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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穿越,我在北宋卖薯条》古代言情小说_麻辣香橙

    第161章


    二郎也是十分不解, 陛下因何突然立了他小妹妹为后。在他看来,实在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实话实说,以他们家的门第和根基,若说陛下看重张家, 让张家女进宫做个位份不高不低的嫔妃, 便已经算是格外抬举了。


    这天恩来得太突然太意外, 反倒让二郎有些受宠若惊, 忍不住心中忐忑。他们老张家, 一步登天了啊。想他一个小小的大理评事, 摇身一变就要做国舅了,圣旨一下,同僚上司见了他都纷纷客气三分。


    二郎赶紧给大哥写信,深思后他也认为,官家选中平安为后,应当是有文武并举的用意,官家年轻有为, 锐意进取, 大哥在军中大有可为。


    二郎跟大哥说, 他们兄弟两个一定要不负君恩,勤勉谨慎, 成为小妹妹的坚实后盾。


    二郎接着写信给老家报喜, 信中尤其叮嘱爷爷一句,请爷爷约束好族人, 不忘本分,千万不能给咱家平安扯后腿。


    张有喜和宋氏对此不以为然,什么朝堂政治他们也不懂,两人一致认定, 是因为太后大娘娘喜欢平安。立后圣旨一下,张有喜也就悄悄告诉二郎:其实太后大娘娘早就看上你小妹妹了,两年前就下了密旨叫不许给你小妹妹说亲。


    可二郎一想,两年前圣寿节,那不正好是他刚中探花之后授官吗,官家果然是要文武并举?


    汴京城后宅里许多官眷贵女也是同样的想法,太后大娘娘喜欢张五娘子,至于官家——官家见过张五娘子吗?


    理论上,官家是没见过张小娘子的。兴许太后大娘娘有心,下旨立后前让他们私底下见过,那也肯定匆匆一瞥罢了。


    官家纯孝守礼,立后大事是太后做的主。


    所以许多人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张小娘子似乎也没进宫几回,论家世、论才学,女红针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一样也不出奇。比起有心争夺后位的那几家这些年刻意经营的好名声,这张五娘子简直没法比。


    平平无奇张氏女,真不明白她究竟哪一点入了太后的眼。若说张小娘子貌美,这皇宫里还能缺了美人?


    立后圣旨昭告天下,因此张家的家书还没到,整个沂州就已经人尽皆知了,他们沂州,出了一位皇后啊,且不是旁人,正是做粉皮粉条的张大善人的小女儿。


    消息一出,整个郭家村的人都自己觉得长高了一截,张家老宅就没断过人,如今整个郭家村、乃至整个沂州都要尊称张春山一声“张老太爷”。


    村民们说,太后大娘娘必定是看重咱们张家的家风好,整个老张家家风都好,你看张有喜自己就是于朝廷有功、圣旨褒奖的大善人,家教有方,儿子女儿都出息。


    张春山听着乐呵呵,尔等凡人,懂什么呀,咱家平安那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子!


    张春山这会儿豁然明白过来,他还一度忧心什么样的郎君能配上小孙女呢,这仙子,当然是要当皇后的。


    一堆人围着张春山,上了年纪的老里正代表村民又重提了改村名的话题。话说郭家村村民们对“郭家村”这个名字早就不满意了,这郭家村是因为村子曾经都是郭庄的佃户,可几十年下来,郭庄变梁庄,梁庄变官庄,而他们整个村子,一个姓郭的都没有。


    早在大郎立下军功升四品、二郎考中探花的时候,村里就不止一次有人提过改村名,提议改名“将军村”“探花村”,还有什么“英才村”,当时兄弟两个一笑置之了,如今村民们纷纷都说,这回可一定得改了,改叫“张家村”“皇后村”“圣人村”,还有的说改叫“娘娘村”。


    若不然,赶明儿人家提起皇后娘娘,说张皇后出身郭家村,你说这叫什么话。


    张金哥这回也没忍住,私底下跟张春山道:“爷爷,咱们村叫郭家村原是因为郭庄,而郭家曾经也是皇后家族,最终却被抄家灭族了,如今咱们五妹妹要当皇后了,再叫郭家村就有点犯忌讳了呀,确实得改。”


    张春山斟酌一番,拍板道:“那就改吧,咱村这不是靠着东山坡吗,我看就叫东山村好了。”


    村民们对不能叫“皇后村”还有点遗憾,但里正好歹读书识字的,品了品拍手赞道:“好,东山村,紫气东来,吉祥如意,老太爷改的这名字好!”


    于是乎,几日后张有喜接到家信,才得知自己不再是郭家村的人了,忽然变成“东山村”人了。


    虽是懿旨立后,但皇家跟民间的礼俗大同小异,三书六礼一样也不能少。正月二十六,礼部和光禄寺又来行纳采、问名之礼,正副使携节杖、制书,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一路来到甜水巷。


    张有喜这个白身的平头百姓只管端坐主位,看着礼官和一队队人抬上各种各样的求亲纳采的礼,先是跟民间一样酒、茶、羊、鹅、绫罗布匹、干鲜果品等物,另有金银珠玉、钗环首饰、脂粉妆奁、干鲜海货、贵重裘皮……再加一对缚着红绸的雪白大雁。一箱箱一抬抬,张家院子其实不小了,硬是堆得满满当当。


    其实赵暻真不曾插手,张平安同学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人家比他有钱,他完全是低调地一手交给礼部和光禄寺,按规矩操办了,可这天子婚仪,比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却还要隆重几分。


    不过这纳采之礼,按风俗张有喜还得回礼,不能让礼车空着回去,张有喜哪里办过这么大的事,好在光禄寺早早派了人来协助他,张有喜便按照礼官指点,把按风俗固有的几样礼物羊酒糖茶、干鲜果品退回去一半。


    纳采之后又行问名礼,礼官拿来庚帖,这天子的庚帖却不是谁都能看的,礼官也只把庚帖原封不动地恭敬奉上,张有喜接过来,便交给了二郎,他那一笔东倒西歪的丑字如何能敢往这庚帖上写,好在他大字不识几个,可他有个探花郎的儿子啊,二郎拿着笔略一迟疑,便端端正正地把平安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


    礼官接了庚帖,恭恭敬敬地放回朱漆雕花匣子中,亲手捧着匣子离去,这匣子要供在太庙之中的。


    这么大的事情,其实没有平安什么事儿,都是她爹出面。等礼官仪仗走后,张有喜拖着长长的礼单进来,跟宋氏和平安说道:“你们娘俩赶紧看看,这么多东西收在哪儿妥当,可都金贵着呢。”


    宋氏发愁了一下,这还只是求亲纳采的礼,正经的聘礼还没送来呢,他们家压根也没那么大的库房。


    宋氏问道:“平安,先放到东院吧,也就东院地方大空着,你看呢?”


    平安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先放到东院吧。”


    张有喜便交代给管家张福,叫他近日管好府中门户,尤其东院严禁随意出入,这些礼物抬到东院后罩房和两侧厢房锁好,也不必动了,到时候直接作为嫁妆给平安带回去就好。


    之后的各道礼仪跟平安也没多大关系,都不用她出面,“纳吉”宗庙祥瑞,司天监卜了个大吉,“纳征”下聘,皇家的聘礼包括一百两金器、一千两纹银、一千匹彩缎、各色布匹三百匹、十套衣裳、五十只羊、五十坛酒,居然还有二十匹好马。


    张家根本没地方养马,自家也用不了这么多马,好在礼官安排周到,送马的时候便提供了一处马场,让张有喜可以将马暂且养在马场。


    平安对这二十匹马最感兴趣,那可都是极好的马,这项嫁妆她就不带了,好马该有用武之地,平安决定等大哥回来,她就把这二十匹马送给大哥。


    然后司天监和光禄寺、礼部一起定下了婚期,十月十六日。


    赵暻也没想到这么快,赶紧跟平安解释真不是他干的。


    “不是说天子大婚动辄得准备一两年吗?”平安问。


    “我哪知道啊,司天监卜的。说是卜算了三个日子,一个在明年六月,暑热天气诸多不便,一个是在明年年底,又嫌太远了,然后我娘就定了这个。”


    赵暻强烈怀疑这原本就是他娘的意思,如果可以,他娘恨不得这就把皇后给他娶回去。他自己其实真不急,赵暻原本预计会在明年呢,明年平安就十八岁了,起码算是正正经经成年了。


    平安对此倒还能接受,反正早嫁晚嫁都得嫁,虽然她两个姐姐都过了二十岁才出嫁,但她大姐二姐都算是特例了,王五娘十五岁出嫁,她二嫂十六岁进门。汴京的高门贵女们十三四岁出嫁的都不缺。


    随便吧,都行,反正嫁给四哥,在平安看来无非是换个地方住,还方便些,也不用三天两头跑出来碰面了。


    至于宫规,比如说皇后不能随意出宫什么的,平安琢磨就算她肯遵守,赵暻恐怕先要急了,旁的事都好说,耽误她帮他挣钱那是万万不行。


    所以平安对婚后生活其实还挺乐观的。


    立后圣旨一下,汴京各家各府很是喧嚣了一阵子,张家的拜帖、邀贴雪片一般,奈何“平平无奇”的张五娘子深居简出,听说性情老实不喜交际,硬是没怎么露过面。这让好些想要趁机攀个交情、或者打算着送女入宫,先跟未来皇后搞好关系的人家颇有些无奈。


    似乎是某种共识,官家过了弱冠之年后宫还不曾有人,但这后位既立,那就等于开好头了,虽说太后和官家不曾同时采选,但等官家大婚之后,后宫必然是要进入充实的。


    万众瞩目中,这未来皇后却一直不曾露面,请也请不到,拜访也不见,便有人传言说,张五娘子终究出身低了,生性老实木讷,怕是有些经不得大台面。


    立后之后,张五娘子再次公开露面,便是乾元节了。二月十九,官家二十一岁的生辰。


    因着也不是整岁,赵暻便授意不必繁琐,简办就好。关键是简单一点他还省点钱,说是给他过生日,铺张浪费还不都是他的钱。


    这日一早平安随宋氏进宫,一路上引来无数寒暄,无数侧目。刚到大庆殿,便立刻被女官请去了福宁殿。


    这立后圣旨已经下了,那么多礼流水一样抬进张家大宅,平安今日也不好太素简,便有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杏红月华锦褙子,戴了赵暻最早送给她的那顶 “蝶戏海棠”北珠花冠。进了福宁殿,曹太后一看见她便笑了。


    “今日这身打扮好看。”曹太后笑道,“往日每回见你,都是太素淡了,小小年纪打扮就该鲜亮些。”


    平安能说什么呀,未过门的儿媳见婆婆,她就只能腼腆地微微低头含笑。曹太后在自己下手给宋氏赐了座,宫人又搬来个绣凳,平安便挨着她娘身侧后方坐下,曹太后瞧着她规规矩矩的样子含笑,隔着小几把一碟点心推了过来。


    “去问问官家,可要过来。”曹太后吩咐道。


    满堂官眷贵女立刻抖擞起精神,太后大娘娘这是有心叫官家跟张五娘子见个面,培养感情?


    众人期待中,宦官一声通传:“陛下驾到!”满堂女眷连忙起身行礼。


    一身红衣常服、戴直脚蹼头的官家从容步入,目不斜视地径直先去给太后见礼,在太后旁边坐下,然后才向众人道了一声免礼。


    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太后大娘娘笑道:“今日张五娘子也来了,你可见过了?”


    她这么一说,张五娘子便亭亭起身,微微低头,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官家面色端肃地起身微一颔首,算是回了礼,然后两人各自坐了回去。


    曹太后:“……”


    于是当日最新的传言便是,官家,似乎对张五娘子并不喜爱。


    而那张五娘子,看上去也确实老实木讷,几次福宁宫见到,明明得太后喜爱,自该表现的好机会,竟不曾听她说过几句话。


    这让许多打算送女入宫的人家信心倍增。


    晚膳时,曹太后瞧着儿子亲自拎进来一个蛋糕,都已经懒得再调侃他了。


    有时候曹太后自己也纳闷,就她这个无趣的儿子,真能私下跟人家小娘子柔情蜜意?实在是连她这当娘的都想象不出来。


    于是曹太后跟他说起了正经事,曹太后道:“大婚日子定了,那张家也该给张小娘子备嫁了,皇家婚仪规制隆崇,嫁妆筹备耗费浩繁,开销巨大,那张家虽说做了这些年生意,可小门小户底子到底太薄,要给皇后办一份体面的嫁妆怕是不行。”


    这事情,曹太后切身感触,她当日嫁入中宫时,她的父亲已经过世,由她的叔叔曹琮为她备嫁,曹琮举债为她办的嫁妆,而朝廷未予曹家分毫赏赐,导致曹太后嫁入宫中都一二十年了,曹琮欠下的巨额债务还没还完。


    “你自己挑的皇后,你心里得有个数,不能叫她失了体面。”曹太后道,“除了赏赐丰厚些,你私库里多少再贴补一二。”


    赵暻:“……”


    听听他娘说什么,叫他贴补张平安同学的嫁妆?


    这叫什么呀,劫贫济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规制该有的聘礼之外, 赵暻并不打算给张家额外的银钱赏赐。至于大婚事宜,他也是打算都交给礼部和光禄寺、内务省去办就好。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做,天子婚仪规制隆崇,礼仪繁琐, 他跟平安眼下真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这些事情上。


    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婚礼, 一辈子就这一回, 各项事宜还需要他随时把控, 必然要让他们自己满意了才行。


    嫁妆贴补虽然没有, 给张家的赏赐还是要有的, 赵暻琢磨着反正他家皇后也不缺钱,那就赏点儿张家缺的。于是乾元节刚过,赵暻下旨加封张有喜为正四品太中大夫。


    圣旨下到张家,张有喜大喜过望,好家伙,一大家子人,儿子女婿都是官, 连他娘子宋氏都有四品硕人的诰命, 就他一个平头百姓, 简直跟欺负人似的。


    这下好了,还是官家女婿体贴, 他好歹也是个正四品的官了。哈哈哈!


    不过高兴之余张有喜忍不住又担心, 你说他做了国丈就罢了,大字不识几个, 叫他当官,他什么都不会呀。


    张有喜对朝廷的那一套官职差遣制度还有点不甚明白,经二郎给他解释才弄懂了,原来这“太中大夫”是个寄禄官, 相当于一个荣誉称号,并无实权。


    “就比如大哥,他的差遣是马军都指挥使,四品壮武将军则是寄禄官位。” 二郎笑道。


    张有喜明白了,官家女婿给了他一个虚职,只领俸禄不干活的。这怎么行,张有喜忐忑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国库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官家掌管那么大的江山也不容易,官家一年白给我发那么多俸禄,这能行吗?”


    二郎道:“有什么不行,爹,这都是为了皇后的体面。小妹当了皇后,您身为国丈却无官无爵,有失皇家体面,您没有品级看见谁都得行礼作揖,您说小妹妹脸面往哪儿放?”


