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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欢》古代言情小说_鹤松楹

    第51章 他是你的心上人?


    乐声骤停,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纷纷缄默。


    在座何人不知,琅华郡主萧婧华, 乃陛下胞弟之女,一向得宠。不说待她如珠如宝的恭亲王,便是陛下也如亲女般对待, 连所出公主也越不过她去。


    这北夷三王子敢打她的主意, 野心着实太大。


    “哐当”一声, 杯盏从手中脱落, 在地上摔得粉碎,清亮的酒水淌了满地。


    似是被这一声惊醒,朝臣们悄悄打量崇宁帝和恭亲王的神色。


    崇宁帝面色平稳, 看不出任何异样, 倒是恭亲王阴沉着一张脸。


    “陆侍郎醉了。”


    崇宁帝温声道:“来人,扶陆侍郎下去歇息。”


    陆埕脸色苍白,紧握的手背上青筋显露,似在极力隐藏某种情绪。


    他隐忍出声, “陛下,臣……”


    “这段时日, 劳累爱卿。”


    崇宁帝加重语气, 不容置疑道:“既是醉了, 便去歇息吧。”


    隔着溶溶灯火, 陆埕看着高座之上帝王的神色, 颓然应声, “多谢陛下。”


    他踉跄起身, 随着内侍离席。


    离开之前, 陆埕回眸。


    少女独坐高台, 明艳似火,一手持着杯盏,目光直射那北夷三王子。


    三王子迎着她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勾唇而笑。


    ……


    忽略那道灼目视线,阿史那苍笑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崇宁帝面色不变,温和道:“今日只谈宴饮,不论其他。”


    阿史那苍见好就收,笑着落座,“也对,来日方长。”


    他举杯,“小王敬陛下一杯。”


    崇宁帝唇畔带笑,一饮而尽。


    乐声重新响起,殿内歌舞升平,除了离席的陆埕与众臣不时露出的异样,几乎看不出发生了何事。


    萧婧华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北夷三王子都点名了,定是不会让她去和亲,乐宁心中高兴,可看着琅华“借酒消愁”的模样,又不免有几分不忍,悄声问她,“你是怎么惹了那三王子的眼?”


    “我怎么知道?”


    萧婧华斜她一眼。


    转着酒杯,她慢条斯理道:“或许,是我生得太美了,只见一面,就令他不能忘怀?”


    乐宁翻白眼,“你就拐着弯地夸自己吧。”


    萧婧华笑。


    端和伸手摸了摸眼皮,“父皇和皇叔,应当不会让你去和亲吧?”


    乐宁想了想,“也对,皇叔就你一个女儿,父皇要是让你嫁去北夷,皇叔不得和他拼命啊?”


    “你们这么不想让我和亲?”萧婧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饮下后,语气调侃,“我不去,那你们就得去了。”


    这话一落,乐宁端和跟商量好似的,飞快坐了回去,低头不语。


    萧婧华嘲讽一笑,“出息。”


    乐宁双目冒火瞪她。


    萧婧华耸肩,亲自给二人斟了杯酒,“和亲一事,也不知是阿史那苍自己的主意,还是北夷可汗的主意,事未落定,担心这么多做什么。也就你们两个蠢货杞人忧天,脸都丢到别人跟前去了。”


    “你说谁丢脸?!”


    乐宁一脸愤怒。


    端和眼泪汪汪,“琅华姐姐,你怎能这般说我。”


    “少装。”萧婧华嫌弃,“昨日若不是你们二人丢人现眼,阿史那苍会跟着你们找到我?”


    “我要是去和亲,指定是你们害的。”


    将酒杯放到二人面前,萧婧华道:“还不快给我敬酒赔罪?”


    “啊?”乐宁懵了,“昨日,你和他见过面?”


    端和愣愣的,“是我们把他引到你跟前去的?”


    “当然。”


    萧婧华掷地有声。


    姐妹俩对视一眼,端起酒杯,快速饮下,随后便老老实实坐着,不敢作妖。


    萧婧华心里的憋闷散去不少,眼里蓄了笑意,唇瓣沾染几滴酒水,饱满清亮饱满。


    宴上人多,乐声似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她多饮了些酒,被吵得头疼,有些透不过气。


    萧婧华起身,悄悄挪到萧长瑾身旁。


    后者眼见地瞧见她,对身侧官员说了几句,随后走到她身前。


    “哥哥,我出去散散酒气。”


    萧婧华低声。


    萧长瑾温声颔首,“去吧。”


    萧婧华笑着转身。


    “婧华。”


    身后人将她唤住。


    “怎么了?”


    萧长瑾轻轻摸了下她额发,语气凝重,“别担心,孤不会让你去和亲。”


    “我没担心啊。”


    萧婧华弯眼,笑容轻松坦然。


    “有你们在,我一点也不担心。”


    萧长瑾心下微松,温柔道:“去吧。”


    少女点点头,转身一步步离开。


    光影在她脸上移动,眼里的笑一点点弥散。


    离了席,凉爽夜风一吹,肿胀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萧婧华没带箬竹几人,她一走出宫殿,立即有宫人提灯跟上。


    她接过提灯,“下去吧,本郡主想自己走走。”


    宫人们躬身,“喏。”


    这座皇宫对萧婧华来说熟悉得像她第二个家,她提着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宫殿。


    空气中幽香弥漫,月色朦胧,嗅着香气,好似能看见美人月下起舞。


    在门前站定,萧婧华歪头想了想。


    这好像是二皇兄的生母,柔妃娘娘生前的居所。


    据闻柔妃娘娘最爱桂花,每至金秋,她宫里总会蔓出浓烈的桂花香。


    年幼时,萧婧华曾见过她几次,是个娇柔的美人。


    只是不知,她做了何事惹怒了皇伯父,被终身禁足在这座宫殿里。弥留之际,也未得皇伯父垂怜,在她去后,连唯一的儿子也不得父亲喜爱。


    风送花香至,萧婧华捂了捂鼻子,感觉头好像更闷更晕了,急忙转身离开。


    悉索声响,枝叶在月色下共舞,影子在地上变换成不同的模样。


    提灯走远了,萧婧华仰头望着挂在柳梢上的圆月,淡声道:“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出来吧。”


    风声骤停,树后走出一道身影。


    他缓步走到萧婧华身后,颀长身影在地上映出一道长影,与萧婧华的重叠在一处。


    被酒浸过的嗓音带着低磁沙哑,“北夷此前从未传出过和亲的风声,或许,那只是三王子的心血来潮。”


    萧婧华转身。


    男子的模样在灯光与月色下格外清晰。


    她并不意外来人是谁,反问道:“然后呢?”


    被她注视着,陆埕有些许紧张,“亦或许……是他们口风太紧。”


    “所以。”萧婧华抬眸,冷淡问:“陆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陆埕抿唇,“若他们一定要让你去和亲,你怎么办?”


    “若那时,自当有我的父兄为我.操心。”


    萧婧华将他打断。


    陆埕闭眸,鼓起勇气将剩下的话说完,“你不如放出话去,就说身上早有婚约。”


    “陆大人说笑了。”萧婧华轻笑,“我从何处寻个与我有约之人。”


    “王爷和太子……会想办法的。”陆埕缓声。


    “谎言,是最容易被戳破的。”


    萧婧华提灯而立,发顶凤冠在月色下依旧熠熠生辉,“本郡主可不想颜面扫地。”


    落叶轻拂裙摆,她迈开步子,叮当声传荡开来。


    “何况,你我早已没有半点关系,嫁或不嫁,都是我自己的事,便不劳陆大人操心了。”


    “婧华……”


    陆埕颤声,“别……”


    “陆埕。”


    萧婧华在他一步之外前停下,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目光定定看着他。


    陆埕一怔。


    少女亭亭玉立,面似白玉无瑕,貌如九天玄女。


    掌中灯笼散发着温暖圣洁的光芒,口中吐露出的话,却让陆埕脸上浮现出痛色。


    她笑着,眉间笑意似明媚朝霞,一如往昔。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各自婚娶,再无瓜葛。


    萧婧华迈步,发冠流苏擦着他的肩而过,发出清脆的铃声。


    陆埕怔忪抬首。


    叮当铃声在他耳畔不断回响,只闻声,不见影。


    他亲眼看着,与他重叠的影子不断向前移动,最终与他脱离。


    “若非往年情谊,我不会再见你。”


    陆埕面色苍白,良久,在那道身影即将走出视野前,他艰难出声。


    “我们当真,回不去了吗?”


    萧婧华一顿。


    银辉从天洒落,她被笼罩在月辉中,全身散发着柔光。


    手中提灯随风晃动,裙裾翩飞,她立在月下,似要乘风登月。


    萧婧华启唇,一字一字,坚定无比,“我从不后悔。”


    不后悔爱他这么多年,也不后悔弃了他。


    她不会再沉湎于过去,她只会昂起头,大步向前。爱也好,恨也罢,皆被她弃于身后。


    永不回头。


    她有勇气去承担未来的好与坏,是与非,爱和恨。


    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认。


    这才是她萧婧华。


    身后寂静无声,萧婧华轻轻一笑,“陆大人,忘了吧。”


    忘了过往一切,重新开始。


    她踩着落叶,一步步远去。


    身后。


    陆埕还立在原地,目光凝着她离去的背影,枯朽古木般一动不动,仿佛困在沼泽里出不去了。


    一如她从前。


    而她当真,从未回头。


    ……


    夜色渐凉,夜风擦过肌肤,留下无数个小疙瘩。


    萧婧华搓了搓手臂,感觉有些冷,目光四处看了看,准备回去。


    旁边树上骤然发出巨大的响声,她双肩一抖,吓了一跳,冷斥道:“什么人?!”


    树上骤然响起一声轻笑,萧婧华猛一抬头,却是一怔。


    月光下,树梢桂花随风飘落,有的缀在她发间,有的落在凤羽上,有的顺着她鼻尖坠落,徒留一阵浅淡花香。


    有花飘飘然从她眼前落下,萧婧华伸手,掌心将它接住。


    “花下看美人,这可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景色。”


    桂花树上落下一道衣角,男人悠悠的嗓音在夜中散开,“方才那个男人,听说是大盛最年轻的侍郎。小金花,他是你的心上人?”


    第52章 “若父皇当真要让你去和亲,你愿意吗?”


    听到这个难听的称呼, 萧婧华面色一冷。


    “本郡主记得提醒过王子,别再这么叫我,王子莫非是记性不好?”


    “诶, 本来是挺好的,可一见郡主,脑子里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阿史那苍笑道。


    萧婧华咬牙, “油腔滑调。”


    阿史那苍闷笑, 胸膛上下起伏。


    他靠在桂花树上, 这一动, 牵动着枝桠,桂花簌簌掉落,落了萧婧华一身。


    皱眉掸了掸袖子上的小花, 萧婧华正要往后退, 又听那人道:“郡主还未回答我,方才那人,可是你的心上人?”


    萧婧华冷脸,“与你何干?”


    “我恋慕郡主, 自然与我有关。”


    一只手拨开花枝,月色下, 那张硬朗的脸竟也显露出几分柔和。


    萧婧华后退, 眉心拧着, 不想答他的话, 转而问道:“方才大殿之上, 你为何要那般做?”


    “哪般?”


    阿史那苍垂眸, 一眼望见萧婧华紧皱的眉心。


    他笑了, “向你求亲吗?”


    萧婧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尾音上扬, 不可置信,“你那是求亲?”


    逼婚还差不多。


    阿史那苍眼尾轻扬,音色很低,似含着一口烈酒,带着浓烈的醉意。


    “盛朝皇帝是你的长辈,我向你的长辈提出婚嫁之事,不是求亲?”


    他整个身子躺在桂花树上,姿态舒展,眉心惬意,“在我们北夷,看上了哪个姑娘,自然要当机立断出手,动作慢了,姑娘可是会被狼叼走的。”


    阿史那苍倾身,绿色瞳眸在夜色中似散发着幽光,缓声而笑,“我想,你的身边,应当有许多狼。”


    比如方才那位陆侍郎。


    萧婧华瞥他一眼。


    “本郡主不是你们草原的姑娘,想娶我,可不是动动嘴皮子便能做到的。”


    阿史那苍含笑点头,“苍心中有数。”


    他忽而出声,“想上来吗?”


    萧婧华不解,“什么?”


    未等她作出反应,树上的人长腿一跨,转瞬落地,随后萧婧华便觉一条铁臂箍住她的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提灯啪嗒掉落,花香扑鼻,她落在了满树桂花丛中。


    这树并不大,上边还坐了两人,稍微一动便是“簌簌”声响,桂花唰唰下落,盖在仍散发着暖黄光芒的灯笼上。


    萧婧华紧紧抓着身下树干,生怕自己掉下去,因着激动,白皙脸庞添了两片红霞,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


    “你做什么?!”


    阿史那苍靠在另一根树干上,双臂枕在脑后对她道:“方才你偷偷看了好几次,我觉你应当是想上来,怎么,不喜欢?”


    他抽出一手,指着天上明月,“树上赏月,照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应当是件雅事。”


    萧婧华咬唇,对他怒目而视,“是雅事,可这树明显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本郡主若是摔下去,我要你好看!”


    幼年时曾摔下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爬过树,以至于此时格外不适。


    “想下去?”


    萧婧华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不好,“不然?”


    原以为他会提出要求,可没成想,下一刻,阿史那苍便凑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腰,就这么把她提了下去。


    萧婧华意外掀眸。


    身前胸腔震动,男人灼热的呼吸打在脸上,她听见他在笑。


    “放心,不会摔了你。”


    萧婧华恍了神。


    她瞪了阿史那苍一眼,双脚一落地便转身欲走,连地上的灯也无暇顾及。


    阿史那苍的笑声惊走了夜间飞虫,他大步追上萧婧华,与她并肩而立。


    “小金花,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嫁给我?”


