中的粮食……不够。”


    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影六欲言又止,可看着周围百姓,又将话咽了下去。


    半晌,觅真打破寂静,“郡主,属下单枪匹马杀出去,去青州向刺史求救。”


    萧婧华摇了摇头。


    夜色将近,她眺望远方,树荫之下好似藏着无数个黑影,如同蛰伏鬼魅,在窥探着此方天地。


    “你一个人,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她道:“先召集城中粮商,与他们商议,开仓放粮。赵田,你将百姓们聚在一处,教他们杀敌的招数。”


    赵田领命,“是。”


    萧婧华抬颌,“走吧。”


    大敌当前,粮商们不敢拿乔,纷纷同意开放粮仓度过此关,少数不情愿的,在影六的长刀威胁下也只好同意。


    忙碌到大半夜,萧婧华带着满身疲惫和云慕筱回到府中。


    谢瑛回来洗漱后稍作歇息便去城楼上守着了。


    影六沉默半日,终于开口,“郡主,属下可带人挖出一条地道,护送您与云姑娘、谢姑娘离开。”


    萧婧华背影顿住。


    她安静了许久,最终点了头,“好。”


    影六面上露出喜色,“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走后,云慕筱握住萧婧华的手。


    萧婧华偏头,对她笑了笑,嗓音很轻,“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敌军再次攻城。


    谢瑛浴血奋战,领着五百人坚守城楼。


    萧婧华与云慕筱带着人分发粮食。


    第三日,五百人仅剩三百二,百姓们脱下死去战士身上的盔甲,拿着他们的武器站到城楼上。


    萧婧华召集城中大夫,守在城楼下。


    无数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抬下,大夫们穿梭在人群中,救治伤重百姓。


    残骸断臂,满目鲜红。


    耳畔痛苦嚎叫与啼哭声不断。


    火球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烧毁客栈店铺。


    萧婧华再度带人救火。


    第四日,谢瑛伤了手臂,弃枪用剑。


    第五日,攻势越发猛烈,谢瑛浴血奋战。


    第六日,敌军并未攻城,庆县总算有了得到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地道通了,影六恳请萧婧华离开。


    “郡主,您身份贵重,万不可折在此处,今晚属下便护送您与云谢二位姑娘离开。”


    萧婧华沉默许久,“让我想想。”


    影六还想再劝,她已挥手让人退下。


    箬兰拎着饭食进来。


    “郡主,该用饭了,您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短短几日,萧婧华便瘦了一圈,箬兰看着都心疼。


    打开食盒,箬兰一怔,恼怒道:“厨房就给郡主吃这个?”


    萧婧华偏头看去。


    白米换成了粟米,几碟清淡小菜,外加一碗炖得不怎么见油水的鸡汤。


    她脑中一震,“予安!府里还剩多少粮食?”


    予安微顿,“省着些,或许只够吃三四日了。”


    她这府里都是如此,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萧婧华眸光暗淡。


    箬兰不敢说话了,低头抹了抹泪,哽咽道:“郡主,我们走吧。”


    她心中没什么大义,满心满眼只有萧婧华的安危。


    萧婧华避而不谈,“筱筱累了正睡着,让厨房将她的饭菜温好。箬兰,拎着食盒,我们去和阿瑛一起吃。”


    这几日,谢瑛一直待在城楼上,哪怕身上有伤,依旧枕戈旦待,不敢安睡。


    箬兰擦掉眼泪,忍着哭腔点头,提着食盒跟在萧婧华身后。


    予安觅真一如既往跟随。


    街上人影稀疏,残风凄凄,四处皆是一片狼藉,隐隐的,还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萧婧华心中隐痛,神色恍惚。


    见她走偏了,箬兰忙牵住她,“郡主,那边……”


    “嗖嗖”破空声,几支箭矢快如流星,朝她急射而来。


    “郡主当心!”


    予安和觅真同一时间拔剑,将箭打落。


    又是几道流光闪现,其中一支箭避开予安觅真,直直射向萧婧华。


    “郡主!”


    “啪——”


    食盒坠地,饭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萧婧华颤抖着扶住面前之人,声线发抖,“箬兰……”


    一支箭穿过箬兰心口,鲜血从伤处涌出,转瞬将衣裳染红。


    她想张口说话,可疼得发不出声来,喉间只能发出模糊声响。


    含泪的目光看着萧婧华,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好似在说,郡主没事,真好。


    她的身子软下,萧婧华抱着她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中涌出,“箬兰!”


    角落里,持着弩箭的高瘦人影闪现。


    是逃走的那个衙役。


    萧婧华恨声,“予安!杀了他,杀了他!”


    予安抿唇,回头看了箬兰一眼,持剑疾速追上去。


    “箬兰,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别怕。”


    萧婧华哭着将她抱起。


    觅真飞快掠来,折落箭羽,小心将箬兰抱在怀里,折回府中。


    ……


    “疼,好疼……”


    “快给她止血!”


    萧婧华坐在石阶上,面色空白地盯着天空。


    艳阳高照,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云慕筱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她会没事的。”


    萧婧华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她忽然推开云慕筱。


    “婧华,你要去哪儿?”


    云慕筱急声问。


    萧婧华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顿了瞬,她又道:“那人已经死在予安手中,没事的。”


    话落,她丢下云慕筱。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待在那座府邸,箬兰浑身是血的模样便会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萧婧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出了府。


    出了门,对面传来一阵哭声。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家主人也去守了城楼,被人一刀砍断了腿,他疼爱的妾室听闻后卷了钱财跑了,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萧婧华听了片刻,转身离开。


    她漫无边际地走着,听着。


    听这满城的哭声。


    不少人家办起了白事,白幡挂在门前,萧婧华停了片刻,看着跪倒在灵堂上的老弱妇孺,缓缓躬身鞠了一礼。


    她迈步,在城中游荡,心中空茫一片,心慌得厉害。


    如果是父王,是皇伯父,亦或是陆埕,太子哥哥遇到如今的情况,他们会怎么做?


    萧婧华茫然不已。


    “郡主?”


    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了萧婧华的神志,她辨认着面前的人,“……方叔?”


    “是我。”


    方叔笑了笑,“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四处走走。”


    “这个时辰,您可用饭了?”方叔笑道:“我家老婆子正在煮饺子,郡主若是不嫌弃,也留下来吃一顿。”


    透过他,萧婧华看见了正在忙碌的方婶和那个小姑娘。


    另有一个男孩站在两人身边,替祖母和妹妹打下手。


    萧婧华转回视线,注视着面前的方叔。


    他比最初见面时还要憔悴,手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腥味传出。可他眼中竟带着笑意。


    萧婧华迟疑,“你……不怕吗?”


    方叔没问她怕什么,笑了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将生死看淡,只是可惜我那一双孙儿还未长成。”


    方叔叹了一声,又笑了,“但我那小孙子说,死又何惧,大不了下黄泉一家团聚去。”


    他眼里含着笑星,“我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萧婧华有些恍惚。


    她婉拒了方叔的好意,又去了别处。


    她听见许安坚定地说要去守城的声音,纪淑然的柔声鼓励,听着这座城内的所有喜怒哀乐。


    夜幕降临时,萧婧华回了府。


    谢瑛听说箬兰出了事,急急忙忙赶回来,等了许久,见萧婧华终于回府,忙迎上去,“婧华,你去哪儿了?”


    看着她一脸的担忧,又看见身后云慕筱紧蹙的眉头,萧婧华轻声问:“箬兰如何了?”


    云慕筱叹道:“送回及时,总算保下一条命。”


    还活着便好。


    萧婧华闭眼。


    影六跪在萧婧华面前,恳切道:“郡主,属下求您,走吧。”


    数名暗卫跟随他跪下,影六道:“敌军围城,庆县已无转圜余地,郡主,下令撤退吧。”


    萧婧华睁眼,顶着众多视线,轻轻摇头,“我不能走。”


    她出身皇室,受万民供养,如今子民有难,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她不能。


    城外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倘若让他们进城,这满城的妇孺到时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影六面色焦急,急声道:“可事到如今,庆县已经无法保全,郡主留下,无异于是……”


    他将“送死”两个字咽下。


    “不。”萧婧华摇头,一贯明媚张扬的眉眼间是一片沉静。


    “谁说没有办法?”


    她什么也做不了,但好在,她还有个不错的出身。


    她是恭亲王之女,备受陛下宠爱,这是天下尽知之事。


    那县令特地来捉她,说明她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萧婧华闭眼,轻声开口,“把我交出去。”


    以她一人换一城,值了。


    第106章 “许久不见了,郡主。”


    刚翻身下马的陆埕身子一顿, 心口处忽然一阵抽痛,令他眉头蹙起,脸色略白。


    “大人怎么了?”


    孟年注意到他的异常, 忙跑来扶住他。


    “无事。”


    缓了许久,那阵疼痛才退却。陆埕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焦灼却久久不散。


    他松开孟年, 重新跨上马, “不歇了, 咱们连夜赶路。”


    孟年震惊, “啊?”


    刚要出声询问,就见陆埕已经纵马离开,他急忙翻身上马, 招呼衙役一道追上。


    ……


    夜已深, 窗外明月攀上树梢。


    萧婧华换了身衣裳,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着眉。


    两道身影似黑夜中落脚无声的黑猫,轻盈落到屋内。


    从镜子中窥到二人身影, 萧婧华道:“不必劝我,我必须要去。”


    觅真张唇, “郡主……”


    予安双唇绷直, 紧紧盯着她。


    萧婧华放下眉黛, 轻声道:“我走之后, 你们即刻护送云姑娘和谢姑娘离开。”


    “那您呢?”


    予安出声询问:“您怎么办?”


    萧婧华笑了, “怎么说的我跟去送死一样。”


    她转过身望着两人, “我是去当人质的, 人质怎么会轻易就死了?不用担心, 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好了, 都下去吧。”


    觅真还想再说,予安扯了下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觅真抿唇,不甘退下。


    二人走后,萧婧华对镜描妆。


    她点了唇脂,戴上金钗,在妆台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


    红衣拂过妆台珠宝,萧婧华开了门。


    门外站了许多人,她的视线一一从众人身上划过。


    无论是云慕筱谢瑛,还是予安觅真,亦或是影六赵田,均是一脸沉重。


    萧婧华勾唇,“这么凝重作甚?”


    “婧华。”谢瑛沉声,“你别去,我会想办法。”


    萧婧华看着她染血的胳膊,轻轻摇头,“别劝了,劝了我也不会听的。”


    她看向影六和赵田,“交代你们的都记住了?”


    二人点头。


    萧婧华放下心,最后望着云慕筱二人,“箬兰就拜托你们了。”


    云慕筱红了眼,轻声道:“我会照顾好她。”


    “你做事,我当然放心。”


    萧婧华笑了,微一颔首,足下微动。


    “婧华!”