    张有喜深感在理,他家小女的脸面那肯定最重要。


    这道圣旨一下,甜水巷再次挤满了往来贺喜的人,张有喜和宋氏疲于应付,有来往的人家那好说,可现在一下子那么多原先不曾往来的人家,正常人情的贺礼收就收了,回头人家有什么喜事他们好还回去,还有的送的礼根本不敢收。


    宋氏瞧着一堆礼单发愁,这么下去,这人情过往得有多大,走礼都走不起了,平安便给她娘出主意,把这些贺礼逐一记录在册,做个“礼品库”,下回有什么需要就从里头挑挑,能用的再转手送出去。


    宋氏赶紧叫小女儿帮她弄了个“礼品档案册子”。宋氏这会儿深感平安在自家庄子上办学堂的好处了,府中从庄子上挑来的家生子都识字,这些活儿吩咐下去就能干,不然她可真要抓瞎了。


    小女儿这一立后,自家的门第似乎一下子就抬高了一大截,一步登天,从开年起这一阵子忙下来,忙得家里下人都脚不沾地。眼瞧着二儿媳和大女儿都快生了,宋氏也没旁的人能帮手,就指望小女儿了,平安只好帮着她娘掌家,又从庄子上挑了十名能写会算的丫鬟小厮来。


    二嫂和大姐那边的事情平安就完全没经验了,好在这方面宋氏知道一些,加上亲家郑大娘子也来帮忙,宋氏和郑大娘子一起,亲自安排了稳婆、乳母、郎中等等一应事项。


    就忙成这样,按照礼数张有喜“升官”还应该摆酒的,张有喜跟宋氏商量,索性也不摆了吧,顾不得那么多了,眼看二儿媳到了日子,等孩子生下来,家中马上又该摆满月酒了。这张家第一个孙辈,满月酒肯定是万万不能省的。


    不过几日后张有喜还是摆了一席,这回不能省,他亲家郑大人来了。郑大人亲自上门来给他道喜,其实也是借着机会来看看即将生产的女儿,张有喜自是要盛情款待。


    二郎作陪,两亲家推杯换盏,好好叙了一回旧。吃完酒去了西院,翁婿私下说话,郑居淮便跟二郎谈起这次张有喜加封的事情。


    官家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朝堂廷议时都没人反对,皇帝要给自己的岳丈一个没有实权的寄禄官怎么不行了,才四品。关键这张有喜本身名声也好,有德行有名望,于朝廷也曾有功劳在身,找不到理由挑刺。若是个不堪之人,那朝臣们拼死也要反对的。


    一般来说,立后之时朝廷会加封皇后家族,以示体面和恩宠。


    郑居淮道:“贤婿可曾想过,而今帝后尚未大婚,到十月婚期还有七八个月呢,官家怎就这时候给你父亲加封了?”


    二郎其实心里约莫有点想法,但当着岳丈自是要聆听教诲,便说道:“小婿愚钝,还请岳父指点,是否因为家父一介平头百姓,官家为了皇家体面,因此提早了些?”


    “非也,张家的体面有你们兄弟二人,官家实不必急于一时。”郑居淮摇头笑道:“我琢磨着,官家这一步棋怕是打算给你父亲一个爵位。”


    “如此看来,官家还是十分看重皇后的。”郑居淮道。


    二郎心头一跳,岳丈的看法跟他不谋而合。


    大宋封爵有门槛,不是谁都能封的,文官至少要从五品以上,武官则要四品以上才有资格封爵,否则即便功勋卓著,也没有一步登天就封爵的规矩。所以官家眼下封了他爹一个四品散官,等到大婚之时,按理还应当再有封赏,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封爵了?


    二郎按捺不住激动,莫怪世人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老张家这祖坟何止是冒青烟了呀。


    不过这事儿二郎可没敢跟他爹说,一来这也只是他们私下的揣测,二来,瞧瞧他爹那晕陶陶的样子吧,可别把他爹吓着。


    二郎欣慰的是,官家能这般看重皇后就好,这婚事来的突然,喜从天降,但作为兄长,他难免要担心一下小妹妹嫁入宫中的日子。


    成婚后二郎深有体会,这夫妻情分比什么都要紧,二郎自然盼着小妹妹能得官家喜爱,帝后和睦那是再好不过了。


    二郎眼下也是忙得焦头烂额,长兄不在家,爹娘又所知有限,小妹妹这一立后,家中许多事情还离不开他,而且他一边要上衙,一边郑氏已经足月临产,需要他照顾。二郎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想念大哥,要是长兄在家就好了。


    二郎毕竟不是他那对爹娘,他对自家的门楣家底子清醒得很,若说他此前只是发愁如何给小妹妹备一份匹配皇后身份的嫁妆,在了解过皇家婚仪规制之后,二郎简直都有点绝望了。


    不止是嫁妆,单是婚仪礼节、铺陈所需的各项花销,于张家而言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张二郎一咬牙,哪怕去四平钱庄借贷,还一辈子债务,他也要竭尽全力把小妹妹的婚仪办好。


    其实张有喜和宋氏约莫也感觉到了,旁的不说,单是纳采问名、纳征请期两回所需的摆设铺陈、人手招待等等的花销就足够他们吃惊的了。


    皇家婚仪,动辄来的那仪仗望不到头尾,礼官全都是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旁的不说,光是聘礼他们家都放不下。


    张有喜尴尬地发现,他引以为傲刚买了不到三年的这大宅子……又小了。


    早前买的时候还说这回要有长远眼光,要一步到位呢,结果谁能想到他家小女要当皇后了啊。莫说宾客,这几回的经验,他连礼官仪仗都招待不下。莫怪世人婚姻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这国丈大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眼下旁的也顾不上了,莫说他没钱再买更大的豪宅,就算有钱他也不打算买,他得把钱都省出来给小女儿办嫁妆。


    其实自家人肯定足够住了,不过用以帝后大婚,那就处处寒酸。张有喜即刻便开始着手修缮装折宅子,小就小点儿吧起码得弄得讲究些,不能失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然后就是铺陈摆设,得了礼官的一些建议,张有喜琢磨一圈,光是府里内外需要的花草、吉物、红绸彩绸都得一大笔开销。


    还有就是人手,原本两个得力人手郑氏和腊月也帮不上忙,眼看要临产了还得人小心照顾,七月也在养胎,又不住在一起,宋氏一个人真是忙得顾头不顾尾。


    张有喜赶紧又采买了一批下人,刚买来的人怕不好用,张有喜便把四个在京的外甥小七、小九、十二、十三全都用上了,小七等四人把铺子生意交给各自的娘子,直接进驻张家,全力支援。四人各自牵头,起码操持起了宅子粉刷装折、庭院布置、采买这些事情。


    重中之重就是嫁妆,张有喜和宋氏好歹有迎娶二儿媳郑氏的经验可以参考,然后夫妻俩琢磨着,发嫁皇后,起码比照郑氏的嫁妆得翻上个几倍才行吧?以及皇家于民间不同,那宫里的家什器具,摆设用物什么的都不一样,都有规制,都得一律按照光禄寺给的章程来。


    平安一瞧这样不行啊,她爹娘根本办不了这么大的事,甚至二哥都不太行,二哥毕竟也年轻刚出仕,毫无经验,眼界见识也是一方面。于是眼瞧着爹娘乱无头绪一通忙,平安便跟宋氏说,若不然她把顾女师和姜嬷嬷请来吧。


    宋氏一听当然求之不得,平安便又去跟顾女师和姜嬷嬷说。


    平安道:“女师和姜嬷嬷待我视如己出,两位也上了年纪,原该颐养天年了,本不该叫你们再操心劳累,可我眼下实在需要你们,你们两位就负责帮我长长眼、张张嘴,帮我牵头管管事儿。”


    顾女师和姜嬷嬷一听便笑了,顾女师笑道:“不瞒五娘子,我们两个老货刚还说呢,皇后娘娘若是嫌我们老了,怕我们不中用了,我们两个才要急了呢。”


    平安也笑,当即说若顾女师和姜嬷嬷愿意,她要带两位一起入宫,做她的陪嫁嬷嬷,将来就让她们在宫中颐养天年。


    顾女师和姜嬷嬷一听大喜,哪还有不愿意的,赶紧谢恩就是。


    回来宋氏便跟平安商量,顾女师和姜嬷嬷若是跟着她,住处还不太好安排。宋氏道:“我跟你爹商量过了,平安你搬去东院住吧,把你的丫鬟婆子都带过去,两位女官身边也得有伺候的人,若不然你这一大班子人马别处也放不下。”


    住处的问题平安也想到了,另外过一阵子,宫里可能还要给她派女官和教导礼仪的嬷嬷来,她确实得有一个独立齐整的院子。


    “可是东院是大哥的,我把东院占了,大哥回来怎办?”


    “你大哥光棍一条,哪里还住不下他,”宋氏没好气道,“回来让他先住主院好了。”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平安便同意了,叫人将东院仔细收拾一下,原本放在厢房的一部分聘礼都抬到后罩房去,平安自己住了正房,让顾女师和姜嬷嬷住在东厢房,顾女师和姜嬷嬷带了丫鬟画屏来,宋氏便又给她二人安排了两个小丫鬟。


    宋氏亲自安置好顾女师和姜嬷嬷,在东院里外看了一圈,叹道:“这么一看,地方还是不够,等你的嫁妆都置办好了都没地方放,这可怎办?”


    平安便给宋氏出了个主意,他们家左邻的房子似乎空置,主人也是官宦人家,外放做官去了,这宅子眼下只有一户陪房居住看守。


    “娘,你让爹叫人去问问,能不能咱们先租用一下,租用到年底吧,”平安道,“不过终究是旁人家的地方,不能给人家改动,铺陈什么的就不必了,只用来给添妆的亲戚、仆从杂役们居住,或者存放一些不甚紧要的东西器物。”


    宋氏一听觉得能行,赶紧叫人去办。


    平安看着她娘匆匆的背影心里叹气,愁人,她该怎么“合情合理”地告诉她爹娘,她有钱,她有很多很多钱,咱家钱够了,别一大家子都为她的嫁妆操心发愁。


    赵暻不光没给张家额外的银钱赏赐,还转手跟平安要了八万贯。


    查抄魏王府所得的几百万贯,除田宅铺面、珍玩书画之外,能用的现钱年前就已经被他花掉了,补贴了边关军费,又在真定府、灵州投建两处军粮作坊,主要制作肉松粉。


    花钱是真快。钱花得痛快了,赵暻便有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爽感觉,反正他家里还有个小财神,钱花光了再跟平安要。


    去年他分红的几十万都在钱庄里呢,平安痛快地把钱划给了他,好奇问了一句:“这次是要做什么?”


    “培训经费。”赵暻道,“我跟你说,你这钱花得不亏,你会感激我的。”


    “?”平安给了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我打算把原追风营的学员分批召回京中培训。”赵暻道。


    培训深造是必要的,熙河开边告一段落,西北大局已定,西夏那个皇帝比他还大了两岁,不过没他运气好,亲娘把持朝政,母子争权,内部矛盾重重,应该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赵暻这些年防的从来就不是西夏,大宋真正的敌人,在北方。


    追风营他的第一届军校生们毕业将近十年了,南北作坊捣鼓出来的那些新家伙,需要一线的将领们首先会用,以及,新的战争理念和动向。所以赵暻打算趁着他大婚期间,方便行事,要把原追风营学员分批召回京城集训。


    平安闻言眼睛一亮,笑眯眯道:“谢谢四哥!记得把我大姐夫也一起召回来!我大姐约莫三月底就该生了。”


    “唔,你等我想想啊,”赵暻故意道,“那你怎么谢我?”


    平安:“我说谢谢四哥了呀?”


    “咳……”赵暻咳嗽一声,目光飘移,指指自己脸颊:“有点诚意。”


    平安却压根没明白,问道:“干什么,八万贯我都给你了。”


    “纠正一下,你那八万贯原本就是我的钱。”赵暻看着她粉嫩的脸蛋,琢磨着亲一下,就亲一下……


    他两辈子还没真正亲过女孩子呢,一定很软……正在想入非非,平安笑眯眯跳起来,把他摁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殷勤地给他揉揉肩膀:“四哥,四哥最好了!”


    赵暻:“……”


    赵暻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不禁也笑,心说傻小孩,就算不培训,他们大婚,召大舅兄回京还不是理所当然吗。但平安不管这些,管他什么原因什么理由,反正大哥要回来了就行,她就高兴。而且大哥既然回京集训,就能在家里好好住一阵子了。


    一边阿谀奉承地给他捶捶肩膀,平安一边帮他算了算账:“你追风营拢共也就一百多人,八万贯,一人就划到五六百贯了,花得了这么多?是不是还有别的开销?”


    赵暻点头:“来都来了,哪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自然是要携带一批新式武器回去了,他打算先在自己嫡系控制的每个厢秘密成立起一支小股特种部队,全部配备新式连弩和火铳!眼下连弩已经基本实现了量产,火铳受生产工艺条件限制,一时半会数量还上不去。但连发十箭、可以马背手持的连弩也不容小觑了。


    眼下一下子急不来的就是马,战马数量扩充一下子没那么快,需要时间周期,这是他的骑兵扩张受限的主要原因。


    至于火炮,那就是大动作了,还得从长计议。


    他还就不信了,北辽的铁骑能有多铁,大炮也轰不动!


    赵暻越想越兴奋,居然还没忘了想入非非,满心激动无以表达,拉着平安的小手用力响亮地亲了一下。


    平安脸热地嫌弃看他,这厮什么毛病,老亲她的手背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关于嫁妆的问题, 钱有,可是怎么拿出来却是个好问题。


    她要把这么多钱拿出来,就得先解释清楚来源。平安跟赵暻商量了一下,眼下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还是不暴露出来为好。


    起码太平酒坊一定不能暴露。太平酒坊已经够扎眼了, 这垄断, 本身就是招人恨的。而太平酒坊这几年每年从北辽攫取大量银钱, 且大部分还属于走私渠道, 这未必没有引起当政者的警觉, 若是得知这太平酒坊与大宋皇室直接相关, 势必要引起一番风波了。


    这几年白酒从辽国赚的钱,足以超过前些年大宋从辽国买羊的钱,并且随着劁猪推广,大宋从辽国买羊的钱逐年递减。加上双方榷市大宋的丝绸、茶叶、稻米、香药等原本就占有极大优势,对辽国来说一直贸易逆差,若非还有马匹的生意撑着,辽国早该急眼了。


    眼下不论从哪方面来说, 赵暻还不想跟辽国图穷匕见。


    赵暻的意思, 可以先把四平钱庄公开出来, 就直接当做平安的嫁妆好了。


    “可是四平钱庄你也有三成啊?”平安问他。


    “对外是对外,对内是对内, ”赵暻道, “内部咱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不就行了。”


    不然他们还没大婚,帝后就已经合股做好几年的生意了, 这话传出去外头还不知道怎么说呢,恐怕对平安的闺誉不好。四平钱庄就直接给平安做嫁妆,公布出来也好,以后看谁还敢跟当朝皇后找事儿。


    赵暻思忖道:“反正太平酒坊不能泄露出去, 眼下你家人也不必知道,我连我娘都没说。”


    “其实我觉得你先不要急着回家去说。”赵暻道,“你就让他们先尽尽心好了,本该如此。”


    若是平安手里没有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没有那么多钱,难不成张家就不给皇后发嫁了?赵暻偏心,他私心里就是觉着,这些年平安给张家带来多少好处,张家人给她出点钱出点力怎么了?


    平安说:“我琢磨过了,我爹娘倾家荡产都不一定能给我凑够一副嫁妆,我爹都打算去四平钱庄借贷了。”


    赵暻却笑道:“那就对了,不然你爹这国丈也当得太容易了吧,你这些年给你家里赚了多少钱,结果你连嫁妆都自己准备好了,张家人什么都不用干,难不成他们白捡个皇亲国戚?”


    平安道:“反正是一家人,我反正又不缺钱,我爹娘对我好,我不想看他们操心发愁。”


    “人情道理不是这样的,嫁女儿借债的人家多得是,你爹怎么就不能借债了?你自己掏钱置办嫁妆,传出去其实张家面上也不好看。他们既然疼爱你,你好歹也得给他们一个为你尽心的机会吧?”