    “不嫁。”


    “真的不嫁?我这人虽粗野鲁莽,但却是个疼媳妇的。”


    少女冷嗤一声,“看不出来。”


    “你嫁给我,不就能看出来了?”


    “……不要脸!”


    二人吵吵嚷嚷,相伴离去。


    夜色寂寥,风轻轻卷走满地残花。


    灯光渐暗,骨节分明的手轻触灯笼,有花瓣被风送到手背上,在昏黄的光映照下格外凄凉。


    ……


    走了一段,萧婧华才意识到自己丢了灯。


    不过宫中随处点着灯,不至于看不清路,一盏灯而已,丢就丢了,她也没放在心上。


    蓦地停下脚步,身侧的男人及时刹住,“怎么了?”


    萧婧华冷声,“快到了,你先进去。”


    阿史那苍故意逗她,“为何?”


    萧婧华又忍不住瞪他。


    这不是明摆着?


    他刚才在大殿之上公然求娶,若是二人一同入殿,明日传出去就变成了她与北夷三王子早有首尾。


    她可不想再被人当成笑话。


    美人即便是发怒,也是好看的。阿史那苍妥协,“好好好,我先进。”


    “不过,你一定要好好考虑。”


    考虑个鬼。


    萧婧华翻白眼。


    目送阿史那苍离开,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正要提步,余光里蓦地闯进一人。


    皱着眉辨认片刻,萧婧华意外。


    那不是二皇兄吗?他怎么在这儿?


    今夜的宫宴,他好似并未出席。


    他离开的方向……是柔妃娘娘的……


    那人骤然回头,准确地捕捉到萧婧华站在灯下的身影,意外道:“婧华,你怎么在这儿?”


    萧婧华嘟囔,“同样的问题还给二皇兄。”


    萧长兴失笑,“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萧婧华摇头,“没什么。”


    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萧长兴主动解释,“今日是我母妃忌辰,想去她生前住过的地方走走。”


    “啊?”


    萧婧华檀口微张,“抱歉二皇兄,我不知道。”


    “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长兴笑得没心没肺,“不过我是偷跑出来的,你可别告诉别人。”


    他因逃课被崇宁帝禁足一事萧婧华也知,闻言一个劲点头,发上凤羽在夜风中轻颤。


    萧长兴低眸看着萧婧华,“殿上之事,我听说了。婧华,若父皇当真要让你去和亲,你愿意吗?”


    萧婧华不接思索道:“怎么会?皇伯父不会勉强我的。”


    她话里的笃定让萧长兴微微怔住,随后笑了,“也是,父皇向来疼你。”


    看了眼挂在夜幕中的明月,萧长兴缓缓道:“好了,我该走了,你可一定保密。否则若是传出去,父皇非得再罚我一顿不可。”


    他叹气,“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了,一年就这么一次,我可不想被困在宫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出去潇洒。”


    萧婧华保证,“我嘴一向严,二皇兄放心吧。”


    萧长兴对她眨眼,摆摆手走了。


    目送他离开,萧婧华转身回去。


    殿内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大抵就是喝醉的人多了些。


    她一落座,乐宁便凑了过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多在外边透透气不行?”


    乐宁撇撇嘴,只当她是因和亲一事心情不虞,大度地不和她计较。


    “秋猎快到了,你们说我带哪些衣裳比较好?”


    她已到适婚之龄,加之有和亲一说,最近安贵妃正焦头烂额地忙着在为她择婿,生怕膝下唯一的女儿就此远嫁北夷。秋猎这种各家儿郎大展身手的时机自然不能放过,没准看对眼了,就多个女婿了呢。


    萧婧华没接话。


    端和的母妃良贵人有着和安贵妃同样的忧虑,她这几日也被母妃灌输了不少早些定下早些安生的话,隔着萧婧华,与乐宁积极讨论起来。


    说着说着,乐宁忽而问:“对了琅华,上次灯会那两名公子瞧着还不错,他们都有婚配了吗?”


    萧婧华回忆了片刻,发觉她说的应该是邵嘉远和宁拓,闻言摇头,“应当没有。怎么,你看上他们谁了?”


    乐宁脸色爆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就问问。”她哼声,“我才不捡你不要的男人。”


    萧婧华失笑,“行,为你的志气干一杯。”


    乐宁撇开脸,余光里萧婧华一直举着杯,她嘟着唇,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利落地一饮而尽。


    听着姐妹俩说着闲话,夜不知不觉更深了。


    恭亲王今夜喝得多了些,踉跄着被宫人搀扶着。


    萧婧华忙上去帮忙,完着父王的胳膊,小心地搀着他离开。殿外早已备好轿撵,和恭亲王一前一后落座,萧婧华一转眸,正对上一双眼睛。


    其他官员大数醉得不省人事,他却跟没事人似的,目光深邃,笑着对她挥手。


    萧婧华漠然移开目光。


    马车停在宫门口,萧婧华刚上去,迎面一辆车驶来。


    谢瑛在敬国公夫人的瞪视下打开车窗,大咧咧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发愁地问:“没事吧?”


    隔着缝隙,萧婧华看到云慕筱同样担忧的神情。


    她笑着安慰,“没事。”


    谢瑛不太放心,回头和云慕筱对视一眼,“明日我们去你府上。”


    “好啊。”


    萧婧华含笑道:“我等你们。”


    车窗阖上,马车缓缓驶出。到王府时,恭亲王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汤正德迎出来,见状忙让人把王爷扶进去。


    萧婧华跟着进了正房,取过侍女手上的帕子,轻轻为父王擦拭。


    收拾妥当后,她正要走,恭亲王忽而呓语。


    “婧、婧华,父王,绝不、绝不会让你和……”


    “……和亲。”


    萧婧华眼皮发烫,忽然就湿了眼眶。


    她回身,手心搭在恭亲王手背上,轻声道:“我知道,父王会一直保护我。”


    ……


    “哐当——”


    好似是什么东西被撞到的声音。


    陆夫人硬生生被惊醒了。


    “什么动静?”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披起搭在衣桁上的外裳,摸黑点了灯,用手拢住,缓慢走出。


    借着灯光,陆夫人看清了摔在地上那张熟悉的脸,提起的心落了下去,用手在鼻前扇了扇,“这么冲的味,你这是喝了多少?”


    陆埕在孟年的搀扶下起身。


    后者回:“大人没喝,那是不小心洒在身上的。”


    “没喝平白摔个大跟头?”陆夫人白他一眼,“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厨房温着醒酒汤,喝了早些睡吧。”


    陆埕没动。


    孟年为难,“大人……”


    “不必管我,自去歇息吧。”


    陆埕哑声。


    他松开孟年的手,小心翼翼抱着怀里早已熄灭的灯,缓步回房。


    孟年站在院里,扶起被陆埕绊倒的竹竿,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片刻后,那人双手空空又回来了,绕着院子小跑。


    孟年无法,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和他一起。


    银辉清冷,他跟在陆埕身后,悄悄搓了搓手臂。


    身上冷,心也冷。


    第53章 “这是我勉强的结果,你有吗?”


    昨夜没睡好, 萧婧华醒来时头一阵阵发疼。


    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想起云慕筱姐妹俩将要登门,闭着眼揉了会儿太阳穴, 随后唤了箬竹进来。


    洗漱后略吃了两口粥,萧婧华闲着无事,去了琴房。


    托着下巴, 一手拨弄琴弦。


    音不成曲, 惊得窗外飞鸟“噗噗”扇动双羽。


    指尖重重在弦上滑动, 一滴血珠残留。


    萧婧华看着指尖血, 双唇微动,将它抿掉。


    窗外啪啪脚步声渐近,她起身, “是筱筱和阿瑛到了?”


    夏菱缓了口气, 猛地摇头,“郡主,是北夷的三王子。”


    唇内残存着淡淡的血腥气,萧婧华眉心微拧, “他来作甚?”


    “苍头一次来京,在京中唯识郡主, 不知郡主可愿带苍领略上京风采?”


    厅堂内, 阿史那苍笑意盎然。


    萧婧华冷漠, “三王子说笑了, 鸿胪寺与礼部那么多官员, 何人不能与三王子同游京城。”


    阿史那苍无赖, “可我只想与郡主一道。”


    与箬竹一同站在萧婧华身后的箬兰暗戳戳道:“不要脸。”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 压着脾气道:“可惜本郡主今日有客登门, 不能应三王子之约。”


    “那所谓的客, 与郡主很要好?”阿史那苍问。


    “自然。”萧婧华颔首,“是我的闺中密友。”


    阿史那苍理解了片刻“闺中密友”的意思,挑眉笑道:“既是郡主好友,那让她跟着不就好了?”


    萧婧华:“……”


    她咬牙,“我们、并无出门的意愿。”


    “既然如此,那我留下。”阿史那苍耸肩,无所谓道:“只要与郡主在一处,我在哪儿都行。”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萧婧华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她正想说随你,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一事,问身后的箬竹,“父王醒了吗?”


    箬竹摇摇头,“应当还睡着。”


    昨夜宫宴上,父王听见阿史那苍公然求娶喝了那么多,若是知道他追到王府来了,不知得有多气。


    为了父王,她也得把这人给弄走。


    萧婧华冷笑,“行,你既然想跟,那就跟着吧。”


    阿史那苍起身,手捂着胸口,行了个北夷礼,嗓音含笑,“多谢郡主。”


    剜他一眼,萧婧华转身就走。


    一门心思想着把这人弄出王府,她连衣服也没换,留下箬竹箬兰,就这么出了府。


    敬国公府的马车刚好驶来,萧婧华招手。


    “筱筱,阿瑛!”


    车帘撩起,谢瑛一脸惊讶,“婧华,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萧婧华眼神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后。


    谢瑛几乎瞬间皱起眉头。


    没让下人备马,萧婧华一溜烟钻进了敬国公府的马车,隔着车窗,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阿史那苍。


    “三王子可得跟上了。”


    阿史那苍挑眉一笑,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子。


    一匹黑马“哒哒”跑到他身边,他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视线与萧婧华齐平。


    “郡主放心,丢不了。”


    萧婧华甩他一个白眼,放下车帘坐了回去,“快走。”


    予安和觅真接替了原来的马车夫,云慕筱的武婢谢春也出了车厢,与二人一同坐在外头。


    “他怎么跟来了。”


    谢瑛不满。


    “不知道。”


    萧婧华语气也不太好。


    帘上隐隐映出影子,云慕筱放低音量,“之前倒是并未听过北夷有和亲的意愿。”


    萧婧华心中一动,“你们在边关住过,可听说过阿史那苍?”


    谢瑛努力回想,老实摇头,“想不起来了。”


    “你没什么印象也不奇怪。”云慕筱道:“我们那儿防的是西边戎族,至于北夷,建朝初期,太.祖便与他们可汗定下互不侵扰的盟约,这些年虽有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


    “不过边关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我倒是听过这位北夷三王子的名字。”


    谢瑛连忙道:“那你快说说。”


    云慕筱回忆着,“听说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因生得貌美被可汗宠幸,他出生后,那位阏氏不知为何被弃,三王子,自幼是在奴隶堆里长大的。”


    “后来北夷内乱,可汗命悬一线,三王子替父挡刀,这才入了可汗的眼。此后异军突起,如今已是下任可汗的强力竞争者。”


    谢瑛若有所思,“听起来是个狠角色。”


    “是啊。”云慕筱叹气,担忧道:“他此举,也不知是何考量。”


    若是一时兴起便罢了,可如果打着与大盛联姻增加夺位砝码的念头,那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婧华认真听着,未置一词。


    她掀开车帘。


    阿史那苍立即警觉地看了过来,见是她,扬唇笑道:“你们在说我?”


    萧婧华一惊。


    他俯身,含笑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我定知无不言。”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萧婧华白他一眼,重重放下帘子。


    阿史那苍耸耸肩,“阿苍,她不信我。”


    嘹呖清啼响彻天际,一只鹰在天边翱翔,似在回应。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跟在马车后。


    萧婧华带着云慕筱姐妹两人在各种胭脂首饰铺子里打转。


    她本想消耗阿史那苍的耐心,可这人着实难缠,不仅没有不耐烦,甚至极为好学,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那个东西的用途。


    萧婧华心生疲惫。


    谢瑛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出了铺子,悄声道:“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可别。”


    萧婧华赶紧抓住谢瑛的手,“他没做什么,倘若动手,那就是咱们落了下风。你回去后定会挨罚。”


    谢瑛苦恼,“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跟着?”


    话落的下一瞬,阿史那苍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几人齐齐住嘴。


    “接下来去哪儿?”


    他看着兴致还不错,好似真是来闲逛了。


    萧婧华张唇。


    “郡主!”


    一道惊喜的声音猛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宁拓快步而来,“还真是郡主,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萧婧华心累。


    怎么又来了一个?!


    阿史那苍眯着眼望着走近的少年,在萧婧华耳畔低声道:“他也是一匹狼?”


    什么狼?


    萧婧华一怔。


    疑惑间,宁拓已走到近前。


    他笑道:“郡主,两位表妹,好巧。”


    云慕筱:“宁表哥。”


    谢瑛随意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阿史那苍睨着宁拓。


    后者微怔,目光上下扫着打量他。


    宁拓不知昨夜宫宴上的事,眉心微皱,迟疑道:“你是北夷人?”


    阿史那苍颔首,“阿史那苍。”


    宁拓礼貌回礼,“宁国公府,宁拓。”


    什么国公府对阿史那苍来说都无所谓,他在意的是这少年看向萧婧华的眼神,让他浑身竖起刺。


    宁拓也没把阿史那苍放在心上,对萧婧华道:“我温习完功课出来散心,既有缘与郡主相遇,不如一起用个午膳?”


