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平安进了堂屋, 却见坐在堂屋跟她娘喝茶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人。一见平安进来,那妇人便放下茶盏笑道:“这个是五娘子?娘子好福气,三个女儿都生的这般漂亮。”
“您夸奖了。”宋氏便跟平安道,“平安, 这位是杨大娘子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好。”平安问候一句, 那刘嬷嬷又笑着问道:“五娘子也在家呀, 今日怎没去上学?”
平安只觉得事情哪里不对, 下意识地去看宋氏, 宋氏便解释说平安今日病了。
那妇人忙笑道:“五娘子竟然病了?哎呦我出来的早, 竟不曾听女学里说起,如今可是好点儿了。”
“好点儿了。”平安说道,“一早头疼发热。”
那妇人忙叫她回去养病,宋氏也说道:“平安,娘这里陪客,你自己回房躺着去。”
平安一头雾水,便告退出来, 自己回屋呆着, 刚进屋没一会儿, 听见外头宋氏寒暄送客的声音,平安忙跑出来。
“娘, 怎么回事儿, 这人干什么来的?”七月先问了一句。
宋氏便拿了一张帖子给她们看,说是两日后杨大娘子设了茶席, 请她们都去。
平安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帖子,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纳闷道:“我在那里上学还没见过他家大娘子呢,她为什么突然要请咱们去茶席?”
宋氏心里又惊讶又忐忑, 杨府家主是朝廷的二品大官,杨家主母应当也是二品的诰命夫人,给他们这小商户下帖子,那也太抬举他们了。
起初宋氏还以为那嬷嬷是来给平安探病呢,寻思着人家杨家高门大户,即便女学里有同窗欺负平安,那也不能怪到人家杨家头上,便是能打发个下人来探望一下平安,也算是给他们脸面了,为此还有点受宠若惊。
谁成想却不是。宋氏哪里懂京中这些礼节应酬,只觉得这帖子来得没有缘由,琢磨道:“我怎么觉着,这是冲咱们腊月来的?”
那嬷嬷只是个下人,上门来送个帖子罢了,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但那帖子上却写得是请“张大娘子并三位小娘子”,若只是因为平安在女学堂上学要往来一下,那也不必非得连腊月和七月请去,并且那嬷嬷似乎对腊月更关注些,对七月并没有留意,却有意无意地多打量了腊月几眼。
不得不叫宋氏多想了。
难不成这所谓的“茶席”,其实是个相亲宴?似他们在老家也有这惯例,两家议亲一般会找些由头彼此相看一下,互相先了解一下彼此家世、人品、甚至嫁妆多少等等,所以才叫“议亲”,若议得成,那便可以正经请媒人上门了。如此也不至于贸然请媒人上门,人家直接拒了不太好看,伤的是自家脸面。
所以这但凡能成的媒,哪能是只靠媒人一张嘴。
宋氏不由多了心,腊月已经十九了,高不成低不就,一年年耽误蹉跎,爹娘说不着急那是假的,而若是真能嫁到杨家,哪怕只是个旁支子弟,那也算是不错的了。
只是他们而今对人家一无所知,而似他们这样摆摊开铺子做生意,人家却很容易打听他们家,甚至暗中相看过了也难说。若是对方有什么不好,她们这样贸然就去赴了茶席,岂不是对自家女儿影响不好?
张有喜道:“兴许是你想多了吧,再说咱们能跟杨府扯上关系也是因为王大娘子,若真是冲腊月来的,那他们请王大娘子搭个话不是更好?”
宋氏道:“可是咱们跟人家素无往来,不过是平安因着王大娘子的面子在他家女学上学,她忽然请咱们吃茶做什么?”
又说:“若真是要给咱们腊月做媒,只要人合适,总归是个好事情。”
腊月却说道:“要真是这样,我看咱们还是索性别去了。娘你也不想想,他们家这样的门第,即便是旁支、亲戚,要是个好好的人还能轮得到我?大户人家的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我反正不想去。”
商量来商量去,宋氏决定明日就去拜访一下王大娘子,一来好跟王大娘子说平安病了,一时恐怕不能上学了,二来就是探探王大娘子的口风,好歹问问这帖子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宋氏走了这一趟,大约弄明白了其中原委,回来又气又恼。杨家主母的确是要做媒,说的是杨家旁支、杨家家主的堂弟的次子,得家族福荫给他谋了个教谕的职,如今人在离京千里的某个县做教谕。
这都不是事,若这人未婚未娶,说实话对他们家来说真是高攀了,高攀都攀不上,问题是这人是个鳏夫,半年前丧妻,已有两子一女,两房妾室,且还比腊月大了整整九岁。
这桩媒原本是杨府主母盘算起来的,上回杨府主母因为曾九娘的事吃了王大娘子的排落,又得知那张家还有一个十九岁尚未婚嫁的长女,便想起杨家族中恰好还有这么个旁支侄子,觉得若是促成这桩婚事倒也不错,那张家虽然门第太低,可毕竟是做填房,两边也算般配了。