    赵暻道:“这事你先听我的,你就先等等,要是张家真能倾家荡产、全心全力给你备嫁,那以后你再怎么恩宠贴补你娘家,我保证都不说你。”


    “就比如我娘,我外公过世了,我娘有七个叔伯,她独独对当初为她备嫁的曹琮格外敬重,事之如父,那旁人也无话可说。”


    平安对张家人也太好了,好到赵暻都有点醋了。平安心里她爹娘和哥哥姐姐可能还排在他前边呢。


    起码在赵暻看来,这些年张家人有点太顺了,运气也太好了,而今平安又要成为皇后,若是张家人只能从平安身上得到好处,却不能为平安忠心出力,那对不起,莫怪他不待见他们。


    平安想了想,答应了,反正张家的家底子她心里有数,总不会真让她爹娘倾家荡产的。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民间老话“借死不借生”,按照风俗礼法,出嫁女是不能在娘家生产坐月子的,因此早在去年得知妻子怀孕之后,崔十一便来信跟腊月商量他们搬出去,再说崔十一如今也是堂堂六品武将,难免有武官同僚人情过往,也该有个独立的宅邸才行。


    因此年前腊月便已经买了个二进的宅子,离娘家倒是不远,但宋氏顾虑腊月身边没有长辈照看,崔十一又不在家,便迟迟没让腊月搬,一直到过了年,民间风俗正月不搬家,二月家里又忙平安立后的大喜事,又拖了一阵子,一直到二月二十六,腊月新宅那边收拾妥当,带着自己的丫鬟仆妇搬了过去。


    宋氏那边刚给大女儿温完锅,郑氏临盆了。三月初二,郑氏顺利生下了张家的大孙子,阖府大喜。


    腊月搬出去以后,东前院腾了出来,宋氏赶紧叫人收拾出来,也归给了平安用了,正愁地方不够呢。


    宋氏一边掌家、照顾二儿媳坐月子,一边还得分心照顾大女儿养胎待产,本身于宋氏而言要为皇后操办嫁妆也够难为她的了,许多不懂,平安便趁机跟她娘说,索性叫顾女师和姜嬷嬷多担待点,叫她们二位牵头筹备。


    这事情顾女师和姜嬷嬷做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顾女师心中有数,按照平安的交代,自是先置办那些礼仪规制必备之物、衣裳首饰等等。


    嫁妆中除了器具用物、衣裳首饰,那田产庄子、铺面等必不可缺,京畿田庄难买,张家又要得急,先托了中人去买,又派出人手去江南等地物色,必得要有几个千亩以上的大田庄才能像样,以及张有喜决定把桐庄也给平安。


    再然后就是最直接的一项,钱。这个没的说,家里根本没那么多银钱,腊月年前才买了宅子,手里没多少现钱,七月送来了她手头的两千贯,表哥们也合伙送来了几百贯,各处凑凑,二郎决定再由他出面借贷。


    三月十二,大郎、崔十一奉诏进京,实际上与他们一同进京的还有西北边军共计十名将领,焦小郎也一起来了。崔十一拜见过岳父岳母之后,便急匆匆回家去看腊月。


    大郎先仔细询问了平安的嫁妆和婚仪准备,听说二郎打算出面借贷,大郎直接给否了,说要借也该是他来借,他是长兄,再说二郎家有妻小,而大郎的俸禄要比二郎远远高出许多。


    不过这些事情,父子三个也没在平安面前说。


    大郎一见面就跟平安夸了肉松粉,刚开始他收到小妹妹寄去的肉松粉,便觉得这东西是绝佳军粮,携带保存方便,吃起来也方便,补充体力还快,尤其大冬天热水一冲就有浓肉汤喝了,还加了生姜粉,御寒又暖和。真要打起仗来,抽空往嘴里塞两口就能继续拎刀上阵。


    大郎问:“这东西太好了,你献给太后大娘娘了?我动身回来的时候,边关已经开始配发这个肉松粉做军粮了,军中将士都很喜欢,如今我军中兄弟每人每日都能吃上两勺。”


    平安抿笑,说道:“大哥你喜欢只管吃,军中发的不够我给你寄,我做的更好。”


    “好,我妹妹做的当然更好吃!”


    大郎不禁笑起来,看着小妹妹心绪复杂,当初他从山上捡回来的小娃儿,要当皇后了。实话说,大郎对这后位忽然落到自家小妹妹身上,还真有点不明所以。


    阖家团聚,当晚家宴过后,二郎寻了兄长去他书房说话。


    二郎屏退下人,仔细关了房门,大郎一见他这般,便知道必有要事,问道:“怎么了?”


    二郎斟酌片刻,说道:“大哥,有件事情一直搁在我心里……关于平安的身世。”


    大郎面色一整,顿了顿却没开口,示意二郎继续说。


    “若是寻常人家就罢了,便是王侯府第咱们平安也嫁得上,哪怕是做嫔妃都不打紧,可谁也没想到太后会忽然下旨立后。”二郎沉声道,“这皇后之位,出身来历必然要紧,小妹这一坐上后位,多少人盯着张家,若是这事情叫人知道了……”


    二郎顿了顿,叹气道:“当日问名礼,我写那庚帖的时候就在想,我这是不是欺君之罪。可立后之前宫中也不曾问过,若是事前太后和官家提了,我们好歹还有个余地,太后懿旨一下,张家便退无可退,根本没有机会将此事禀明,也只能这么往前走了。”


    “爹娘这些年将平安视如己出,比亲的还亲,可这事情知道的人也不少了,起码村里的人都知道,若是哪日事发……”二郎顿了顿沉声道,“只来历不明四字,怕是足以将小妹置于万劫不复了。”


    二郎捂着脸叹息道:“我当日也曾想过豁出去,将小妹的身世禀明,可当时情势,圣旨已下,就算官家和太后宽宥,张家能脱罪,可小妹这辈子怕也毁了,青灯古佛都是好的,保不准死路一条。”


    大郎看着弟弟挫败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其实我也想到了,眼下此事进退两难,根本没有退路。你刚当了爹,也别想太多了。”


    “这事怪不得你,平安更不曾做错什么,她那时那么小,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大郎道,“平安从小运气好,兴许吉人天相,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官家不是寡恩之人,若真有那一日,我定当拼着这一身军功换小妹一条生路。”


    结果大郎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次日一早大朝会,大郎便连同其余几人上朝面圣。朝堂之上,御史台一声“臣有本奏”,当场参奏张家欺君罔上、混淆视听,揭穿刚被立为皇后的张家嫡幼女非张家亲生,实为那张家捡来的孤女。


    且御史台言之凿凿,那孤女张氏很可能是异族血脉,御史台有证据在手。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皇家最重血脉,不论出身高低,一个身世不清、来历不明的孤女如何能登上后位?更何况还可能是异族血脉。


    大郎脑子里嗡的一声,面无血色,只能强自咬牙镇定,苦思对策。文臣队伍里郑居淮更是惊诧不已,作为亲家,他还在沂州做了那么多年知州,他都压根不知道这事情。


    郑居淮当时第一个念头:胡说八道!他看向张长韧,真希望他能立刻否认,然而群臣注视下,张长韧只是面色凝重地走出武官队伍,走到御阶下举手过头深施一礼,正打算领罪求情,这时御座上的官家开口了。


    “张氏的身世朕此前业已知晓。”赵暻淡然开口道,“此事另有隐情,众卿稍安勿躁,且待朕禀明太后,自会给众卿一个说法。”


    此言一出,连大郎都忍不住面露惊诧了。


    赵暻就纳了闷了,当初平安申官附籍的文书早就被他拿来了,一直在他手里,沂州地方偏远,这御史台是如何这么快就知道了,还查证属实了的。他们能有什么证据,郭家村的人?


    先不管这个,眼下他得赶紧先控制事态发展。赵暻丢下一句话,便面色淡定地瞥了汪桓一眼,汪桓立刻喊道:“退朝!”


    赵暻负手出了文德殿,径直去往福宁殿。


    前朝刚发生的事情,曹太后还不知道,赵暻一路斟酌,进了福宁殿,三言两语就都跟他娘说了。曹太后惊讶地半天没合上嘴巴。


    “你早就知道?”曹太后问道。


    赵暻:“知道。”


    曹太后愣了愣,气得一拍桌子:“知道你还把我蒙在鼓里?简直胡闹,你素来稳当,莫不是也色令智昏了?你若早早说了,好歹还能提前给她掩饰一二、给她安排个出身来历,现在闹到这样,你可如何收场?”


    “且你既知道她出身来历不明,你还立她为后?”曹太后道,“我早跟你说过,你执意立她为后,必定会把她推上风口浪尖,你便是让她入宫做个嫔妃,也不至于此,你以为这皇后之位是那么容易坐的?”


    “是儿子的错,我之前没把这个当回事。”赵暻道,“嬢嬢,儿子跟您保证,平安不可能是异族血脉。”


    “你如何知道?”


    “嬢嬢,她的出身来历,普天之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赵暻道:“嬢嬢,您此前不是一直好奇,儿子如何在她九岁时就认得她了吗?”


    “她跟您儿子一样,上天恩赐,从来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发生了此等大事, 退朝之后许多朝臣还不曾走,聚集在文德殿外观望议论,等候消息。


    垂拱殿外,张长韧静静伫立, 等候召见。退朝后他便立刻来到垂拱殿求见, 但殿内始终悄无动静。


    “张将军, 官家不在殿内。”


    大郎抬头, 望着眼前软巾裹头、紫义襕衫、腰束金带做男子打扮的女官, 虽不认识, 却从似曾相识的眉眼中推断出这应当就是王将军的女儿、妹妹的闺中好友王四娘。她应当就是这垂拱殿的当值女官。


    “王殿直。”大郎拱手一揖,沉声道,“多谢王殿直告知,我且等等。”


    他不敢走,不知道下一刻等待张家和小妹的会是什么,虽然官家的态度十分微妙,但事出突然, 群臣震惊, 大郎一颗心七上八下, 丝毫也不敢放下。


    大郎也不明白为何官家会说早已知情,官家怎会知情?皇恩浩荡, 他能从追风营一步步走到今日, 官家于他有再造之恩,张大郎从不怀疑官家的英明, 但小妹妹的身世如此公之于众,朝野皆知,官家即便有心回护,张家这次只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张将军, ”王四娘目光掠过空旷的殿前,迟疑地低声问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是。”大郎道,“小妹三岁被抛弃,是我从山上捡回来的,但她那时太小,她自己并不知情。”


    王四娘沉默,顿了顿说道:“宫中不得传递消息,官家当是去了福宁殿,午前未必会来,将军还要再等等吗?”


    “我再等等。”大郎躬身拱手:“多谢。”


    王四娘颔首,也拱手回了个礼,转身进去了。


    春日艳阳高照,大郎一直等到近午,才有一名宦官出来道:“张将军,陛下召见。”


    大郎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随着那宦官进去。


    垂拱殿是日常听政之处,大郎进到殿中,见官家一身红衣常服,正端坐在御案后头,大郎连忙垂下头,恭谨行礼觐见。


    赵暻平淡的声音开口道,“张长韧,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说?”


    “陛下,臣有罪。”大郎躬身行礼道,“臣的幼妹确非亲生,是臣十四年前从山上捡来的。”他把当时的情形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垂首道,“……但幼妹当时才只有三岁,年幼无知,家中一直瞒着她,她自己压根不知身世。臣的父母目不识丁,愚昧无知,并非有意欺瞒,求陛下明鉴。”


    “此事……阴错阳差,皆臣之过,臣甘愿领罪。只求陛下宽宥臣的父母和妹妹,他们绝无欺君之意。”


    半晌,御座上年轻的天子一声轻笑,说道:“张长韧,你倒是认罪认得快,你父母愚昧、你妹妹不知情,你远在边关就罢了,可你那二弟张长谨一甲探花,他莫不是也愚昧无知?”


    大郎一窒,索性一咬牙,跪拜稽首说道:“是臣之过,臣身为长兄,失责在先,但彼时情势,张家绝非有意欺瞒。求陛下念在臣这些年忠心许国,饶恕臣的家人。臣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以报皇恩之万一!”


    “你莫不是想说,张长谨是你指使的?”赵暻沉吟,语气一转说道,“张长韧,你是朕看重之人,昔年追风营之人都是朕一手扶持,但凡行端坐正、恪尽职守,便是有个小差小错朕也能宽宥,但此番这么大的事情,朕总得给前朝一个交代吧。”


    “若不然……”赵暻顿了顿说道,“你二弟和幼妹,你都想保住,朕也难办。”


    大郎稽首说道:“臣有罪,臣身为长子、长兄,失责在先,隐瞒在后,此皆臣之过,求陛下降罪。”


    行吧,赵暻心里一哂,他这大舅兄也是条汉子,若再逼下去,平安知道了该跟他急了。


    赵暻沉吟片刻说道:“张长韧,朕并不想治罪张家,否则今日朝上朕也不会帮你兜底,但事已至此,总得跟朝野上下有个交代,这样吧,朕给你五日,你把此事原委给朕查清楚,再给朕一个应对之策。”


    “臣领旨谢恩!”


    大郎走出垂拱殿,才惊觉后背冷汗都已经湿了衣裳。


    他心中焦急,急匆匆赶回家中,结果刚进家门,便听说刚刚家中来了几名宫人,奉太后口谕,已经将平安传召进宫去了。


    “大郎你怎这般脸色,发生了什么事?”宋氏问。


    大郎颓然坐下,说道:“爹娘容我缓缓,派人先去把二郎叫回来,叫他告个假。”


    稍后二郎匆匆赶回,听大郎说完事情始末,一家子都慌了。宋氏第一个念头想到刚刚被带走的平安,太后把平安召去,莫不是……要降罪?


    眼见爹娘慌作一团,大郎忙说道:“爹娘莫急,官家既然说了,应当便不会在这个时候问罪,眼下之计咱们先别慌,官家给了我们五日,除了让我们查清原委,应当也是给张家一个转圜。”


    为今之计,大郎看向二郎,他们得赶紧把事情查清楚。稍后崔十一安顿好腊月匆匆赶来,得知此事,便立刻下令家仆对内宅封锁消息,不要惊吓到待产的腊月,自己则来跟大郎帮忙。


    除了随身的亲兵,大郎还有焦小郎等同袍可以调动,而二郎对京中情况更熟悉,又原本在大理寺为官,兄弟二人立刻行动起来。五日时间,显然来不及往返沂州,那就首先去查是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下黑手。


    平安一无所知地进了宫,进宫后就被曹太后“扣”下了。


    对于儿子的说法,曹太后不敢不信,却又不敢全信,她那儿子为了心上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忽悠她也是常有,但毕竟这两个孩子确实神神叨叨的,总有一些异乎寻常之处。


    平安进宫的时候是晌午前,曹太后只说叫她在宫里陪她小住几日,安置她在侧殿住下。平安茫然,她只以为进一趟宫而已,什么都没带,只带了紫芝一个丫鬟,是不是容她回家拿个衣物?


    平安一说,曹太后便笑道:“傻孩子,宫里还能缺了东西。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给伺候你的宫人就好。”


    结果没等她吩咐,她刚去侧殿安置下来,便有司制房的女官求见,给她量尺寸裁衣裳。平安一心纳闷,寻思着等四哥来了问问,结果晌午赵暻忙得没过来,平安陪太后用了午饭。


    晚饭时,宫人正在传膳,赵暻终于来了,大步流星匆匆进了殿内,当着太后平安也不好说话,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没事了,吃饭。”赵暻轻声道。


    三人坐下用饭,当着太后大娘娘,平安一脑门问号多少有点拘谨,赵暻习惯性地给她夹菜,夹起来之后才想到不对,筷子果断转了个方向,先夹到了他娘碗里。


    曹太后瞥了儿子一眼,赵暻淡定地又给平安夹了一筷子。旁边侍膳布菜的宫人拿着筷子不免尴尬,筷子在手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官家把她的活儿都给抢了。


    曹太后索性挥挥手,打发殿内的宫人退下。得亏宫人都打发出去了,一顿饭吃下来,曹太后只看儿子夹什么菜,大致都能把人家小娘子吃饭的口味猜个七八分了。


    更叫她暗自惊讶的是,那张小娘子竟也吃得坦然,似乎官家亲手给她夹菜是个多么寻常的事情。曹太后不禁想起上回宫人的话,这张小娘子处处规矩守礼,却偏偏在官家面前没有规矩。


    曹太后不动声色地用完了饭,端茶漱口,便打发赵暻:“你前边都忙完了?忙完了赶紧回去歇歇吧,我跟张小娘子说说体己话。”


    赵暻委屈了一下,他明明是来找平安说话的,可曹太后端坐那儿半点也没有放人的意思,赵暻无奈,只能先起身告退了。他确实怪忙的,平安这事情他肯定不能都放心交给两个舅兄。


    曹太后心中淡淡哀伤,她这儿子,在人家小娘子面前当真不值钱。


    “坐吧,我有话问你,”曹太后看看平安,忽然问道,“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平安一愕,抬头对上太后洞察的目光,顿了顿点头道:“知道。”


    “你知道?”曹太后讶然问道。


    “知道。”平安想了想说道,“回大娘娘,小女记性好,三岁就记事了,三岁前的事情也隐约能记得一点,只是我爹娘待我胜似亲生,祖父母、哥哥姐姐都待我极好,他们跟我说我是亲生的,他们大约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官家知道吗?”