    “小金花,咱们说好的,今日.你得陪着我。”


    萧婧华瞪向阿史那苍,“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


    “今晨在王府啊,你说了,我想跟便跟,那可不是说好了?”阿史那苍一脸无辜。


    “三王子可真会曲解别人的意思。”萧婧华冷嗤。


    宁拓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悄悄问谢瑛,“瑛表妹,他究竟是何人?”


    “北夷的三王子。”


    想了想,谢瑛将昨夜的事说了,话落,成功看见宁拓的脸沉了下来。


    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宁拓沉默两息,冷声开口,“郡主不愿,三王子何必勉强。”


    阿史那苍饶有兴致地望向他,“这世上之事,多是勉强。只有无用之人,才会不争不抢。”


    他抱着手,上下扫了宁拓一眼,“我看这位公、公什么?”


    他偏头问萧婧华。


    萧婧华挪开视线,不搭理他。


    阿史那苍也不生气,笑了笑道:“你看,她对我生气愤怒,可对你嘛,明显反应平平,这是我勉强的结果,你有吗?”


    他说这话不仅不惭愧,反而很是自豪,跟已经抱得美人归似的。


    萧婧华和云慕筱谢瑛三脸震惊,同样一副难以言述的表情。


    不是这人没毛病吧?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宁拓却被他这番话刺痛了。


    他早已发觉,萧婧华面对陆埕时,总是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面对邵嘉远,虽不明显,却有股隐隐的抗拒。唯独对他,内心平静,仿佛只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丝毫无法调动她的情绪。


    他安慰自己,他与郡主相识最晚,郡主只是与他不熟,他努努力,一定能让郡主对他敞开心扉。


    可有朝一日,一个比他更晚认识郡主的人轻易令她露出平淡之外的表情,这让宁拓无法接受。


    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郡主,当真对他无意。


    对上宁拓泛着红意的眼睛,阿史那苍又补上一刀,哼笑一声,“被我说中了?”


    宁拓深呼吸,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听闻北夷人皆勇士,不知三王子身手如何?”


    阿史那苍懒散道:“应当比你要好。”


    宁拓猛地抬头,“那宁某今日,想领教领教。”


    阿史那苍笑,“奉陪到底。”


    话音刚落,宁拓已经对他扬起了拳,整个人冲了出去。


    “不是。”


    萧婧华一脸的一言难尽,“他们这儿没问题吧?”


    长指指了指脑袋。


    “男人。”云慕筱总结,“冲动是常有之事。”


    “哇。”谢瑛赞叹,“打起来了。”


    “那什么三王子身手不错嘛,咦,宁表哥居然也可以诶。”


    萧婧华瞥去一眼。


    二人拳拳到肉,看着就疼。


    似是注意到此处人多,他们打着打着,竟移到一边的巷子里去了。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和谢瑛,“咱们快走。”


    “走了?”谢瑛遗憾,“我还没看够呢。”


    云慕筱:“婧华先走吧,宁表哥在这儿,我和阿瑛就这么走了,怎么也说不过去。”


    萧婧华思虑两息,“行,那我先走了,秋猎再会。”


    她带着予安和觅真,快步离开。


    离得远了,萧婧华捂着胸口打了个颤。


    简直让人头大。


    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她想着去看江妍卿和初一。


    到了虞侯府,守卫一见她便道:“郡主,大姑娘不在府上。”


    萧婧华皱眉,“江姐姐去哪儿了?”


    守卫小声道:“大姑娘怕留在家里有碍五姑娘的姻缘,搬到郊外庄子上去了。”


    第54章 “陆侍郎今日怎么去做了马倌?”


    “郡主, 郡主?”


    箬兰连唤了萧婧华两声,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啊?”


    萧婧华愣愣回神。


    箬兰怪道:“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摇了摇头, 萧婧华抱紧怀中枕头,缓缓将头靠在身后软垫上。


    她只是在想,好端端的, 江姐姐作甚要带着小初一去庄子上住。


    什么有碍念卿的姻缘, 她半句都不信。


    当朝风气比起前朝来说不知好了多少倍, 寡妇再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有的人家甚至钟爱寡妇,尤其是那种生养过的。


    若是忧心念卿不好寻姻缘,当初虞侯夫妇就不会把江姐姐接回京。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让她做出这般决定。


    等见了念卿, 她定要好生问问。


    “郡主!”箬兰无奈,“您又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萧婧华抬头,挥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箬兰回:“郡王妃来了。”


    她朝外边努努嘴,“箬竹姐姐正领着她进来呢。”


    透过窗户, 萧婧华见到正向这边缓步走来的几道身影,连忙放下怀里的枕头, 起身迎了出去。


    “表嫂, 你怎么也来了。”


    她几步上前扶住康郡王妃, 动作格外小心, “你这怀着身子呢, 若是磕着碰着该如何是好, 表哥也真是心大。”


    康郡王妃眉间神色格外温柔, 轻轻笑了声, “是我央着他来的, 在府里闲着也是无聊,还不如出来热闹热闹。”


    她轻柔地抚摸着小腹,温声道:“这都过了三月了,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小心些就是了。”


    萧婧华看了眼她将将显怀的肚子。


    康郡王妃见她好奇,笑道:“想摸摸吗?”


    “可以吗?”萧婧华眨眼。


    康郡王妃笑着颔首,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在她凸起的肚子上摸了摸。


    萧婧华感受了一会儿,傻愣愣地问:“怎么没有动静?”


    “我的傻妹妹。”康郡王妃在她额间点了下,“这才三个月,早着呢,能有什么动静。”


    萧婧华红了脸。


    “等你成婚有了孩子后就知道了。”


    康郡王妃挽了萧婧华的手,与她一同进屋去。


    成亲?


    萧婧华微愣。


    以前她天天嚷着嫁给陆埕后要如何如何,可如今,这个词对她而言格外陌生遥远。


    若非康郡王妃提起,她几乎都要忘了。


    不对,还有个人,最近天天嚷着要娶她。


    萧婧华烦不胜烦,直接躲进了宫,直到秋猎开始,才随着萧长瑾来到西山猎场。


    在罗汉床上落座,康郡王妃问:“我闲来无事才一个人出来走走,你呢,怎的在屋里待着,不去跑马狩猎?”


    说起这个萧婧华便郁卒,抱怨道:“还不是乐宁,她的骑装坏了,回去换一件那么简单的事,她偏要拉着我跟端和一起,回来时还把我们给绊倒了。”


    平白无故摔了一跤,谁还有心情去打猎?


    更重要的是,当时好多人都将她们三人的丑态看在眼里,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丑,她气得恨不得把乐宁的脸摁进泥坑里,怎么可能再出去让人笑话。


    反正今日她是不会出门了。


    康郡王妃没忍住笑,“乐宁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性子怎么还是这般毛躁。”


    “天生的,这辈子她大抵是改不了了。”


    萧婧华歪在靠枕上,一脸郁郁。


    康郡王妃捂唇轻笑。


    箬兰奉上糕点。


    知道她有孕,皆是怀孕之人能入口的。


    康郡王妃看了两眼桌上的枣糕,捻起一块放在唇边。


    轻轻咬了一口,感受着唇齿间的香甜,她望着萧婧华略带疲意的神色,缓声道:“这几日睡得不好?”


    萧婧华揉着两下额角,“是有些。”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做那梦了,可这两日也不知怎的了,夜里总是睡得不太好,模模糊糊能梦见那些令她不愉快的事。


    康郡王妃道:“我前些时日也睡得不安慰,你表哥特意寻了太医为我配了安神香,用了两日,倒是能入眠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放在桌上,“我那儿还有多的,婧华若是不嫌弃,就先用我这个。”


    那是枚银质镂空的香囊,表面光滑铮亮,做工很是精巧。


    萧婧华拾起,放在鼻下轻嗅。


    “闻着还不错。”


    康郡王妃笑,“若不是好东西,我怎敢拿出来。”


    指腹摩挲着香囊,萧婧华笑道:“那就多谢表嫂割爱了。”


    康郡王妃眉眼柔和,“赠与婧华,不算割爱。”


    坐了没多久,文若长公主便派人寻来了,康郡王妃只得告辞。送她到院门口,康郡王妃笑道:“也不知这次能否见到婧华在猎场上的英姿。”


    萧婧华懒懒摆手,“表嫂只管等着。”


    秋猎足有七日呢,这才第一日而已。


    夜间有宴,听说太子亲自猎到一头鹿献给了崇宁帝。


    崇宁帝大喜,命人把鹿烤了,分飨群臣。


    萧婧华嫌丢人,就算是云慕筱和谢瑛亲自来请也不去,萧长瑾只好派人送来鹿肉。


    听说乐宁端和也没去,萧婧华当场冷笑一声,心情转晴,愉快地吃了晚膳,在院子里悠然赏月。


    不知是那枚安神香还是其他原因,晚上萧婧华睡得极好,睁眼便是天亮。


    第二日,她还是不想见外人,索性带着箬竹几人,杀去了罪魁祸首的住所。


    当着众多世家公子贵族小姐的面,乐宁这次丢人丢大了,见萧婧华来了,恹恹地把脸埋回枕头里。


    端和坐在一旁绣花不搭理人。


    萧婧华:“我无聊,打叶子牌吗?”


    端和放下绣帕,“有赌注没?”


    “谁赢得最多,我把前两年皇伯父送的红宝石头面送她。”


    乐宁顿时来了精神,“说好了,不准反悔。”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进贡来的,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还没向父皇讨要,他转头就送去了恭亲王府,气得她三天没吃好饭。


    “行。那你们的赌注呢?”


    端和心动,咬牙道:“我那套白玉棋。”


    乐宁忍着心痛,“我的绿绮琴。”


    都是好东西,萧婧华满意,“可。”


    三人拉了箬竹作陪,打起了叶子牌。


    都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这个赢了,那个说再来一次,那个赢了,这个又不服。


    足足打了两日的牌,仍分不出胜负。


    乐宁又输了,气冲冲道:“不是秋猎吗?咱们怎么净躲在屋里打牌了。”


    萧婧华与端和齐齐冷笑,异口同声道:“怪谁?!”


    乐宁心虚,耍赖道:“我不管,我不想打了,有本事咱们赛马去,谁赢了东西归谁。”


    端和看向萧婧华。


    都两日了,该忘了吧。


    萧婧华沉思片晌,同意了,“行,这次不准再玩赖。”


    “谁玩赖了?”乐宁底气不足。


    端和目光发虚。


    萧婧华向二人丢去一个白眼。


    萧家的姑娘大多都会骑射,去往马场的路上,萧婧华余光捕捉到两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一高一矮两人站在树后,氛围瞧着还挺和谐。


    眉尾一扬,她不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


    乐宁凑过来。


    萧婧华推开她的脸,“你管我。”


    乐宁正要反击,她已加快了速度。


    “这人!”


    乐宁捏紧拳头,急急追上去。


    到马场时,萧婧华不由皱起了眉。


    好多熟人。


    宁拓和阿史那苍在两匹马前相对而立,颇有些箭弩拔张的意味。


    旁边竟然还站着邵嘉远。


    不出意外地看见谢瑛,萧婧华快步走过去,“他们这是在作甚?”


    谢瑛听见声音偏头,惊喜道:“婧华!”


    她朝几个男人抬抬下巴,“赛马呢。”


    萧婧华没问他们怎么凑在一处的。


    只要有心,在哪儿不能碰面。


    “那日他们怎么收的场?”


    谢瑛疑惑,“还能怎么收场,就打了一架啊。”她笑,“他们有数着呢,都没往脸上招呼。”


    打的净是又疼又看不出的暗处。


    萧婧华望向二人。


    面上是看不出什么。


    “萧婧华!”


    乐宁气喘吁吁跑来,大声指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都不知道等等我。”


    她这一嗓子声音极大,马场上的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萧婧华:“……”


    端和坠在最后,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默默离萧婧华和乐宁远了几步。


    “见过两位殿下、郡主。”


    众人躬身见礼。


    “小金花,你终于舍得出门了。”


    阿史那苍撇下宁拓,大步朝萧婧华走来。


    看着她的脸,他笑道:“不过是摔了一跤,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出了那么大的丑,她都快没脸见人了,这还不丢人???


    萧婧华懒得和他说,把头偏向一边。


    下一刻,她蓦地怔住。


    方才视线受阻,她并未瞧见马厩后还有道人影。


    他站在一匹棕马前,手里拿着一把马刷子,正细细梳理马儿身上的鬃毛。


    神色温和认真,动作轻缓似行云流水,潇洒自然。


    萧婧华认出了那匹马,是她每年来西山猎场常骑的清晨。


    “小金花,你在看什么?”


    阿史那苍突然凑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萧婧华回神,往旁边让一步。


    阿史那苍记性很好,看清那人的脸后,目光暗了一瞬,随后笑道:“陆侍郎今日怎么去做了马倌?”


    陆埕回眸,对上萧婧华清透的眸光,长睫一颤,放下马刷,缓步走去。


    他略有些紧张地唤:“郡主。”


    随后才看向阿史那苍,规避了他的问题,语气清冷,“三王子。”


    阿史那苍双眸微眯。


    萧婧华冷淡颔首,“陆大人。”


    “郡主。”


    宁拓追上来,身后还跟着邵嘉远,对她温和地笑,“郡主,许久不见了。”


    萧婧华随意点了下头。


    谢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这种场合,每次都有她?