杨家主母盘算得很好,一来那族侄若娶了腊月,那张家能把生意做到汴京来,必然有些家财,嫁妆肯定不能少,腊月去女学帮平安告过假,杨家主母听说腊月容貌生得漂亮,如此娶回来吃不了亏;二来若当真张家长子将来凯旋归来,加官进爵受了封赏,那族侄可不就赚了,如此还替杨家早早结下了这桩姻亲,也算是为家族多拉拢一个助益。
说实话,即便在王大娘子看来,这桩婚事也算相当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再怎么说她那族弟也是有教谕官职在身的人,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到底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对于小户人家来说属实高攀了。只是填房终究不好听,讲究的人家是不肯的,碍着其中关系怕得罪人,所以杨家那边提起时,王大娘子精明地没有插手。
杨家主母刚吃了王大娘子的排落,便索性也不求她,只按自家的来,这才有了给宋氏下的那帖子。
压根没以为张家会拒绝。在杨家主母看来,那张家还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宋氏哪里经历过这些,若是常在京中交际的人家,不用说也就猜到怎么回事。如今见宋氏来访,王大娘子便委婉地告诉了她,宋氏气愤之余赶紧回来商量。
与张有喜和宋氏而言,他们宁愿把腊月嫁给个厚道人家的平头百姓,如何能把女儿给人做填房、当后娘!这么一来,平安退学的事情反倒不算个事了,眼下要紧是怎么拒了杨家。
杨家他们得罪不起,但是女儿的婚事万万不能答应。
于是次日一早,宋氏备了四样礼物,先亲自去女学给平安告了假,又去拜访了杨家主母,只跟她说三个女儿都染了风寒,如此这茶席她们便不能来了。
然后平安这“风寒”便一拖多日,一直到十几日后,宋氏才又备了礼物去跟王大娘子说,这孩子病了这些日子,上学也听不明白,如此这学怕是不好叫她再上了,还请王大娘子多多见谅。
王大娘子心知肚明,丈夫千里家书叫她办点事,谁成想弄成这样,王大娘子心里也是无奈,私底下给丈夫去信解释不提。
…………
折腾这一番,平安这学反正是不上了,再说女子上学又不能科举,平安自己觉得上不上学堂也没那么打紧,挣钱最实在,打定主意要当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了。
期间王四娘、王五娘来探望她,平安正跟着她娘在家里捣鼓烤面包。宋氏给面粉里加了糖、加了鸡蛋,温水醒发一夜,烤出来的“改良版酥琼叶”越发松软香甜,上边再撒点糖霜和芝麻,一出炉满屋子炭火烘烤出来的香甜味道。
他们家还是头一回招待王四娘、王五娘这样的千金贵女,弄得宋氏都不知该如何招待了,平安倒无所谓,毕竟同窗的时间虽说不长,可小孩子间也算很熟了。平安便请两人去她屋里坐,请她们品尝炸红薯条。
大家闺秀吃东西也十分讲究,要拿帕子遮着嘴巴,动作文雅地吃,只是这炸红薯条实在香脆,很难不发出声音,王四娘觑着旁边没人,索性也不管了,咔嚓咔嚓吃得香脆。
王四娘和王五娘说是来探病,其实心里也猜道平安根本没什么病,三个女孩儿聚在西屋嘻嘻哈哈说话,不过主要都是平安和王四娘在说,王五娘就小木偶一样文文雅雅地在旁边坐着吃东西品茶。
“这个可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王四娘道,“你以前怎没给我吃过?”
“这个必须刚出锅才好吃。放一下就不好吃了。”平安说。
王四娘捂着嘴笑道:“那我下次想吃,只能来找你了?”
“你多吃点,不然你下次想吃恐怕要等秋天了。”平安笑嘻嘻说道,“因为红薯没有了,这时节外头都买不到红薯了。”
也就自家还有点红薯自家吃,这几日他们夜市已经不卖炸薯条和红薯饼了。所以平安才急着捣鼓烤面包,想快点儿把面包和“汉堡”做出来,不然他们少了炸薯条和红薯饼,每日要少挣一半的钱。
宋氏端着刚出炉的烤面包送进来,王四娘、王五娘起身道谢,宋氏连忙叫她们坐下尝尝,不必客气。怕打扰三个小女孩儿,宋氏放下烤面包就赶紧走了。
“你们快尝尝,我们家自己烤的酥琼叶。”平安道。
“这是酥琼叶?”王四娘尝了一口,太松软太香了,一口咬下去柔软拉丝,蓬松暄软,外头一层糖霜却焦香甜脆,王四娘瞧着平安说道,“你莫骗我,酥琼叶哪里是这样的?那我就整日光吃酥琼叶,不吃别的了。”
“就是加了糖、烤软一点。”平安说,“这个能带,回头你们带一些回去给王大娘子尝尝。”
王四娘、王五娘大宅门里出来的,年纪虽小却很有分寸,只管吃,都不问平安怎么做的,毕竟这是人家家里做来卖钱的东西,哪能随便打听人家的方子。
王四娘告诉平安,说他娘打算自家给她们请个女师。
这段时日的事情叫王大娘子对自己娘家掌家的大房心里有了芥蒂,或者说原本就有芥蒂,只不过龃龉越深了。
王大娘子只说女儿们每日去杨府的女学也怪麻烦的,明年王四娘下边还有个六妹妹也要开蒙了,自家就好几个孩子读书,如此不如自家请个女师便利。
“等我们家请了女师,你要不要再来我们家一起读书?”王四娘问。