    “知道。”平安再次点头,为难了一下,四哥跟她不同,四哥似乎是带着前世记忆投胎,所以平安纠结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后说。


    “你跟他说的?”曹太后问。


    “他……本来就知道。”平安顿了顿,为难道,“大娘娘,其中有些事情,小女也说不明白,但官家是早就知道的。”


    平安起身屈膝行了个福礼,问道:“求大娘娘明示,是否因着小女的身世出了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事,”曹太后笑了一下说道,“我倦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平安满心疑窦,回侧殿收拾了一下,司制房送来了一整套赶工出来的换洗衣裳,说剩下的还在赶工,两日内送来。这架势怎么好像要留她在宫里长住了似的。


    很快外界不少人知道了张五娘子被召进宫之事,并且张五娘子这一去再无音讯,当晚就没能回来。坊间便有人传言,太后大娘娘做主立她为后,结果她身世揭穿重重打了太后的脸,太后必然恼怒憎恶,怕是已经被太后赐死了。


    得亏张家兄弟二人下令封锁内宅,宋氏听不到这些传言,一整日就在家中求神拜佛。


    东院,顾女师和姜嬷嬷得知此事也是震惊不已,震惊于五娘子的身世,不过对于那些传言她们是根本不信的,官家待五娘子如何她们这些年看在眼里,太后和官家这个时候召五娘子进宫,分明是为了保护五娘子才对。


    而此刻,传言已经被太后赐死的张小娘子正在御花园里跟王四娘说话。


    王四娘是前朝垂拱殿的女官,平日不好随意往后宫来,且女官住在内城不住宫里,今日特意寻了借口,费了不少周折才有机会见到平安。


    听王四娘一说,平安才知道因她的身世,朝野上下已闹出轩然大波。


    平安不禁懊恼了一下,是他们大意了,她跟四哥,原先根本没把这个事情当回事。


    “我没事的,你放心吧。”平安笑着跟王四娘道,“不信你仔细数数,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王四娘见她这样,倒是放下了一颗提着的心,想了想说道:“这事幕后之人其实猜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对后位早就势在必得的那几家,你抢了他们的皇后宝座,他们可不是要对你下死手。”


    平安无辜脸,她也没抢谁的东西啊,有人硬塞给她的。


    她的身世在老家村子又不是什么秘密,但凡有心查她,说不定那些人早就查出来了,却隐而不发,早也不说,偏偏等到婚期都定了,她大哥刚刚回京,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大约是觉得立后既成事实,三书六礼婚期都定了,天下皆知,皇家伤了颜面必定恼羞成怒,这是要一击必中务必摁死她,摁死张家,叫她再无翻身之地呀。


    “只是他们这般阴毒,诬你有异族血脉,这一盆脏水泼下来却是难办。”王四娘问,“你可知他们咬定你有异族血脉有什么凭据?”


    “不知道。”平安摇头,对于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儿来说,想证明“有”不容易,想证明“没有”却太难了。而只要她不能证明“没有”,那这盆脏水就给她泼了个结实。多么简单的阳谋。


    王四娘道:“眼下太后和官家留中不发,也不知道作何打算,若是你这皇后之位保不住了,你怎么打算?”


    平安:“保不住就保不住呗,我又不是非得要当这个皇后。”


    王四娘无奈嗔了她一眼,起码以她看来,闹出这么大事情,即便张家力保,张长韧一力将平安摘了出来,官家和太后应当不会伤她性命,但平安再想坐上皇后之位是不可能了。


    官家无嫔妃,宫中如今主子少,御花园平常少有人来,王四娘看着不远处尽责守着的紫芝,低声道:“我跟你说,若你这皇后当不成了,约莫两条路,要么太后和官家顾念,让你入宫为妃,要么,让你出家修行。你素来有主见,心里早做打算。”


    平安一听,点头道:“那若是我不愿意当妃子,是不是直接自请出家就行了?”


    “先不管这个了,”平安说,“四娘,你先帮我给我爹娘递个话,就说我很好,叫他们不要担心。”


    王四娘点头道:“我今晚下了值,便差人去你家里送信。”


    正说着话,瞥见紫芝死死低着头脸色怪异,两人一回头,便看到年轻的官家赫然立在不远处,一身红色常服,头戴直脚幞头,身后衬着三月间明媚的春光,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汪桓则缩着脖子低头躬身跟在后头。


    王四娘吓得慌忙躬身行礼,汗都下来了,也不知道官家听了多少。


    “王殿直。”赵暻平淡开口。


    “小臣在!”


    赵暻顿了顿,忍了忍:“你且退下,朕与张五娘子有话要说。”


    “是。”王四娘额角冒汗,身子发抖,赶紧躬身退下了。


    等王四娘一走,赵暻看着一脸无辜的张五娘子,挥手叫汪桓和紫芝也退下,然后伸手就去拎她耳朵。


    “张平安!”


    平安缩着脖子捂着耳朵笑嘻嘻躲开,一脸无辜道:“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暻:“从你说你也不是非得要当这个皇后。”


    平安:“……”


    “不是,”平安强辩道,“我想当的,我肯定想当,我们婚期都定了,我那是怕你为难。”


    赵暻咬牙切齿:“我在前边绞尽脑汁怎么把这事摆平,你在这里琢磨怎么跑路!”


    “不是,四哥,我没那么想,真的!”


    汪桓和紫芝不远不近跟着,只见官家黑着脸抬着下巴背着手大步往前走,五娘子笑嘻嘻扯着他袖子跟着,汪桓死死低着头绷着脸,想笑又不敢笑。


    “四哥,”平安追上赵暻,扯着他袖子讨好卖乖地笑道,“你别生气嘛,我那都是随口说着玩的,我哪能舍得你。”


    赵暻:“……”


    “四哥,你穿这个常服好看,我喜欢。”平安笑着说道,“比那个衮冕和通天冠服好看,这个就简简单单的特别衬你。”


    赵暻:“……”


    依旧板着个脸,脚步慢下来了,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赶紧使劲压了压。


    “你放心吧,就这么点事,我很快就摆平了。”赵暻道。


    “嗯,行,”平安点点头,扯着他袖子悠然甩着手往前走,问道,“四哥,你能不能别把我关在宫里,我想出去,再不然你把江顺他们给我叫进来也行。”


    真当她多么好性子呢,平安磨牙,她倒要看看,谁在背后这么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张氏女身世之事虽说引起轩然大波, 可自那日御史台参奏之后,官家和太后态度不明,并没有如许多人预期那样恼羞成怒大开杀戒,却留中不发, 迟迟没有旨意下来, 张家也不曾抄家获罪。


    这让幕后之人如何能善罢甘休, 朝堂上言辞激烈, 御史台简直恨不得一日三参, 加上朝中那些本就不愿张氏女立后的人趁机落井下石, 朝野上下就没消停过。


    第三日午后,赵暻禀明曹太后,带着平安出宫一趟,径直去集禧观。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有些事情等着平安处理,赵暻则私下见了道延子一面。


    结果赵暻刚一提起,道延子便跟他说道:“官家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 那张氏女的面相八字我早在几年前就看过了, 不瞒官家, 老道士好歹也有几分能耐的,可那张家小娘子明明天生富贵的好相貌, 但她的命相我就是一丝也看不出来。”


    “我只当自己本事不行, 几番推算,参悟许久也未能破解。”道延子道, “似这般叫我看不透之人,老道士平生只遇到过两个。”


    “还有一个是谁?”赵暻好奇问道。


    “当然是官家您,您是大宋天子,有帝王之气庇体, 凡人不得窥见。”道延子道,“而这张五娘子,几年前我偶然见过她的,我当时只能看出她命相不凡,却再看不出别的了,她爹娘拿着她的八字给我,我反复推算,竟算出紫微七杀、帝星入命,叫我好生一吓,如今才知道竟是假的。”


    “还好是假的,若不然,大宋已有官家您这位明主,又来一个帝星,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赵暻便跟他说,之前那八字是张家捡到平安的时候,把年份往前推了三年。道延子立刻掐指算了算,又问了地点方位,赵暻都说给了他。


    道延子算了半天大惊道:“这是……紫微天相?官家恕罪,老道怕是又算错了,这事怪异,以此推算,这张五娘子就不该是此世间之人。”


    赵暻默然,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这世间从不乏奇人异士。


    赵暻和平安各自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内侍送上茶果点心,两人坐下来说话小憩,这时外头禀报江顺来了,平安便吩咐让他进来。


    江顺进来叉手行礼,说道:“五娘子恕罪,属下来迟。属下来的路上让人盯上了,绕了好几圈才脱身,可能是您兄长的人。”


    “我大哥?”平安蹙眉,好笑问道,“你怎么会跟我大哥撞上?”


    江顺说他奉命调查李家时跟张家兄弟不谋而合,偶遇上了,结果他就被大郎盯上了。李家应当于也是幕后推手之一。


    “属下以前给您当过车夫,张将军认得属下。”江顺哭笑不得道,“属下可在郭家村呆了不少日子,张将军大约不能确定属下是敌是友,可不就怀疑上我了。”


    “张将军不愧是军中翘楚,着实难缠。”江顺笑道,“属下在他眼里估计就是个暗桩奸细。”


    隐瞒身份潜伏在他们家当车夫,可不就是个奸细么,其实江顺在郭家村那么长时间,一直保护在平安身边,还真不曾听人说过平安的身世。


    平安也无奈好笑,便说等这事过去,她会寻个机会跟大哥说清楚的。


    说着话,一名侍卫进来禀报,壮武将军张长韧和崔十一、焦文珉刚刚来了观中,三人试图进入后院,已被外围的道士挡回去了。宋武说着瞥了江顺一眼,眼神指责:你个废物!


    江顺汗颜,明明他已经甩掉那张长韧了,竟不留神马失前蹄?


    赵暻笑道:“这也怪不得他,这三人都是军中翘楚,久经沙场,张长韧和崔十一就用不说了,那焦文珉本身在军中掌管斥候,专门搞偷袭追踪打探情报的。”


    “要不,见见?”赵暻笑着向平安说道。


    平安缩了缩脑袋,点头。她原本也想回家看看,可是赵暻眼下不让她露面。


    赵暻便示意江顺:“请张将军进来吧。”


    大郎一路追查,带着崔十一、焦小郎和两名亲兵追踪到了集禧观。这么大一个道观,道士、香客、游人无数,想要寻人查访可就难了。不过巧了,崔十一上回追着平安的丫鬟来过,联想起来,很快寻到了后院。


    “这地方有古怪,道观里能有什么要紧之处,如此戒备森严。”大郎低声交代崔十一,“你带人从正门试探,吸引注意,我跟小郎从旁边摸进去。”


    三人默契分开,崔十一便装作游客,大摇大摆往院门走去。大郎趁机带着焦小郎潜入了园子。


    焦小郎观察片刻低声跟大郎道:“这地方绝对有古怪,层层守卫就罢了,还有不少暗哨,你我分开摸进去,且小心些。”


    两人分头行动。大郎悄无声息翻入院墙隐身在花木丛中,还没来得及动作,迎面见那江顺直奔这边过来,冲着他隐身的花木拱手笑道:“张将军,主人有请。”


    大郎见已被人家识破,现身出来,盯着江顺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将军,您见了就知道了,将军请随我来。”江顺躬身拱手,便带头往里走。


    大郎把心一横,事已至此,便是什么龙潭虎穴,他今日也只能闯了。


    大郎跟着江顺穿过两道院子,进了一处院落,宋武木着脸仗剑立在廊下。大郎认得宋武,不禁一愣,这下约莫猜到此间主人是谁了。


    可官家怎会在此处?大郎心中疑窦,在门外顿了顿,整理一下衣裳,正打算掀开门帘,那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大哥!”平安有点心虚地窘了脸,抿笑卖乖。


    “平安?”大郎惊诧道,“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你先进来再说。”平安伸手把他拉了进去。


    大郎进到房里一抬头,脸色一愕,书案后头一身天青直裰、长身而立正执笔写字的人不是官家又是哪个,大郎赶紧叉手行礼:“微臣张长韧,参见陛下。”


    “兄长来了?”赵暻面带微笑,抬手道,“私下不必拘礼,坐吧。”


    大郎:“……”


    …………


    崔十一带着两名亲兵果不其然被挡在了外头,没多会儿院门一开,焦小郎黑着脸走了出来,焦小郎身后跟着一名侍卫,冲他二人拱手道:“两位请在此稍后。”然后转身就回去了。


    “怎么回事?”崔十一急忙问道。


    焦小郎说他刚进去就被发现了,人家似乎早有防备了。崔十一忙追问大郎呢,焦小郎低声道:“这地方不对劲,不过他们没有敌意,不曾动手。方才那人说主人请了大郎说话,叫我们在此等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郎面色沉沉从里头出来,江顺殷勤送到门口,拱手道:“将军慢走。”


    大郎一言不发抱拳拱手,转身离去,崔十一和焦小郎急忙跟上,问来问去,大郎也不知道能跟他们说什么,只敷衍一句:“先别问了,是友非敌。”


    大郎一路回家,径直去主院,屏退下人只留了爹娘和二郎,问宋氏:“娘,平安八岁的时候,有人送过她一个南瓜?”


    宋氏茫然半天,这都哪年的事啊,想不起来了呀。


    “想不起来了,好像有这么回事。”宋氏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爹娘不必担心,平安没事。”大郎不带语调地平直陈述道,“咱家平安八岁就认识官家了,就是当日送南瓜给她的那个少年郎君。”


    “只是这事干系重大,官家不让她说,她便没能告诉你们。官家因此执意立她为后,大约就是这样。”大郎道。


    小妹说,她八岁刚来汴京时就认识官家了,官家送了她一个南瓜。


    官家说,他教平安种丝瓜,种番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大郎想起在观中听见平安叫官家“四哥”,忍不住嘴角一抽。得亏他们家兄弟二人,没有个老三。


    宋氏和张有喜茫然半天,宋氏回过神来说道:“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我就说么,咱家平安拢共也没进宫几回,太后大娘娘怎么就挑中她了。”


    “嗐,我早就跟你说,咱家平安运气好得很。”张有喜乐呵呵道,“咱家平安天生就该是皇后命。那咱家平安有太后大娘娘和官家护着,是不是就没事了?”


    二郎可不敢像他爹娘那般乐观,这“来历不明”和“异族血脉”之事若洗脱不清,便是官家和太后怕也没有法子。


    大郎却问道:“娘,平安来的时候穿的衣裳和鞋子,现在哪里?”


    “我收着呢。”宋氏道,“我一直收的好好的,你找那个干什么?”


    “娘你去拿给我。”大郎道。


    宋氏便去屋里找出一个小包袱,大郎打开,拿起那双白色小洞洞的奇怪鞋子看了又看,官家今日跟他要了这些东西。


    “这事情幕后主使应当是晋国公府。”大郎道。


    晋国公府作为武勋,原本是后位的有力竞争人选。且据平安所说,上回挤兑事件被她整垮的鼎丰钱庄,是大世家李家所有,而李家跟晋国公府是两代姑侄姻亲,关系密切。


    从眼下几方查到的情况来看,晋国公府应当是早在去年圣寿节,太后表明有意立平安为后之时,为了找到竞争对手的把柄,就已经派人去沂州探查。


    晋国公府素来刻意经营的好名声,不曾站到台前,而是动用了手段让御史台冲锋陷阵。只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御史台咄咄逼人,只说他们有证据在手。


    赵暻也不知道那所谓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以防被动,他没有贸然让御史台在朝堂呈上证据,还是先查探一番,关键他也得有时间做好应对之策。


    平安在宫中一住就是七八日。外头事情已闹得风风雨雨,三月十七早朝,官家终于正面回应了此事,却只说三日后大朝会,太后自会临朝处置。


    这事情,太后出面比他来的便利。


    三月二十大朝会,群臣肃立,数百人的大殿之上,太后临朝,在御座左侧放了一把交椅落座。


    太后刚坐下,御史台便纠集十余人一番慷慨陈词,质疑太后迟迟不处置此事是何用意,要求废张氏女皇后之位,治张家欺君大罪。


    曹太后端坐在御座左侧的交椅上,威严开口,没做什么解释,也没跟御史台打言语官司,而是说她早就知道张氏女非张家亲生。


    御史台几人揪住把柄一般,质问太后为何明知张氏女来历不明,却非要立张氏女为后,是何居心!


    曹太后道:“吾做主立张氏女为后,绝无私心,乃是天意,稍后吾自会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不过吾有言在先,异族血脉之事,也当查明真相,是真是假,绝不姑息,以正视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太后开言之后, 赵暻便转向御史台示意可以开始了:“卿等言张氏女有异族血脉,可有实据?”