    阿史那苍凝眉扫了眼这三个男人,视线最后落在陆埕身上。


    别人对他来说都算不上威胁,唯有这人。


    毕竟,据他调查,这人可是被萧婧华真心喜欢过许多年的男人。


    就算如今不算她的心上人,可在萧婧华心里,他与普通人定是不一样的。


    眉心稍动,阿史那苍扬唇,“小……”


    “萧玉姿,萧庆媛,你们俩不是要和我赛马?还比不比了?”


    乐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猛然听见萧婧华这一声,当即想起“正事”,忙道:“比,当然要比!”


    端和附和,“比。”


    萧婧华高声吩咐,“来人,给本郡主和两位公主备马。”


    第55章 “救郡主!”


    陆埕身体偏向萧婧华, 上睫垂着,以虔诚臣服的姿态低声问她,“还是骑清晨?”


    阿史那苍笑出了声, 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神态不变,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为明显的讽意。


    “陆侍郎还真是做马倌来了。”


    陆埕置之不理, 认真凝望萧婧华, 眼里再也看不见他人。


    阿史那苍嘴角笑意微顿。


    萧婧华抬首, 两道眉渐拧, “陆大人,我们上次……”


    “我知道。”


    陆埕低声将她打断,“可我不愿。”


    不愿与你再无瓜葛。


    这段时日, 无人会满心欢喜地唤他的名字, 分享大大小小的喜事哀愁,对他露出明丽温暖的笑容。


    无人绕在他身侧,小声与他喃喃私语。


    那个明媚灿烂的姑娘,再也不会等他归来。


    除了公事, 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脏仿佛丢失了一块, 风一吹, 只余满腔空茫, 茫然无措。


    陆埕清楚地知道, 那不是习惯。


    她带走了他埋在心里多年的感情, 留下一具躯壳。


    面子也好, 自尊也罢, 在失去她面前皆可放下。


    他不想看着她另嫁他人, 不想抱憾终身。


    哪怕再难, 他也不想放弃。


    男子面容似玉,凤眸宛如溶了清泉,干净澄澈。浅黑的瞳仁安静注视着她,眸光清透,如碎玉凝冰。


    萧婧华指尖微颤,唇瓣紧抿。


    在她出声之前,陆埕道:“若是不想要清晨,马厩内还有其他适合你的马,只是需花费些功夫。”


    “这有何难?”


    阿史那苍抱臂而立,“驯马对我这个北夷人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小金花,你看上了哪匹,我帮你。”


    邵嘉远不甘示弱,柔声道:“嘉远不才,亦可为郡主驯马。”


    宁拓安静立着没说话。


    上次之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与人相争何等愚蠢,他该做的,是站在郡主身后,无条件理解她、支持她才对。


    别人的话,他一句都不用管。


    “喂!还比不比了?”


    清脆女声落下,乐宁一袭红色骑装,端坐马背。红衣猎猎,与她身后满树繁秋相映,更衬眉眼灼目傲然。


    视线一转,端和正接过马倌递来的缰绳,脚踩在马镫上,利落地翻身上马。


    “当然要比。”萧婧华高声回道:“你那把绿绮琴,今日我非要拿到手不可。”


    乐宁哼声,“说大话谁不会,你快点!再慢些,我就当你认输了。”


    萧婧华当即道:“让清晨出来。”


    陆埕眼里浮现出清浅的笑,亲自牵着清晨出了马厩,与马倌一道套好马鞍,将它牵至萧婧华面前,随后便安静地退开了去。


    清晨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欢快地甩着马尾。


    萧婧华看陆埕一眼,用手顺了顺清晨鬃毛,眸中柔和。脚踏在马镫上,裙裾翩飞,她转瞬落在马背上。


    见她上了马,端和问:“跑几圈?”


    萧婧华:“五圈,事先说好,再赖账,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们。”


    “谁赖账了?”乐宁心虚反驳。


    萧婧华乜她一眼,一扬马鞭。


    “驾!”


    身下清晨扬起马蹄,瞬间冲了出去。


    乐宁叫了一声,“你耍赖!”随后立即追赶上去。


    端和不甘落后,双腿一动,马儿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三个姑娘策马扬鞭,乌发飘舞,意气风发。


    谢瑛看得心痒,转头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她连马镫也没踩,足尖在地上一点,直接飞身上马。


    “驾!”


    谢瑛拉着马缰,高声笑道:“婧华,等我!”


    “没想到,小金花的骑射功夫还不错。”


    阿史那苍目光追随着马场之上那道明亮的身影。


    陆埕眸光不动,“她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若她嫁到我北夷,想必也能成为最好的可敦。”阿史那苍笑语。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抬头,目光冰冷似锥,直直刺向阿史那苍。


    “三王子这话说得早了些。”邵嘉远含着笑音,“和亲一事未有定论,三王子慎言,当心传出去坏了郡主清誉。”


    阿史那苍耸肩,“此处就我们几人,谁能传出去?”


    他微微直起身子,鹰隼似的目光罩着邵嘉远,尾音上扬,“你吗?”


    那目光太过阴鸷,看得邵嘉远心中一凛。


    “听三王子这话音,该是对可汗之位势在必得,就是不知,铁木勒可汗可知三王子的宏图大志?”


    锐利的视线射来,陆埕不为所动,坦然与那眼神的主人对视。


    半晌,阿史那苍笑了,“是本王失言,不过陆侍郎这话颇有些挑拨离间的嫌疑,倒是让本王怀疑,盛朝是否还对我族怀有友善之心。”


    宁拓目光微闪。


    这话直接将陆埕架了起来。


    他刚要开口,便听陆埕如玉珠坠盘,清凌凌的嗓音响起。


    “太.祖与北夷的盟约,我朝世代遵守,从无违背。三王子若是不满埕之妄言,可禀告陛下,亦可出声训斥,却不能将两朝君主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这不啻于,于子不孝,于民不忠,于臣不义。”


    陆埕后退一步,躬身作揖,沉声道:“陆某失礼,还望三王子见谅。”


    场内鸦雀无声。


    阿史那苍脸颊肉跳动。


    他极力隐忍,攥紧手指,咬着后槽牙道:“陆侍郎深明大义,本王领教。”


    陆埕起身,“多谢三王子体谅。”


    阿史那苍半眯着眼看他,怒极反笑,“今日的教训,本王记住了。”


    陆埕颔首,不置一词。


    “这次不算!”


    寂静马场内骤然响起清脆女声。


    宁拓如梦初醒,循声望去。


    乐宁坐在马背上,一脸气愤地瞪着对面的萧婧华。


    “你方才跑早了,这次不算,再比一次!”


    萧婧华气笑了,“你又耍赖?!”


    “我没!”


    乐宁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是你抢跑!”


    “你也认为不算?”萧婧华看向端和。


    端和抿抿唇,小幅度点了下头。


    萧婧华冷笑,“没见过比你们还赖皮的人。”


    谢瑛策马跑来,与萧婧华并驾,眼珠转了一圈,问道:“怎么了?”


    “没事。”


    萧婧华摇摇头,作势要下马,“算了,我不赌了。”


    “诶,别呀。”


    乐宁忙叫住她,“最后一次,我保证,一定是最后一次!”


    萧婧华上下扫她一眼,呵道:“方才也有人说那是最后一次。”


    “谁叫你不守规矩的。”乐宁噘嘴,“这样,咱们不比跑马,比射猎如何?谁射中的猎物最多谁获胜。”


    端和附和,“婧华姐姐,再比一次。”


    她伸出一指保证,“绝对是最后一次。”


    萧婧华不信,怀疑道:“真的?”


    乐宁端和异口同声,“真的!”


    “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当着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大喊三声我不如萧婧华。”乐宁放狠话。


    萧婧华眸光微动,装作勉强,“行。”


    见她同意了,乐宁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扬声吩咐,“来人,取弓来!”


    “阿瑛,你随我去吗?”


    谢瑛方才跑了几圈马,正在兴头上,闻言当即表态,“去,当然要去。”


    侍卫们为几人取来弓箭,萧婧华挂在一旁,抬起下颌,“一起走?”


    “走!”


    乐宁一马当先。


    “又耍赖。”萧婧华无语,转头对谢瑛道:“阿瑛,走了。”


    谢瑛笑回:“来了。”


    四个姑娘策马离开,皇宫侍卫立马驾马跟上,护卫她们的安全。


    她们方才的话,陆埕几人也听在耳中。


    陆埕牵出一匹马,长腿一跨,稳稳落在马背上。


    阿史那苍吹了声哨子。


    一匹黑马哒哒跑来,他未停顿,飞身而上,挑眉望着陆埕,“陆侍郎可要与本王比比?”


    陆埕摇头,“陆某不擅骑射,三王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他略一颔首,循着萧婧华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邵嘉远笑道:“三王子若不嫌弃,可与我比试比试。”


    阿史那苍居高临下看他,笑了,“行。”


    宁拓正要去寻马,保福突然气喘吁吁跑来,“小公爷,快随我走吧,夫人正寻您呢。”


    看着阿史那苍和邵嘉远离开的背影,宁拓眉心皱起,“现在?”


    “是啊。”保福道:“夫人着急着呢。”


    犹豫两息,宁拓失望松开缰绳,随保福一起离开,“可知是何事?”


    保福老实摇头,“不知。”


    ……


    草丛悉索动弹,谢瑛撘箭,指尖勾着箭羽。


    猛一松手,箭矢如流星急射出去,直直射中草丛里的猎物。


    “中了。”


    谢瑛笑着,翻身就要下马。


    余光里瞥见她的动作,萧婧华忙唤住她,“谢春呢?”


    谢瑛摆手,“让她跟着筱筱了。”


    萧婧华适时住口,没问云慕筱在何处。


    她转头吩咐身后侍卫,“去将谢姑娘的猎物取来。”


    “喏。”


    “婧华,你怎么不动?”


    既然有人代劳,谢瑛便老实坐在马上。


    萧婧华摇头轻笑,“我不会。”


    “啊?”谢瑛震惊,“不会?”


    “是啊。”


    萧婧华坦然道:“射靶子还行,若是让我猎活物,那定是不行的。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见过血。”


    顿了顿,忽略脑海里的某些画面,她又道:“往年秋猎,我都是等着父王和太子哥哥给我把猎物猎来。”


    “那你方才为何要同意与两位公主比试?”谢瑛不解。


    那不是指定要输吗?


    萧婧华撇嘴,“乐宁最宝贝她那把绿绮琴,端和将她的白玉棋视为心头肉,绝不可能输给我。与其让她们继续耍赖,不如赢了我。”


    她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乐宁端和自是清楚,于射猎一道,她必输无疑。


    谢瑛望着她。


    这姑娘虽然看着高傲,但其实内心最为柔软。


    她笑了笑,“没事,我帮你猎。”


    “真的?”


    谢瑛拍着胸脯,“我从不说谎。”


    萧婧华惊喜,“好啊,那今日可就靠阿瑛了。”


    “定不让郡主失望。”


    谢瑛扬起笑。


    侧方林间有东西一闪而过,谢瑛眼尖,喜道:“是头鹿。”


    “婧华等着,我去给你猎来。”


    她策马追上。


    “诶!”


    谢瑛动作快,几息便跑出老远,萧婧华只来得及对她的背影喊:“当心些,别受伤了!”


    她点了一队侍卫,“快去跟着谢姑娘。”


    “是。”


    几个侍卫追着谢瑛而去,萧婧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骑着清晨等在原地。


    片刻后,后边响起几阵马蹄声。


    是陆埕和阿史那苍、邵嘉远追来了。


    三人停在萧婧华身后,阿史那苍问:“小金花,你在这儿做什么?”


    萧婧华懒懒回:“等人。”


    草丛忽然动了下,阿史那苍朝那处瞥了眼,笑道:“有只野兔,你喜欢吗?我给你猎来。”


    萧婧华下意识皱眉,还未回复,便见阿史那苍举弓搭起了箭。


    “你别……”


    “咻——”


    流光风驰电掣而来,寒光刺眼,直直坠入萧婧华身下土壤中。


    “嘶——”


    清晨骤然发了狂,引颈嘶鸣,两只前蹄腾空,疯狂甩动马臀。


    眼看抓着马辔的萧婧华半边身子腾空,予安和觅真齐齐色变。


    “郡主!”


    下一刻,清晨前蹄落地,载着萧婧华一头冲进林间。


    一切皆发生在眨眼之间。


    陆埕面色大变,率先驾马去追,“救郡主!”


    第56章 是她曾经亲手送给陆埕那枚。


    耳畔风声呼啸。


    清晨力道太大, 萧婧华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马辔。


    若非她方才眼疾手快抓住马辔,此刻说不准已丧命在马蹄下。


    她努力稳住急促的呼吸, 缓缓松开被勒疼的手心,抱住马脖子,半张脸埋进鬃毛里, 耐心安慰, “清晨, 别怕, 那箭不是射你的,你慢慢停下来好不好?”


    “你别怕,停下来。”


    清晨完全听不进主人的话, 马蹄所过之处尘土漫天。


    两侧树木飞快倒退, 萧婧华紧紧咬住唇,不敢松手。


    “郡主!”


    身后有声音在呼唤。


    萧婧华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艰难回头。


    她看不清,只能依稀靠着衣服颜色辨认来人。


    “低头!”


    突然有道声音大喝。


    萧婧华下意识将脸埋回马脖子里。


    头顶树枝唰唰作响, 挽发的玉簪被枝桠勾落,青丝散开, 在肩背铺陈。


    马蹄阵阵, 恰如雷鸣。


    眼角余光里, 有人策马向她伸手。


    “小金花, 抓住我!”