平安心里为难了一下,万一她去了,还是要整日读《女则》《女诫》呢?听说大家闺秀们都是要读这些书的。
平安想了想,便自作主张说道:“到时候再说吧,你也看见了,我们家铺子里很忙,我娘每日都很辛苦,我若上学家里还得专门接送我,我娘就更辛苦了,我想多帮帮我娘。”
拿孝道说事,总归是挑不出错的。
王四娘便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说什么。王大娘子是有这样的打算,不过要寻一位放心的女师也不容易,再说刚发生那些事情,平安刚退了学,王大娘子这边即刻就不让两个女儿去上学了,总归是跟自己娘家弄得伤脸,如此还得缓一缓,从长计议。
王四娘、王五娘坐了会儿便告辞了,临走宋氏拿了个食盒,给她们带了一盒刚出炉的小面包回去,王四娘也没推辞,高兴地亲手接了过去。
一家人送到门口,看着两个小娘子扶着丫鬟的手,踩着脚凳婷婷上了马车。
“看看这两个小娘子多好,多有规矩礼数,文文雅雅的也不拿架子。”宋氏感慨一句,心里忍不住遗憾,都是他们这做爹娘的不济,他们不过是想给女儿上个女学、能有更好的学识教养,怎么就遇到这些事情。
平安哪里在意这些,小食铺重新开起来了,虽说是在这边西街,不如东街卖吃食的多、游人多,但因着他们的夜市小摊有不少熟客,得知他们在西街开了铺子,便有不少客人寻过来,白日里生意也还可以。
然后每日傍晚,宋氏便去东街摆摊一个多时辰,基本上白日准备的食材卖光了就回来。平安不上学之后,每晚照旧跟着她娘去摆摊,然后被她娘早早地赶回来睡觉。
小面包烤出来了,因着每次做的不多,白日在铺子里刚烤出来就被客人们买光了,根本不等拿到夜市去卖。就这样,不少熟客都知道张记小食铺新出了个“小面包”,香甜柔软,十分好吃,就是不容易买到,一出炉就抢光了。
平安还在尝试把“汉堡包”做出来,她也只有个印象,只记得是把这小面包切开,中间夹上肉饼和鸡蛋,好像还有一片青菜叶。
所以平安第一次做出来的“汉堡包”用的是猪肉饼。瘦猪肉剁碎加入调料和葱姜水,下锅煎容易散,听了宋氏的建议,平安给里边加了一点儿红薯粉,这样煎就不容易散了,肉饼还更嫩,然后再加一个煎荷包蛋和几片紫苏叶,紫苏叶是她能想到的最常用来生吃的青菜了。
平安尝了一口,不太像她记忆中的味道,但是还挺好吃的,煎熟的猪肉饼鲜嫩多汁,配上煎蛋和芳香去腻的紫苏叶,味道还不错。
“这里边好像缺了点味道。”平安道,琢磨着那是个什么味道呢?
“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七月道,问平安,“这样一层一层夹着吃倒是新鲜,你这个吃法叫什么名字?”
“叫汉堡。”平安说。
“憨包?”七月噗嗤笑道,“这个名字倒有趣,憨乎乎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平安也不知道啊,她其实压根就不知道哪两个字,只记得这个名字罢了。叫“憨包”确实好像傻乎乎的,姐妹三个讨论半天,也取不出个喜欢的名字。
“就叫憨包吧,”腊月道,“不夹肉饼的叫‘小面包”’,夹肉饼的就叫‘小憨包’吧,不像人家肉馒头包在里头,这个憨乎乎的没心眼儿,一眼就能看到里边的肉饼和鸡蛋。
“可是这个味道就是有点不对。”平安坚持道,“好像里边应该有一个什么酱的味道。”
“那你慢慢想,你没事可以去尝尝各种酱。”腊月笑道,“我觉得蛮好吃的,这样煎出来的肉饼多香啊,配上小面包更香,吃起来还方便,可以拿去卖了。”
这里是菜市街,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卖酱料的也多,为了寻找那个缺少的味道,平安叫十二表哥陪着她逛了好几家酱料铺子,尝了不下几十种酱,总是不太对,后来她索性就买了她自己最喜欢的榆酱、梅子酱和菌菇酱回来。
这三种酱加到“小憨包”里,口感味道丰富多了。不过这个“小憨包”起初她们只是尝试地在铺子里卖了一些,小面包本身就不便宜,她们铺子里的小面包要卖十文钱一个,而他们用的肉、酱料、鸡蛋都是买来的,这样一来“小憨包”成本高卖得也贵,一个“小憨包”卖二十文,赚钱却还比不上卷粉皮,做起来还费事,他们刚开始也拿不准到底好不好卖,这价钱有没有人买,就每日只上午在铺子里做二十个卖试试。
不过尝过的客人可都说好吃,这吃法新鲜,味道丰富,有些熟客吃过一回就喜欢上了,便一大早跑来等着买。
王四娘也爱上了他们家这小面包,有没有私下打发人来买平安不知道,有的话平安也不认识,但是给她送了几回。端午节,王大娘子打发人来给张家送粽子和香囊,王四娘跟着来玩。而今宋氏学会了这些大户人家节庆走礼的习惯,也早早给王家备了礼,除了粽子、香囊、粉皮粉条,还特意烤了一炉小面包作为回礼。
王四娘跟平安说他们家自己请了一位周女师,这个月开始她们就在自己家里跟着周女师读书了。
“你来不来?”王四娘悄悄问,“你要是想来,我就回去跟我阿娘说,她就能跟你娘说了。”
“那你们平日都学什么?”平安问,她最关心这个。
王四娘说也就学女学里那些呀,还跟以前一样,依旧是上午读书识字,下午再学别的。周女师很有才学,擅长填词,除了教《女则》《女诫》这些,周女师也教她们读诗词、填词作诗。