    身后响起云慕筱担忧哽咽的声音,萧婧华略顿片刻。


    谢瑛咬牙,“婧华,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萧婧华扬唇,“好,我等着。”


    她没回头,越过众人,缓步朝外走去。


    天边将亮未亮,她一身火红长裙,灿若骄阳,走过破败长街。


    夜里露水深重,裙摆沾染些微湿意,萧婧华一步步朝城门口而去。


    蓦地,她顿住了。


    不知何时,城门两侧整齐站了两列人。


    他们中,有牵着幼童的母亲,有年过古稀,互相搀扶的老夫妻,有在战事中缺少一条腿的壮年,也有正值豆蔻的年轻姑娘……


    无一例外,纷纷注视着萧婧华。


    萧婧华唇瓣开合,“你们……”


    他们伏地而跪,无声而郑重地表露自己的感激。


    两条长龙伏在她身侧,为她铺就一条去路。


    他们是感激的,心是不忍的,可无人出声阻拦她。


    在无数种激荡的情绪中,活着,才是最大的诉求。


    即便如此,萧婧华眼中依然涌出泪意。


    她抬步,穿梭在跪地不起的百姓间。


    她出身皇族,生来便是天之骄女,对他们,她始终高高在上。那些流言蜚语,肮脏的揣测更令她厌恶。


    他们爱看热闹,易被煽动,可忘性也大,最是单纯。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对谁好。


    耳畔哭声凄凄切切,城门开了。


    萧婧华缓步而出。


    走出城门,身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恭送郡主。”


    声音缭绕,林间鸟雀啼叫,似是在附和。


    心中上了锁的某处忽然塌陷,萧婧华顿了顿,毫不犹豫往城外而去。


    天边大亮,晨光自东方照射而来。


    地面立着不少营帐,持枪的兵卒在外巡视,忽然见一道火红身影徐徐而来,立即戒备喝道:“什么人?!”


    那道身影停住。


    少女抬睫,露出一张精致明媚的面容。


    看着兵卒亮出的武器,她并未显露惊容,声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萧氏,萧婧华。”


    ……


    “郡主大驾,有失远迎。”


    萧婧华一入帐,便听到这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上方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冷硬的脸侧着,露出占据半张脸的刀疤。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正拿着布细细擦拭,刀身折射出雪亮光芒,令人骤生寒气。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萧婧华失声,“是你?!”


    那人转过脸,黑沉的眼睛盯着萧婧华,“难得郡主还记得我。”


    萧婧华握紧拳,指甲陷入手心。


    这张脸,便是想忘记都难。


    忽视她射来的冰冷目光,寇全继续擦拭刀身,“郡主见我所谓何事?”


    萧婧华沉气,压下心中愤怒,“本郡主要你退兵。”


    “哈。”


    里头响起一声冷笑,一道人影走出来,阴沉沉地望着萧婧华,“郡主怕是忘了,如今你为阶下囚,拿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又是一个熟人。


    萧长瑾曾说那群山匪入了营州后便失去了踪迹,她早该想到的。


    萧婧华望着潘祝兴,语气平静,“凭我,是恭亲王之女,陛下亲封的琅华郡主。”


    “今日我敢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道:“你们可知,与你们交战多日的年轻女将是谁?”


    潘祝兴面色难看地望向寇全。


    一个女人,竟也敢上战场杀敌,更何况还杀了他不少人,潘祝兴面上挂不去,心中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早对她的身份格外好奇。


    萧婧华道:“那是谢同将军之女,实打实的将门虎女,你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自然无法与她相比。”


    “若非你们人多势众,恐怕在她手里还撑不过两日。”


    “放他娘的狗屁!”


    潘祝兴大怒,“让她来和我比一场!”


    萧婧华冷笑,“就凭你?”


    她上上下下扫视潘祝兴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潘祝兴怒上心头,大步朝萧婧华走去。


    “行了。”


    寇全出声阻拦了他的步伐,冷冷睨着萧婧华,“你究竟想说什么?”


    “昨日,她已秘密离开庆县,前往青州调兵。倘若你们不退,只有死路一条。”


    寇全眸光骤冷,潘祝兴笑了,“诓人的吧?我们将庆县围得跟铁桶似的,她难不成是飞出去的?”


    萧婧华冷凝着他不语。


    寂静中,潘祝兴面上的笑渐渐散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寇全。


    萧婧华又道:“也不知围攻庆县一事,你们幕后之人知不知晓。倘若他知道几万大军折在你们手里,会是个什么反应?”


    敌军突然围城,毫无预兆,倒像是临时之举。


    萧婧华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寇全潘祝兴二人,倒是明了了。


    铜腾山铁矿骤然被炸,寇全不会不查,或许得知她在城中,以为是她所为,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满腔愤懑想将她擒住,冲动之下派兵攻城。


    短短一夜,他来不及向上头请示。


    因此,他幕后之人一定不知他的所作所为。


    萧婧华眉头微拧。


    造反的主谋,究竟是谁?


    寇全擦拭刀身的手一顿,眸色不断变换。


    飞不了,但能遁走。


    这样看,倒是有几分可信。


    主上若是知晓他妄自动兵……


    他对潘祝兴使了个眼色。


    萧婧华扬唇,“她昨日一早便离了庆县,这时才去追,晚了吧?”


    潘祝兴面色难看。


    寇全盯着萧婧华,半晌忽而道:“既是如此,那郡主为何今日会出现在此处?”


    他仰头,面上笑意微凉,意味不明道:“留在城中等待救援不好?”


    萧婧华冷笑,“你们的狗腿子烧了粮仓,城中百姓无粮,如何能撑到援兵到达?”


    她道:“我奉劝你们即刻退兵,不仅能留条活路,还能得到我这个人质。但若是不退。”


    少女声线冷漠,“濒死之人能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不过,总不过是你死我活。”


    寇全发出一声不屑冷嗤,“青州离此地尚远,来往需多日,我们在援军到来之前攻占庆县,一样能活。”


    “不。”


    萧婧华抬睫,冷冷睨着他,“我会在你们攻下庆县前自戕,我若死,我父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你们藏到地底,他也会掘地三尺,将你们挖出来。届时凡事受阻,你们的主子怕是要头疼了。”


    “我说到做到,你,大可试试。”


    寇全眸色彻底阴沉,怒极反笑,“郡主好胆量。”


    萧婧华微微扬唇,语气缓和了不少,“本郡主所求,不过是这一县百姓的安危。庆县偏僻,就算将此地攻下,你们又能做什么?”


    “用我来威胁皇室,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哐当——”


    寇全扔下帕子,把刀重重搁在桌上。


    “行,郡主心怀黎民,我成全你。”


    “潘祝兴。”


    他冷声下令,“吩咐下去,即刻退兵。”


    听见这句话,萧婧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袖中握着匕首的手渐松。


    “头儿!”


    潘祝兴急声,对上寇全投射过来的冷光,咽下口中话音,不甘道:“是。”


    “来人!”


    寇全怒声道:“将郡主请下去,好生伺候。”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寇全心中生出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她,免得她来了庆县坏他大事。


    这次的事搞砸了,主上定不会轻饶。


    “把她交给我吧。”


    帐外传来含着笑音的温柔男声。


    这个声音……


    萧婧华脸上从容神色彻底龟裂,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那人背着光,一身僧袍洁白似雪,玉一般的精瘦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五官俊美无俦,桃花眼在看向萧婧华时涌现出温和笑意。


    “许久不见了,郡主。”


    ……


    “退了,他们退兵了。”


    城楼之上,一名兵士欢呼雀跃。


    这声响传至楼下,无数百姓抱紧身侧仅剩的亲人,嚎啕大哭。


    劫后余生的庆幸笼罩着整座县城,耳畔哭声与笑声交织。


    谢瑛持枪而立,遥望远处退散的大军,面色凝重,担忧不已。


    “阿瑛。”


    听见云慕筱在下方唤她,谢瑛一跃而下。


    云慕筱道:“他们退了,你也出发吧。”


    谢瑛点头,继而眉头拧起,“你当真要留下?”


    云慕筱俯视城楼之下抱成一团的百姓,轻声道:“城内无主,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现下他们是一致对外,可人心难测,危机解除之后,望着家中空荡,难免会心生贪念。


    “而且箬兰伤得重,不好挪动。等她伤好些许,暂代县令到了,我就启程回京。”


    “好。”


    她既已下定决心,谢瑛便不再劝,“我把谢春留给你,赵统领会随我一道去见青州刺史,他承诺手下之人任你差使,你尽管放手去做。”


    云慕筱点头,“好。影六他们已经追上去了,你们也快动身吧。”


    谢瑛握紧长枪,“我这就去寻赵统领。”


    她快步往下走。


    云慕筱站在城楼上,目送两匹快马离去,心下担忧不已。


    婧华,一定要平安无事。


    第107章 他真的,送她回了家。


    萧婧华被请进了营帐。


    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涌上心头。


    那间废弃的佛殿平时里并无外人来往, 怎么那两人偏偏就在那处会面。


    为何谢瑛会在离灵晞山不远的官道上救下她。


    原来是因为,上峰在承运寺啊。


    萧婧华看着念慈,被背叛欺骗的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她眼眶发酸,红着眼质问:“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要当逆贼?!”


    当年桃花树下初相遇, 她一直将念慈视为挚友, 她在心中怀疑过许多人, 却唯独不曾怀疑过念慈。


    可为什么是他?


    怎么能是他!


    念慈拨弄着佛珠, 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唇瓣轻轻勾起,“凡尘之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只是想, 便这么做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婧华怒了,“什么叫想想,你知不知道那座城里死了多少人?!”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念慈笑意不变。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弯起, 眼中空无一物。


    既无佛陀,也无众生。


    忽然一阵凉意从心底窜起, 萧婧华指尖发抖, 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冷漠无情?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念慈手指微僵, 缓声道:“我一直都是如此, 从未变过, 不过是郡主不曾认清罢了。”


    “骗子。”萧婧华眼眶发红, 声线微颤, “若是如此, 寺里那只野猫, 那个叫明言的小沙弥,你为何要管?!”


    “小猫小狗,兴起逗弄两下,不是很寻常?”


    念慈转过身来,笑眼盈盈。


    萧婧华不信,“你……”


    话音未落,脑中一阵眩晕,她陡然顿住,身子软下去。


    一双手将她接住。


    念慈望了眼一旁燃起的香,将萧婧华抱起放在榻上,替她掖了掖被子。


    在床边坐了须臾,凝望着她眼下青黑,他叹道:“一看便是一夜未眠,好好睡一觉吧。”


    榻上之人呼吸平缓,念慈起身。


    寇全候在帐外,目光微不可察地往里捎去一眼。


    一道身影挡住他的视线,寇全周身一凛,忙道:“大人,已将大军打散,一个时辰后便能启程。”


    念慈拨着佛珠,温声道:“辛苦。”


    寇全抿唇,“此次是属下擅自行动,请大人责罚。”


    念慈弯唇,“寇将军虽意气用事,但这也是个机会。”


    他摩挲着温润佛珠,轻声道:“若非此次你擅自出兵,阿兴还不知要磨蹭多久。”


    寇全迟疑,“主上那儿……”


    “他虽气愤,但此事也令他下定了决心。”念慈温声安抚,“放心吧,他不会过多苛责,最多只是罚二十棍罢了。”


    寇全终于松了口气,想起某事,又道:“那姓邵的抢了先锋,率先领着东西去了京城,大人来了多日,他竟也不来拜见。”


    “寇将军。”念慈含笑道:“他是阿兴派来的人,未来你与他总要共事,即便看不上眼,也多少收敛些。”


    寇全惊觉念慈已发现他心中不满,垂首恭声,“是。”


    “好了,下去吧。”


    念慈抬头望着晴天白云,喉间发出一声轻叹,“很快,就要变天了。”


    ……


    昏昏沉沉间,萧婧华感觉自己被塞进了马车。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饥肠辘辘,胃里烧得慌。


    “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清润男声,她皱眉睁眼。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行,车里点着灯,昏黄灯光照亮整个车厢,念慈坐在另一侧,垂首认真编着手中草叶。


    萧婧华警惕探向袖间,摸到匕首还在,她松了口气,冷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念慈动作不变,“以后你会知道的。”


    萧婧华皱眉。


    腹中发出一阵响,她伸手捂住小腹。


    念慈笑了,“饿了?那有吃的。”


    不远处的小几上放着饭菜,萧婧华正饿着,自然不会亏待自己,慢慢挪过去抓起筷子。


    即便再饿,她的动作依旧优雅。


    等她吃完,念慈把手里的草编兔子递过去,“送你。”


    “啪——”


    萧婧华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那只兔子从念慈手心滚落,跌落在地。


    “逆贼的东西,我不要。”


    念慈愣了许久,低声喃喃,“……不肯要……我的吗?”