    这套阳谋几乎无法破解,那张氏女既然是一个孤女弃儿,不知父母来历, 要如何证明她没有异族血脉?御史台跳得最高的几人丝毫不怯, 说他们有人证。


    御史台一番义正词严的陈述, 他们手上有一个证人, 此人十四年前亲历此事, 能证明十四年前张氏女被捡到时装束怪异, ?音不同,且她穿的一双样式奇怪、无跟有洞的革鞋,可以断定绝非中原之地的大宋子民,


    中原地方没有革鞋,大宋民间百姓夏季穿都是穿的草鞋、木屐,富贵人家穿绢鞋布鞋,似夏季的革鞋应当只有北地辽人才穿。而沂州地处北方, 离辽国边境不远。


    “本该也有物证, 臣奏请陛下即刻下旨搜查张家, 只怕这物证已被张家畏罪销毁了。”御史中丞王汜说道。


    王韶伤病在身,今日抱病特意上朝, 闻言冷笑道:“王中丞好算计, 以你之言,这张家拿得出物证便罢了, 拿得出物证尔等以逸待劳,拿不出物证便是畏罪销毁,先不论这证词真假、这革鞋真有假有,总之若张家拿不出来, 王中丞便可把这罪名落实了。”


    御史台是什么人,立刻便有一名侍御史出列扬声说道:“启禀陛下,臣参奏王韶及张长韧等西北将领相互勾结、结党营私!”


    赵暻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要论上纲上线、扣大帽子,还得看御史台啊。


    不过他面色端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颇有些好奇这证人是谁。


    日前赵暻跟张长韧一番交谈,这十几年前的事情,据张长韧自己说,他在山上捡到平安的时候小孩衣衫单薄,入秋天冷,他便脱了外衣把她包裹起来一路抱回家中,到家就给她换了厚衣裳,而起初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那双革鞋,还当是木屐。


    所以能知道平安当时衣裳装束、知道这“革鞋”的人,即便本村人都没有几个,平安当时的衣裳鞋子除了张家自家人见过,这世间应当就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但若说此人是老张家自家人又不太可能,若有老张家人、哪怕是郭家村人,此人被御史台弄来京城作证,张有喜他们早该收到消息了。


    赵暻心念转动,也只好奇了一下,管他是谁,之前他基本也已经查到这“异族血脉”的来由,没人能找到平安的亲生父母,要么假冒,要么就只能出在她的衣裳鞋子上了。


    所以听到御史台拿这“革鞋”做文章,赵暻倒是心里笑了下。


    御史台一通抨击,那边张长韧不急不躁地出列说道:“臣启陛下,臣请先于证人对质。”


    “准。”


    掀起你们的头盖骨,让朕来看看到底是谁。


    殿内到殿外宦官一声声宣召,在满殿朝臣注视下,殿外一瘸一拐走上来一个老头儿,进了大殿便噗通跪倒,伏在地上叩首。


    “大胆!”汪桓尖着嗓门一声呵斥,“殿前失仪,该当何罪?王中丞,御史台专司纠察百官礼仪,你们带他上殿就没教教他?”


    御史台不少人面色难堪,他们教了呀,只是这乡野小民哪见过这等大场面,瞧见满殿绯衣绿衣,再瞧见天子威仪,吓得当场就跪了。


    大宋礼制,“朝堂行私礼跪拜”列为失仪,朝廷不兴跪拜之礼,朝堂以长揖为正礼。而御史台殿院就是专门管这个的。


    “罢了,”赵暻开?道,目光看向大理寺卿,“曾卿,既是双方对质,你来问判。”


    “遵旨。”大理寺卿领旨出列,当着满朝文武开始询问那证人,先叫他报上姓名来历。


    结果那证人刚一开?,就把大郎给气着了。


    “小人焦虎,沂州人士……”那人操着一?沂州?音,抖抖索索喋喋不休,说起了他的证言,说话虽然哆嗦,可这证词说得倒是清楚明白,赵暻在上头听着,心说瞧他吓得这样还能把话说得这般周全,大概背了不少遍了吧。


    那人说,十四年前他从官府得知张家捡到一个女童,他便寻上门想要收养,亲眼见过那女童,所以他十分清楚这里边的底细,后来张家反悔不肯让他收养,他也就作罢了。


    “……那女童根本不像大宋的人,肯定是异族人。但因着小人知道这桩秘密,四年前那张大郎怀恨在心要杀小人灭?,设计陷害,生生把小人打断了一条腿,求官家给小人做主!”


    大郎刚才一眼还真没认出来,竟是这厮,真难为晋国公府能把他搜罗来。


    “启奏陛下,此人是焦文珉的伯父,诨名焦虫儿……”当着满殿几百名朝臣,大郎从容地把当年之事说了一遍。这焦虫儿应当根本没见过什么“革鞋”,而是在沂州衙门遇到张家去申官,他在场听到了,才起了诱骗的歹念。包括这焦虫儿说他杀人灭?,大郎也做了说明。


    “……此事焦文珉及沂州知州方檩皆能为臣证明,他冲撞辱骂、殴打微臣,微臣无奈报官,当时方知州判的杖责四十,官府断案都有档可查。而焦文珉的两个姐姐被他所卖,二姐至今还没找到。”大郎道,“臣之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大理寺卿当场又请旨宣了焦小郎上殿,焦小郎也如实陈述,佐证了大郎的证言。


    焦小郎冷冷瞥了焦虫儿一眼。焦虫儿这个腌臜货,真以为御史台能给他什么好处呢,他诬告大郎之事根本经不起查,御史台又哪里在意他的死活,不过是为了借他之?,给张氏女泼脏水罢了。


    但事情到这里,御史台的目的基本已经达到了。御史台一干人便死咬着张氏女“来历不明、异族血脉”不放,纷纷要求治张氏女、治张家之罪。


    大郎却从容道:“启奏陛下,御史台要的物证,也就是幼妹当时穿的那革鞋,家母收藏多年,臣今日已经带来了。”


    赵暻压住拼命想往上翘的嘴角:“呈上。”


    汪桓宣了一声,很快二郎便端着一个朱漆托盘稳步进来,众人果然看见那托盘上一双小巧玲珑、样式古怪的白色鞋子。二郎行礼之后呈上托盘,一旁内侍接过呈给汪桓,汪桓又呈到赵暻和曹太后面前。


    赵暻先拿起来看了看,原来他家平安三岁时候穿的鞋子才这么点儿,跟玩具似的,小巧玲珑,可可爱爱。


    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把他家平安这双可爱的小鞋子给别人看,明明可以留做个纪念,这东西又不坏,甚至可以留着将来给他们的孩子当玩具。


    以及,说不定千百年后,可以随机干懵一众考古学家,搞出个“千古未解之谜”。


    当着满朝文武,赵暻把那双乳白色洞洞鞋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亲手呈给曹太后。曹太后接过来看了看,目光微顿一脸惊讶,不过当下也没说什么,示意汪桓传给众臣。


    官家和太后看过之后,汪桓亲自捧着那托盘沿着殿内走了一圈,向群臣展示,最终呈给了大理寺卿。


    “陛下,这鞋子有些怪异。”大理寺卿看了又看,躬身一揖奏道,“此物入手轻巧,几乎没有重量,且根本看不到任何针线、缝隙连接,竟像是浑然天成。”


    他一说,便有不少人跟着附和,有的说:“恕臣愚钝,此物浑然一体,见所未见,根本就不像皮革。”


    “王中丞可要看看?”大理寺卿问道,汪桓便将托盘端到王汜面前,王汜睁大眼睛细看,不禁也脸色怪异,确实没有针线缝隙。


    大理寺卿当即请旨,宣了尚功局两名负责做鞋子的皮匠上殿,那两名皮匠仔细查看过后,也说他们跟皮革打了几十年交道从未见过,没有皮子的纹理、没有气味,两个皮匠断言,这根本不是皮革。最令人惊奇的是这鞋子没有任何针线痕迹,应当根本不是人工所为。


    “这就是御史台断定张氏女异族血脉的证据?”


    曹太后起身踱了几步,一声冷笑说道,“真是愚不可及!不知众卿可曾听说过,天衣无缝!”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上如水溅油锅,嗡的一声,百官朝臣一片惊疑之色,看向那双小洞洞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敬畏。


    “方才尔等不是质问吾为何偏袒张氏女、非要立张氏女为后吗?”


    曹太后一身朝服,昂然立在御阶上,扬声说道,“三年前吾得仙家托梦,仙人言张氏女天女降世,身系国运。”


    “此等大事,吾当时也惊疑不定,便请托了集禧观道延子道长和大相国寺景空大师,他二人作何说法,吾请道延子道长和景空大师上殿来说。”


    随着殿前宦官扬声通传,道延子和景空大师步履从容走上大殿,道延子依旧是那副潦草随性模样,大相国寺的主持景空大师却须发皆白,法相庄严。


    朝野皆知这两位是得道高人,平日已经几乎不见外客了,此刻同时现身,道延子冲着官家和太后拱了拱手,而景空大师合十宣了声佛号。


    道延子说了他几年前见过张五娘子,坦言他看不透此女命相,此女福运滔天,天生富贵至极,有神异之气庇体。


    道延子道:“老道士自己都不敢信,如此反复卜算了多少回,卜出了紫微天相、凤星坐命。”


    “尔等熟读四书五经,但凡懂一点易经命理的都该知道,这是天生凤命,襄助国运。”道延子说道。


    而景空大师则缓缓说道:“老衲不曾见过张氏女,但三十年前先师明悟大师曾推算出国运有损,大宋百年内必有大乱,社稷动荡,祸及苍生。先师耗尽毕生,苦寻破解之法而未果。”


    “至和三年,太子降生,先师推算出大宋或有一线生机,嘉祐七年秋,金星和月,天降异象于汴京东北方位,先师留下一句‘天人降世、天佑大宋’,不日后便含笑圆寂。”


    满堂寂静,这沂州,不正好在汴京东北方向吗?


    道延子又说道:“尔等若是不信只管想想,张氏女嘉祐七年秋出现在沂州北山,当年年底太子为大宋寻回了红薯,并且这红薯恰恰先种在了沂州。十四年来沂州得天独厚,日渐繁华,百姓安康富足。”


    “淳平四年,张家进京,张氏女来到汴京,当年朝廷的船队带回了土豆。这土豆让西南、西北贫瘠之处的百姓再无饥荒。”


    “可笑尔等蠢货,有眼无珠,竟还敢逆天而行!”道延子手舞足蹈骂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道延子一番话说完, 整个朝堂寂静中震憾,这时郑居淮走出了文臣队列。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郑居淮道,“此事原本不干今日之事, 臣原是打算改日再禀奏的, 但道延子道长这么一说, 臣便不敢有半分延误了。”


    郑居淮说着拿出一本奏章, 汪桓接过来奉给赵暻。赵暻打开看了看, 表情一愕, 旋即面露喜色。


    这不就巧了吗,赵暻心中兴奋,袖子里暗暗挥了挥拳头,难不成,这张平安同学还真有一些天命在身上?


    郑居淮原本今日朝堂上并没有出面帮张家说话,此刻他一开口,大殿上不禁为之一静, 许多人都等着看这位张家的姻亲、张长谨的岳父要说点什么。


    郑居淮立在殿中扬声道:“日前户部收到泉州市舶司奏报, 半月前有一队番邦商船来朝, 他们向陛下进献了一种新的粮食作物,番邦称之为‘玛伊斯’, 类似小麦, 但十分高产,据说亩产能达到一千斤。”


    亩产一千斤?满殿朝臣顿时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有难以置信,也有惊喜交加,要知道,大宋小麦即便精耕细作, 最好的良田也只能达到一百五十斤亩产量。


    “玛伊斯,哈哈哈,玛伊斯,好!”年轻的官家少有的在朝堂之上喜形于色,问道,“那玛伊斯可送来了?”


    郑居淮道:“回陛下,两日前已运抵京师。”


    “好,太好了!”赵暻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负手看着满殿臣子,兴奋地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朗声说道,“众卿不知,这玛伊斯朕寻了多年了,此物确如郑大人所说,是一种类似小麦的高产粮食,若种植得当,亩产不止千斤。


    还不止千斤?满殿朝臣一个个难以置信,激动不已。


    赵暻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光高产,此物耐旱、耐贫瘠,南方北方、山地丘陵都能种植,而生长期短,可作为夏茬作物,实现一年两熟。而且耐储存,跟小麦、豆类一样可以保存数年而不坏。”


    听起来赶得上红薯了,甚至比红薯还要厉害?毕竟这红薯、土豆虽然高产,储存却不太便利。


    百官群臣一听,这下真是没话说了,刚刚道延子可都说了,十四年前张氏女离奇出现在沂州,朝廷找到了红薯,揭开了大宋种植新作物的序幕;八年前她来汴京,朝廷找到了土豆,而今刚刚立后订婚,这番邦就送来了“玛伊斯”……


    这下子,要说张氏女没有天命都没人信了,这不是天命福运是什么?


    难怪说张氏女身系国运,这粮食问题何止关乎国运,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它关系到亿万黎民、天下苍生!


    郑居淮身为户部侍郎,自然更是切身相关,闻言不禁也一脸狂喜,长揖到底:“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适值陛下立后文定之喜,得此天赐神物,此乃天佑我大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我大宋!”群臣也跟着高呼。


    好了,赵暻心说,没想到这郑居淮也是个妙人,从此以后,张平安同学这“天命皇后”算是坐实了。


    接下来,可就该他清算的时候了。


    自古以来,言官不以风闻奏事而获罪,而大宋尤其善待文人,太|祖曾有“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这也是御史台没有实据就敢参奏弹劾的原因。


    所以赵暻也不好直接就发落御史台这帮人,不然他自己落不到好名声,还成全这些人所谓的文人气节、青史留名了。


    文死谏武死战,这些酸腐文人好像有毛病似的,动不动就梗着脖子死谏,把批天子逆鳞当做某种荣耀。这些人一路科举往往在民间有些声望,皇帝要真因为上书言事把他杀了,反倒成全了他一个“直谏忠臣”的好名声。


    但今日要让赵暻硬吞下这口恶气那是绝对不可能。于私,他不能让他家平安白受这委屈,于公,朝中党争已久,御史台一直是旧党为主,因循守旧,冥顽不化,集中了一帮子老顽固,恰恰是他推行变法的最大阻力。


    这么好的机会,赵暻哪能放过。


    言官不以风闻奏事而获罪,那若是御史台勾结朝臣、构陷当朝皇后呢?


    没有证据他不介意找点证据。赵暻看看地上死狗一样的焦虫儿,这人不错,他得利用好了。


    于是赵暻当场只申斥了御史台几句,随即下旨将焦虫儿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共同审问彻查。


    曹太后见事情解决,便先离朝回去了,回到福宁宫,曹太后便把平安叫来,跟她简要说了今日朝堂之事。


    平安倒没有真的相信什么“天命之女”,只当是四哥捣鼓出来的对策,反正事情解决也就安生了。


    “大娘娘,那小女今日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平安问道。


    平安在福宁宫住了这么些天,曹太后每日有她陪伴不说,赵暻更是每日晚膳都要过来,有时候午膳也往这跑,曹太后这日子充实,还真有点舍不得放她走了。


    曹太后故作不高兴地调侃道:“你这孩子,这就要走了,莫不是不喜欢在宫里陪我这老妇?”


    平安大窘,忙笑着说她往后得空一定进宫来孝敬太后。


    曹太后却又笑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急,你回去陪陪你爹娘也好,反正再过几个月你嫁过来,这就是你家了,到时候咱们娘俩天天在一块,你娘她争不过我。”


    说得平安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下午要走,午饭平安就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曹太后喜欢的点心,曹太后如今喜欢上松软的蛋糕,平安就做了一个肉松蛋糕卷,一个红豆小面包。


    正忙着呢,赵暻下朝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路兴冲冲喊着:“平安,平安!”大步跨过门槛进来。


    曹太后少有看见儿子这般喜形于色的快活,笑道:“在厨房呢。”


    赵暻抬腿就想往厨房跑,曹太后无语了一下,堂堂官家啊,连忙叫住他,让宫人去把平安叫来。


    很快,一身豆绿春衫、杏黄罗裙的小娘子端着托盘点心进来。


    “平安,给你看个好东西。”赵暻把一只拳头伸到她面前,很有仪式感地慢慢打开,笑道,“你快看看,认不认识?”