平安一听就蔫了,两样都不是她喜欢的,赶紧跟王四娘说她家里现在太忙,她不想读书了。
也就是端午时节,老家的土豆收获了,汴京城市面上还没看到有卖的,大堂哥和舅舅们先随船给平安送了几筐来。
这可太好了,自从三月末没有了红薯,莫说客人们,平安自己就格外怀念起炸薯条,于是平安果断抛下费事不挣钱的“小憨包”,愉快地重新炸起了薯条。
这土豆“薯条”刚开始时客人们还质疑,怎么不是红薯条?但是一听说是用的朝廷去年才开始种的土豆,这土豆汴京人可从来没吃过的,那还等什么,怎么也得尝尝。
然后一口下去便被征服了,土豆薯条虽然不像红薯条那样香甜,但刚出锅的炸土豆薯条金灿灿泛着油光,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裂开,里边更比红薯条绵密软糯,那是一种土豆特有的香气。
蘸上梅子酱,咸香酥脆里混合着酸甜的酱汁,于是便叫人一根一根停不下来了。若是你喜欢吃辣的,还可以蘸芥末酱。
于是乎,张记小食铺在汴京城中第一家卖起了“炸土豆薯条”,客人们趋之若鹜。
其实京郊的官田的土豆也收获了,只是不多,官田的土豆更多的还在留种,都没怎么上市售卖,只在各家王侯府邸尝个鲜,寻常百姓是很难吃到的。
张记小食铺又做起了独一份生意,毫不意外的红火起来。倒是樊楼路子宽,适时出了土豆做的新菜。
赵暻倒是早早吃上了新收获的土豆。赵暻虽然平日大都住在集禧观,但节庆日子是必然要回宫陪他娘一起过的,赵暻听说新土豆送来了,便叫御厨房做个土豆炖肉和酸辣土豆丝。
御厨做的是土豆炖羊肉。在赵暻看来,土豆炖牛肉才是最佳搭配,不过这大宋耕牛受律法保护,即便他是官家,也不能随便吃到牛肉的。好在新鲜的土豆怎么做都好吃,跟羊肉一起炖得软烂,那土豆都炖得快要化了,吃起来倒也入味。
就是那道酸辣土豆丝有些遗憾,大宋流行的姜辣赵暻吃不得,他从来不爱吃姜,御厨便只能放茱萸。茱萸与其说“辣”,不如说是“辛”,跟赵暻想念的“青椒酸辣土豆丝”压根不是一个味道。
也不知道他的船队什么时候能给他带回来辣椒。
赵暻是怎么也没想到,宫人竟又端上来一盘“炸土豆条”,盘子里金黄的土豆条看起来跟他前世吃过的炸薯条没什么两样,甚至旁边小碟里还配了两样红红的酱,赵暻百感交集地尝了尝,一个樱桃酱,一个梅子酱。
“这是哪来的吃法?”赵暻问道。
曹太后笑着说她也不知道,御厨房新捣鼓出来的,赵暻便召了厨子来问,一问竟听说是宫人从外头学来的。
“哪里学来的?”赵暻追问道。
厨子也不知这菜出了什么差错,竟叫一贯好伺候的小官家亲自召他来问话,厨子慌忙答道:“回官家,是有宫人在宫外尝过,城东菜市街有一家张记小食铺卖的,宫人说刚出锅十分香脆好吃,御厨房就斗胆学着做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么?”曹太后关切问道。
“没事。”赵暻挥退厨子,拿起一根炸薯条,蘸了蘸樱桃酱咔嚓咬了一口,不觉有点出神,心里琢磨难道又是巧合?
这也太巧合了吧,薯条就罢了,还弄个红色的果子酱。
曹太后看着儿子欲言又止,这孩子就这么喜欢这道菜?多大人了,这怎么还上手了呢,筷子都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赵暻回去就让人查“张记小食铺”。
宋武不做他想, 整个京城除了樊楼,可就没几家卖土豆的了,张记小食铺却早早开始卖炸土豆条,莫不是背后有什么人……推广新作物可是国之大计, 宋武阴谋论了一下, 赶紧派了得力人手去查。
结果派去的人太得力, 半日工夫就查了个清楚, 还特意买了小面包和炸薯条回来——关键是那张家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 去的人刚一查到张记小食铺和张长韧的关系, 都不用再查了,上回因为南瓜,他们可都已经查了一回了。
“张长韧家?”
赵暻一拍脑门,这张记小食铺居然就是张长韧家开的!顿时想起张长韧那个顶小的妹妹,叫什么来着,张……平安,好像是这个名字?
应该就是她了!
不知为何, 赵暻莫名就有了这种笃定。若张家果真有人是穿越者, 应当就是张长韧这个小妹妹了。赵暻拿起桌上的小面包怡然咬了一口, 心中不禁兴奋,他在这里当真还有老乡吗?
“对, ”宋武说道, “张长韧的父母去年举家进京,送其次子进京求学, 来京师做粉皮粉条生意,今年开春又隔出一间铺面,开了这张记小食铺。”
宋武看着赵暻拿着那小面包一口咬下去,急忙阻止道:“四公子, 这外来的吃食……”
“店里刚买来的,再说你们不是都查看过了吗。”赵暻毫不在意地把那小面包几口吃掉,鸡蛋和面粉的香味,脆脆的糖霜和芝麻,一口咬下去柔软拉丝,刚出炉的烘焙香气可太幸福了。
“继续说啊。”
“是。”宋武道,“那土豆,应当就是张家从沂州运来的。张记小食铺只卖几样沂州地方的吃食,生意却极好,除了这小面包和炸薯条,还卖卷粉皮、酸梅汤、羊乳茶,听说还有一种‘小憨包’,不过卖的少,只上午偶尔能买到……”
“汉堡?”赵暻急忙打断他,目光发亮地问道,“他们还卖汉堡?”