    他俯身,捡起地上被拍得又歪又扁的可怜兔子,指腹轻捏,想将它恢复原样。


    他选的草叶本就柔嫩,这一巴掌下去,兔子几乎毁了一半。


    半晌不能复原,念慈仿佛被抽去了一半的精神气,眼里的笑逐渐消失,化为不见涟漪的深井古潭。


    他低声道:“好好休息。”


    随后一撂衣袍,径直出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身后人的视线。


    念慈一露面,寇全便迎了上去,“大人。”


    “无事,我下来走走,退下吧。”


    念慈挥手。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手缠着佛珠,缓步离开驻扎之地,独自走在林间。


    绿荫如华盖,遮挡住了夜幕星光,也便利了暗中窥视者。


    念慈拾起地上一片树叶,仰头借着稀疏银辉,望着叶片上的脉络。


    “虎字营的应当更擅武才对,怎么你们二人好似长于隐匿?”


    夜风吹动树梢,刮起地上草叶,两道猫似的身影立在他身后。


    觅真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对皇室暗卫如此清楚?”


    念慈笑了笑,“你们是来保护她的?”


    予安嗓音平静又冷漠,“我们要带郡主离开。”


    “不。”念慈摇头,“她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指尖一松,那片叶子很快被风带走,不知飘向何方。


    念慈回身望着两人,“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觅真一万个不信,握住腰间剑柄。


    念慈叹气,苦恼道:“怎么就是不信呢?”


    “动手吧,别伤人性命。”


    飒飒抖动的树枝上无声无息落下一道身影,齐齐朝予安觅真掠去。


    二人一惊,拔剑格挡。


    剑气震荡,落叶飘在空中,在这片星光无法照耀的地方,三道人影打得不可开交。


    予安心中震惊。


    这人不但身手了得,更诡异的是,他好似对她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就好像……闭着眼都能知道她的下一招。


    竟让她好似回到了当初在营里与师长交手时。


    百招之内,予安和觅真齐齐败下阵来。


    那人将两人捆住,垂首立在念慈面前,等候他的吩咐。


    “辛苦阿叔,还有后面那些尾巴,也一并捆了吧。”


    念慈温声道。


    黑影轻轻点了点头,予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似是伤了喉,无法出声。


    被黑影提溜着离开之时,予安扭头望向念慈。


    黑夜中看什么都不甚清晰,依稀只见他立在林中,风吹过衣袍,落叶打在身上,身影几乎与这丛林融为一体。


    却无端孤寂。


    ……


    第二日用膳后,萧婧华撑着头,脑中昏沉。


    她意识到什么,骤然抬头,摄人的目光射向念慈,恨声道:“你给我用药?!”


    念慈爽快地点头承认了,桃花眼微弯,“你不是夜中难眠?我帮你。”


    用药算什么帮?!


    萧婧华心中气极,恨不得撕了念慈这张嘴。


    刚站起身,眼前一片晕眩,她扶着榻稳住身形,咬牙道:“念慈,你好样的。”


    念慈轻叹,“放心,不会对你的身子造成任何伤害。”


    萧婧华跌到榻上,双眼彻底闭上。


    模糊中,有双手替她摆正姿势,轻柔的嗓音落在耳畔,“睡吧,睡一阵,就都过去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废物!一群废物!找不见郡主,本王要你们的脑袋!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怒吼声后,屋内噼里啪啦一阵响,陆埕站在门外,面色冷到极致。


    “还没有郡主的消息?”


    孟年摇头,语气担忧,“没有。”


    陆埕骤然握拳。


    他星夜赶赴京城,终于上报了营州之事,可没等陛下派兵,营州逆贼公然围城,琅华郡主为护满城百姓,只身入了贼营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恭亲王派出无数人寻找萧婧华下落,可那帮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遍寻不见。


    陆埕身影晃了晃。


    “大人!”


    陆埕伸手,阻拦了孟年的动作。


    繁琐的公务积压下,他日夜担忧萧婧华的安危,被后悔与焦虑折磨,已经连着好几日不曾睡个好觉了。


    “王爷,姑爷!”


    汤正德匆匆而来,语调略显兴奋,“太子传话来,说是有人在临州发现了郡主的踪迹。”


    陆埕猛然抬头。


    ……


    萧婧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任由念慈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侍女摆弄。


    这日醒来时,终于不在马车里。


    念慈命人为她换衣梳妆,摆上一大桌菜肴,笑着将筷子递给她,“吃吧。”


    萧婧华警惕,目光怀疑,“你究竟要做什么?”


    念慈笑着摇头,“这阵子亏待你,我向你赔罪。”


    两道细眉皱起,萧婧华犹疑着接过他手中筷子。


    念慈扬唇,倒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幽幽叹道:“说起来,我们许久未曾一道饮酒了。”


    “最后一杯,陪我喝了吧。”


    萧婧华冷着脸不动。


    他无奈一笑,与桌上酒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桌上菜肴几乎看不出动过的模样,念慈叹道:“既不想吃,那便走吧。”


    萧婧华终于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念慈取出黑纱,笑意和缓,“带你回家。”


    萧婧华被蒙住眼,任人搀扶着带上马车。


    视线受阻,耳畔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能听见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房门关阖的声音……不对!


    萧婧华心中一惊。


    如今尚是白日,若是身处城中,有人关门,那应当有人声才对,为何这般安静,静得像是风雨来临前平静的夜晚,无端让人心慌。


    鼻尖隐隐有铁锈味缭绕,萧婧华心跳如擂鼓,一声声震在她耳边,令她心慌意乱。


    她迫切地想知道,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抓住身下被褥,萧婧华急声质问。


    念慈轻叹,“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模棱两可的回复,萧婧华咬住下唇,忍着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车轮声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听得她很是焦躁,指甲在被面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


    念慈扶着萧婧华下了马车,引着她走到某个地方,轻声道:“到了。”


    “你在这儿别乱走,待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这句话落下,除了呼啸风声,再无别的声响。


    萧婧华察觉到不对,猛然扯下眼上黑纱,“你究竟在玩什么把……”


    话音顿住,她怔怔望着周围景象。


    她站在高楼之上,天上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辉光灿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数宫殿矗立,组成磅礴威严的皇城。


    是皇宫。


    他真的,送她回了家。


    萧婧华目光虚虚望着不远处的宫门。


    “郡主!”


    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两道熟悉的人影齐齐奔来,视线焦灼地在她身上扫过。


    “郡主可有受伤?”


    萧婧华轻轻摇头,望着予安觅真,“你们……”


    两个字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不对。


    皇宫守卫森严,念慈是怎么把她送回来的?予安和觅真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杀!”


    “杀!”


    雷鸣般的杀声将萧婧华惊醒,她惶然回头。


    宫道上无数身着盔甲的兵卒举着武器,冲杀入殿。


    短短数息间,已有数道身影倒地,鲜血挥洒,与宫墙融为一体。


    这一幕,宛如她梦中场景重现,萧婧华双腿一软,巨大的恐慌占据心头。


    父王,皇伯父,太子哥哥……


    父王!


    予安和觅真一左一右将她扶住,面色震惊地望着远处厮杀。


    “宫里……发生了何事?”


    萧婧华双手发颤,混乱道:“父王,我要去找父王,父王……”


    “婧华!”


    萧婧华怔愣低头。


    陆埕站在楼下,素衫染血,发丝凌乱,目光焦急地注视着她。


    眼里涌出泪,萧婧华狂奔下楼,扑进陆埕怀中,语无伦次问他,“发生什么事了,皇宫怎么了,父王呢,我父王呢?”


    陆埕紧紧将她拥住,失而复得的欣喜彻底将他淹没,鼻尖萦绕着萧婧华身上芳香,他勉强冷静,低声道:“你失踪了一个月。”


    萧婧华一怔。


    他又道:“谢姑娘请青州刺史出兵救你,可暗卫们毫无音讯,她找不见你的身影,着急回京求助。王爷派了无数人出京,听说有人在临州见过你,我和太子一道奔赴临州。”


    “可在出京后,我们便意识到中计了。”


    那群逆贼意图拿着萧婧华威胁皇室,怎么可能轻易透露她的行踪?


    细细想来,应当是调虎离山之计。


    陆埕道:“我与太子秘密回京,却发现城门紧锁。打探后得知,二皇子与兵部尚书房兴言联合逆贼,逼宫谋反。”


    二皇兄?


    萧婧华抬起湿润长睫。


    怎么会是他?


    陆埕擦去她脸上泪珠,“太子调兵,王爷领兵救驾,如今都在宫内。”


    萧婧华哽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陆埕顿了顿,“有人给我传了信。”


    “是念慈吗?”


    一滴泪珠砸在陆埕手上,他一颤,沉默下来。


    萧婧华却笑了,笑意苦涩,“他到底要做什么?”


    二皇兄谋逆,暂能说是他早有野心,可念慈呢?他蹚这摊浑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埕抿唇。


    别说她,就连他在看见念慈时,也不免震惊不解,更别说她。


    萧婧华将念慈当做知心好友,如今被友人背叛,她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他抱紧了她。


    萧婧华闭眼,松开陆埕,冷静道:“皇伯父呢?”


    “在长秋殿内。”


    陆埕道:“殿外人太多,我们暂时进不去。”


    顿了顿,他轻声开口,“陛下此时,生死不知。”


    萧婧华抬头,目光清澈坚定,“我能进去。”


    年幼时她在长秋殿玩耍,曾见到有人突然出现在殿内。


    她好奇得不行,缠着皇伯父问了许久,皇伯父笑着抱起她,打开了书架后的暗门。


    他说,这殿内藏着几条密道,是专门用来逃命的。


    刚好,皇伯父带她走过其中一条。


    萧婧华擦干泪,“我带你们进去。”


    “前面的是什么人?!”


    忽然一声怒喝,萧婧华偏头。


    身着银色盔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女将立于马上,英姿飒爽,烈烈如火。


    认出萧婧华,她目露惊喜,一跃下马,快步朝她走去,一把将萧婧华抱在怀里,“婧华,你没事,你回来了!”


    “阿瑛。”


    萧婧华被她盔甲硌得皱起脸,“疼。”


    谢瑛忙将她松开。


    在她开口之前,萧婧华道:“话留到之后再说,你来得正好,跟我来。”


    一路上都是冲杀的逆贼与尖叫着逃跑的宫人,陆埕简单与谢瑛解释。


    萧婧华带着几人来到某所废弃的宫殿,打开了假山后的暗门。


    密道狭小,仅容一人通过,萧婧华行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走到尽头,她模仿记忆中崇宁帝的动作在墙上抚摸,碰到某处凸起,用力按下。


    石墙翻动,光线涌入,露出一张书架。


    她正要出去,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杀了我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萧婧华呆住了。


    二皇兄在说什么?


    什么叫你杀了我爹?