    平安看着他掌心的一小把金黄颗粒的东西,捏起一粒看了看,惊喜问道:“这是……玉米?”


    赵暻一脸得瑟笑看着她,笑道:“不错,你还能认识。”


    “这个我还能不认识,”平安说,“原来这个玛伊斯就是玉米呀,你不是一直在找吗,怎么找到的?”


    赵暻教了她很多老家的课程,但唯独没教外语,用不着,所以平安也听不懂那“玛伊斯”。


    赵暻琢磨,学什么外语呀,将来他争取让国人都不用学外语。比如,华语成为世界通用语。


    赵暻说番邦商船进献的,他已经下令赏赐千金,且给予在大宋市舶司便利经商的特权。


    这些年大宋船队不断出海,海外贸易发展很快,大宋开拓海上商路,出口丝绸、瓷器、茶叶,进口香料珠宝。随着贸易开拓,许多外邦商船都知道大宋的皇帝喜爱外邦新作物,若能进贡给他有价值的新作物,可以获得巨额封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几年时不时有漂洋过海的外邦商船来到大宋。


    就这么一袋子玉米,那外邦商船得到的金银赏赐,大概每一粒玉米都能换好几粒同样体积的黄金了。


    平安听他说完经过,好奇道:“你不是一直在找吗,我记得你还给画了图,市舶司的人怎么也不认识?”


    赵暻憋笑道:“你想想,我画的那图不是玉米棒子吗,还有整株植物。”


    谁知道送来的是脱下来的玉米粒。其实他画图时也附了描述,只是这原始的“玛伊斯”玉米粒与他所熟悉的现代杂交的玉米还有区别。


    赵暻张开手,又合上,笑道:“我特意抓了一把,留着咱们自己种。”


    “先给我几粒。”平安从他手里拿了几粒,说道,“我回家在花园里种几棵试试。”


    赵暻任由她拿了几粒,忍不住感慨道:“张平安同学,你说你这都是什么运气,我派出船队、花了大钱寻了这么多年,这下可好,今日让道延子和郑居淮这么一弄,全都变成你的功劳了。”


    平安没忍住噗嗤一笑:“这可不怪我,我又没干什么。”


    赵暻一噎,还真是,可不是她没干什么。


    有福之人不用忙。曹太后看着两个欢快的小儿女,心中不得不感慨一句,果然是天命福女。


    而且,张小娘子居然也认识那新作物。这似乎更加印证了赵暻的话,张小娘子跟他一样,一处来的。


    曹太后此刻对儿子的说法深信不疑。她这未来儿媳、大宋皇后,乃是上天所赐,从天界来的,她穿着那双天衣无缝的鞋子,从天上降临人间……


    曹太后少有看到儿子这么高兴的时候。


    赵暻真是没法不激动,这玉米来的太是时候了,正当变法的关键时刻。


    他如今对变法成功充满了信心,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失败除了重重矛盾和阻力,本身社会生产力低下、缺乏必要的物质基础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百姓忍饥号寒,也就失去了变法的民众基础。


    而有了玉米,再加上他这些年推广红薯、土豆、棉花、花生等等,发展农业改良农具,百姓家有余粮,无惧饥寒,应当不会再有《流民图》了。


    赵暻这会儿脑子里全都是如何尽快推广种植玉米,琢磨着先交给农事所繁育良种,头一年推广可以免费发放种子、减免田赋……反正他现在有钱!如无意外,接下来他还能抄几个家,得了钱全都用来补贴种玉米。


    “先用饭吧,”曹太后打断儿子,笑着叫他,“用了饭,张小娘子想回家去了,回头你送送她。”


    平安忙说:“不用,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能回去。”


    “那我回头叫汪桓送你。”赵暻道。


    饭后小憩,平安便收拾了东西,下午未时拜别曹太后,汪桓带人备了一辆青幔银螭红顶的四驾马车在宫门外等她。


    平安心里疑惑了一下,这马车……怕是公主、郡主的规制吧?


    不过平安压根也不纠结这些小细节,虽然她眼下还不是皇后,但风波过后,宫里要真弄个平头小车随随便便地送她回家,那她也有点没面子了吧。


    扶着紫芝的手踩上脚凳,旁边宫人掀开车帘,平安刚要进去,一抬眼某人笑得露着门牙,大喇喇坐在里面。


    平安:“……”


    平安坐进去,宫人放下帘子,平安才问道:“不是说不用你送了吗?”


    “我送你回去。”赵暻笑道,“不过礼法上咱们还没成亲,我可能不好露面。”


    明白,平安点头道:“那你别下来就行了,省得你贸然跑去我家,再吓着我爹娘。”


    御前大监汪桓亲自随行,二十名宿卫前后护送,马车出了大内,径直去往甜水巷,在许多人关注的目光中停在了张家大门口。


    “我下去了?”平安小声道,“你别出来就行了。”


    “等等。”赵暻一把抓住她。


    “?”平安询问的眼神,“还有什么事?”


    车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人,赵暻还是不自觉地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把她拽过来,在她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平安:“……”


    平安脸有点发烫,蹙眉瞪着他,嘟囔一句:“讨厌!”


    赵暻笑,小声道:“那要不你再亲回来?”


    平安红着脸没理他。这时汪桓亲自打起帘子,平安起身下车。汪桓随即放下了车帘,遮掩住里头某个一脸傻笑的官家。


    平安一下车,宋氏和张有喜已经跑了出来,宋氏跑过来,拉着平安眼睛有点红。


    平安安抚地拉着宋氏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娘,怎么了?”


    “张大人,张硕人。”汪桓恭敬行了个礼,说道,“咱家奉太后和官家之命,护送张小娘子回府。”


    张有喜忙道:“有劳汪大监,快里头请。”


    “就不搅扰了,咱家这就得回去复命。”汪桓又给平安行了个礼,笑吟吟告退。


    马车一走,平安便拉着她爹娘回主院去。家里除了还在坐月子的二嫂,就只有张有喜和宋氏在,一问,大哥二哥、大姐夫都去大理寺查案去了。


    “哪能叫咱们平安白白受这委屈!”张有喜气鼓鼓骂道,“你放心,你大哥说了,必然不能放过他们。”


    “平安……”宋氏欲言又止,期期艾艾道,“平安,爹娘一直瞒着你,你没怨爹娘吧,爹娘心里,你就是亲生的,爹娘是怕你知道了难过……”


    “娘,”平安笑嘻嘻抱着宋氏胳膊说道,“那是当然,我早就知道,从小就知道,我本来就是亲生的,从小爹娘和爷爷奶奶都偏心我。”


    宋氏红着眼睛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晚饭时候, 七月挺着个大肚子来看平安,盯着平安瞅了半天。她开始觉得自家小妹可能真是仙女了。


    “你小时候,经常说一些离奇的事情,不用牛拉自己就能跑的车、能在天上飞、还能坐上去的鸡, 还有不用烧油、自己能亮的灯……”七月一脸深沉道, “我那时还说你胡说八道。”


    “你还真信啊, ”平安哭笑不得道, “那都是忽悠人的法子, 怎么连你也被忽悠了,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是见过我能呼风唤雨,还是能腾云驾雾?”


    “这倒也是,”七月深思,“不过从小到大,你这运气是真的好!人家都这么说,咱们全家都被你带旺了。”


    “你行了吧, 咱们家这些年运势好, 那是因为爹娘积德行善、辛苦操劳, 咱们一家子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平安伸手摸摸她圆鼓鼓的肚子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别教坏我小外甥。”


    “你怎知道是小外甥?”七月立刻当真了, 平安这么一说,她顿时怀疑肚子里真是个小子。


    可因着她怀相极好, 孕期气色红润,连孕吐都没有过几回,周围人都说像个贴心的女孩呢。七月追问:“你说,真是个小子?”


    “我可说不准, 我又不会看。”平安嘻笑道,“那你别教坏我的小外甥女。”


    外甥、外甥女眼下没有,刚出生的小侄子倒是有一个,不过这古代小儿难养,产妇和新生儿规矩多,月子里是不能抱出来的,除了近身伺候的人,连二郎都不能随意出入郑氏的月子房。所以平安一直也没看到她小侄子。


    三月二十六,大姐腊月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


    宋氏说产房血气大,不许随意接近,实则怕她一个未婚女孩儿家吓到,当日便没让平安去。孩子生下来也只抱出来给崔十一看了一眼,崔十一都还没看够,就赶紧抱回去了。如此,平安也没看到甫出生的小外甥女。


    一直到四月初二,张家的大孙子满月,风波过后,张家热热闹闹摆了场满月酒。


    这阵子张家的处境颇有些微妙,让张家人很是体验了一把人情冷暖。前阵子立后圣旨一下,张家妥妥成了汴京城万人瞩目的名流新贵,贺喜攀交的人差点踩坏张家的门槛。


    紧跟着平安的身世风波一出,张家顿时门庭冷落,朝中除了王家、郑家等几家至交上前,许多人纷纷对张家避而远之,恨不得跟张家割席断袍。


    结果呢,这下好了,张家不仅什么事没有,甚至还更胜从前了。


    帝后尚未大婚,张氏女还是个闺阁小娘子,所以朝堂上官家下令“天女”之事不得宣扬,可当日大朝会五六百名朝臣,宫中越是这样不让张扬,越弄得更加神秘,反倒更让人深信不疑了。


    朝野上下、王侯府邸悄悄议论,经此一事,这张氏女的皇后之位简直是铁打铜铸了,莫说张氏女貌美端庄,单冲着她那天命福运,她就是貌比无盐,太后和官家都能把她捧到天上去。


    所以同理,这张家的权势富贵,怕是再无人能撼动了。


    所以不少人都等着盼着呢,等着张家这场满月酒,也好有机会上门走动,跟张家好好修复一下交情。


    结果等啊等,张家这第一个孙辈,原本应该隆重盛大的满月酒,张家竟没了动静,再一打听,人家张家只自家至近亲友摆了几桌,压根就没请旁的人。


    张有喜和宋氏也算看明白了,许多人家那些往来应酬,就是个面子情。他们家现在也不缺面子,何必费工夫花钱去应付那些只会锦上添花、真有事还想踩你一脚的人呢。


    张有喜跟宋氏私下里说了,以后这高门大户、王公权贵,他们家能不往来的就不往来,能不理会就不理会,管好自家门户,少给他们家平安攀扯那些没用的。


    满月酒这日开席前,平安和二姐一起去西院看小侄子,郑夫人已早早到了,一见宋氏带着姐妹两个过来,郑夫人连忙进屋去叫郑氏:“快快,你把孩子抱去给他小姑姑抱抱,也好沾沾她的福泽。”


    郑氏忙抱着大红襁褓出来,先给宋氏行了礼,宋氏抱了抱孩子,便递给了平安。


    “叫你小姑姑抱抱,”宋氏笑道,“你小姑姑福气好,给你沾沾光。”


    一屋子人都笑,平安小心接过襁褓,看看里边眯眼睡觉的小婴儿,软嘟嘟红扑扑怪好玩的。平安很想戳戳他的小肥脸,怕弄醒了又没敢。


    这场身世风波,张家对月子里的郑氏和临产的腊月封锁了消息,郑氏一个月子出来,才震惊得知小姑子不是亲生的。


    这不胡扯吗,她自家小姑子,她嫁过来这么久都没听说。郑氏刚听说时压根就不信。


    郑氏跟郑夫人道:“肯定是造谣,我公婆最疼的就是这个顶小的妹妹了,祖公婆也是,一大家子拿着当眼珠子。我婆奶奶还说小姑子身量高、细条条都随我婆婆呢,不随我公公。你看我们家三个大小姑子,一眼看出来就是亲姐妹。”


    郑夫人跟她说就是真的,郑氏不死心又去问二郎,二郎说是。郑氏恍惚了好半天。


    这会儿郑氏见平安抱着襁褓,心说多给她抱一会儿,这个小姑子可不是凡人。


    除了孩子的外祖郑家,张家这次就只请了交好的王家、七月的婆家刘家、在京的几个外甥家,还有二郎原先交好的几个同窗、师长,旁的人一律没请。


    长女腊月那边刚生产坐月子,自是来不了,崔十一亲自送了一套小金手镯、脚镯来做贺礼。


    宋氏怕郑氏觉得寒酸,便跟郑氏解释了一番,家里近日这么多事,就不想大操大办了,可不是不重视她的宝贝大孙子。


    郑氏赶紧说她都明白的,公婆这么安排才好。


    等宋氏出去招待宾客,郑夫人私底下跟郑氏道:“你公婆拎得清,你也能想明白就好,当初你爹看上这门亲事,有人还说你这是低嫁,结果呢,你夫婿转个身就是国舅爷了,连带我这外孙一生下来就是皇亲国戚,今儿汴京城里多少人想来喝他的满月酒喝不上呢。”


    “张家家风好,你这日子就舒心,你爹这女婿可真是挑着了。”郑夫人笑道。


    正说着,丫鬟匆匆进来禀报,说宫里来人了,郑氏忙抱着孩子去主院客堂。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供奉官陈大监,口称奉太后之命特来道喜。


    “太后大娘娘说这亲戚道里,她原该亲自来吃杯喜酒的,只是她出来一趟诸多不便,特命咱家给贵府大哥儿送贺礼来了。”


    陈大监捧出一个匣子,张有喜、宋氏、二郎和郑氏赶紧谢太后赏赐,打开匣子,里头是一个赤金嵌宝的长命锁。既是太后赏赐,当着那么多亲戚客人,宋氏便拿出来给孩子挂在脖子上。


    郑夫人看着外孙粉团团的小脸不禁感慨,她这外孙多大的福气,满月宴是不够盛大热闹,可满京城谁又有她外孙这个排面,太后亲自赏赐长命锁。想不到太后大娘娘竟这般给未来的儿媳做脸,这皇后还没过门呢。


    这场身世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时隔半月,禁军官差忽然围了百年基业的大世家李家,李家家主因“勾结御史、构陷皇后”被下狱问罪,牵扯出御史台一干人等,御史中丞王汜等四人被罢官解职,交有司查办。


    这一来,晋国公府的处境就微妙了。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情既然查到了李家,那跟晋国公府就脱不了干系。


    不过晋国公府开国武勋,晋国公两朝元老,好歹是有些手段的,那焦虫儿明面上是李家弄来的,自以为拿住了张家的致命把柄,再精心策划,将焦虫儿交给御史台,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出大戏。


    而真正的主谋晋国公府隐在了幕后,没留下什么实质证据。


    晋国公府原以为能撇清干系,全身而退。李家家主一力认下了全部罪责,毕竟只有晋国公府不倒,他李家子孙家眷才能有一线希望。


    晋国公府甚至还盘算着,就算这皇后之位已经归了张家,等这事情过去,寻个机会将他们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嫡长孙女送入宫中为妃,只要能成功生下皇嗣,他们晋国公府就还有翻身之日。


    但是赵暻如何能就这么算了。这阵子赵暻的人、平安的人明查暗访,张家兄弟则联手追查死揪着不放,这么多人来来回回地查下去,竟查出晋国公世子夫人和其长女、也就是晋国公的嫡长孙女,去年秋天曾派人试图绑架平安。


    赵暻得知此事差点没气死。那个时候平安甚至还没立后呢,就遭来这般嫉恨。


    打从去年圣寿节宫宴上,大娘娘公开表现出对平安的喜爱,晋国公世子夫人和长女便将平安视为竞争对手,暗中派人跟踪尾随她,伪装成地痞想绑架她毁掉她名节。


    只是平安身边层层护卫,那些人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其中有人因着无故靠近平安的马车,还被暗卫寻隙揍过,结果这回梳箅子一样来回地查,又把这个熟面孔查出来了,一用刑,召了,晋国公府的人。


    所以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要撕开这一个口子,赵暻就有很多种办法把勾结御史、构陷皇后这罪名堆到晋国公的头上去。把赵暻给恶心坏了,除恶务尽,一个都别想跑。


    墙倒众人推,三司彻查,晋国公府又查出草菅人命、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等等罪名。


    最终四月底,崔十一和腊月的女儿满月酒过后,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皇后身世风波”才算真正落幕。