“他们家挂的幡子叫做小憨包。”宋武一板一眼地答道,“憨厚的憨,包裹的包,也有食客称之为没心眼的馒头。”
没心眼的馒头……行吧,赵暻也是服了。
他这会儿基本已经百分百确定,张家必然有一个穿越者,十之八九就是张长韧那个顶小的妹妹了。之前两回真不是他多心。
赵暻心里玩味了一下,不禁越发兴奋起来,忍不住这就想去看看。
赵暻努力压下嘴角,沉吟一下故作老成道:“叫人去沂州查查张家的人,尤其张长韧的那个妹妹。”
宋武瞧着小官家压不住的嘴角迟疑了一下,官家这是怎么了?官家虽然年纪小,可素来少年持重,喜怒不形于色,这‘没心眼的馒头’就能让官家这般高兴?
“大的小的?”宋武解释道,“官家示下,那张长韧有三个妹妹。”
赵暻挑眉瞥了宋武一眼,宋武顿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官家要查张家人,原就该每个人都查清楚才是。
“走,我们去看看。”赵暻起身往外走,宋武愣了一下,官家要亲自去看看?这大晌午的,刚吃过午饭,官家什么时候这般见风就是雨了,官家虽然年纪小,可素来少年持重……哎呀,官家都走了!宋武赶紧贴身跟上。
于是大半个时辰后,菜市街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壁马车,赵暻掀开车帘瞅了瞅,“张记沂州粉皮粉条”的招牌紧挨着“张记小食铺”,小食铺很寻常的一间小门脸,果然瞧见檐下挂着“炸薯条”“小憨包”的幡子了。
赵暻下车进去,却没看到要找的人。
他来的不巧,这会儿刚过了晌,平安还在睡午觉呢。铺子里就只有宋氏和腊月在。
“郎君要点儿什么?”宋氏笑着招呼道。
“小憨包。”
“郎君对不住,”宋氏忙说道,“这小憨包做起来十分费事,咱们铺子里这几日太忙,不曾做。郎君要不要尝尝别的?”
赵暻便随口要了个炸薯条和酸梅汤,打量铺子里只一间店面,也没有坐下来吃的地方,便转身回到马车里,示意宋武留下来付钱拿东西。
太可惜了,赵暻心说,嫌疑人物居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这古代他想接触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可太不方便了。
很快宋武一手酸梅汤、一手炸薯条出来,车夫探身车内先打开一张折叠在车侧的小几,宋武把东西放下,低声道:“四公子,这酸梅汤是属下买的干净新杯子,这家店还可连这竹杯一起买,您放心用。”
赵暻对新杯子不关心,目光被竹筒杯里的麦秸吸管吸引了去。等宋武放下车帘,赵暻端起酸梅汤用麦秸吸管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入口,心说这回应该错不了了。
一直等在这门口也不是事儿,赵暻吃着薯条,车夫便赶着车先离开。结果赵暻的马车在这菜市街周围转悠了一圈回来,隔着门瞧见铺子里换人了,换了张长韧的那个二妹妹,上回集禧观他见过的,还有点印象。
赵暻叹了口气,难不成还得叫他三顾茅庐?想了想扭头吩咐道:“去东西作坊。”
车夫调头去东西作坊,赵暻叫宋武:“留个人,这几日我都去东西作坊,早晚路过此处,若是他家那个顶小的在里头就来告我一声。”
宋武恭谨地喏了一声,心里忍不住嘀咕,官家这是怎么了,找那个小的做什么,那张家小娘子身上是有何可疑之处?
春困秋乏,平安一觉睡到日头偏西,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洗脸、梳梳头,跑去前边铺子里看看,这个时辰店里没什么生意,二姐在呢,平安便自顾自从里侧的小门去了隔壁粉皮粉条铺子,这个时间粉皮粉条铺子里更没有客人,九表哥守在里头,平安热心地帮九表哥合了一会儿账。
说她帮九表哥合账其实有点捣蛋的嫌疑,平安就是想让九表哥教她合账罢了。平安自己不太看得懂那本《九章算术》,九表哥识字少也看不懂,教不了她,但是九表哥算账却比她厉害,平安有不懂的题可以说给九表哥帮她算。
消磨了一下午时间。太阳西落,二姐进去做饭,喊平安过来看铺子。
这个时间铺子里一般没什么人,因为吃了晚饭她们就去夜市出摊了。屋里光线已经有点暗,平安正坐在柜台里无聊,门口有客人进来了,平安一抬头,先瞧见宋武那张缺少表情的凶巴巴的脸,然后目光才落在矮半截的赵暻身上。
平安笑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殷勤招呼道:“郎君好,是你呀,郎君要点儿什么?”
“奇变偶不变,”店里没人,机会难得,赵暻目不转睛盯着小孩的表情问,“你从哪里来?”
平安愣了愣,茫然笑道:“我们是从沂州来的,郎君上回问过了呀?”