    第108章 正文完。


    长秋殿内, 萧长兴身着玄色长袍,俊美邪肆的面容染着血。他仰面笑着,笑容张扬又癫狂, 右手握着一柄剑,血迹顺着剑身滴答坠地。


    崇宁帝坐在书案后,面色灰败, 唇角沾血, 有气无力地靠着椅背, 胸膛起伏缓慢, 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成京跪在他身侧,脸色煞白,脚边滚落的茶水打湿衣袍, 似蜿蜒曲折小溪, 缓缓流淌。


    禁军左卫将军高贺领着人立在最前方,剑尖对准萧长兴。这些禁军身上沾满了血,血腥气弥漫在整座殿宇内,始终不曾后退一步。


    崇宁帝费力抬起手, 一字一字缓慢道:“孽子。”


    萧长兴收了剑,双手拄着剑柄, 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唇边勾起轻嘲笑意, “除了这个, 你还能说什么?”


    崇宁帝被气得剧烈咳嗽, 唇角漫出黑色血液。


    成京慌得拿出手帕, 颤抖着替他擦去血渍, “陛下, 您别再开口了。”


    崇宁帝挥开他的手, 动作间挥落桌上奏折,他沉声怒道:“孽子,你为何弑父夺位。”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萧长兴哈哈大笑,“因为你杀了我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此话一落,殿内转瞬安静。


    成京猛地看向萧长兴,又转向面色铁青的崇宁帝,深深埋首,恨不得将耳朵捂上。


    以高贺为首的十来个禁军更是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年幼时,我总是想不通,同样是儿子,为何你对萧长瑾寄予厚望,却对我不假辞色。”


    “母妃劝我,他是未来储君,得你看重也是应该的。可我不服。”萧长兴缓缓道:“就凭他是长子,出自先皇后腹中,将来他就该是太子?”


    “他只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待我长成,定不比他差。于是,萧长瑾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他读史书,我也读,他学骑射,我也学。可我.日夜苦读,学骑马学得满手是血,摔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萧长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邯郸学步,妄自尊大。我故作顽劣,你又骂我不思进取。原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可若是萧长瑾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你寄予厚望的长子。可凭什么萧婧华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能得你万般宠爱?她要什么你给什么,便是她在你床上撒尿,你也能笑呵呵地抱着她让宫人将被褥给换了。”


    “我不服!”


    书架后,萧婧华整个人僵住了。


    陆埕覆在她耳畔,轻声道:“你幼时,的确是有些调皮。”


    温热气息绕着耳廓,萧婧华烧红了脸,狠狠拧了把陆埕的手背,警告道:“别出声。”


    外间,萧长兴气息逐渐平稳,重新扬起笑,“以前我不明白,后来我懂了,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端亲王,才是我爹。”


    他道:“当初,他与我母妃两情相悦,却被你横插一脚,无奈之下,母妃只能狠心与心上人断情,入宫为妃。”


    “后来,她被你的妃嫔陷害,阴差阳错与我爹过了一夜,腹中有了我。”


    “你杀了我爹,冷落我娘,害得她抑郁而终,身为人子,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萧长兴抬头,嘴边笑意僵住。


    意料中崇宁帝被气得暴跳如雷的场景并未出现,他的目光很平静,静到方才的话根本不能在他心上留下片刻波澜。


    萧长兴大怒,“你为何不怒?”


    被自己的亲弟弟撬了墙角,为什么还能保持这副波澜不惊的假象?!


    崇宁帝淡淡抬睫,“柔妃嫁入东宫时,朕并不知她已有心上人。”


    他是储君,辅佐父皇处理天下大事,后院之事一并由太子妃负责,并不过多询问,对待妻妾亦是雨露均沾。


    后院妻妾大多由母后挑选,她并非不通情理的人,倘若柔妃不愿,她绝不会出现在他的东宫。


    可谁知就这么巧,柔妃懦弱,不敢与家族对抗,端王亦不敢和他这个兄长相争,阴差阳错的,柔妃成了他的女人。


    知晓柔妃丑事时,崇宁帝大怒,恨不得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可念着她腹中之子乃皇室血脉,是他亲弟弟的子嗣,他硬是忍了这口气。


    他仅有四个弟妹,对端亲王这个弟弟虽不比同母胞弟恭亲王亲昵,但那始终是他的亲弟弟。


    他想,一个孩子罢了,若是女孩,将来远远把她嫁出去,若是男孩,给块封地打发出京,眼不见为净。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孩子们都大了,端亲王不知从何处得知萧长兴乃是他的子嗣,为了他那可笑的深情,抛妻弃子,举兵造反。


    得知他为了一个女人弑父杀兄,父皇暴怒后给了他两条路,要么亲手送那个女人去死,要么,他自尽而亡。


    他那懦弱了一辈子的弟弟当着他和父皇的面,毫不犹豫引剑自刎。


    死前求他,饶柔妃和萧长兴一命。


    崇宁帝应了,在父皇面前保下了柔妃母子。


    可对他们,他不免心生怨憎,此生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将她软禁在宫内。


    柔妃多思,没多久便抑郁而终。


    她死后,念在萧长兴乃是端王弟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那些憎恶才渐渐淡了下去。


    崇宁帝抬眼,缓慢道:“若非她生下了你,朕即位后,便是一个贵人的封号,也不屑予她。”


    萧长兴脸色大变,“你知道,你从始至终就知道!”


    崇宁帝目光淡然,“朕知。”


    “正因朕知,你今日之举,才格外可笑。”


    “端王弟怯懦愚蠢,为了一个女人自掘坟墓,你的性子虽与他不像,但这拙笨之举,却是一脉相承。”


    “你闭嘴!”


    萧长兴额上青筋暴跳,喘着粗气道:“不,我和他不像。”


    他抬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他失败了,我不会。”


    “来人!”


    殿门“哐”地被人踹开,兵部尚书房兴言领着兵卒入了殿。


    人群中,一身白色僧袍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视线从殿内扫过,他缓缓一笑,抬步走入角落阴影处,抱着手靠在墙上,神情玩味,似在观赏一出好戏。


    萧长兴剑指崇宁帝,面色冷冽,“他日我登大宝,在座诸位均有从龙之功。”


    “杀!”


    “登大宝?怕是不行了。”


    崇宁帝摇头,长叹一声。


    双手扶着桌面,他缓缓站起,一扫方才的颓然,神色肃穆,嗓音冷肃,“你现在收手,朕还能留你一命。”


    “你没中毒?!”


    萧长兴脸色大变,神情带了几分慌意,“你怎么会没中毒?”


    崇宁帝擦去嘴角血迹,冷冽的目光注视着他,“你,停还是不停?”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他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萧长兴咬牙。


    崇宁帝冷笑,“怎么,房卿这是要助纣为孽到底了?昔日端王弟的情分,竟能让你冒着诛九族的大罪,助这孽子谋逆?”


    他目光扫过萧长兴,“这孽子许诺了你什么?后位?”


    房兴言脸颊肉抖动。


    “一个后位,竟能让你生出如此贪恋。”崇宁帝讥讽,“没出息的东西。”


    “房叔,不必再与他多说。”萧长兴道:“就算没中毒又如何?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恭亲王和萧长瑾被拦在殿外,等我取下他的人头,光明正大写下传位诏书,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房兴言深吸气,目光逐渐转为坚定,沉声道:“好。”


    萧长兴掀唇,怒喝道:“杀!”


    高贺手臂肌肉绷紧,手中长剑银光颤动。


    谢瑛等不下去,动作轻柔地拨开萧婧华,急声道:“在这儿躲好,我去杀敌!”


    萧婧华看着她从暗处掠出,长枪挥舞下血流成河。


    殿中禁军不多,那些叛军手握精良武器,竟也不比禁军差多少,予安低声道:“郡主,我去帮忙。”


    萧婧华闭了闭眼,点头,对觅真道:“让外边的人进来。”


    觅真应了,“是。”


    她转身折返。


    没多久,身后脚步声阵阵如雷响,身着盔甲的兵卒涌入殿内,口中冲杀声不断。


    “杀逆贼,护陛下!”


    “杀逆贼,护陛下!”


    觅真拔剑挡在前方,护卫萧婧华的安全。


    后脑抵着书架,萧婧华看着人群中厮杀到神色疯癫的萧长兴,轻声道:“那些山匪,是他的人。”


    “他就这么恨我吗?”


    手被人握住,陆埕道:“除了他自己,他谁都恨。”


    萧婧华闭眼。


    睁眼时,眼中泪意消失无踪,她冷静道:“你去接应太子哥哥吧。”


    从萧婧华说出有法子能进入长秋殿起,陆埕便让谢瑛手下的人去通知萧长瑾,如今想来应该快到了。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照看皇伯父。”萧婧华偏头,“殿内忽然多出这么多人,他们很快会察觉不对,你速去速回。”


    陆埕点头,“好。”


    他转身进了密道。


    几乎在他身影离开后便有敌军闯了过来,见到立在书架前的萧婧华,当即大喊:“这里有……”


    话未出口,觅真身影如电,长剑瞬间割破他的喉咙。


    可即便再快,也已经有人被吸引过来。


    “这里有人!”


    觅真持剑护在萧婧华身前,目光盯着逼近的三名兵卒,“郡主,怎么办?”


    萧婧华咬唇。


    她身后便是密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


    沉了口气,萧婧华忽然大喊:“萧长兴,你混蛋!”


    哪怕是在兵器交加的铿锵声中,这一声也分外刺耳,硬生生喊住了三名兵卒的步伐。


    崇宁帝一怔。


    婧华怎么会在此?


    念慈忽然直起身子,面色凝重,暗骂一句。


    陆埕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萧长兴长剑翻转,刺伤禁军手臂,怒道:“萧婧华!”


    萧婧华接着大骂,“你不仅心眼小还无耻恶毒,就因为嫉妒我得皇伯父宠爱,竟然让山贼将我掳走!还派了个恶心的男人勾搭我,几次三番置我于危险中,不是灯架塌了就是害我的马,害我掉下悬崖,你的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萧长兴大怒,“你闭嘴!”


    “你恼羞成怒了是不是?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萧婧华越说越气,“太子哥哥对你不好吗?小时候你不受待见,是他带着我给你送吃的喝的,把欺负你的太监狠狠收拾了一顿,要不是他,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萧长兴,你忘恩负义,白眼狼!大街上的狗都比你有良心,起码我喂它吃口饭,它还能叫唤两声!”


    “房大人,你当心些,他萧长兴连我和太子哥哥都要报复,若他当真登上皇位,不知还会不会允诺你心心念念的后位。”


    “说不定他早就有喜欢的姑娘,就等着踩着你房家的尸骨捧他真正心仪的人上位!”


    手臂被银□□过,剧烈刺痛传来,萧长兴面色微白,阴鸷地看着手持长枪的谢瑛。


    余光里房兴言面色微变,萧长兴暴怒,“来人,给我把萧婧华拿下!”


    崇宁帝急声,“保护郡主。”


    觅真眸光冷厉,身形如燕,割开一名兵卒的喉咙,侧头避开迎面冷光,脚下一跃,双腿绞着来人脖颈,狠狠一拧。


    “哐当——”


    屏风被人一脚踹开,彻底将萧婧华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姿容明艳的少女肩背挺直,似不屈傲骨,满殿尸骸在她脚下,如黄泉边盛开的靡丽幽灵花。


    她下颌轻抬,目光轻蔑,冷冷道:“萧长兴,你可真没骨气。怎么,当着皇伯父的面,你不敢亲自来杀我?”


    萧长兴握紧手里的刀,脖子青筋暴起,怒而跃起,“想死,我成全你!”


    “都滚开!”


    他推开兵卒,大步靠近,持剑与觅真交手。


    崇宁帝无声叹息。


    直到这种时候,竟还能被婧华牵着鼻子走。心性不坚,就算坐拥天下,早晚也是个昏君。


    房兴言眸光一暗,在心中骂了一句。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定了定神,挥刀砍向高贺。


    殿内混战,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令萧婧华格外不适。


    萧长兴的功夫确实不错,觅真逐渐不敌,谢瑛见状心中焦急,银枪一挥,喝道:“都给我滚开!”