    是阿史那苍。


    生死面前, 萧婧华顾不得其他, 试探性松开手。


    林间忽而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草屑漫天, 林鸟争先飞逃, 一个庞然大物陡然冲了出来,伸出巨掌,在罡风中拍向离它最近的阿史那苍。


    阿史那苍急急调转马头,惊险避开那一掌。


    “轰——”


    他身后的树木轰然倒塌,横贯在路中央。


    陆埕双腿夹着马腹,口中轻斥一声。


    身下骏马一跃而起,越过那棵树,急急追在萧婧华身后。


    “郡主!”


    觅真正要去追,那熊瞎子大步踏来,正好将前路堵上。


    她匆忙勒马,才没一头撞上去。


    予安弃了马,提气跃至树间,她攀着树枝,动作灵敏似猴,逐渐越过萧婧华,在她前方一棵树上落下,凝神望着马上之人。


    熊瞎子方才那一声将清晨吓住了,它拼命狂奔,疯狂抖动,想将身上之人抖下去。


    萧婧华被颠得心口一阵发疼,半个身子几乎悬在空中,手心火辣辣得疼,凭着一股劲才没松手。


    予安攀着树干朝她伸手,大声道:“郡主,抓住我!”


    萧婧华迎着风,艰难探出手。


    就在她即将勾到予安指尖时,身后倏地响起一声大喝。


    “郡主,抓住!”


    马鞭裹挟着狂风呼啸而来,萧婧华指尖颤抖,略一瑟缩,那鞭子勾住她腰间玉带,险些将她整个人掀翻下去。


    “邵世子,你在做什么?!”


    眼看着与萧婧华失之交臂,予安大怒,回首瞪着邵嘉远。


    邵嘉远却没功夫回她。


    他顺着鞭子,在马上一蹬,借力落在萧婧华身后。


    “郡主,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萧婧华心中恼怒。


    若不是他,她此刻早就没事了!


    两臂越过萧婧华握住马缰,邵嘉远奋力驯服清晨。


    动作间,萧婧华身上配饰叮当作响。


    清晨却越发狂怒,口中发出一声嘶鸣,扬蹄狂奔。


    予安咬牙,正要继续去追,瞳孔瞬间紧缩,不可置信地喊:“郡主!”


    她方才没注意,前方竟然是座悬崖!


    湛蓝天穹下,骏马足下打滑,载着身上二人齐齐坠入悬崖。


    马鸣悲切,响彻空谷。


    “婧华!”


    陆埕追赶而至,眼见萧婧华跌落的身影,迅速翻身下马,不假思索地随她跃了下去。


    “郡主!”


    予安步伐踉跄,趴在悬崖上大喊:“郡主,陆大人——”


    云雾缥缈,遮挡住视线。除了她的回音,再无回应。


    ……


    嘀嗒。


    嘀嗒。


    耳畔不断有水声回响,平白扰人清梦。


    梦?


    昏睡中的人眉头紧锁,眼皮抖动,缓缓睁眼。


    痛。


    好痛。


    这是萧婧华清醒后的第一反应。


    她艰难地直起身子,这一动,骨头仿佛都在噼里啪啦作响。


    “郡主醒了?”


    不远处有人轻声询问,随后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忧心问:“郡主感觉怎么样?”


    光线昏暗,萧婧华皱眉辨认来人的身份,迟疑着问:“邵世子?”


    “是我。”


    邵嘉远柔声回应,“我打了些水,郡主可要用?”


    萧婧华并未答复他,四处睃巡。


    他们应当是处于山洞之中,洞内狭小,她方才躺在里侧挨着山壁,几步之外燃着火堆,明亮的光驱散了不少来自夜晚的凉意。


    洞外一片黝黑,什么也看不分明。


    萧婧华蹙了下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掉下悬崖之前,她好像看到了陆埕。


    邵嘉远道:“不错。”


    他端着用竹筒接的水,面上倒是没有什么不耐的神色,反而一脸愧疚,“都怪我,若非我救郡主心切,我们也不会落此境地。”


    邵嘉远背对着光,萧婧华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内疚的嗓音。


    “回去之后,郡主若要责罚,嘉远毫无怨言。”


    “只是现下尚未脱困,还请郡主忍耐几许。”


    萧婧华目光凝在他脸上。


    黄色的光映在她眼中,似冬日坠在枝桠下清凌冰锥,透着几分寒凉。


    她缓缓笑了,“邵世子虽心急,但也只是忧心本郡主的安危,这点我还是知晓的。”


    邵嘉远嘴角抿出一抹羞涩的笑。


    他递出手上的竹筒。


    “这是接的溪水,我尝过了,干净的。”


    萧婧华未动。


    邵嘉远迟疑,“郡主可是不方便?”


    “方才手臂是有些疼,现在倒是不碍事了。”


    萧婧华接过邵嘉远递来的竹筒,鼻尖轻轻动了动。


    山泉水的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她眸光微动,仰头喝水。


    放下竹筒时唇上沾了些许晶莹,萧婧华问:“现在几时了?掉下悬崖后,是邵世子将我带到这里的?”


    邵嘉远望了眼洞外,“应当是亥时了。”语气里含着庆幸,“好在这悬崖不算高,郡主坠下时被崖下树木挡了一下,这才没什么大碍。”


    萧婧华垂眸感受着。她衣裳上沾了不少草屑,身上多是擦伤,确如邵嘉远所说没什么大碍。


    “我带着郡主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山洞。”


    邵嘉远忽然叹了声气,愁道:“也不知此地可有大型野兽,若是再来一头熊瞎子或是老虎,这条小命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萧婧华身子一抖。


    邵嘉远拍了下嘴,懊恼道:“我这张烂嘴,胡诌什么呢!”


    他安慰道:“郡主放心,就算是死,也是我死在郡主前面,绝不会让郡主受到一丝伤害。”


    萧婧华唇边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邵世子了。”


    邵嘉远笑笑,“我摘了些果子,郡主尝尝?”


    萧婧华侧眸看去,微微一顿。


    邵嘉远手边放着几张叶子,上头放着小堆青色果子。果子表皮上沾着水珠,保存得极好,跟刚摘下来似的。


    她愣了许久。


    “郡主,郡主?”


    邵嘉远不知她为何发怔,疑惑道:“怎么了?”


    “无事。”


    萧婧华摇头,轻轻阖上眼皮。


    “我不饿,想歇会儿,世子自己吃吧。”


    邵嘉远不知她为何忽然淡了脸色,但也不好深问,只好起身走到山洞口,用搁在一旁的杂草将洞口掩得严严实实,随后就地而坐,温声道:“郡主放心,我就在此处,绝不会逾距,安心睡吧。”


    萧婧华勉强提唇,“多谢。”


    她缓缓躺下。


    似是知她挑剔,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杂草,虽和王府内她那张舒适柔软的大床不能比,但已是现下给她的最好待遇。


    萧婧华闭眼躺在草垛上。


    身上擦伤越疼,她的思绪就越清晰。


    好的坏的想了一通,萧婧华只觉得脑子涨得疼。


    她缓缓舒了口气,长指搭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随后放在前腰上,后背靠着山壁养神。


    不敢睡得太沉,这一夜萧婧华格外难受,一会儿觉得脑子特别清醒,难熬漫漫长夜。一会儿又好似陷入混沌之中,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浑浑噩噩,头脑昏沉。


    细碎声响顺着光亮爬上萧婧华耳廓,她猛然从草垛上惊醒。


    “是我吵醒郡主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萧婧华瞬间竖起汗毛,手紧紧抓住腰上束带,霍地朝发声之人看去。


    邵嘉远立在洞前,手搭在杂草上,似是准备出去。


    有亮光从外头照进来。


    萧婧华失神片刻,原来天亮了。


    “抱歉。”邵嘉远歉疚道:“我只是想出去看看,顺道打水让郡主洗漱。”


    思绪一点点回笼,萧婧华颔首,“那便劳烦邵世子了。”


    邵嘉远勾起唇,柔声道:“不麻烦,嘉远甘之如饴。”


    萧婧华撇开眼,不接他岔。


    邵嘉远笑笑,掀开杂草走出山洞。


    他走后,萧婧华撑着山壁起身。


    绕着山洞走了两步,好像没昨日那么疼了。


    片刻后,邵嘉远拎着几竹筒水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水汽,应是清洗过了。


    “郡主请。”


    将水递给萧婧华,他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萧婧华望了眼手里竹筒,倒出水来洗漱,只是仍未入口。


    “好了。”


    听见她的声音,邵嘉远走到洞口,“我去给郡主找些吃的。”


    “不用了。”


    萧婧华叫住他,俯身拾起地上的果子,“我吃这个就行。”


    果子放了一夜,外皮轻微发皱,看着不怎么新鲜。


    邵嘉远眉头皱起,“怎么能让郡主吃这种东西?”


    “没什么不能吃的。”


    萧婧华轻轻咬了一口。


    是属于记忆里的清甜。


    压下心里的燥意,一口一口吃完果子,她起身朝外走去。


    “外边危险,郡主还是就待在山洞里吧。”


    邵嘉远跨了一步,正好挡在萧婧华身前。


    萧婧华撩起的眼里似笑非笑,温和道:“邵世子甘愿为了本郡主以身犯险,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可能不动容?”


    她浅笑,“无论前路如何,我愿与世子同生共死。”


    邵嘉远一愣,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好。”


    萧婧华扬唇,迈步越过他。


    杂草遍地,满目枯黄。


    成片的树挡在前方,荒芜无路。


    萧婧华问:“方才世子是在何处打的水,我想去看看,说不准能找到离开的路。”


    “这边。”


    邵嘉远忙为她引路,“路不好走,郡主小心些。”


    萧婧华颔首,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他后边。


    路上石子多,还要防备时不时掠过的飞虫蚂蚁,这一路她走得格外艰难。


    好在没过多久,潺潺溪流声传了过来。


    邵嘉远拨开杂草,“到了。”


    萧婧华略有些急切地走到溪边。


    鹅卵如玉堆叠,溪似银带蜿蜒,蕴着歌谣奔涌。游鱼徜徉,悠然自在。


    她蹲下身,用手撩起溪水。


    凉意从手心传至全身,萧婧华举目张望。


    “郡主,咱们去这边看看吧。”


    邵嘉远站在一丈开外,指着某个方向。


    萧婧华收回视线,长睫轻颤,缓缓起身。


    转身的刹那,她脚底打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郡主!”邵嘉远惊呼。


    “我没事。”


    嗓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萧婧华稳住身形,低眸望着脚下。


    两块鹅卵石间躺着一串络子。


    青碧色,如意结,是她曾经亲手送给陆埕那枚。


    “郡主?”


    身后询问声幽幽,似绕了好几个音,怪诞诡谲,如临鬼魅。


    林间有风起,环在萧婧华身侧。


    她背对着邵嘉远,硬生生打了个颤,顿生冷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kao,定时了居然没发出去???


    第57章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萧婧华用足尖碾着鹅卵石, 将那串络子彻底挡住。


    她转过身,娇气抱怨,“这儿的路怎么这么难走。”


    邵嘉远笑着轻哄, “荒郊野外,委屈郡主了。我会尽快寻到回去的路。”


    萧婧华抬着下巴,鼻尖溢出一声轻哼, 将娇生惯养, 没吃过一点苦头的矜贵郡主演绎得淋漓尽致。


    邵嘉远撕下一块衣角, 递给萧婧华, “郡主若是害怕,可以拉着我。”


    她快步上前,捏住衣角一头, 仰脸笑道:“那就多谢世子了。”


    比起往日的平淡, 说话时嗓音里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娇意。


    邵嘉远眉间笑意加深,“为郡主效劳,是我该做的。”


    他捏着衣角另一头,谨慎地牵着萧婧华往前走。


    或许是错觉, 萧婧华总觉得邵嘉远似乎在避开某个方向。


    那边有什么?


    会是……他吗?


    她咬咬唇,不去想。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们始终在林子里打转, 萧婧华身娇体贵, 有些受不住了。


    邵嘉远只好带她回到那个山洞。


    “我去找点吃的。”


    扶着萧婧华在石头上坐下, 邵嘉远低声道。


    萧婧华点了点头, 素手抚上腰间, 脚下有块石头, 她足尖踩在上面, 一下一下地点着。


    邵嘉远走出两步, 萧婧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邵世子。”


    她忽然将他唤住。


    “怎么了?”


    邵嘉远回头。


    萧婧华面色微红着轻轻摇头,“没什么,注意安全。”


    邵嘉远脸上扬起笑,“放心,我会的。”


    “郡主若是……”


    “离她远些!”


    骤然爆发的喝声惊走了丛中小兽,树荫间唰唰几声,鸟雀纷纷飞逃。


    邵嘉远下意识回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萧婧华的目光陡然一厉,她捞起脚下石头,疾步上前,朝着邵嘉远后脑狠狠砸去。


    “嘭——”


    石头坠地,血迹分外刺眼。


    邵嘉远不可置信回头,震惊道:“郡、郡主?”


    他身体摇晃几下,禁不住脑中眩晕,轰然倒地。


    萧婧华合上颤抖的双手。


    “婧华!”


    远处那人快步走来,握住她的双肩,紧张问:“你怎么样,可有事?”


    萧婧华抬眸,怔忪看着他。


    他仿佛在泥里滚了好几圈,全身上下不是泥土就是草屑,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乌发蓬乱无章,额上青紫,血糊了整个额头。


    白皙的脸庞黑一道白一道,滑稽又可怜。


    悬着的一颗心突然就落了地。


    活着就好。


    哪怕已经和陆埕决裂,她也不希望他因为她丧命。


    陆家的日子刚好起来,他若出了事,对陆姨和阿旸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


    她不愿看到他们责备的目光。


    “你……发生了什么?”