    赵暻也没再加码,身为官家他秉公处理,完全按照《宋刑统》来,反正晋国公府那些罪名哪一条都是死罪了。刑部判决下来,晋国公、晋国公世子斩,晋国公世子夫人及其嫡长女赐死,晋国公府、李家抄家,十六岁以上男丁刺配充军为苦役,阖族流放。


    晋国公府和李家罪有应得就罢了,赵暻逮住这好机会,趁机大肆清洗御史台,御史台只因私心狂妄一时不察,引发了这场浩劫。


    年轻的官家将御史台上上下下彻底清洗了一遍,除了御史中丞王汜等四人流放,剩下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申斥的申斥,整个御史台一多半的人都没能幸免。


    他就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排除异己。而且他还理直气壮,你甚至不能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皇后”,这可不光是因为未来皇后,御史台勾结朝臣、阴谋弄权可是大事。御史台监察百官,甚至能弹劾君王,若渎职滥权随随便便就被人当枪使,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枢密院上回已经被他折腾过一遍了,枢密院权力降低。如今因着推行变法,中书、门下原本就已经是变法派为主,御史台再来这么一遭。


    至此,三司两府已经基本都握在了官家手中。


    这么一番朝野震荡的大动作,焦虫儿这等小角色的下场几乎都没人在意了,焦虫儿判了个斩,秋后处决。于是焦小郎在京培训期间,有事没事就跑去“看望”他这位伯父,好好尽了一回孝心。


    之后焦小郎想到十月帝后大婚,大赦天下,他怕万一赦了焦虫儿这死罪,他就见天跑去关心问候,弄得焦虫儿没等到行刑,惊惧交加,早早就病死狱中了,沂州路途遥远,焦虫儿家中根本没人来,焦小郎出面领了焦虫儿尸首,直接扔到乱葬岗了事。这是后话。


    事情了结,赵暻跟平安窝在集禧观中,盘算着这回能进账多少。


    晋国公府和李家这等世家大族,百年基业,赵暻可妥妥又发了一回横财。


    这笔钱他除了投进去造火铳、研发火枪,剩下的都给平安放到四平钱庄借贷生钱。私库鼓鼓,加上变法逐步推行,国库也日渐充实,赵暻这么多年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一高兴,他就又砸了一大笔银钱推广玉米,早早把推广玉米的种子补贴、田赋减免给定了下来,两年内种植玉米的农户,种子一律免费,田赋减半。


    三月间得了玉米刚好种下去,依旧是分别种在了汴京、沂州、越州三处官田,尽快繁育种子。


    下一步,他打算逐步把盐税降下来。而今海外贸易的赋税已经能占到国库收入的一成以上,不差钱,犯不着叫老百姓吃那么贵的盐。


    两人在房里算了半天的账,拉着手出去溜达散步。


    平安蹲在院子里看他们亲手种的玉米,院里这几年开辟出一块小菜园,沿着园边种了一排玉米,也就十几棵,茁壮的玉米苗摇曳着绿绿长长的叶子,已经到平安小腿肚那么高了。


    “等麦收的时候,咱们再种几棵夏茬玉米看看。”平安盘算道。


    赵暻懒洋洋蹲在她旁边,点着脑袋表示支持。


    “刚得了那么多钱,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平安笑着调侃他,“得了钱还不高兴,你比我刚移栽那西红柿苗还蔫巴。”


    赵暻拽着她出了小菜园,在园边石凳上坐下,两条胳膊箍着她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哀怨道,“平安,我跟你说,我是真不喜欢玩这些阴谋诡计的心眼子,不适合我。如果可以,我宁愿跑去种玉米、造大炮。”


    朝堂权谋这些,真不是什么好玩的,累人,没劲。


    “你行了吧,”平安没多少同情心地揶揄道,“谁不知道官家如今大权在握。”


    也不是,相权坐大,冗官冗兵,这些都等着解决,有祖宗家法在那儿挡着,他想真正“独揽朝纲”还有点难度。


    不过,最起码现在能跟他掣肘拖后腿的人已经少了。


    接下来,他们两个也能安心准备婚礼了。赵暻盘算着,张平安同学这经济脑袋好像比他厉害,等他们成婚,他就把发展国民经济的事情推点给她,小两口干活不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六月中, 宫中指派的教导礼仪的周嬷嬷来到了张家。


    教引嬷嬷是女官身份,负责在婚前教导后妃宫规礼仪,即便是未来皇后,按理也得对教引嬷嬷敬重三分, 因此周嬷嬷来至张家多少有点端着, 矜持严肃一些, 但等来到东院见了顾女师和姜嬷嬷, 这位周嬷嬷再也端不住了。


    两位她都认得, 其中顾女师在宫中做司簿的时候, 周嬷嬷还只是顾女师手底下的一个女史,所以周嬷嬷一瞧,这礼仪规矩还有什么用她教导的,尽心给皇后办事就是了的。


    不过周嬷嬷刚来便发现了一个事情,这位就要坐上中宫之位的张小娘子,她竟然没有耳洞。


    这可实在是太稀奇了,这女子戴耳坠不光做装饰, 更是为了彰显女子“端庄贞静”。女婴都是出生三日内扎耳洞, 上至皇室下到平民, 哪有小娘子临近出嫁还没有耳洞的。


    周嬷嬷满心不解,当着顾女师和姜嬷嬷, 周嬷嬷也不敢托大, 没敢当面指出来,私底下跟顾女师提了一提, 顾女师便斟酌道:“五娘子不愿意扎耳洞。”


    周嬷嬷惊诧了,忙说道:“这如何是愿不愿意的事情,这是规矩,哪有女子不扎耳洞的, 大婚日子眼看临近了,这还不赶紧扎?扎完耳洞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长好,才能戴耳坠,再不扎可真要误事了。”


    姜嬷嬷护短,闻言直截了当道:“你说这些我们又不是不懂,不是跟你说了吗,五娘子她不愿意,她幼时没扎,那又不怪她,现在再扎那得多疼啊,她小女儿家当然怕了。”


    周嬷嬷眼前一黑。


    宋氏提了几次都没扎成的耳洞,顾女师也不敢多嘴,便劝道:“周嬷嬷,我跟你说,往后你慢慢就知道了,我们这位主子,还轮不到我们挑理。”


    周嬷嬷忙说:“顾女官,我这不是要挑五娘子的理,我也不敢,但是您二位说这事怎办吧。”


    顾女师只好说道:“咱们伺候五娘子八九年了,她年纪虽小,行事却很有成算,绝不是任性妄为的性子,总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宋氏又催了一回,可平安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苦药她都没喝过几回,一看见宋氏拿着缝被子用的那么粗的钢针,平安捏着两只耳垂就觉得生疼。


    再说这时节炎炎夏日,拿这么粗的钢针扎过去,发炎了怎办?


    平安能有什么成算,她就是不想扎。甚至隐隐有某种叛逆的小心思,她就想瞧瞧,她不扎这个耳洞到底能有多大事,难不成四哥就不娶她了?


    这规矩那规矩,要是她连自己的耳朵都不能做主,那大约等她嫁进宫中,也没有多少她能自由做主的事情了。


    对此周嬷嬷也只能无奈,干着急,确实这院里还轮不到她挑理。


    张有喜举债给小女儿备嫁,给她重金购置了三处田庄,京畿一处,江南两处,加上桐庄四个。不过平安还是让她爹娘把桐庄留下了,把她自己的棠梨庄添了上去。


    桐庄她是不能要的,棠梨庄虽说小,才一百二十亩水田,但凑个数配四个田庄可以了。


    至于这棠梨庄的来源,平安就跟张有喜说,是当初帮老家大伯二伯他们买地,整买了一个小庄子剩下的。


    眼见这大婚还没到呢,她爹娘光是置办嫁妆、拾掇宅子就花光了家底子,开始借贷了,再这么下去,等到大婚时候一通符合规制的礼仪铺陈下来,家中非得债台高筑不可,平安便赶紧拦住了,跟张有喜和宋氏说四平钱庄是她的。


    “也不算是我的,是我跟官家合伙的。”平安道,“不过他说明面上留给我做嫁妆了。”


    震惊张有喜老半天,合着他借贷了好几回的四平钱庄,是他家小女的?


    “爹,娘,我一直没跟你们说,你们不怪我吧?”平安道,“主要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这哪能怪你,”张有喜一听严肃说道,“皇命难违,那既然牵扯到官家,你当然不能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这就好,平安赶紧知会顾女师,先把她爹之前为着给她备嫁的借贷平了账,她来还上,再拨一笔银钱过来,不然等她出嫁,她爹娘和两个哥哥都要债台高筑了。


    七月初六,二姐七月分娩,生了个小子。


    张家这一年里添丁添喜,喜事连连,张有喜和宋氏走路都带着风。


    大郎这一批进京培训的人,西北、北方边关共计二十人,六月底培训结束,其他人已经返回了边关,大郎和崔十一被留了下来,赵暻总得把大舅兄和连襟留下来参加婚礼。


    不过赵暻可也没让他们两个闲着,大郎被委任为培训教头,负责接下来几批人的培训,崔十一则去了京城禁军另有差遣。


    这一轮培训下来,大郎看着连弩、火铳等新式武器有点恍惚,激动得恍惚,他大概知道年轻的官家要干什么了。


    中秋节前,给张家加封的圣旨下来,张有喜果然如郑大人预料的那样,被封了一个忠义伯的爵位。礼部随同圣旨送来了朝服、银钱布匹等赏赐。次日工部派人来改建符合伯爵府规制的府门,挂上了“忠义伯爵府”的匾额。


    对这封爵之事,家里几个孩子多少都心里有数,可张有喜本人没数啊,穿上朝服在屋里转了一圈,凑到宋氏的妆台前照了照镜子,有点像做梦。


    他张有喜,何德何能!


    赶紧派人回沂州老家报喜,同时商量平安大婚的添妆事宜。张有喜跟宋氏商量过后,又跟家里几个孩子商量了一下,这添妆,沂州老家那边的亲戚该怎么安排为好。


    宋氏的意思,跟腊月、七月那时候一样,只请家里至今亲戚。


    宋氏道:“咱们还包个船,血脉至亲、姑舅两姨能来的就来,像她大姑身子不好来不了的咱们礼数做到。再远一层的亲戚、族人,当初腊月、七月出嫁路途遥远都没来,这回也不好特意再请。”


    平安觉得这样好,不管她嫁给谁、什么身份,有她两个姐姐在先,老家的亲戚就按惯例安排。


    “但是我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平安说,“爹,咱们能不能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接来?”


    平安心里有数,等她嫁入宫中,身为皇后,再想像以前那样每年过年跑回沂州老家,是不大可能了。所以这次要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来不了,她往后能见到他们的机会可就少了。


    张有喜对此当然支持,点头道:“要说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虽然上了年纪,可身子骨都还好,你爷爷奶奶在家还养鸭子种菜,你外公现在还能下河捉鱼、上山套兔子。”


    宋氏憋笑道:“依我看,咱们趁这回把几位老的都接来,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好歹也出来散散心,来京城见见世面。”又说,“等他爷爷奶奶来了,咱们索性给扣下算了,就不给回去了,留他们在汴京多好,大房能养老,咱们三房怎么就不能养老了。”


    张有喜一听正中下怀,今他家可是伯府,按说他把他爹娘接来养老理直气壮,两个老的在京城医药、服侍也能更好一些。


    至于岳父母,四位舅兄都在老家生活,若他舅兄们不让,怕还是要给人家还回去的,毕竟礼俗上没有留在女儿家养老的道理。


    不过趁此机会,起码也能留他们住个一年半载的。


    “接来,坐船,不行就慢一点。”平安道,“外公年轻时跑过船的,爷爷也坐过船,他们两个都不晕船,就是不知道奶奶和外婆会不会晕船。不行咱们船上给请个随行的郎中。”


    “你外婆不晕船,她坐过渡船。”宋氏道,“你奶奶我就不知道了,咱们可以早早防备一下,实在不行再说。”


    坐船不颠簸,比陆路要舒服多了。宋氏和腊月、七月早前也晕船,现在多坐几次、有所预防就好多了。


    商量停当,次日张有喜兴冲冲派了二管家石旺回沂州老家请安送信,专门安排这事。


    张春山收到信就笑了,小孙女出嫁,小孙女要当皇后了,他哪能不去,不光他要亲自去,甚至这阵子许多族人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跑来问信儿,但凡他松个口,哪个不想去。


    再跟宋家那边一商量,两亲家拍板:去,咱几个老的都去!


    八月底收到老家回信,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最迟九月底动身进京。平安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等着四位老长辈的到来。


    入了九月,礼部、光禄寺和尚宫局的官员便开始跟张家落实帝后大婚的具体事宜,礼部和光禄寺主要负责帮张有喜逐一指导落实各项礼仪,而尚宫局这次派来了两位女官,还带了一套册子,协助平安熟悉各项婚礼流程。


    结果平安把册子看了一遍,又听两位女官讲了一遍,才忽然发现,原来这天子婚仪跟民间不同,官家是不亲迎的呀。


    平安可就有点不能理解了,怎么,民间百姓迎亲,那都是新郎偕同媒人、亲友亲自往女家迎娶新娘,结果她的新郎就不能来?


    平安一问,两位女官就告诉她,天子立后虽遵循古礼,但为彰显天子尊贵,这三书六礼有所不同,比如纳采,天子无需亲自提亲,而是派使者登门提亲纳采,而这迎亲也一样,是命使奉迎,许多礼仪环节都是由礼官代为完成的。


    平安这才回味过来,她四哥,没来求亲,没来下聘。


    反正先后两回特别隆重的大礼,头一回纳采、问名,第二回 纳吉、纳征、请期,皇家婚仪放在同一日,来的都是朝中重臣担任的正副婚使。


    什么皇家礼仪,她大姐、二姐当初明明都是两位姐夫亲自来求亲、下聘!


    平安懊恼了一回,不过想起天子仪仗那个繁琐,去年冬至南郊大礼,最高规格的天子大驾动用了十几万人,光卤簿仪仗就需用两万多人,还不包括大量的马匹、车辆。这么一想,平安又觉得也确实麻烦,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可纳采、请期这些就罢了,这最后的迎亲,他也不来,派使者来?她又不是嫁给使者礼官。


    当着两位女官平安没说,晚间私底下问顾女官,顾女官解释说皇室婚礼历来如此,这是规矩,是祖制。


    行吧,祖宗家法。平安心里不高兴,不过她犯不着跟女官说,寻思着下回见了面她再问问四哥,看他是个什么说法。


    结果这晚吃过晚饭,张有喜趁着两个儿子和小女儿都在,提起白日礼官跟他说的婚仪流程,跟平安说到时候光是她的皇后仪仗就有五百多人。


    加上另外的迎亲仪仗和礼官,文武百官都要身着朝服奉迎,到时候来他们家迎亲的队伍大概得有一千多人。


    “就是你哥哥们就不能给你扶轿了。”张有喜笑道,“不过这汴京本身也没有扶轿的风俗,那是咱们沂州才有的。”


    平安把手里的茶盏放下,问道:“爹你是说,我没有妹妹给我送嫁就罢了,还没有哥哥扶轿?”


    作为家中老小,她称职地给两个堂姐、两个姐姐送嫁,结果轮到她没有妹妹送嫁就罢了,哥哥也不给她扶轿?


    “嗐,你这孩子,”张有喜笑道,“人家礼官说了,天子婚仪遵循的是古礼,到时候你两个哥哥身为朝臣,也是要进宫拜贺的,一样能陪着你。”


    平安:……她不干了!


    平安一口气堵在心头,把两脚一缩,整个人缩在圈椅上,抱着膝盖半晌没吭声。


    “怎么了?”宋氏走过来,拍着她的背劝道,“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


    “我不嫁了!”平安忽然就委屈起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宋氏哭笑不得道,“马上要当皇后的人了,怎么还小性子起来了,听话!”