    “嘭——”


    觅真被击到书架上,长剑脱手,书籍唰唰掉落一地。


    她唇角渗出一丝血迹,脸色惨白着挣扎起身。


    萧长兴渐已冷静,冰冷目光刺向萧婧华,逐渐向她逼近,“你说,如今我敢不敢杀你?”


    萧婧华抿唇,手握成拳。


    “你要杀谁?”


    身后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萧婧华一喜,“太子哥哥!”


    书架后走出一道人影。


    萧长瑾身着银甲,手持长剑,缓步踏入殿内。


    俊朗五官罕见冷冽,他看着萧长兴,慢慢道:“你方才说,你要杀谁?”


    “你?!”


    萧长兴瞪大眼,瞪向萧婧华,“你方才在拖延时间!”


    陆埕走出密道,挡住他看向萧婧华的视线。


    萧婧华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是又如何?”


    萧长兴握紧剑柄。


    他忽然大笑,“行,做个了断也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什么死不死的。”


    一声巨响,恭亲王立在殿门前,手中拎了个头颅,声如洪钟,“今日本王在,我的女儿,兄长,侄子,一个都不能死。”


    萧婧华大喜,“父王!”


    恭亲王下意识“诶”了一声,嫌弃扔开头颅。


    那脑袋滚啊滚,滚到殿内,露出寇全的脸来。


    抹了抹手上的血,恭亲王道:“乖宝,多亏了你送给父王的软甲,否则父王今日就着了这贼子的道了。”


    萧婧华分明是欣喜的,可眼中却泛了泪,努力忍着哽咽道:“父王威武!”


    从这一刻起,父王的死劫彻底过去了。


    有了萧长瑾和恭亲王的加入,局势彻底反转。


    萧婧华被陆埕护着来到崇宁帝身边,点了点他脸上残留的血,“皇伯父疼吗?”


    “不疼。”


    崇宁帝笑着摇头,温柔摸着萧婧华脑袋,“平安回来就好。”


    萧婧华含泪点头,“是我让皇伯父担心了。”


    “婧华长大了。”


    崇宁帝轻叹,“皇伯父以你为荣。”


    萧婧华破涕为笑,骄傲抬起下巴,“我可是琅华郡主,怎么能给萧家丢人呢。”


    崇宁帝目光慈爱,笑而不语。


    殿内,萧长瑾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盛子民,今日之举皆是受人蛊惑,孤在此承诺,若尔等缴械投降,孤可禀报陛下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


    他眉间冷肃,“定严惩不贷。”


    萧长兴怒,“别听他胡说,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萧长瑾怎么会轻易放过!”


    萧长瑾不为所动,“孤以储君的名义立誓,尔等若缴械投降,孤定从轻发落。”


    书案后,崇宁帝嗓音沉稳,“太子之意,朕允了。”


    良久的寂静后,兵器扔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不少兵卒丢下武器,伏跪在地。


    就连房兴言也住了手。


    高贺瞬间将剑横放在他颈上。


    唯有萧长兴绝不认输。


    他已力竭,可手中长剑不断挥舞,始终咬牙坚持着。因崇宁帝并未表态,萧长瑾的人并不敢真正伤他,双方僵持住。


    萧婧华脚步挪动。


    陆埕抓住她的手,“别去。”


    “没事。”萧婧华轻轻摇头,“他伤不了我。”


    陆埕松了手,跟在她身后。


    萧婧华在萧长瑾身旁站定,望着挥剑的萧长兴,面色不解,“我想不通,你有什么可不服的。”


    “不服皇伯父的忽视?可那是柔妃娘娘不忠在先。为报父母之仇?可端王伯伯反的是谋逆大罪,无论是他还是柔妃娘娘的死,似乎都怪罪不到皇伯父身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异?


    萧长瑾拧起眉。


    萧婧华又道:“你怨天尤人,恨这个恨那个,可最该恨的,不应当是昀哥哥和端王伯母吗?”


    “因为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惦记着别的女人,不顾妻儿安危,犯下谋逆大罪,害得他们无端丧了命。九泉之下的他们不该恨吗?”


    “相比之下,你已经幸运太多了。”


    角落里,转动佛珠的念慈长指一颤。


    “倘若端王伯伯当真对柔妃娘娘情根深种,昀哥哥怎么会成为我们这一辈年纪最大的?”


    萧长兴红着眼,猛地抬头。


    萧长瑾瞳孔微微瞪大。


    “你想说是意外?”萧婧华冷笑一声,表露自己的不屑。


    “既是不忠,这份深情便格外可笑。”


    萧长兴挥开禁军刺来的长剑,胸前剧烈起伏,萧婧华道:“你看,你自己也知晓。”


    “所以,二皇兄。”


    萧婧华轻声问:“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萧长兴有些恍惚。


    最初起兴,只是为了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后来得知身份,他心中生了无数怨怼。


    假如母妃不曾入宫,他能否光明正大成为端亲王之子?


    他能否也如萧长昀、萧婧华一般得父皇疼宠,能在她被家族逼嫁时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父母面前,坚定道:“我要娶她。”


    他不知道。


    经年累月的怨怼中,他开始幻想母妃与端亲王的深情不渝,美化他们的所有经历,哪怕他这个并不光彩的存在,在他幻想中,也是父母深爱的结果。


    至于萧长昀,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的可怜虫。


    他惊才绝艳,备受看重,有他极度渴望又得不到的身世,可那又如何?他只是一个不得父亲疼爱,披着人皮在世间行走的鬼罢了。


    面目全非,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去恨,恨崇宁帝,恨萧长瑾,恨萧婧华。


    这些恨意在眼睁睁看着明月出嫁后达到顶峰。


    恨意滋生出了欲望,他疯狂地想坐上那个位置。


    崇宁帝杀了他的父母,剥夺了他被爱与爱人的权利,那是他欠他的,他该还。


    他在权利的欲海中挣扎,好似忘了,一切的开始,他只是为了那一句……


    “阿兴。”


    竭力的萧长兴失神抬头。


    “郡王妃,您不能进,不能进。”


    殿外,一名女子推开守卫,快步走来。


    她一身红衣,显得温婉面容竟多了几分明艳之意,眼中看不见任何人,直直向萧长兴走去。


    萧长兴蓦地瞪大眼,“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宫里好好待着?走,快走。”


    康郡王妃含泪摇头,“走不掉的,阿兴。”


    萧婧华震惊失声,“表嫂?她、他们……”


    她忽然忆起,在猎场时,康郡王妃曾送她一枚安神香。


    坠马那日,她佩戴的正是那枚香囊。


    萧婧华咬住唇,往后退了一步。


    手上一片温热,陆埕握住她的手。


    康郡王妃走向萧长兴,“我很后悔,当初没能为了你,为了自己拼尽全力反抗。”


    当年宫闱之内,家族落败的少女跟随母亲进宫探望身为妃嫔的姨母,和不受宠的皇子不期而遇,生了情愫。


    后来,少女被长公主之子看中,爹娘权衡利弊后,同意了这门婚事。


    她哭过,闹过,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弃了爱人,高嫁入了长公主府。


    崔明月走到单膝跪地的萧长兴面前,抚摸着他的脸,眼中的泪落下,“阿兴,你会认输吗?”


    萧长兴看着她,眸底有泪光闪现,“不会。”


    她轻轻笑了。


    一如初见时他被宫人刁难,独自去到母妃生前的宫殿,难过之时,身后有道轻柔的嗓音问:“你在哭吗?”


    一回头,少女站在桂花树下,笑若春风,面如菡萏。


    这一眼,令他终身难忘。


    “我知你不会认输,所以,我来陪你。”


    崔明月轻轻擦去萧长兴脸上的泪,素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盈泪的眼看着他,一点点取下他手中之剑。


    寒光一现,锋利剑刃割过女子柔嫩长颈。


    “表嫂!”


    萧婧华震惊。


    崔明月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鲜血洒落,长剑坠地。


    她阖上了眼。


    萧长兴颤栗的手接住崔明月的身体,泪水不断坠在她脸上、唇上。


    他俯身,当着众人的面,双唇颤抖着,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明月,我终于能光明正大与你在一起。


    只是可惜那个孩子……


    拒不认罪的萧长兴拾起长剑,毫不犹豫在脖子上一抹。


    竟步了我的后尘。


    长剑当啷掉落,两道身影在血泊中紧紧相拥,任何人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谢瑛视线扫过二人,又落在萧长瑾、萧婧华和恭亲王身上,念及远在边关的新昌大长公主,喃喃道:“萧家人,都是些情种。”


    此话一出,她自打嘴巴。


    把萧长兴和萧婧华几人相比,真是抬举他了。


    他不配。


    “啪、啪。”


    寂静中,有人拊掌叹息,缓步走来,“此情,可叹,可悲。”


    停在萧长兴尸首前,他摇头一笑,“可恨。”


    萧长瑾眉头一皱,握着剑,直直刺向念慈。


    他唇畔含笑,单手缠着佛珠,不躲不避。


    眼中不仅没有即将面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含着某种诡异的快意。


    不紧不慢,从容以对,欣然赴死。


    萧婧华蹙眉。


    念慈看来,双眼一弯。


    萧婧华此刻才觉,那笑好生眼熟。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个人曾这么对她笑,那时,他坐在树下,招手唤她过去,递给她一抹绿色。


    萧婧华低头,手里仿佛出现了一只草编兔子,活灵活现地与她对视。


    “不要!”


    “婧华!”


    陆埕急急出声,萧长瑾仓促收剑,“婧华,他是逆贼,快让开。”


    “太子哥哥,他不是逆贼。”


    萧婧华张手挡在念慈身前,唇瓣轻颤,泪水珠串似的坠落,声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三个男人耳中。


    “……他是昀哥哥啊。”


    “哐当——”


    萧长瑾手中之剑坠地。


    ……


    “长昀,你可是恨朕?”


    念慈跪在殿内,摇头轻笑,“不恨。”


    崇宁帝望着下首,这个曾经自己最喜爱的侄子,沉声问:“那你为何助纣为孽?”


    念慈抬首,眸光含笑,“我只是,想让他最在意的儿子,走一遍他曾经走过的路。”


    与他一样走上谋逆之路,在他即将登上顶峰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看他半生算计落空,看他彻底疯魔。


    看他痛,看他恨,他心里才痛快。


    崇宁帝握着杯盏,狠狠朝他掷去,怒道:“你可知,在这场宫变中死了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父母亲友该是如何心痛?”


    茶杯砸在念慈额角,当场出了血,碎响声中,他漠然垂首,“没有。”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你!”


    崇宁帝怒而拍桌。


    “皇伯父,您别生气,别生气。”


    萧婧华抹去泪水,替崇宁帝抚着胸膛。


    “父皇。”


    萧长瑾跪在念慈身旁,“昀哥心中有怨,也在情理之中,还望您饶他一回,儿臣定会将他带回东宫严加看管,让他赎罪。”


    “你给朕闭嘴!”


    崇宁帝冷声呵斥,他睨着念慈,“百姓的生死与你无关,那婧华呢?她是你血亲,是你妹妹,你就这么看着萧长兴那个畜生派人将她劫走?”


    手臂上缠着绷带,一直沉默的恭亲王拍桌,怒道:“还有这事?长昀,你皇伯父说的可是真的?”


    萧婧华泪眼摩挲地看着念慈。


    念慈绷着的劲忽然散了一半,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会对婧华动手。”


    崇宁帝泄了气,单手揉着额,“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念慈摇头。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告诉萧长兴他的身世,替他选了几个人,出了几条计策。


    他游离在外,却又举足轻重。


    崇宁帝张唇,“他给朕下的毒,是你换的?”