    陆埕目光复杂地瞥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邵嘉远,低声道:“是邵世子。”


    ……


    昨日。


    悬崖上。


    陆埕纵身一跃,来不及抓住萧婧华的手,只能与她一同坠落。


    风声哭嚎,似一曲悲戚之乐,环绕在他耳侧。


    身子急速下坠,他与萧婧华一前一后落在林荫间。


    树枝毫不留情擦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道道擦痕。


    身体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掀起漫天尘土草叶。陆埕闷哼一声,顾不上身上的痛,艰难起身,走向躺在不远处的萧婧华。


    “郡主?婧华?”


    少女闭着眼,毫无回应。


    陆埕探指在她鼻尖,感受着温热的气息,紧绷的心弦松开。


    没看见邵嘉远的身影,这种时候,他也顾不上外人的安危。


    往周围环视几圈,陆埕拦腰抱起萧婧华。


    现下这种情形,他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这里。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拨开杂草,陆埕寻来不少干草铺在地上,随后才将萧婧华放上去。


    凝望她闭着眼安静睡着的模样,陆埕用衣摆将手擦干净,随后轻轻抚摸她侧脸。


    感受着指腹下的柔软触感,他目光放柔。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拭去萧婧华脸上脏污,陆埕屈膝靠着山壁。


    那习武先生还是有些本事的,等他回京,得给他涨月俸。


    歇了片刻,陆埕起身去外边寻了些果子。


    耳畔依稀有水声回荡,将洞口掩上,陆埕找到一条溪流。


    接完水,身后有人嗓音惊喜,“陆大人?”


    陆埕回头,见了来人亦是惊讶,“邵世子?你可有大碍?”


    邵嘉远摇头,“幸好命大。”他四处望着,“郡主呢?她可有事?”


    陆埕摇头,“她无事。”


    跟着陆埕回到山洞,邵嘉远问:“陆大人和郡主掉在哪儿了?”


    “被树接了一下。”


    瞥了眼竹筒里的水,邵嘉远道:“我看那条溪流里有不少鱼,我与陆大人一道抓几条吧,等郡主醒来,正好烤了。”


    陆埕不太想离开萧婧华。


    邵嘉远苦笑,“方才撞到了手臂,我这只手使不上力。”


    他动了动右手,一脸痛苦。


    陆埕微皱了下眉。


    平时也就罢了,可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多份力,他劝说自己暂时放下对邵嘉远的芥蒂。


    “好。”


    邵嘉远绽开笑,“那便谢过陆大人了。”


    二人相伴来到溪边,陆埕弯腰挽起裤腿。


    正要下水,邵嘉远忽然叫他。


    “陆大人。”


    陆埕回头,一块石头猛地朝他砸下。


    额上剧痛,他撑着头,惊愕道:“邵……”


    邵嘉远面带狠意,又举着石头再度用力一砸。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埕晕厥过去,倒地不起。


    待他醒来,正身处深坑之中。


    头顶被和着泥的杂草封死,想来邵嘉远从未想让他活下去。


    顾不上思索邵嘉远的动机,忧心山洞里的萧婧华,陆埕忍着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


    不愿与萧婧华提及这些,他言简意赅,“邵世子砸晕了我。”


    提起邵嘉远,眸中水光滢滢尽散,萧婧华挥开陆埕的手,深吸口气,走到邵嘉远身旁。


    蹲下身子,她双手揪住邵嘉远的衣领,猛地往两侧拉开。


    “郡主?”


    陆埕被她的动作惊住了,双腿一迈,在萧婧华身边蹲下,一把抓住她的手。


    萧婧华却无力回复。


    她看见了一颗痣。


    白皙胸膛上,一颗如杜鹃啼血,红得像血一样的痣。


    双耳猛地轰鸣,好似有山寺钟声在她耳畔震响。


    一声又一声。


    满目猩红。


    繁荣昌盛的京城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长街上不再有商贩孩童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具尸体。


    父王心口插着一根箭,血流不止,生死不明。


    皇伯父坐在龙椅上,神色沉寂漠然。


    护着父王的侍卫被一箭射中胸膛,溅起的血在空中飞舞,一点点汇聚成她眼中的红痣。


    是他,真的是他。


    萧婧华清楚。


    那人以她为目标,她不必费心寻找,只需静静蛰伏等待,他早晚会送上门来。


    中秋灯会,看见邵嘉远与陆埕穿着同一颜色的衣衫时,她心里便存了疑。


    如今更是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日,卖灯的店家应是将陆埕当成了他,可惜他被乐宁缠住了,不然,救她的,应该是邵嘉远。


    和她一同用膳时,邵嘉远从不会将荤菜送到她面前。


    若非知情人,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忌讳?


    她等着,候着,不敢让予安和觅真离身。


    可没想到,邵嘉远竟然丧心病狂到对她的马下手。


    稍有不慎,他们都会丧命于马下。


    萧婧华抖着手摸上腰。


    寒光照亮一双冰冷的眼,她抽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邵嘉远胸口,狠狠往下刺去。


    “你做什么?”


    一只大手陡然握住她细弱的胳膊。


    陆埕制止了她的动作。


    下一刻,他猛地僵住。


    蓄在眼底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萧婧华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她哭着大喊:“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水洗过的眼睛里燃着恨意的火光,亮得惊人。她撕心裂肺地吼叫,压在心底的恨第一次显露狰狞。


    陆埕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尖一颤,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松。


    是受了委屈?


    他握住萧婧华的手。


    “哐当——”


    匕首坠地。


    陆埕将哭泣的少女揽入怀中,大手抚着她的后背,低沉沙哑的嗓音响在耳侧,轻声道:“不哭,别怕,我在。”


    “别怕,不哭。”


    萧婧华揪住他的衣衫,放声大哭。


    她可以接受自己嫁的不是良人。


    可她不能接受,那人借她的手害死父王。


    那是她的父王啊,这世间最包容她、疼爱她,无条件支持她,为她遮风挡雨的父王。


    他怎么能,因为她嫁了个小人,就这样没了呢?


    怎么就没了呢?


    眼泪洇湿了陆埕衣襟,他抱紧怀里哭到全身颤抖的少女,一遍遍安慰着。


    “别怕,不哭了,我在这儿。”


    “别怕……”


    世界空荡孤寂,萧婧华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脑海里的画面逐帧散去,她渐渐冷静下来,由嚎啕大哭转为小声啜泣。


    意识到自己在陆埕怀里,萧婧华猛地将他推开,擦干眼泪,捡起掉落的匕首,对昏迷的邵嘉远高高举起。


    手腕再一次被握住。


    恶狠狠地瞪着陆埕,萧婧华语气极冷,“你要阻止我?”


    陆埕唇线紧抿,“为何要杀他?”


    “你管我为什么。”


    萧婧华咬牙切齿道:“这人与我有深仇大恨,今日,我必杀之。”


    她撩起眼皮,泛着水光的眼睥睨嘲讽,“陆大人的烂好心就不必发到我跟前了。知道你为人公正,回去之后,你只管将我以杀人的罪名告上公堂,本郡主绝不辩解。”


    他怎会、怎么能这样对她?


    在她心里,他岂是这样的人?


    陆埕忽略心口痛意,攥住她的手微微发紧,深深吸气,语气很轻,“你从未见过血,能……”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萧婧华不耐烦地将他打断,冷漠道:“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陆埕心间一窒,针扎似的痛意密密麻麻蔓延开。


    她说一回生二回熟。


    连杀鸡都没见过的人,竟然能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她是怎么忍着恐惧下的手?


    一定很害怕吧。


    她可哭了?


    可曾唤过他的名字?


    可……恨他……?


    心里的劲倏然松了。


    陆埕大力握住萧婧华手腕,凤眼闭上又睁开,在她冷漠又不解的目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道:“我来。”


    “……别脏了你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一声都没叫过呢。


    今天是为爱杀生陆某人。


    第58章 她背对着他绾发。


    秋风起, 红枫落。


    素白的手拾起落在草丛上的枫叶,乌发成丝,根根拂落。


    萧婧华坐在石头上, 仰头安静望着两指间的叶子。


    光照之下,枫叶脉络清晰可见,从同一点出发, 沿着不同的方向, 形成迥异的纹路。


    枯枝被踩踏的声响似薄冰破裂, 光影落下, 遮挡住光线。


    萧婧华放下手,目光挪向来人。


    清隽眉眼沉沉,面色惨白, 唇瓣毫无血色。


    他应是清洗过, 脸庞带着水汽,额上的血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白布,看料子应是里衣, 绕过额头缠在脑后,倒是添了几分自从进了官场便消散了的书生气。袖子下的指尖在颤抖, 看不出有丝毫血迹残留, 水珠啪嗒滴落, 砸在枫叶上。


    “他死了?”


    陆埕尾音不稳, “是。”


    萧婧华倏尔笑出了声, “多谢, 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恶鬼一样压在心上的人死了, 她眼角眉梢都含着浓浓喜悦, 罕见地给陆埕一个好脸色。


    她并未怀疑陆埕是在阳奉阴违。


    他这人最守诺, 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埕缓慢摇头。


    他在萧婧华身旁落座,抬头望天。


    穹天碧影,云卷云舒。


    翻涌的白云骤然汇聚成一张人脸,陆埕指尖一颤,猛地起身。


    萧婧华被他吓得一激灵,眉头皱起,“你做什么?”


    陆埕喉头微哽,轻声问道:“饿了么?我去给你找吃的。”


    未等萧婧华回应,他已转身走向林间。


    向来不疾不徐的步伐此刻添了几分趔趄。


    萧婧华并未露出嘲讽的神色,安静注视他的背影。


    陆埕此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做亏心事。这次,是他第一次杀人。


    更别说那人与他并无仇怨。


    能忍着没在她面前失态,已经很难得了。


    她第一次杀人那夜,若非不想温婵姿丧命,若非身陷囹圄,想必是支撑不住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她手染鲜血?


    即便是十年情谊,也不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为什么?”


    陆埕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萧婧华倏尔一惊。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心中所想念叨了出来,正巧被不知何时归来的陆埕听在耳里。


    她偏头望着眼前的男人。


    十三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


    他今日之举,包括追着她跳下悬崖,皆是为了挽回,挽回自己习惯了十三年的存在。


    却不是因为爱她。


    萧婧华面色淡淡,不愿与他说话。


    陆埕并不在意,将手里捧着的果子递过去,顺手放下拎着的竹筒。


    忙累了一上午,萧婧华早饿了,伸手捻起一颗,轻轻咬下。


    果子被清洗过,表皮带着水珠,入口时含着一丝凉意。


    刚摘下来的口感明显比放了一夜好多了。


    陆埕在她旁边坐下,克制地没碰到她,轻声道:“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吃这种果子,一连吃了二十五个,半夜闹了腹痛。当时在庄子上,管事去寻大夫,你疼得睡不着,在我怀里躺了一夜,直到喝完了药才睡下。”


    他浅笑着,“醒来后哭着对我说,再也不想见到这种果子。”


    萧婧华动作一顿。


    他还记得。


    她也记得。


    正因记忆深刻,看到那堆果子的第一瞬间,她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陆埕的脸。


    事已至此,追究救下她的究竟是何人已毫无意义,萧婧华慢慢地,又咬下一口。


    陆埕把果子放到她脚边,让她一弯腰就能够到。


    他起身,捡起那把无人问津的匕首,走到一旁,挑选过后,砍下一根足有萧婧华手腕粗的树干。


    萧婧华吃着果子,眸光澹澹看着他动作。


    陆埕用手丈量两下,将树干砍成几截,随后坐在石上,认真削去外皮。


    似是做过无数遍,他的动作极为熟稔,木屑渐渐在他脚下成堆。


    陆埕随意雕了朵花,将木簪递给萧婧华。


    “条件有限,你将就将就,等回去……”


    再给你最好的。


    这句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陆埕垂下眼睑。


    她自出生以来得到的皆是最好的,唯有在他这里,才尝尽情愁苦楚。


    简单用竹筒里的水清洗了下长指,萧婧华伸手,带着水汽的指腹触碰到乌发,沾染了些许晶莹。


    首饰不知掉去了哪儿,一想到她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在陆埕面前晃了这么久,萧婧华的面色隐隐发沉。


    抬臂抓过陆埕手里的木簪,萧婧华随意低头看了眼,目光微凝。


    六瓣花,三大三小,花瓣隐约呈波纹褶皱状。


    虽有些粗糙,但萧婧华仍是认出来了。


    与陆埕送她的及笄礼,那根被她丢在山邑园花丛中,早已不见踪影的玉簪一模一样。


    眸光轻颤,萧婧华捏着木簪的手发紧。


    她背过身去,不让陆埕看清她的面色。


    木簪在乌发间穿梭,披散的青丝被绾成髻垂在脑后。


    简单的发式,与她一身华丽骑装毫不相干,却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见她绾好发,陆埕轻声道:“我去寻路,你别乱走,若是察觉到不对,就回山洞里。”


    不太放心,他叮嘱道:“记得用草把洞口掩住。”


    萧婧华不耐烦,“我不蠢。”


    荒郊野外的,说不准就从哪儿钻出来头野狗野猪,她很惜命,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陆埕顿了顿,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能吃鱼么?”


    若今日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们大抵还是要在此处留宿。果子不顶饿,要让她吃些饱腹的东西才行。


    昨日随邵嘉远去溪边,主要还是帮他的忙。


    是他大意了。


    倘若他一直守着她,或许她不会被邵嘉远吓到。


    听这语气,萧婧华怪异地打量着陆埕。


    后者在她的注视下紧张吞咽。


    “在陆大人心里,本郡主究竟经受了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萧婧华嗤一声,转过身直视陆埕的眼,“没你想的那么可怜,不过一些小事而已,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与你无关,你也不用愧疚。”


    陆埕沉默。


    见他明显不信,萧婧华在陆埕出声前抢先道:“快走吧,我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


    瞥一眼他包裹严实的额头,又道:“你的伤若是耽搁下去,当心变成傻子。”


    她在关心他。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全部消散,陆埕眸光微亮,温声应道:“好,我这就去。”


    看着他略显兴奋的背影,萧婧华皱起眉。


    这么高兴做什么?