    “我就不听!”平安气鼓鼓指着紫芝道,“你去,你现在就进宫告诉他,我不嫁了,叫他赶紧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张有喜和宋氏当然不能真让紫芝去, 赶紧拦住了。


    平安从小到大,难得的闹一回小性子,闹起来可真要人命。明知道是气话,尽管知道小女儿跟官家打小的情分, 可张有喜、宋氏还是吓得变了脸色, 这话要传出去可就是大罪。


    宋氏赶紧嘱咐紫芝一番, 严令此事守口如瓶, 回过头来再安抚小女儿。


    大郎二郎也跟着哄, 二郎跟她说道:“这都是遵循古礼, 再说你大婚当日根本就不坐轿子,你是坐皇后大礼才能用的重翟车,扶什么轿啊。”


    “就是,”大郎也跟着附和,故意调侃道,“难不成你想让哥哥们给你拉车?”


    其实道理平安都懂,也可不耽误她委屈。


    天子尊贵, 不能来亲迎, 也没有寻常人家平等的拜堂仪式, 连她哥哥们给她送嫁都不行了。


    包括扎耳洞……


    可她嫁给四哥又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怎么这一番礼仪下来,却弄得她多么卑微似的。


    几日后两人见面, 平安已经自己开解了, 这又不怪他。四哥对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两人固定碰头的日子, 平安先到,到了之后便去小菜园里看那几棵玉米,春玉米已经开始成熟了,而夏茬玉米刚长成玉米棒子, 还挑着个红缨。赵暻来的时候便看到她葱白裙子、樱红褙子,站在小园里专注地端详那玉米棒子。


    “想吃了?”赵暻手里拿着一个匣子,走过来笑道,“咱们摘两个煮了吃吧,瞧着差不多能吃了。”


    “不摘,我舍不得。”平安说,她亲手种的,眼看着成熟,反而舍不得吃了。她拎着裙子小心地从园里出来,问道,“你拿的什么?”


    “进来看看。”赵暻捧着匣子进了屋,一边笑道,“你怎么谢我?”


    两人进屋坐下,赵暻隔着小几把匣子推过来,笑吟吟看着她。平安打开一看,竟是几对金玉首饰,她拿起来一对白玉坠子的,琢磨一下惊喜问道:“这是耳坠子,不用扎耳洞的?”


    “嗯,”赵暻道,“准确说应该叫耳夹,我让金银作试做了几种,你都戴试试,看看哪一种更好用。”


    他起身过来,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巧耳垂,小心把那耳夹给她戴上去,用手碰了碰,又小心拽了下试试,笑道:“应该能行,应该不容易掉下来。”


    平安跑去照了照镜子,晃晃脑袋侧头看着那耳坠,做得还挺精巧,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平安笑道:“其实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扎耳洞了。”


    “不怕疼了?”赵暻问。


    “我想明白了,”平安说,“我要当一个称职的皇后,犯不着因为个耳洞让人挑理。”


    赵暻心里一软,笑。


    他挨个把那六对耳夹给她戴上试试,一边跟她说这是他几个月前让金器作设计打制的。


    其实他也只提供个思路,金器作虽然也属于东西作坊,可素来不得官家重视,好不容易有了一回差事,自是挖空心思,果然没让他失望。


    “其实咱们老家,还有一种耳挂,”赵暻手指顺着她耳骨比划了一下,说道,“我也让他们试试了,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四哥你太厉害了!”平安不吝赞美道,“你还知道这些?”


    赵暻莫名听出点什么,赶紧澄清:“我哪知道女孩子的首饰,就是这耳夹以前我妈就有,耳挂我就是听谁提过。”


    平安抿笑,她其实真是夸他。


    “你现在还是别扎耳洞了吧。”赵暻捏着她耳垂捻了捻说道,“这个季节扎了万一发炎,你现在扎,婚礼时候可能还长不好。”


    “别捏,痒。”他专注盯着她耳朵,呼吸拂在她耳朵里痒痒的,情势莫名有些旖旎了,平安缩着脖子躲他,低下头佯装试戴耳夹。


    换到赵暻心里痒了,看着她粉红的耳垂忍不住想咬一口。


    两人挑了挑,挑出一种比较合适的设计,决定回去就让尚功局把搭配大婚凤冠的耳坠改一下。


    平安自己研究过了,她大婚要戴的九龙四凤冠两侧都有华丽的博鬓,耳坠子其实被挡了个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还有一个事情,”赵暻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说道,“大婚那日,我不一定能亲自去接你。”


    平安愣了愣,若不是对他足够了解,同时也知道紫芝不会多嘴,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


    平安顿了顿,问道:“什么叫不一定,我看过了,按礼制不是命使奉迎吗,你本来也不用亲迎啊。”


    “嗯,我知道,”赵暻道,“若是能改,我想亲迎,不然总觉得有点委屈了你。”


    谁家婚礼新郎官不是亲迎的,换个角度,若是在他们老家,新郎官自己不去接新娘,派个手下替他去,这婚大概也不用结了。


    平安顿了顿,劝道:“可是礼官说这是皇家遵循的古礼,你一举一动都牵涉太大,朝臣们恐怕又要反对,何必为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再闹出什么风波。”


    赵暻顿时有点心疼,他家平安明明受了委屈还替他着想。


    若是可以任性随心,谁又愿意“懂事”的。


    “什么古礼,”赵暻嗤之以鼻道,“你也不想想,大宋立国不过一百多年,到我是第五任官家,太|祖、太宗、还有我祖父真宗,都是大半辈子才登基,没有过大婚仪式,到我父亲,他两任皇后一个是太后做主,他不喜欢,一个是群臣包办,他也不喜欢,连婚礼都不愿意参加,自然也不会多花心思。”


    “合着这古礼就只用来管我们的?”赵暻道。


    天子大婚,不是随便举行的,只有帝王登基后首次迎娶正妻才有的典礼,若继位前已娶妻、纳妃都不再举行,一般来说继后也不举行,只行册礼,而曹太后当初在群臣包办下举行了婚仪,结果仁宗连洞房都没进。


    赵暻道:“所以我打算要改,只不过这一改动确实牵扯太广,若是到最后没成,那你也别在意。”


    “太麻烦了,其实无所谓的。”平安客观说道,“你那天子仪仗那么浩繁,兴师动众,你哪怕一个小改动,可能整个礼部、光禄寺和尚书内省都得跟着改。”


    “所以我说不一定,可以寻个折中的办法。”赵暻道,跟她说肯定不会用大驾,最高规格的天子大驾就只用于冬至大祭,不然动辄几万人,他自己也招架不了。


    “这个你不要担心,我心里有数,朝廷现在变法,若能更改礼制,其实也不是坏事。”


    若礼制能改,那他就有信心,总有一日他要改官制。


    眼下这一套官制早就成了百姓的巨大负担,冗官冗员,拿国库赋税养着一大帮只当官不干活的闲人。


    “我想自己去接你。人生一辈子的大事,我可不想留下遗憾。”赵暻道,“你嫁给我是做皇后的,不是为了受委屈的。”


    她坐着,他站着,平安顿了顿,伸出胳膊抱住了他的腰,默默把脸贴在他肚子上。


    赵暻低头看看她,拥住她无声地笑咧了嘴,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抱他。


    对于赵暻的想法,曹太后斟酌之后决定支持。她当日曾经也是被礼官迎入宫中,将门之女,出身显赫,整个婚礼却都是礼官代为行礼,仁宗皇帝从始至终连面都没露。那个滋味,只有她知道。


    开个先例,也好,民间许多礼俗无非是为了新婚夫妻尽快熟悉亲近起来。


    随后,先从礼部和光禄寺开始,朝堂上掀起了一场关于礼制的大讨论。两个哥哥下朝回来,看着自家小妹不禁目光复杂。


    对此平安只能无辜表示,真不是她撺掇的。


    自然有人反对,但变法派出于自身立场,极力支持,甚至还引经据典来证明“亲迎”才是正统古礼,合乎礼制,赞成把使者奉迎改为官家可以亲迎,不过只限于元后。


    赵暻也不想太过繁琐,删繁就简,定下了迎娶的礼制细节。最终定下以黄麾仗亲迎。


    其实平安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


    九月二十六,张、宋两家一行人包下一艘客船,动身进京。考虑老人年纪大,这一路慢慢悠悠,观山看水,走走停停,大好秋日天气也不冷不热,原本八九日的行程结果走了整整小半月,一直到十月初九才顺利停靠在汴京城外的汴河渡口。


    除了张春山、余氏和宋家二老,其他添妆的亲戚也同船抵达,大房张有田夫妻、张金哥小夫妻带着他们一双儿女,二房张有福一家三口都来了,还有张有良夫妻和二儿子张芒种、三儿子张谷雨,长子张立冬的娘子要生了,这次没来。


    还有张大姐儿、张小鼠,都带着孩子来见见世面,小姑张麦花这次也来了。


    宋家那边,四个舅舅、四个舅母都来了,孙子孙媳好几个本身都在汴京,这次就只带来了长孙宋本正和两个大的曾孙宋时雨、宋时秋。


    尽管忙得不可开交,但两边老人都来了,张有喜和宋氏还是亲自去码头迎接。等船一靠岸,一堆人簇拥着四位古稀之年却精气神十足的老人一下船,整个汴河渡口都知道皇后娘家老家添妆的亲戚到了。


    宋氏安置亲戚们住下,办这么大喜事,张家宅子根本盛不下了,其他人都安排在隔壁借用的邻宅,而四位老人则被宋氏亲自安排在了西院前院。


    原本该让公婆长辈住主院的,但为了筹办婚礼,整个主院都已经腾空,搭上了披红挂彩的喜棚。


    四位老人来了之后,也没旁的事,便整日拉着小孙女说说话,担心她嫁入宫中往后见不到了。


    平安:“奶奶外婆你们放心吧,我肯定经常回来,你们这回在咱家就不走了,我想你们了好回来看你们。”


    哄得两人乐呵呵,余氏笑道:“说什么傻话呢,那嫁了人的小娘子,哪能整天往娘家跑,莫说你还是嫁进宫当皇后的。”


    平安:“奶奶你不信就算,反正你这回来了就不许走了。”


    然后奶奶和外婆又开始担心平安的婆婆,跟平安说道:“你婆婆是太后大娘娘,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这当了人家儿媳可跟在家做女儿不一样,你要好好服侍你婆婆,要孝顺,想法子叫她喜欢你。”


    平安哈哈笑道:“奶奶外婆你们不知道,我那婆婆宫里几百人伺候着,哪轮到我服侍她呀。”


    一大家子都在忙,平安这个新娘子却反而闲一些,正好多陪陪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十月十二,张家给平安办了笄礼。


    这笄礼原该早就办的,订婚后就能办了,但是从立后之后家中就没闲着过,宋氏跟平安商量,特意等到现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张家也没有邀请宾客,除了自家人,平安只请了王四娘做赞者,简朴温馨地行了笄礼,宣告成人。


    十月十四日,提前两日,过嫁妆。


    许多人都在关注皇后的嫁妆。听说那张家根基浅底子薄,许多人便都觉得,皇后这份嫁妆大约不会太实在。


    总归该有的肯定都有,首先数目肯定得凑够,钟鸣鼎食之家的嫡出贵女,嫁妆一般是一百二十八抬,而这每抬装的什么,实抬还是虚抬,以及最重要的田庄、铺子、压箱礼能有多少,这里头实际的差别可就大了。


    大郎二郎兄弟负责为小妹妹送嫁妆,二人带着四个堂兄弟、四个表兄弟,两百五十六名抬嫁妆的肩夫统一穿靛蓝短打、腰扎红绸,按照司天监占卜的时间,按固定路线,第一天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出了门,蜿蜒如一条长龙送入宫中。


    按照时下规矩,女子的嫁妆都要尽量展示出来,比如摆件、花冠首饰等要摆在专门的红衬敞盒里,用红线仔细固定好,田地用红绸包裹长条状土坯代表,宅子就用瓦片系上红绸。


    衣裳布匹的箱子则在外头挂上缎带表明。每抬嫁妆的抬梁上再装饰红绸扎成的大红花。


    第一天送出来的这嫁妆,全部是衣物、冠帽、器具陈设三大类,虽说样样都是好东西,绫罗布匹、裘皮端罩、礼服吉服、头冠鞋袜、案几屏风等等一应俱全,但汴京百姓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却也没什么出奇。


    值得说道的是其中十二顶花冠,每一顶都是价值不菲的珠宝金玉,那北珠、宝石跟不要钱似的晃眼睛,一般人家这都是算在珠宝首饰里的,张家也放在了冠帽一起。


    沿途围观的人群便热议起来,这张家为了发嫁皇后,看来也是倾尽家底子了。


    从宣德门入宫,大郎亲自宣读嫁妆单子,逐一查看核对,交割清楚,将今日的嫁妆单子交给礼官,回来了。第二天继续。


    第二天,同样的阵仗,又是一百二十八抬。


    第二批这一百二十八抬以钗环首饰、田宅铺子为主,包括今日张家到底给了多少压箱礼,就要么之于众了。


    头一抬金如意,这是皇家婚礼都有的,而张家这柄金如意累金丝嵌宝石,足有一尺多长。


    前边一百二十抬除了各种固定要有的吉物,便都是各种钗环首饰,什么簪子、花钗、耳坠、戒指、手镯、臂钏、金锁、项圈,其中也有男子的金带、玉冠、带钩、扳指等物。


    这一百二十抬押后一抬是一个戥子,这也是固定要有的,跟打头的金如意合在一起,叫做“称心如意”。


    剩下最后八抬,四抬裹着红绸的土坯,这是代表田庄……懂的人叽叽喳喳数着算着,约莫三千多亩土地。


    两抬扎着红绸的瓦片,这是代表两处宅子,具体瓦片数量代表有几间屋子。


    这田庄宅子倒也不出奇,作为皇后嫁妆也不算多,大约是王侯府惯有的数额,不少富商巨贾都能陪嫁得起。


    但是两日下来,两百五十六抬嫁妆,这最后的两抬压箱钱不管多少,前边的两百多抬下来也十分可观了。


    最后两抬,上边都只有一个朱漆雕花的箱子,箱子不大,因官差一路维持秩序,路边围观的人不能随意靠近,猜测这应当就是两箱子的压箱钱了。


    到了宣德门,张家兄弟二人指挥肩夫摆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摆了偌大一片。


    当着几位礼官和一众光禄寺的官员、宫人和内侍,由大郎宣读嫁妆单子,每读一样,由张金哥指挥张家的肩夫抬上来,二郎当面跟礼官一起查看核对,礼官再指挥内侍接手抬到另一侧,田宅铺子还要拿钥匙打开妆奁下边的抽屉,将地契文书逐一核对清楚。


    读到最后两抬,众人便听见大郎沉稳的声音道:


    铺子:四平钱庄及其分号,一百五十六个


    压箱银:四十万两


    压箱钱:四十万贯


    多少?


    几位礼官有点不敢相信耳朵,大郎读完把那嫁妆单子递给二郎,二郎再交给礼官。礼官把嫁妆单子直接翻到最后两行,仔细又看了一遍,愣了愣,真没看错。


    几个礼官目一时之间维持不住表情了。


    大郎二郎带着八个堂兄弟、表兄弟,从容将今日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跟礼官交割清楚,掀开最后两只箱子,一箱四平钱庄一百五十六家铺子分号的地契、公据,一箱子满满的银票。


    小半个时辰后,曹太后那边得了消息,饶是曹太后也瞠目结舌了……


    她家,这是娶了个金娃娃呀!


    嫁妆上午进宫,午前赶上文德殿退朝,于是文武百官一下子就都知道了。相对于皇后价值百万贯的嫁妆、八十万贯的压箱钱,许多人更震惊的是,四平钱庄居然是皇后的?


    户部,户部尚书震惊之余,开始琢磨:“八十万贯现银,若大宋万一突遭天灾大难,单凭皇后一人之力就能支撑一年!”


    最会哭穷的三司使:“你别光看她八十万贯压箱钱,你且想想,她四平钱庄随时能调动多少钱!”


    郑居淮惊讶之余,笑着调侃道:“我说你们二位,这话可不合适啊,这嫁妆历来是女子的私产,你们这么一说,那咱们官家……官家还能用了娘娘的嫁妆不成?”


    三司使讪笑,嘿嘿,关键时候借一点嘛。这四平钱庄能调动的财力,旁人不知,他作为三司使可太清楚了。


    然后就有聪明人一拍大腿顿悟:哎呦!难怪明日大婚官家要亲迎!


    官家亲迎,太后大娘娘居然也赞成,想必是官家和太后早就心中有数。这不亲迎,真有点说不过去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