    他的的确确喝下了那杯毒茶,可吐了几口淤血后,胸腔内那股隐痛却散了。


    念慈沉默。


    崇宁帝也不由缄默。


    萧婧华忍着这股令人心惊的寂静,小心翼翼开口,“皇伯父,昀哥哥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他这次吧,他不会再犯了。”


    萧长瑾叩首恳求,“还请父皇,饶昀哥一命。”


    “皇伯父。”


    萧婧华又忍不住掉泪,“他现在和以前生得一点也不一样,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您让他去挖矿,修堰,做什么都成,只求您,只求您……”


    她抽噎着说:“给他一条活路。”


    恭亲王忍不住道:“皇兄,长昀这孩子……终究是……”


    终究是端王兄仅存的血脉。


    崇宁帝心头一颤,缓缓闭眼。


    “囚禁承运寺,为无辜惨死的宫人百姓诵经超度。”


    “……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


    晴了多日的天终于落了雨,雨水从云层降落,洗刷掉所有血气罪恶。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店铺重新开张,掌柜的脸上挂着笑,大声吆喝着,哪怕是雨天,依然无法掩盖他的好心情。


    一辆华贵马车从城外驶来,两侧侍卫开道,行人纷纷避让。


    萧长瑾敲开车窗,对里边的少女道:“孤送你回府。”


    “不用了。”


    萧婧华摇头,“太子哥哥先回宫吧,我还有事。”


    萧长瑾挑眉,“行,那孤走了。”


    “好。”


    萧婧华挥手与他告别。


    目送萧长瑾离开,她望着朦胧雨幕,忽然起了兴,“给我拿把伞,我下去走走。”


    箬兰重伤未愈,随云慕筱回京后仍在休养,箬竹忙着书院事宜,如今跟在她身边的是夏菱。


    她有些不放心,“郡主一个人?”


    “都已经过去了,还怕什么?”


    夏菱只好给她拿了伞。


    萧婧华撑开伞下了马车。


    予安正要跟上,她忙制止,“不用,我单独走走。”


    觅真受了伤,今日只有予安一人跟随。


    她犹疑片刻,终是点了头。


    细雨蒙蒙,雨水从树叶上滚落,没入土壤间。雨中飞鸟穿梭,不见身影,唯留清鸣。


    萧婧华撑着伞走过长街,穿过巷子,蓦地驻足。


    不远处的柳树前站着一人,手持一把青色油伞,身着月白色长衫,伞檐轻抬,露出清隽眉眼。


    眸光清透宁静,仿佛凝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萧婧华抬步向他走去,“你怎么在这儿?”


    陆埕道:“在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


    萧婧华蹙眉,“那你还等。”


    陆埕轻声,“今日端……”停顿片刻,他道:“那位前往承运寺,我想,你应当会来。”


    念慈在宫中住了一个月,直到今日,萧长瑾和萧婧华亲自送他去了承运寺。


    这一个月里,萧婧华还未见过陆埕的面。


    “万一我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她气笑了,“我不来,你不会去找我?”


    陆埕微怔,神色柔和,“好,那我去找你。”


    萧婧华满意了。


    细雨氤氲了他的眉眼,添了几分朦胧,她看着他眸底神光,忽然趾高气昂地命令。


    “吻我。”


    “现在?”


    陆埕一怔。


    “对。”


    萧婧华点头,语气坚定,“就在这儿。”


    陆埕为难地看着雨中来来往往的行人。


    二人目光胶着,片刻后,他妥协了。


    手中伞柄一转,连串的雨珠从伞檐滚落,“啪嗒”坠在石板上,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清风吹拂,青草菲菲,陆埕用伞面遮挡住行人视线,把自己暴露在细雨中,接过她手中伞柄,缓缓低头。


    他在伞下吻她。


    感受着唇上温热,萧婧华闭眼,唇角上扬,单手揪住他胸前衣料。


    献我欢喜,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之后会更新几个番外[垂耳兔头]谢谢大家支持[撒花][撒花]


    推推预收:《我是侯爷带回来的姑娘》又名《赠秋波》感兴趣的求个收藏,另外再求个作收[垂耳兔头]


    预收文案如下:


    寒冬腊月,云镜纱在河边捡到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把他带回了家。


    男子面容俊朗如玉,轻声唤她,“云姑娘。”


    眸光轻转,脉脉温情。


    为了给他治伤,云镜纱掏光家底,熬夜刺绣,十指全是伤。


    三月后,男子伤好,以替云镜纱寻哥哥为由,要带她离开。


    那时她方知,他竟是京中年少有为的常远侯许玉淮。


    村里人纷纷艳羡,暗道她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云镜纱含羞垂首,随许玉淮进京。


    刚到常远侯府,锦衣玉簪的夫人狂奔而至,含泪扑进许玉淮怀中,哽咽的嗓音满怀失而复得的欣喜。


    “夫君,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云镜纱呆立当场。


    原来,许玉淮骗了她。


    他早就成了亲。


    ……


    侯夫人舒含昭出身国公府,家世高贵,又有太后姑母和皇帝表哥做后盾,性子跋扈张扬,眼里容不得沙。


    她将云镜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多次为她与许玉淮发生争吵。


    一个骂对方心思不纯。


    一个反驳是她善妒。


    后来,许玉淮不顾所有人反对要纳云镜纱为妾,舒含昭含恨应下。


    就在这时,宫中赐下圣旨。


    新科状元之妹云镜纱,钟灵毓秀,娴静淑珍,择日入宫。


    顶着众人震惊而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女羞怯垂睫,掩住眸中笑意。


    无人知晓,在这对恩爱夫妻因她争执时,云镜纱于府中邂逅了一名男子。


    满树桃花纷繁,她执一枝粉桃,一头撞入他怀中。


    在男子冷然的目光下,云镜纱红了脸,眸含似水秋波。


    “是我惊扰了公子。”


    夜半时分,府中搜寻刺客,云镜纱强忍羞涩,抱着突然闯进的男子沉入浴桶,替他赶走护卫。


    后来,她双眸带泪对他道:“我不想给他做妾,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男子沉默良久,点头。


    于是,云镜纱风风光光入了宫。


    只有她知道,她利用许玉淮进入常远侯府,费尽心机挑拨舒含昭夫妻间的关系,令他二人互相生厌生弃,但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是那龙椅上的人。


    她要让侯府成为她登上繁华路的垫脚石。


    她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要让舒家满门,不得好死。


    【娇软黑莲花×冷面俏皇帝】


    阅读指南:


    1、本文架空,全是作者胡扯,勿考究;


    2、文案全员非好人,女主和侯夫人之间有血海深仇,为了复仇心狠手辣,没什么道德感。和男配没有实际性进展,对女主道德要求较高的勿入;


    3、男主是皇帝,非宫斗,1v1双处(作者个人喜好,所以他是处);


    4、文笔小白,弃文不必告知;


    5、也许会有幼儿园权谋;


    6、想到再补充。


    第109章 番外 云慕筱×萧长瑾(一)


    刚落了场雨, 地面湿漉,露珠从小径两旁草叶上滑落,滴滴答答没入土壤中。


    假山处水声潺潺, 白浪翻涌,红尾鲤鱼在水中跳跃,渐起的水珠湿了来人衣摆。


    小姑娘低头, 认认真真把袖子上的水擦干, 再将袖子抻平, 这才抬头挺胸, 双手置于腹前,步子不多不少,整齐迈开。


    方踏上石阶, 里边叮铃哐啷的似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将她吓住了,硬是止了步伐。


    “我不同意!筱儿是我养了八年的女儿,我绝不会把她交给旁人!”


    云慕筱咬住下唇。


    得知自己并非母亲的女儿,她不安惶恐, 整夜不眠,可内心深处, 却又有一丝难掩的喜悦。


    察觉到那丝欣喜, 云慕筱愧疚自责, 流了半夜的泪。


    母亲真心待她, 她怎能如此不孝。


    “那是筱儿的生身父母, 如今人想把骨肉接回去, 你能怎么办?”里边传来敬国公的声音。


    紧接着, 敬国公夫人哭道:“我不, 我精心养了八年的女儿, 他们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凭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敬国公气极,“事发到今日,你可有想过谢家那个孩子?那可是你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你当真如此狠心,不肯见她一面?”


    敬国公夫人的哭声停住了。


    云慕筱想起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她与父亲生得极像,脸上总是挂着笑,活泼又伶俐。


    母亲应当会喜欢她吧?


    她忽然就生了怯,不愿再听下去,转身匆匆离去。


    今日本该有琴课与书法课,可家中生事,夫子们都被父亲拦下了。


    云慕筱坐在榻上,茫然又无措。


    不练琴、不下棋、不练字,她竟不知该做什么。


    小丫鬟们在院内踢毽子,欢笑声传进屋里,云慕筱隔着窗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眼中露出一点向往之色。


    贴身侍女芸画看出她心思,转身出了里间。


    片刻后,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纷纷散了。


    云慕筱收回视线,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翌日,云慕筱正准备去正院请安,敬国公率先来了她的院子,摸着她的头道:“筱儿,你可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


    云慕筱眼里当即含了泪,揪着衣袖小声道:“父亲,您不要我了?”


    “怎么会?”


    敬国公道:“你永远都会是父亲的女儿,只是那始终是你的亲生父母,我没理由拦着你们团聚。谢家还会在京城停留几日,你先去住几日,与他们相处相处,之后我们再谈其他的。”


    云慕筱不安确认,“父亲还会接我回来吗?”


    敬国公叹气,柔声安抚,“当然,这里是你的家,你随时都能回来。”


    他说的是随时,而不是一定。


    或许,父亲母亲已经做出了取舍。


    云慕筱忍着泪点头。


    敬国公命人替她收拾衣物,亲自牵着她出了敬国公府。


    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有个小身影从里边冲出来,站在车辕上一跃而下,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地面,仰头对着云慕筱和敬国公笑。


    云慕筱从未见过这般失礼的行为,瞪大了眼。


    “皮猴,说了多少次不准直接往下跳,你怎么就是不听!”


    马车里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身着红色窄袖对襟短衫的夫人从马车里出来,揪着那小姑娘的耳朵骂,“这小胳膊小腿的若是摔断了,我看你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疼疼疼,娘!”谢瑛不服气反驳,“我武艺高强,就这么点高度,怎么可能摔了?”


    夫人气笑了,“跟着你大哥二哥站了两年桩你就武艺高强了?去年是谁……”


    “娘!”


    小姑娘双手合十,求饶道:“还有人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夫人一怔,余光瞧见站在石阶上的敬国公和云慕筱,收了手,挤出一抹温婉笑意,“国公爷见笑了。”


    视线落在云慕筱身上,她怔了片刻,“这,是、是筱筱?”