    莫名其妙。


    陆埕走后,萧婧华一点点挑去衣服上的草屑,拍掉尘土。


    弄完,她颇有些无所事事地坐在石头上。


    天地辽阔,山川成影。林野中的飞鸟虫兽也不知都去了哪儿,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萧婧华忽然有些冷。


    那把匕首被陆埕拿去了,她手上没有武器,莫名心慌。


    山洞里的火堆早已冷却,顾不上嫌脏,萧婧华捡起地上草屑,动作生疏地钻木取火。


    弄了许久也不见火星,而陆埕还未回。


    空寂之中,她脑子里钻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


    背后忽然一声怪叫,萧婧华吓得一抖,木棍脱手而出。


    她蓦地回身,一只怪鸟正好从她头顶飞向天穹,洁白羽毛从她眼前掉落。


    深吸一口气,萧婧华果断丢下满地木屑,回了山洞。


    将杂草严实掩好,她回到草垛上坐下,长出了口气。


    沉下心来,萧婧华将邵嘉远的事拎出来,再细细思索一遍。


    结合她做的梦,有些事,她还是不清楚。


    想得正入神,洞口蓦地传来轻微声响。


    各种大型野兽在她脑海里来来回回地浮现,萧婧华汗毛竖起,踮着脚走到洞口,正要掀开缝隙偷看,眸底倏尔钻入一道人影。


    “怎么了?”


    陆埕问。


    萧婧华松了口气。


    “没事。”


    “我找到一条路,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


    陆埕轻声道。


    萧婧华没意见。


    去外边捡来干树枝,陆埕在洞口前蹲下,双手搓了几下,很快有火光燃起。


    萧婧华站在他身后,垫脚望着他的动作不解。


    没错啊,她也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她就生不起火?


    她还在纠结,陆埕已经拿起处理好的鱼,架在火上烤。


    他起身时,有东西在萧婧华眼前晃动。


    青碧色的络子挂在陆埕腰间,上头的泥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似春日檐下新出的一抹春芽。


    竟然,被他捡了回来。


    萧婧华怔然。


    心里似有苍龙翻涌,搅动风云,令她难以平静。


    她索性坐了回去,不再看他,闭目调息。


    “鱼好了。”


    陆埕出声时,萧婧华已经调理好了情绪,拿过用叶子包好的鱼,礼貌颔首。


    “多谢。”


    陆埕微怔。


    方才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对他冷淡下来。


    抿抿唇,陆埕继续烤鱼。


    没有香料,这鱼萧婧华吃得没滋没味的。


    直到用溪水稍稍清洗,背对着陆埕躺在草垛上,她仍未再说一句话。


    身后也没传来动静。


    萧婧华闭着眼,慢慢酝酿睡意。


    昨夜睡得不好,她很快沉入梦乡。


    夜里微冷,她不知不觉蜷缩起身子。


    迷糊中,好似有人走到她身旁,将什么东西披在她身上。


    那东西带着温热暖意,萧婧华下意识迎上去,手指紧紧握住。


    感受到指间柔软,陆埕一愣。


    他缓缓低眸。


    萧婧华抱着他的外裳睡得正香,一手从衣内探了出来,抓住他食指。


    眸光渐渐柔软,陆埕盘腿坐下,手肘抵住膝盖,手握成拳撑住太阳穴,忍着脑内昏沉锥痛,保持这个动作闭目养神。


    ……


    醒来时看见身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萧婧华愣了愣。


    往外边投去一眼。


    没看见陆埕身影。


    她拎着衣服起身,正要往外,陆埕已走了进来。


    “醒了?早膳我弄好了,吃完我们便走吧。”


    萧婧华把外裳还给他,起身往外走。


    “多谢。”


    早膳是鱼和陆埕找来的野果子,将果汁挤在鱼肉上,虽算不上多好吃,但还算能入口。


    吃完,萧婧华跟着陆埕离开。


    两人沿着溪流向下流走。


    萧婧华不太能跟得上,走一会儿便要歇片刻,看着陆埕面色虽白,但气也不喘,明显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心里纳罕。


    这人的体力这么好么?


    来不及多想,她匀了口气,继续走。


    从早上走到下午,就算是萧婧华再懂事也撑不住了。


    她浑身发软,就地蹲下,音里带着喘气,“我不行了,走不动了。”


    陆埕四处睃巡着,“我去……”


    “郡主——”


    萧婧华猛地抬头问:“你听到声音了么?”


    陆埕凝神听着,“好像有人。”


    “婧华,你在哪儿——”


    声音越发清晰,萧婧华眸光大亮,一瞬间全身的疲惫仿佛都消失了,兴奋回喊:“太子哥哥,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回音在林间回荡,很快,萧长瑾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萧婧华眼前。


    萧婧华起身,朝着他飞扑过去。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接住萧婧华,萧长瑾紧张询问。


    “婧华,你怎么样?”谢瑛着急追问。


    萧婧华笑着摇头,“我没……”


    “嘭!”


    “大人!”


    跟来的孟年惊呼。


    萧婧华回头,正好瞧见陆埕倒地的身影。


    白布如练,轻轻搭在他脸上胸前,额上似大朵梅花绽开,鲜妍刺目。


    第59章 他不悔,却该赎罪。


    “他怎么样了?”


    随行太医恭声道:“陆大人是太过劳累, 加上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导致的晕厥,待颅内淤血散去,便没什么大碍了。”


    萧婧华颔首, 叮嘱道:“给他开最好的药,一定不能让他留下后遗症。”


    太医拱手,“臣知晓。”


    萧长瑾搂着萧婧华的肩, 安慰道:“放心, 有人精心照顾着, 他会没事的, 别担心。”


    萧婧华反驳,“谁担心他了。只是……”


    她垂着眼睫,低声道:“他因我而伤, 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萧长瑾笑了两声, 转移话题,“对了,邵世子呢?不是说他和你们一起掉下悬崖了?”


    萧婧华故作惊讶,“邵世子?”


    摇着头, 她道:“醒来后我就没看见他。”


    在崖下,萧婧华与陆埕对过口径, 若有人问起邵嘉远, 他们一概回复不知。


    她的表情很是自然, 萧长瑾也没放在心上, 便道:“孤再派人去找找。”


    萧婧华笑着颔首。


    “走吧, 孤送你回去。这两日.你受苦了, 孤让人给你熬补汤, 回去后好生补补。”


    萧婧华点头, “我进去看看他。”


    进了屋, 陆埕还没醒,孟年正守在他床边。


    “郡主。”


    见了萧婧华,他忙让开,低声道:“方才给大人上了药了。”


    萧婧华凝望着躺在床上的人。


    他闭眼沉沉睡着,孟年为他脱了衣裳,他身着里衣,被子盖到胸口。一张脸仍是苍白的,额上裹着纱布,浓郁草药味弥漫。


    看了两眼,萧婧华果断转身。


    “郡主。”


    孟年骤然将她唤住,嗓音里带着乞求,“能不能……”


    等他醒了再走?


    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孟年勉强扯出笑,安慰道:“你受累了,好好休息。”


    “你也别太劳累,照顾他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


    背对着孟年,萧婧华轻笑颔首,随后毫不犹豫离开。


    孟年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躺在榻上的人。


    轻轻给陆埕掖了掖被子,他双手捧着脸,愁眉苦脸地叹了声气。


    ……


    “怎么样,你有受伤么?”


    一进屋,谢瑛便拉住萧婧华的手四处查看,自责道:“都怪我,若我没有离开,说不定你也不会出事。”


    “你又不是先知,怎么能提前预知危险?”萧婧华安慰。


    视线一转,对上云慕筱关心的目光,萧婧华笑了笑,“好了,我这不是好生生地回来了?”


    松开谢瑛的手,她嫌弃地扯着衣裳,“箬竹,备水,我要沐浴。”


    箬竹点去眼角的泪珠,应道:“奴婢这就去。”


    拉着哭哭啼啼的箬兰出去了。


    很快,二人便带着抬水的粗使嬷嬷进来。


    和云慕筱与谢瑛打了声招呼,萧婧华去了里间。


    褪去外裳,打散发髻,她望着手上的木簪微愣。


    箬兰随意瞥一眼,“这是什么?”


    箬竹瞧见上头花纹,端详着萧婧华的神色。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扔了吧。”


    萧婧华淡淡将木簪丢开。


    箬兰“哦”了声,没放在心上,专心服侍萧婧华沐浴。


    箬竹拾起被丢在地上的木簪,抱着脏衣服退了出去。


    沐浴完,萧婧华一身清爽地走出里间。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随手擦了擦,就这么顶着一头湿发出现在外间。


    视线触及屋内多出的两人,她惊讶挑眉,“你们怎么来了?”


    乐宁下意识和她唱反调,“怎么,我不能来?”


    端和拉了下她衣袖,乐宁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别扭问:“你没受伤吧?”


    “看你的表情,好像巴不得我受伤。”


    乐宁当即故态复萌,哼声,“不识好人心。”


    萧婧华没搭理她,坐在谢瑛身侧,不急不慢地擦着头发。


    乐宁与端和面面相觑,咬着唇,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我明知你不会打猎,还硬拉着你去。”


    “你若过意不去,将那把绿绮琴当做赔礼给我就行。”萧婧华笑意盈盈。


    “你想得美!”


    乐宁气冲冲起身,拉着端和就走,“行了,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像有事,我们俩还是别在这儿碍人眼了。”


    端和回头,目光歉意。


    云慕筱和谢瑛齐声,“恭送两位殿下。”


    萧婧华耸了耸肩。


    姐妹俩离开后没多久,一名宫女端着木盘进来,“见过郡主,这是两位殿下为郡主精心挑选的补品。”


    萧婧华轻点下颌,“放着吧,替我给她们带声谢。”


    “喏。”


    宫女走后,谢瑛道:“两位殿下对你还是很关心的,这两日她们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劲和之前差了一大截。”


    “看出来了。”萧婧华调侃,“眼下黑影比我还严重。”


    略过这个话题,她道:“这两日让你们担心了。”


    云慕筱摇头,“阿瑛一直过意不去。”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萧婧华摇头,“本就与你无关,你何须自责。”


    谢瑛握住她的手,“下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在我眼前出事。”


    “你还想有下次?”萧婧华嗔她。


    “是我失言。”谢瑛懊恼,“该打。”


    话落,她对着嘴巴打了一下。


    萧婧华并未阻止,弯着眼笑看着她。


    略坐了片刻,看出萧婧华眉眼间残存的疲惫,云慕筱带着谢瑛告辞。


    “筱筱。”


    “怎么了?”


    走到门口,云慕筱回头,眼中含着疑惑。


    本来想问她和萧长瑾的进展,可转念一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正如云慕筱和谢瑛从未过问过她与陆埕的过往,她也不该插手。


    朋友之间,应有适当的分寸与理解。


    若有结果,她想,云慕筱会亲自告诉她的。


    摇了摇头,萧婧华笑道:“路上慢些。”


    云慕筱对她微笑颔首,拉住对她挥手的谢瑛,缓步离开。


    夕阳渲染蓝天,橘红色光铺在门前,萧婧华靠着门框梳理长发。


    身后悄无声息跪了两人。


    予安和觅真垂首。


    “属下保护郡主不利,请郡主责罚。”


    萧婧华揉着太阳穴。


    幼时她坐在皇伯父长秋殿内的榻上玩着九连环,曾听他教导太子哥哥,身为上位者,当赏罚分明,方能服众。


    她舒了口气,闭眼道:“各去领十板子吧。”


    父王定会惩处二人,与其由他下令,还不如她来,起码惩罚还能轻些。


    “是。”


    予安觅真干脆应声,转瞬已消失在原地。


    刚念起恭亲王,他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萧婧华出事时,他正陪着崇宁帝狩猎,这两日没少焦心。此刻见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好歹是松了口气。


    父女二人亲亲热热地用了晚膳,看着萧婧华进了里间,恭亲王才离开。


    屋内寂静地闻针可落。


    萧婧华披着外裳立在窗前,听着外间箬竹箬兰低语。


    二人慢慢没了动静,想来应是睡着了。


    她却没什么睡意。


    今夜的月格外圆,萧婧华撑着窗,感受着夜风拂面,望着柳梢上的明月出神。


    邵嘉远死了,可她却不觉得安稳,心里反而堵着一股气。


    “你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之下,萧婧华足下打滑,向后仰倒。


    一双手及时抓住她双肩,稳住她身形。


    眼里含着被吓出来的水光,萧婧华瞪向来人。


    “好端端的,你做甚吓我?!”


    阿史那苍无辜耸肩,“是你想得太入神了。”


    萧婧华沉着脸,担忧吵醒箬竹箬兰,她压低嗓音质问:“大晚上的闯进女子闺阁,三王子莫非想做梁上君子?”


    “什么是梁上君子?”


    阿史那苍不懂就问,一脸真诚。


    萧婧华咬牙,口齿甚是清晰,“贼!”


    阿史那苍笑了,“我若是做贼,郡主可防不住我。”


    萧婧华面无表情地瞪他。


    对上她的目光,阿史那苍忽而伸手箍住萧婧华的腰,将她整个人从窗内提出来。


    “你作甚?!”