赵暻:“……”
“炸薯条,汉堡包。”赵暻刻意把汉堡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问道,“可乐有吗?我想喝可乐。”
“对不住啊郎君,您要的这可乐我们店里没有,薯条和汉堡有的,但是汉堡今日没有了。汉堡我们明日上午做,你要想吃得早点儿来,一会子就卖完了。”平安问道,“要给您炸一份薯条吗?”
“那就……炸一份吧。”赵暻脑子里翻江倒海,这孩子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他又搞错了?
那张家的穿越者到底是谁?
然后赵暻便眼睁睁看着小孩戴上一个布口罩。赵暻都已经没有惊讶了。
看着小孩熟练地炸薯条,赵暻试探问道:“你这口罩有些心思,你自己缝的?”
“嗯。”平安点头,不少客人都会留意她这口罩,她都习惯了。
“大宋不是才开始种土豆吗,你家这吃法倒是新鲜,谁做出来的?”
“我做出来的!”平安说。
“那汉堡呢?汉堡也是你做出来的?”
“对,我娘都说我最会吃了。”平安笑嘻嘻道,初炸过的薯条热油一过就好,平安很快炸好一份薯条,倒在铺了油纸的小竹筐里递给赵暻,笑道,“郎君尝尝,承惠十五文。”
赵暻一头雾水,他都几番暗示了,这孩子怎么连个反应都没有?真搞错了?
想了想,赵暻再次问道:“你这薯条,是不是跟一个叫肯德基的老爷爷学的?”
平安茫然,她真的没跟谁学呀,她只是小时候吃过,不过跟他说不清楚,这个人怎么回事吗,买个薯条问这问那的。
平安笑着说道:“郎君,这薯条真是我自己做的,但是我不认识您说的那位老爷爷,整个汴京眼下也只有我们店里卖,没跟谁学。我们这是沂州运来的新鲜土豆,十五文钱一份哦,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赵暻:“……”
他也是服了。
宋武拉着脸数出十五文钱放在柜台上,平安收起来笑了下,殷勤说道:“郎君头一次来?要不我送您一杯酸梅汤尝尝吧。”
“不了,多谢。”赵暻这会儿一点头绪没有,连吃薯条的心思也没有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不死心地说道:“可惜了,你这薯条,应该配番茄酱才好吃。”
“郎君知道番茄酱?”平安眼睛一亮,急忙叫住他,一溜小跑从柜台里跑出来问道:“郎君留步,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能买到番茄酱?”
赵暻:“……”
赵暻叹气,缓了缓问道:“你知道番茄,见过番茄吗?”
“唔……没见过。”平安摇摇头,琢磨着眼前这小孩神叨叨的,他有别人没有的南瓜,没准也有番茄呢,平安迟疑说道,“就是好像记得,郎君说的番茄酱是蘸薯条吃的,是不是一种红色的酸甜的酱?”
赵暻走回来看着小孩问道:“那西红柿呢?西红柿你也不认识?”
西红柿平安还有印象,想了想说道:“好像记得,是不是一个红色的圆果子,酸甜味道的?”
赵暻:“……”
赵暻吸气,呼气,扭头就想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忽然走回来,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说道:“你这样,我有番茄,还有上回的那个大南瓜,都可以给你,你明日只管来集禧观中找我,就是你上回看南瓜的那个地方。可记得了?”
“哦……”平安迟疑点点头,觑了旁边的宋武一眼,实事求是说道,“郎君,南瓜种子就不用了,今年我老家大堂哥也得了种子已经种了,你要是有番茄,给我一些种子就好。”
“行,我给你,你明日去拿。”赵暻点头。
“多谢郎君,你真好。”平安开心问道,“还没请教郎君贵姓?”
“我姓曹。”赵暻随口道,倒也不是故意隐瞒平安一个人,他在外头素来都是自称姓曹。
“多谢曹郎君。”平安连忙道谢。
赵暻瞧着小孩笑得有点谄媚的小模样,心里叹气,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西红柿番茄,他自己还在找呢,不过这小孩身上太多疑点了,不管了,先把她骗去弄清楚再说。
…………
平安看着赵暻出去,这时十二从里侧的小门进来问道:“平安,你跟谁说话呢,吃饭了。”
“刚才的客人。”平安说,“十二表哥,你明日陪我去一趟集禧观吧。”
“去那里干什么,你想去上香?”十二问。
平安一想,既然去一趟,那就正好上个香,给大哥求个平安吧,于是便说起上回那个“种南瓜的小孩”.