    云慕筱看着她。


    夫人生得很美,天庭饱满,杏眼含笑,温温柔柔间又有股飒爽的劲。


    “不错。”


    敬国公低头对云慕筱道:“去吧。”


    云慕筱抿唇不动。


    “那是你母亲,别怕,去吧。”


    敬国公耐心安抚。


    夫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看着和母亲完全不一样。


    云慕筱渐渐松开敬国公的手,缓步向她走去。


    夫人弯腰笑着轻轻摸了下她的头,温暖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走吧,带你回家。”


    回家。


    云慕筱心中一动,以后国公府,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她鼻头一酸,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名叫谢瑛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上了石阶,仰头和敬国公说话,笑容灿烂,落落大方,毫不生疏。


    云慕筱垂睫。


    占了她这么多年的位置,也该还给她了。


    ……


    进入谢府前,云慕筱很是忐忑,藏在袖子下的两只手绞着,小脸绷紧,葡萄似的漂亮黑眸下藏着不安。


    一个时辰后,云慕筱面色空白,目光发虚。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围着她,一会儿摸摸她细软头发,一会儿戳戳她尚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叽叽喳喳的,活似外头树上的雀儿。


    男女七岁不同席,云家兄长对她也很是疼爱,却不会这样亲昵。


    她、她还从未遇见过这般自来熟的少年。


    一转眸,她的亲生父亲,不苟言笑的谢将军手里拿着两条裙子,板着脸难以取舍。


    “行了,谢宿,谢璋,你们俩给我收敛些,妹妹刚回来,别把她吓坏了。”


    周夫人走进来,拿过谢将军手里的两条裙子,没好气道:“选不出来就都给,你又不是没俸禄。”


    她挤开两个少年,让云慕筱站起,拿着裙子比划两下,满意道:“算你眼力好,应当是合身的。”


    谢将军唇角忍不住上扬。


    周夫人拿出木匣,温柔道:“看看可还喜欢?”


    云慕筱打开,里边躺着一条纯金打造的平安锁,指腹摩挲到某处凸起,她手一翻,目光触及背面一个小小的“筱”字。


    “这平安锁你两个哥哥都有。”周夫人笑,“虽然晚了几年,但该有的,咱们筱筱也得有。”


    谢宿连忙道:“还有我,我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


    少年挠着头,笑意腼腆,“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希望妹妹不要嫌弃。”


    他反身取出一把木剑,兴奋道:“这剑是我亲手刻的,改明儿我教你习武。”


    谢璋暗暗翻了个白眼,送出一只纸鸢,“这几日天气不错,最适合放纸鸢。”


    云慕筱收了礼,唇瓣紧抿,轻声道:“谢过父亲母亲与两位兄长。”


    “兄长?怎么听着怪怪的。”


    谢璋俯身,认真盯着云慕筱,指着自己,“我是大哥。”


    又指了指谢宿,“他是二哥。”


    谢宿气,“我才是大哥!”


    谢璋道:“你只比我早出生半刻钟,按照聪明程度来算,我才是大哥。”


    “歪理,我比你先从娘肚子里出来,我就该是大哥。”


    “不服气就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大哥。”


    “成,你不准耍赖。”


    “谁耍赖谁是小狗。”


    云慕筱呆呆地看着两人吵吵嚷嚷出了屋子。


    谢将军怕吓着她,放低音量,“这俩小子一天不打就浑身不舒服,不用搭理他们。”


    云慕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周夫人笑,“要去看看吗?”


    云慕筱猛地摇头。


    “不去也行。”


    那俩皮小子打架凶得很,周夫人也怕吓着她。


    她起身,“娘给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先让丫鬟带你去玩吧。”


    “玩?”云慕筱不解,迟疑道:“玩什么?”


    周夫人一顿,和谢将军对视一眼,缓缓笑道:“踢毽子踢蹴鞠,跑马翻花,想玩什么玩什么。”


    云慕筱咬唇,轻声拒绝,“我不玩,我陪着夫……娘。”


    周夫人唇边笑意隐没,沉了口气。


    谢将军忙揽住她,在她耳畔小声道:“夫人,忍住,别吓着孩子。”


    周夫人闭眼,忍下一口气。


    她重新扬起笑,牵着云慕筱往内室走,“好,你跟着娘。”


    担忧云慕筱害怕,晚上是周夫人陪她睡的。


    她拿了本书靠在床头,嗓音低低念着哄她睡。


    没念几页,转头一看,云慕筱已经闭眼睡着了。


    这孩子即便是睡着都是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小腹上,身形板直,一动也不动。


    哪像阿瑛,恨不得在床上翻百十个跟头。


    周夫人叹气,替云慕筱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小脸。


    第二日用过早膳,周夫人带着云慕筱和谢宿谢璋兄弟俩出去放纸鸢。


    小姑娘站在她身边,眼巴巴地看着纸鸢,却不敢迈出一步。


    周夫人心疼,牵着她的手拿住风筝线,耐心教她,“你看,得一手拿着这个,一手拿着风筝。”


    云慕筱动作僵硬,在周夫人的牵引下慢慢动起来。


    她在跑,风筝在飞。


    看着它穿梭在云间,云慕筱逐渐放开,眼里蓄满了欣喜。


    没多久,那只风筝坠落,她脸上难掩失落。


    周夫人安慰,“没关系,第一次放能飞起来已经很厉害了,咱们再试试。”


    云慕筱这才露出笑脸。


    听她没否认“第一次”,周夫人心里又是一痛。


    接下来几日,她让谢宿谢璋两兄弟带着云慕筱,上房揭瓦,斗蛐蛐逗狗,只要不受伤,想做什么做什么。


    云慕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日都能发现新奇的事物。


    抛下最初的生疏忐忑,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敬国公府派人来了。


    云慕筱惊觉,她已经好几日没有想起过父亲母亲。离开时那般不舍,可仅过了几日,她便忘了抚育她长大的父母?


    小姑娘低头,心生愧疚。


    周夫人牵着她,在谢将军的陪同下去了敬国公府。


    刚进门,云慕筱便被人抱住,头顶响起敬国公夫人的哭声。


    “筱儿,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丢下娘啊。”


    她哭得昏天暗地,声嘶力竭。


    “这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堂内站着许多人,敬国公府大房二房三房都到了,几个妯娌来回劝说,可敬国公夫人就是抱着云慕筱不放。


    谢瑛跑到周夫人和谢将军身边,小脸挂着,很是不爽。


    周夫人低头问她,“你把你娘怎么了?”


    “冤枉。”谢瑛叫屈,“我什么也没做!”


    谢将军皱眉,“当真什么也没做?”


    “真的!”谢瑛噘嘴不满,“我就是用手拿着啃了两个鸡腿,她就跟天塌了似的。”


    谢将军难以置信。


    不过就是啃个鸡腿,这有什么可闹的?


    混乱中,敬国公夫人硬生生哭晕了过去,这种情况下,周夫人便是再有满腔怒气,也不好发作。


    大夫诊治后,醒过来的敬国公夫人抱着云慕筱又是一阵哭,敬国公生怕她把自己哭出个好歹,忖度过后对谢将军与周夫人道:“二位看这样可行?这两个孩子就往后由我们两家共同抚养,称呼不变,还跟往常一样叫我们爹娘。”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把谢瑛送得那么爽快,但谢家人心里终究还是不舍的。


    如今两个女儿都能抚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周夫人看着在敬国公夫人怀里的小姑娘。


    她怔怔的不说话,眼里的茫然着实让人心疼。


    深吸一口气,周夫人道:“国公夫人既然舍不得筱筱,那就把她留下吧。”


    不等敬国公开口,她又道:“不过,阿瑛也得留下。”


    她抚着谢瑛头顶,“毕竟是国公爷与夫人的亲生女儿,将将相认便让她随我们去边关,我心里也不忍。”


    “两年后,我让她们的兄长来接。”


    敬国公叹气,暗道谢夫人体面,躬身致谢,“多谢二位。”


    临走前,周夫人拉着谢瑛嘀嘀咕咕了好一阵,随后又摸着云慕筱的头,温声道:“先在你父亲母亲这儿住两年,两年后,我再让你大哥二哥来接你们。”


    云慕筱心中茫然,“你们要离开了吗?”


    “是啊。”


    周夫人点头,“你爹述完职我们便该回去了。”


    “两年很快的。”她笑了笑,“等你去了边关,我让阿瑛带你去跑马。”


    云慕筱看着她,轻轻点了头。


    “好。”


    ……


    云慕筱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敬国公夫人揽着她说了许多话,虽然难过谢将军一家的离去,但母亲能如此坚定地留下她,云慕筱心中难免生出欢喜。


    母亲心里还是在意她的。


    直到敬国公夫人对她道:“瑛儿那孩子在边关都被养野了,吃相粗鲁不说,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风范,琴棋书画,也就认个字,前两日.你表姑带着妙云表妹上门,那一手琴弹的,连我都挑不出错。让瑛儿去,她竟一顿乱拨,惹得你表姑将我笑话一场,也不知谢家人是怎么养的。”


    谢家人很好,爹娘和两个哥哥她都很喜欢。


    云慕筱张唇,话还未出口,敬国公夫人便道:“你这几日在那边做了什么?”


    对上母亲的目光,云慕筱硬着头皮道:“放风筝,斗蛐蛐,和两位哥哥一起解九连环……”


    听了个头,敬国公夫人脸色便变了。


    “放风筝便罢了,斗蛐蛐是什么?这是一个好姑娘该做的吗?”


    她气得面色铁青,“放你出去两日,我看你是心都野了。把我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是不是?”


    云慕筱吓得眼里漫出泪,“母亲,我错了。”


    “是,你是错了。”


    敬国公夫人气极,“琴呢,给三姑娘搬进来。”


    她冷着脸,“把这几日缺的都给我补上。”


    云慕筱忍泪坐到琴后。


    那日的琴声从下午响到夜晚,子时的钟声敲响,敬国公夫人终于让她停下。


    小姑娘一双手上尽是血痕,抖抖索索地把手拢在袖中。


    敬国公夫人让人送来药,一边掉泪一边给她处理伤口,“娘就你一个女儿,怎么会害你?大家族里哪个姑娘不学这些?姑娘家不比儿郎,只有你自己有本事,将来才能寻个好婆家。看你妙云表妹,年纪比你还小,你表姑还不是忍着心疼,让她没日没夜地学。”


    云慕筱睁着泪眼。


    谢瑛不是娘的女儿吗?


    既然是为了她们好,那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学?


    还有清姐姐,二伯母便从未这样逼迫过她。


    可看着敬国公夫人满眼的心疼,想起两年前她发热,母亲熬了几晚没睡,一直守着她,她又心软了,什么也说不出。


    母亲走后,云慕筱手疼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晚间没用膳,她很饿,可已经到了这个时辰,母亲定不会让她进食。


    难捱时,窗户被人敲响,云慕筱一惊。


    有个小身影钻了进来,谢瑛不屑哼声,“她说舍不得你,怎么连饭都不给你吃。”


    云慕筱震惊,“你、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吃的啊。”


    谢瑛扬手,露出手里拎着的点心,弯着眼笑,“我特意去厨房给你拿的。”


    小跑到床榻边,她丝毫不见外地脱了鞋上床盘腿坐下,拆开手里的包裹递到云慕筱面前。


    “喏,快吃吧。”


    她捧着小脸,“娘说我们同一日出生,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辰,但我觉得我应该是姐姐。”


    “她走之前让我护着你。”


    谢瑛拍着胸脯,眼睛明亮,“放心,我一定把你护得好好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果真一直护着她。


    在京城,她为她和敬国公夫人顶嘴,教她练武被发现,两人一起挨罚,一起被关禁闭。


    去了边关,谢瑛带着云慕筱出城游玩,教她骑马射箭,带她领略所有她本该一出生便接触,却迟了整整十年的事物。


    爹娘开明,兄长疼爱,云慕筱在边关度过了人生中最快活的两年。


    两年后,她与谢瑛再度踏上回京的路。


    好像被放飞的鸟儿重新回到笼子,一进京,云慕筱便被敬国公夫人拉着考察这两年的进度。


    书法退步,那便练,比往常多一倍的时辰去练。


    琴艺生疏,也练,练到指尖出血,不错一个音,敬国公夫人这才满意。


    那日,她带着云慕筱去了宁国公府,归来时满面红光,云慕筱却沉默不语。


    谢瑛见她不开心,偷偷带着她翻墙出院。


    两人走在热闹大街上,谢瑛给她买了串糖葫芦,云慕筱轻轻咬了一口。


    外表很甜,果实微酸,但仅是一口,心情却开阔不少。


    谢瑛问她,“好吃吗?”