    萧婧华又惊又怒,连连后退,目光防备。


    “嘘。”


    阿史那苍竖起一指,压低嗓音,“小心将人吵醒了。”


    “好不容易得救,你为何不开心?”


    萧婧华放低音量,反驳道:“你从哪儿看出我不开心了?”


    “哪儿都能看出来。”阿史那苍一笑,隔着衣袖攥住她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婧华皱眉。


    屋檐上,予安如灵敏的猫,落瓦无声,安静含利的目光射向阿史那苍。


    那十板子对她来说好似不痛不痒,动作丝毫不见凝滞。


    另一头,觅真身影如鬼魅地站在两人身后,身体紧绷,右手放在腰间剑柄上,警惕地盯着阿史那苍。


    倘若他动作不规矩,那剑下一刻便能落在他脖子上。


    “若是交起手来,我深夜到此,可就瞒不住了。”阿史那苍无所谓。


    形状优美的丹凤眼里淬着火,萧婧华忍气对二人摇头。


    阿史那苍满意地笑,拉着萧婧华往外走。


    墙外有匹黑马低头吃草,萧婧华有些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它很乖巧,不会像你那匹突然发疯。”


    夸就夸,干嘛贬低她的清晨?


    指尖无意识动弹,萧婧华忽而意识到,她的清晨已经没了。


    趁她愣神,阿史那苍握住她细软腰身,将她放到马上,随后翻身落到她身后,拉着缰绳驱马离开。


    行宫外有侍卫巡查,趁着他们不注意,阿史那苍驾马一跃而起。


    起初他还能稳住,然而离行宫越远,骏马奔跑的速度越快。


    风声急啸,墨发打在萧婧华脸上,带着刺疼。


    她没忍住,伸手拍打阿史那苍小臂。


    “停下!”


    阿史那苍置之不理。


    萧婧华怒了,扬声喝道:“本郡主让你停下!”


    男人胸腔震动,笑音明显,“你喊出来。”


    萧婧华:“停下啊!!”


    他道:“把你心里的烦恼,全部喊出来。”


    萧婧华怔住,唇瓣微张。


    马速再度加快,一口凉风灌进嘴里,她被呛得咳嗽两声,气得大骂。


    “阿史那苍,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啊——!!”


    萧婧华放声大喊。


    明月高悬,繁星闪闪。


    男人畅快地笑,笑声在夜中回荡。


    夜风扬起少女绸缎般的墨发,摇曳草地无名小花,吹拂树梢萧萧落叶。


    白皙手心摊开,将叶子稳稳接住。


    红枫似火,掌心如玉。


    手掌倾斜,落叶顺着下滑。


    陆埕关上了窗。


    屋里亮着一盏灯,外间传来孟年轻微的鼾声。


    他坐在桌前,凝望烛心灯火。


    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男人半边身子躺在溪中,闭着眼不省人事,任由他作为。


    温热鲜红的血被溪流冲走,只余一张沾了水的苍白脸庞。


    他甚至来不及睁眼查看宰割他生命的罪魁祸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永远闭上了眼,身躯顺水漂流。


    苍白的指尖一点点卷起长袖,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手臂。


    陆埕拿起桌上那把原本属于萧婧华的匕首。


    杀孽既犯,已无转圜的余地。


    他不悔。


    滴答——


    成串的血珠坠地,似无数颗美艳瑰丽的红珍珠滚落成盘。


    陆埕忍痛闭眼,面上血色瞬间尽失。


    却该赎罪。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呀,祝大家假期愉快,开开心心吃吃喝喝!越吃越瘦,一夜暴富!!


    第60章 陆埕咽下呻.吟。


    秋日萧萧, 草木尽黄。


    繁星铺陈,似波光湖面流淌,林鸟间或鸣唱, 清脆响亮。


    发泄了一通,胸腔内萦绕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萧婧华躺在地上,放空思绪, 什么也不想, 手臂枕在脑后, 凝神看着明亮星辰。


    黑马被拴在几步之外的树上, 阿史那苍屈膝坐在她不远处,鹰隼般锐利的眼里含着笑意。


    半晌,萧婧华问:“我一直很好奇, 你为何说了一口流利的大盛官话?”


    阿史那苍随手摘了根草叶把玩, “我的阿娜是盛朝人,她教我的。”


    想起云慕筱提及的关于他的身世,萧婧华没再追问。


    阿史那苍大抵也不想说起此事,侧眸笑问她:“开心了?”


    算不上开心, 只是在草地上骑马跑了这么一趟,脑子清醒不少。


    萧婧华未答。


    他也不在意, 迎着风哼着她从未听过的曲调。


    过了许久, 萧婧华才侧眸看他, 郑重道:“今夜多谢你。”


    阿史那苍立即追问:“那可有谢礼?”


    萧婧华乜他一眼, 皮笑肉不笑道:“金银财宝, 三王子尽可挑选。”


    “这些东西, 我自己也能得到, 你就不能给我一件我没有的东西?”阿史那苍拖长音调, “比如, 你?”


    萧婧华瞬间变脸,“抱歉,没有。”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理了理头发,转身走向拴在树下的马。


    “很晚了,本郡主该回去了。”


    没料她反应这么大,阿史那苍迅速追上,“别,乌朔性子烈,当心别伤了你。”


    一听这话,萧婧华立马在马儿一丈前停下,目光警惕地盯着它。


    乌朔喷出灼热鼻息,眼睛直勾勾的。


    萧婧华瞪了回去。


    阿史那苍笑,“怎么还和一匹马生上气了。”


    含霜带冷的目光瞥了过来,阿史那苍举起双手,“我不说了。”


    没再故意招惹萧婧华,他安分地把她送了回去。


    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黑暗前,阿史那苍叫住她,“小金花。”


    语气认真中带着几分严肃,“真的不考虑嫁给我?”


    萧婧华格外疑惑,“为何这么执着?”


    她转身,直视阿史那苍在夜色下依旧亮如绿宝石的眼睛,玩笑道:“难不成,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阿史那苍毫不犹豫,“是。”


    他的神情真挚,眼里的光似要将万物烧灼,令人不敢逼视。


    萧婧华眸光一慌,极快移开视线。


    “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我对郡主,应该是一见钟情。”


    “嫁给我,我带你去草原。那里辽阔美丽,有蓝天白云,成群牛羊,无拘无束,我想,你会喜欢。”


    脑子飞快运转,揪出一个理由,萧婧华委婉拒绝,“三王子大概不知,我曾被山匪所劫。”


    阿史那苍不解,“这与你嫁给我有何关联?”


    萧婧华张口就来,“失踪多日,京中谣传我失了清白。经此一事,我已绝了嫁人的念头。”


    阿史那苍眉头皱起,“这是什么大事么?”


    看他神情,似是真为此事感到不解,“北夷二嫁三嫁,甚至四嫁的女子不在少数,这点小事,也值得在意?”


    萧婧华蓦地想起,北夷奉行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前任可汗死后,下任可汗可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女人。


    如今的铁木勒可汗后宫里,好似就有几个是他曾经的嫂子。


    名誉清白对北夷女子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萧婧华沉默了。


    笑声散漫,阿史那苍问:“还有什么理由?”


    长叹一声,萧婧华缓缓摇头,“没有借口,不过是因为,我对三王子无意罢了。”


    阿史那苍脸上的笑落下。


    萧婧华道:“抱歉,辜负了三王子厚爱。愿你往后,能找到真心相待的良人。”


    不去看他的神情,萧婧华转身,踩着月光,逐渐消失在阿史那苍的视野中。


    他站在夜里。


    乌朔发出不耐烦的声音,阿史那苍抬手安抚地摸它脑袋,低低的笑散开。


    “这辈子,我想要什么,还从未失手过。”


    离开奴隶营,让阿娜过上好日子,成为父汗眼中再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从尸山血海爬到现在,离至尊之位只差一步。


    权柄尽握手中,他喜欢的姑娘,也不会例外。


    阿史那苍笑着,俊美面庞带着势在必得,甚至有些邪气的笑。


    拉住缰绳,他牵着乌朔,哼着歌离开。


    ……


    秋猎最后两日,恭亲王派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婧华,生怕再让她受到丁点伤害。


    少女身着华服,带着两队护卫,“耀武扬威”地出现在猎场上,与云慕筱一道为谢瑛喝彩。


    “郡主。”


    正和云慕筱说着闲话,一道男声乍响。


    宁拓快步而来,担忧的目光将萧婧华打量了遍,庆幸道:“还好你无事。”


    “宁小公爷。”


    萧婧华颔首。


    宁拓眉目带着歉疚,“郡主失踪那两日我被绊住了,未能及时去寻郡主。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否则,宁拓良心难安。”


    找她的人那么多,多一个或是少一个宁拓都没什么大碍,萧婧华自然不会放在心上,闻言轻轻颔首。


    宁拓扬起唇角,“郡主……”


    “哥!”


    清灵嗓音欢快渐近,宁妙云噙着笑,双手置于身前,莲步轻移,转瞬即至。


    “郡主。”


    对萧婧华见了礼,宁妙云笑着和云慕筱打了招呼,“云表姐。”


    随后看向宁拓,柔声道:“雯姐姐的弓坏了,哥,你帮她修下吧。”


    萧婧华这才注意到,宁妙云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姑娘。


    宝石蓝骑装,墨发束成马尾,这般飒爽的打扮,却不减她身上端庄优雅的气韵。


    五官大气,脸部线条略有些圆润,杏眼里含着笑,柔柔福身。


    “邹氏绮雯,见过郡主,云三姑娘,宁小公爷。”


    萧婧华回忆了一番,在记忆深处寻找出这姑娘的身份。


    御史中丞邹平之女,邹绮雯。


    这位邹大人虽只有五品,却担着监察百官之责。据说邹大人深受上峰赏识,待上峰致仕,邹平极有可能从他手中接过御史大夫之职。


    身为邹平之女,邹绮雯亦受到各家关注,听闻她辅佐母亲,将邹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年纪轻轻已传出贤名,媒人纷至沓来,险些踏破了邹府门槛。


    萧婧华点头,“邹姑娘。”


    邹绮雯微笑,目光看向宁拓。


    宁拓烦躁皱眉。


    他好不容易与郡主搭上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人打断。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拂了妹妹和邹姑娘的面子,只好忍着不快勉强点头。


    “我和你们走一趟。”


    宁妙云笑容更盛,“那我们快走吧。”


    宁拓看着萧婧华,欲言又止。


    犹豫片晌,又觉郡主没有义务等他,只好步伐僵硬缓慢地跟着宁妙云和邹绮雯离开。


    “听说,表姑最近和邹夫人走得很近。”


    云慕筱悠悠道:“双方似有结亲之意。”


    萧婧华转眸,略挑了下眉。


    云慕筱看出她的意思,抿唇轻轻一笑。


    表哥有的熬了。


    马蹄声起,人影未到声已至。


    谢瑛大笑,“筱筱,婧华,看我给你们打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云慕筱无奈,低声嘟囔,“真是张扬。”


    眼里却蓄着浓浓笑意。


    萧婧华扬唇,双手放在唇边做喇叭状,“好啊,你快点!”


    ……


    秋猎结束,崇宁帝率百官回京。


    萧婧华昨夜睡得晚,今晨起时精神不济,歪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午时大军停下安营扎寨,她开了车窗透气。


    一道人影捧着碗,小心翼翼穿梭在人群间。


    萧婧华一怔,扬声唤他,“孟年。”


    孟年回头,目露喜色,“郡主。”


    他转了方向,停在萧婧华车窗下。


    瞥了眼他手里的褐色汤药,萧婧华抿了抿唇,“他……怎么样?”


    因着萧长瑾日日派了太医去看望陆埕,萧婧华便没过问他的情况。


    孟年刚想诉苦,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恢复得差不多了。”


    瞧着孟年目光飘忽闪烁,萧婧华微拧眉头。


    孟年端着药碗,急匆匆道:“郡主,大人还等着呢,我先走了。”


    “他做什么亏心事了?”箬兰探出脑袋,瞅着孟年的背影嘟囔,“又没人追他,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把药洒了。”


    萧婧华眯着眼,越想越不对劲。


    踯躅片刻,萧婧华叹气。


    不管怎么说,陆埕始终帮了她一个大忙。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走一趟。


    “走吧,去看看。”


    到了陆埕马车停驻处,萧婧华指着紧闭的车门,对予安道:“直接破开。”


    予安颔首,足尖一点越上车辕,一脚踢开车门。


    “哐当——”


    车门一震,车厢内的二人一惊,齐齐向外看来。


    萧婧华打量着陆埕。


    如玉长指捏着汤勺,大概是因为予安的动静,有几滴褐色汤汁洒在了素色长衫上。


    浅黑瞳孔因震惊放大,竟透露出些许无辜之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陆埕的脸色,好似比前几日还要白上几分。


    “郡、郡主。”


    陆埕没想到她竟会来看他,惊喜之下,动作竟有些手足无措。


    下意识想把手里碗放下,顿了顿,索性仰头一口气喝完。


    喝得太急,他被呛住了,忙掏出帕子捂住唇,闷声咳嗽。


    缓过来后,把碗递给孟年,后者识相退下,捏着碗沿,一手一个,顺手把箬竹箬兰也拉走了。


    箬兰不依,力气却敌不过孟年,硬是被拉走了。


    陆埕背过身收拾妥帖,斟酌试探,“要……上来坐坐吗?”


    萧婧华提裙,在觅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门被关上,二人守在门外。


    萧婧华站在车厢内,打量着这辆简单的马车,“你……”


    猛地一个踉跄,也不知她踩到了什么,整个向前扑去。


    柔软小手压住右臂,陆埕气血上涌,硬生生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呻.吟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今天出去吃饭了,抱歉晚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