“他知道番茄酱,他说要送我一些番茄的种子。”平安道。
十二惊奇了一下,还真有这个酱啊,平安上回为了找一个酱,差点把整个菜市街的酱菜店逛了一遍,最终他们家的炸薯条用的是梅子酱,汉堡包用的是榆酱。
十二多少有点担心,那个种南瓜的小孩虽然年纪不大,可看起来必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尤其他身边有不少壮汉下人,有的还带着刀剑。
不过想到集禧观是皇家道观,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应当也不敢有什么凶徒,再说他们上次都见过一回了,那就陪小表妹去一趟好了。
晚饭时跟爹娘一说,张有喜听说他们是去集禧观,倒也不太担心,但小孩小,张有喜便叫小九也陪着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宋氏听说人家好心送她种子,还特意嘱咐了一下,叫平安带点儿点心吃食过去,也好感谢人家。
这个平安其实已经想好了,当然不能白拿人家的种子,于是第二天一早,平安亲手烤了一盒小面包,又做了两个小憨包,拿食盒装了,跟着两个表哥坐长车去集禧观。集禧观不愧是皇家道观大地方,长车能一直坐到门口。
赵暻那边百思不得其解,正琢磨着等那小孩来了,要怎么跟她说、怎么把事情弄清楚呢,听到侍卫通禀,赵暻立刻迎了出去,结果一瞧,小孩是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哥哥。
赵暻:“……”
他也没指望八九岁的小孩会自己跑来,只是没想到来了这么两个如临大敌、寸步不离的左右二护法。
“曹郎君好。”平安乖巧地行了个礼,介绍道,“这是我两个表哥,陪着我来的。”
小九和十二拱拱手,赵暻颔首致意,见平安拎着个食盒便伸手接过来,说道:“进来吧。”
赵暻给宋武使了个眼色,拎着食盒自顾自带着他们往里走,拐过前边的院落便是一片不大的园子,沿着连廊走进一处亭子,平安跟着过去,“左右护法”却被宋武拦住了。
“两位郎君,我们公子不喜生人近身。”宋武道,“公子跟张小娘子说种子的事,请两位在此稍候片刻就好。”
小九不禁蹙眉,这是要干什么,把他们跟小表妹隔开?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万一他们生什么歹念呢?
“不行,”小九立刻说道,“我妹妹年纪小,离不得我们。”说着就喊,“平安,你等等我,你小孩子可不能自己落单。”
宋武额角直跳,忍了忍说道:“这位郎君,公子和张小娘子就在那里说话,你在这里看得见!我们公子年纪也小,他不喜欢生人打扰。”
小九盯着赵暻走进亭子坐下,倒也完全在他视线之内,便故意扬声说道:“平安,表哥就在这里等你。”
赵暻自顾自坐下,对这家人真是一个大写的服。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叫平安坐,无奈道:“你家人是不是把我当拐子了?我不是坏人。”
“可是……”平安扭头看了看两个表哥,乌溜溜的黑眼睛瞅着赵暻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表哥拦住?你的随从怪吓人的。”
“我不喜欢生人。”赵暻看着她那个眼神,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问道:“我看你带了食盒,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平安打开食盒给他看,赵暻一见里头的小面包和“汉堡”便笑了出来,这汉堡居然像模像样的,他伸手拿起来一个,直接咬了一口。
远处宋武瞧着他一口咬下去,心差点没跳出来。
内侍送上茶来,还送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果子,便躬身退下了。平安端着茶盏像模像样地尝了一下,看着大快朵颐的赵暻问道:“曹郎君,你说要给我番茄种子呢?”
赵暻避而不答,却说道:“你这汉堡味道不太对,里头缺了一个沙拉酱。”
“什么酱?”平安急忙问道,她就说嘛,味道确实缺点儿什么。
“沙拉酱。”赵暻道,“你别问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是以前,这个东西我经常吃,还跟薯条、可乐一起吃,对不对?”
平安茫然点点头,好像是啊。反正汉堡跟薯条她记得总是一起吃,可乐……不太记得了呀。
赵暻顿了顿,看着小孩开始一步步排查:“奇变偶不变你不知道,那你会不会背乘法口诀?”
平安:“乘法口诀是什么?”
赵暻顿了顿,揉揉额头:“今年春节不收礼?宫廷玉液酒?”
平安:“?”
“熊大熊二天天跟谁打架,就是砍树的那个?”
平安:……谁呀这都是,这个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赵暻那一刻竟忽然有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难道, 这厮,不是中国人?
也不对,歪果人的语言不可能叫“面包”“薯条”,还有, 酸梅汤, 酸梅汤肯定是中国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是怎么知道面包、汉堡、番茄这些的?”赵暻问道。
平安犹豫了一下, 她爹娘和哥哥姐姐们都从来不问。这个人干嘛死追着问, 他们又不是很熟。明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曹郎君, 你不是要给我番茄种子吗?”平安扭头看看两个表哥说,“你要是不给我,我、我也不要了,我得跟我表哥回家了。”
赵暻无语了一下,行吧。
看着小孩戒备的眼神,赵暻想了想把桌上一碟樱桃往她跟前推了推,说道:“你吃点樱桃, 等我一下。”抬手示意一下, 方才送茶的小内侍小跑过来, 赵暻道,“拿纸笔来。”
内侍很快送来纸笔, 研好了墨躬身退下, 赵暻提笔画了个简笔画,拿起来问她:“这个是什么?”
平安一看:“大熊猫!”
赵暻闷头又画了一个:“这个呢?”见小孩迟疑, 赵暻道,“这个你不认识?”
“这个是……飞机?”平安说,“你画的不怎么像,我一下子没看出来。”
赵暻:“……”
赵暻选择性忽略, 心说行,确定是现代中国人。可是,为什么她连乘法口诀都不知道?
“你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赵暻笑道,“但是我也知道,你知道的东西我都知道,不信你可以问我。”
平安眯眼看着他,问道:“真的有飞机对不对?还有不用驴马拉自己就能跑的小汽车?”
“当然有。”赵暻道,“飞机,小汽车,火车,还有比火车更快的高铁。大轮船。”
“不用烧油、自己就能亮的电灯?”
“对对,”赵暻点头,“电灯,电视,手机,你看电视没看过光头强吗?”