    云慕筱笑着点头,“你也尝尝?”


    “算了算了。”谢瑛皱着脸拒绝,“我怕酸。”


    她爱吃甜,但对这种半酸不甜的东西敬谢不敏。


    前头围了许多人,谢瑛目光发亮,拉着云慕筱过去,“好热闹,咱们去看看。”


    “诶,阿瑛,慢些。”


    一抬眸,云慕筱怔住。


    透过人群缝隙,她看见了一名少年。


    天青色锦袍,长发如上好的绸缎,随着风轻轻拂动。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抬眼看来,月白色发带落在脸侧,好似落在雪地里的一抹月光。


    皎洁柔和,辉光似幻。


    第110章 番外 云慕筱×萧长瑾(二)


    窗外鸟鸣声响起时, 云慕筱坐在床上发呆。


    或许是昨日在人群中匆匆见了他一面,她竟想起了两年前的事。


    她与阿瑛私自出府,在人声鼎沸中见到一名光风霁月, 如月皎皎的少年。


    哪怕被人坑骗,他也不怒,眼中含笑, 温声与人交谈。


    云慕筱忍不住看他。


    他视线移过来, 眼里似昙华初绽, 美得让人晕眩。


    或许是那一眼太过惊艳, 当他请她为他画像时,鬼使神差的,云慕筱并未拒绝。


    后来……


    “筱儿。”


    敬国公夫人领着侍女匆匆进屋, 见她一身单衣坐在床上, 焦急道:“你怎么还没起身,听说太子去了马场,你还不快收拾收拾。”


    眼中微光渐散,云慕筱轻轻牵起唇角, “好。”


    谢瑛等在门口,对敬国公夫人的行为很是不屑, 却也不敢再出声反驳。


    万一又把她气晕了, 一口不孝的大锅压下来, 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敬国公夫人亲自为云慕筱挑选了衣物首饰, 收拾妥当后, 直接让谢瑛带她去了马场。


    这种时候, 她倒是不嫌弃谢瑛舞刀弄枪了。


    路上, 谢瑛抱怨, “她真是一遇见太子就昏了头, 连你没用早膳都忘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吃的。”


    云慕筱摇头,“已经这个时辰了,待会儿午膳该用不下了,再说,我也没胃口。”


    她挽着谢瑛,“走吧,去马场。”


    谢瑛迟疑,“真去啊?”


    “当然。”


    云慕筱笑了,“你不是想去跑马?”


    “我是想去,可你……”


    “我可没说进去。”云慕筱弯眼,眸中带着浅淡促狭,“在附近走走便好。”


    “也行。”谢瑛笑道:“那我把谢春留给你。”


    离马场还有一段距离,云慕筱目送谢瑛离开,她带着谢春在周围随意走走。


    正值秋日,红叶缀满枝头,铺就一片红海。


    地上落满枫叶枯枝,一个不注意,云慕筱踩在了石子上,脚下趔趄。


    “姑娘!”


    谢春急忙去扶她。


    一只手在她之前揽住云慕筱的腰。


    从失重感中回神的云慕筱抬头。


    男子白皙侧脸近在咫尺,浅淡的松香气从他身上传来,满林红枫中,他如不经意坠入凡尘的神祇,优雅矜贵,通身气派。


    眸光轻轻一转,他低头问她:“没伤着吧?”


    腰上被大手触碰的地方好似生出了灼热,云慕筱一慌,往后退了两步,摇头道:“多谢殿下。”


    萧长瑾收回手,掩下眸中怅然若失,温声问道:“怎么一人在此处?”


    云慕筱低声道:“只是随意走走。”


    瞧了她身后谢春一眼,萧长瑾问:“同是独身一人,不知孤可否邀云三姑娘同行?”


    谢春对上他的视线,恭敬落后两步,余光却始终注意着云慕筱的动向。


    他口中说着谦逊问询的话,却没有要放她离开的意思,云慕筱无奈,“好。”


    二人并肩走在枫树下。


    云慕筱沉默不语,萧长瑾如沐春风。


    “上次那枚玉扣,你可还留着?”


    云慕筱道:“早就不知去哪儿了。”


    耳畔响起低低笑声,她纳罕不已,偏头望去。


    男子眉目荡开笑意,凤眼轻弯,流露出些许柔意。


    “你没问孤什么玉扣,孤很欢喜。”


    萧长瑾笑道:“你没说已将它丢弃,孤更欢喜。”


    迎上他的笑颜,云慕筱心下一慌。


    分明只是两句简单的话,却不知为何让她心跳加速,连呼吸都乱了两拍。


    她咬住唇,心慌意乱,“我,殿下……”


    “咕……”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云慕筱立时烧红了脸。


    萧长瑾微怔,“没用膳?”


    云慕筱红着脸点头。


    “早上不进食可不行。”


    萧长瑾隔着衣袖拉住云慕筱手腕,“随孤来。”


    钟文送来弓箭,顺手带走了谢春。萧长瑾带着云慕筱进了林,撘弓拉弦,没多久便猎了几只山鸡野兔。


    拎着猎物,萧长瑾本想让人带回去处理,可看了云慕筱的神色,又打消了念头。


    他寻了处水源,让云慕筱坐在石头上,随后背对着她蹲下,拿出匕首。


    下一瞬,萧长瑾一顿,偏头看着突然蹲在他身侧的姑娘,“不怕?”


    云慕筱摇头,“往常在边关,阿瑛和哥哥们也会带我出城巡猎。”


    他们都不是特别心细的人,往往当着她的面便开始拔毛放血。起初见时,云慕筱吓坏了,可她性子隐忍,硬是白着脸咬牙忍着,还是回去后做了两天噩梦才被周夫人发觉。


    周夫人将三人狠狠罚了一顿,云慕筱心里过意不去,自那以后,她不仅看,还会学着处理猎物,久而久之,就再也不怕了。


    萧长瑾笑,“险些忘了,云三姑娘本出自武将之家。”


    他将手里的匕首递给云慕筱,又取出另一把,两人蹲在河边,低头忙着手中活计,分明是各做各的,却格外和谐。


    萧长瑾一边动作,一边与她说话,“孤年幼时随父皇狩猎,那时他便带着孤在林中过了好几日,饿了就打猎,渴了便饮水,出去时,皇祖父险些没认出孤来。”


    云慕筱鲜少见到崇宁帝,闻言好奇,“陛下年轻时竟如此随性?”


    “是啊。”


    萧长瑾笑,“年轻时的父皇性子与姑祖母有些像,随性又极重血脉亲情,当时端……”顿了顿,他道:“几年前皇祖父退位,带着皇祖母云游天下,他面上不说,心中却很是担忧,每日都命暗卫呈上两人的行踪。”


    “久而久之,皇祖父恼了,直接断了和他的联系。”萧长瑾笑了,“那段时日父皇愁得连饭都少用了一碗,直到在皇叔那儿得到皇祖父的消息,才放下心来。”


    “他们这两年去寻了姑祖母,以后若有机会,我带……”


    萧长瑾及时将话咽了下去。


    以后什么?以后带她去见两位长辈?


    什么身份能让一个男子带着姑娘去见长辈?


    云慕筱难免恼怒,“殿下也太自以为是了。”


    之前那些话难不成只是哄她的?什么等她打开心结,在他心里,她是不是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


    “抱歉,是孤的错。”


    萧长瑾道:“皇祖父皇祖母自幼待孤极好,孤若成婚,一定会将妻子带到二老面前,让他们看看。”


    “除了你,孤想不到还能带别的女子去。”


    “且孤心悦云三姑娘。”萧长瑾偏头,凤眼望着云慕筱,目光认真,“既是心悦,便忍不住幻想梦想成真之日。”


    舀起清水将手洗净,萧长瑾站起,郑重其事对着云慕筱俯身作了一揖,“此事是孤不对,还望三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孤一次。”


    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落,滴答滴答坠在鹅卵石上,也仿佛坠在云慕筱心上。


    她仰头望着他。


    男子弓着身,眉眼低垂,神色认真,毫无敷衍之色。


    云慕筱咬唇,慌乱移开视线,眺望河对岸崖壁上的红枫,嗓音发紧,“殿下言重了,臣女不敢。”


    萧长瑾长长叹了声气,不顾被水打湿鞋袜,绕到云慕筱身前,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蹲下,语气诚恳。


    “孤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不会说这些冒犯之言,原谅孤一次,好不好?”


    潺潺流水声中,他蹲在水里,衣摆散开,似被水洇湿的花瓣,连那双凤眼仿佛也沾染了水汽。


    似一只做错事,可怜巴巴求原谅的,无害的小狗。


    云慕筱人傻了。


    ……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云慕筱小口吃着烤好后被剃成小块的鸡肉,一边偷偷看着正在烤衣裳的萧长瑾。


    今日才意识到,太子和婧华当真是兄妹,和她相似的那双凤眼稍稍流露出些许可怜的意味,她便招架不住,鬼使神差点了头。


    她吃着烤鸡,忆起萧长瑾方才的神色,有些想笑,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不争气。


    以她的性子,就算对那句话感到不满,也该压在心里闭口不言。


    为什么还是说了?


    或许是知道萧长瑾对她的心思,或许是想试探一二,或许……


    总而言之,她心不纯。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去,云慕筱低着头,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他并未完全死心。


    或许两年前那个夜晚,那份悸动在母亲的话下并未完全湮没,只是尘封在心底最深处,再见到他时,不知不觉便钻了出来。


    “不吃了?”


    云慕筱抬头。


    萧长瑾取下木架上的衣物,背对着她系衣带。


    火光在他身后燃起,连带着他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她摇头,“吃不下了。”


    “胃口这么小。”


    萧长瑾嘟囔一句,穿好衣裳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鸡肉,在云慕筱怔愣间塞进嘴里。


    他速度极快,那一句“这是我吃过的”连个头都没出,又硬是咽了回去。


    吃完,萧长瑾郑重其事道:“不可浪费。”


    随后将残留物扔进火堆,灭了火,他笑道:“走吧,孤送你回去。”


    “……好。”


    出林子之前,萧长瑾似是不经意间道:“那枚玉扣乃是皇祖母送孤的生辰礼,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缘得见。”


    “什么?”


    云慕筱一怔。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就这么随手送她了?


    她还想再问,钟文带着谢春匆匆而来,“殿下,郡主出事了。”


    萧长瑾面色一变,对谢春道:“送你家姑娘回去。”


    回首对上云慕筱担忧的神色,他道:“别急,孤去。你先回去等消息。”


    云慕筱忍下焦急,“好。”


    此后几日,因着忧心萧婧华的安危,云慕筱没功夫再想其他的。


    等萧婧华平安归来,她和谢瑛日日与她在一处,玩笑间更不会胡思乱想。


    直到回了府。


    夜深人静,府中众人皆歇下了,云慕筱平躺在床上,耳畔间忽然回荡着那日萧长瑾说的话。


    她动作缓慢翻身下床,点亮床头灯盏。


    端着灯,云慕筱放轻脚步,走到紫檀木柜前,翻箱倒柜,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木盒。


    找出钥匙,云慕筱回到床上,将木盒打开。


    烛光辉映下,盒中玉扣黑中透绿,黑如漆墨,绿似碧柳,两相交映间尽显奢华。


    她骗了他。


    这玉扣,她一直好生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