平安高兴了,小时候二姐总说她胡说八道,别人都说她小孩子胡说,说她做梦打癔症分不清,哪有这样的东西,哪有不用牲口拉就能自己跑的车,慢慢的她自己也迷糊了。大一点明白自己脑子里有许多别人不知道、不能理解的东西,知道自己以前曾经在一个离奇的地方,平安便很少再提起了。
但是眼前这个人说有,不是她做梦打癔症瞎想出来的的,果然是有的。
“我也可能是看过的,”平安说,“但是我记不清了。曹郎君,你怎么知道这些,那是在什么地方?”
赵暻松口气笑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迷惑,这厮能做出来面包汉堡,会缝口罩,知道飞机、电灯,却连乘法口诀和光头强都不知道,难不成……穿越前是一位文盲老奶奶?
赵暻自己推测了一下,汉堡在他前世,应该是八九十年代就有了的吧,上一辈的人,还真有可能有不少文盲。
这么一想赵暻好像终于找到点思路了,老年人年纪大了确实记性不好,这是难免的,也不大可能看动画片。然后过世后投胎来了这里,跟他一样带着前世记忆。
赵暻浮想联翩,自己推论了一番,见面前的“小孩”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他刚才让她吃樱桃,她也就矜持地吃了两颗,赵暻便越发觉得很有这样的可能性。
赵暻道:“你先告诉我,你前世是哪里人,怎么来的?”
平安傻乎乎看他,什么前世?想了想摇摇头,实事求是说道:“我不知道。”
赵暻:“?”
“你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平安说。
赵暻沉吟,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汉堡、飞机那些的?”
平安蹙着小眉头认真想了想,没有什么时候想起来呀,事实上,她都快忘光了。
于是平安再次摇摇头,老实说道:“我不记得了。”
赵暻:“……”
赵暻头疼。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几岁了?”
“九岁。”平安回答。
“你记着,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来自未来。”赵暻道,“所以从现在起,你得开始相信我,这个时空,跟我们一样的穿越者可能就只有你和我了。”
平安:“什么是穿越者?”
“那个不重要。”赵暻说道,瞧了一眼被拦在连廊那头的她两个表哥,正色道,“你只要记得,我跟你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是这些事情不能跟别人说,说了旁人也不信,还会把我们当鬼怪邪祟。”
平安想了想,没有啊,只不过哥哥姐姐们会笑她又胡说八道罢了。
“平安,说完了吗?”小九扬声喊了一声,故意说道,“说完我们得走了,我们得回家了。
“我得回家了。”平安迟疑了一下说道,“曹郎君,我相信你说的,但是,但是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赵暻一噎,他能让她做什么?她现在才九岁,还是个文盲。
“我没想让你做什么。”赵暻说道,“你先回家吧,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你可以来找我,还来这个地方。”想了想补上一句,“什么事情都行,我能帮你。”
同是时空沦落人,毕竟眼下在这大宋,对于她来说应当还没有他这个官家搞不定的事情。
“那,番茄种子呢?”平安问道。
赵暻:“……”
这个他眼下还真搞不定。
“那个……番茄种子,”赵暻讪笑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是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找到,找到了我就头一个送给你。”
平安忍不住失望撇嘴:“原来你是哄我的。”
“我就是想叫你出来说这些事情。”赵暻只好解释道,“不是故意要骗你。下次我要是有什么事情找你……”赵暻顿了顿,心说罢了,以她现在的状况,看得出家人疼爱,衣食不愁,前世的记忆所剩无几,尤其还是个小女孩,他下次大约也没有什么事情找她了。
同是时空沦落人,他私下里看顾她一下就是。
“你回去吧。”赵暻看了看远处她两个伸张脖子,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的表哥说道,“我们今天说的这些,你记得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哥哥姐姐他们,你能不能明白?”
平安点点头。赵暻忙又承诺:“等我找到番茄,或者再找到什么别的好东西,我就叫人送给你。”
平安再点头。赵暻瞧着她圆眼睛黑漆漆的样子问:“那你回去打算怎么跟家里人说?”
“就说你哄人,你自己搞错了。”平安咧嘴笑了一下道,“你那个番茄不是我要找的。”
行吧,赵暻看着小孩站起身来,拎起桌上的食盒,赵暻指着连廊下的花丛笑道:“要不这样吧,我今年又种了南瓜,我现在学会了‘套花’,这一棵已经结了三个了,还嫩的,嫩南瓜也好吃,送你那个最大的回去吃吧。”
他起身去寻绿叶丛中的嫩南瓜指给她看,平安伸头看看那个比碗口大些的嫩南瓜,确实嫩生生的,好奇问道:“什么是‘套花’?”
赵暻给她解释了一下,这是农事所从菜农那里学来的种冬瓜、葫芦的法子,把那个不带瓜的“谎花”摘下来,花粉抹在长瓜的花朵上面,这个瓜就能长成了。赵暻自然能懂这其实就是人工授粉的方法,不过跟她个现代文盲讲不明白,便摘了一朵“谎花”,找了找却没找到新开的带瓜的雌花,索性拿那个南瓜给她模拟示范了一下。
“这个南瓜还能长,皮都嫩油油的,”平安说,“你别摘了吧,留着给它长大,长成老南瓜结种子。”
“也不用那么多种子,不摘的话再有小瓜我怕它长不起来。”赵暻说着手快已经把那个南瓜摘下来了,放进食盒里给她。对方毕竟现在还是个小孩,好歹人家给他带了面包汉堡,哪能叫她食盒空着回去。
平安便拎着食盒离开,赵暻跟在后头,走到连廊那头小九伸手接过食盒,十二目光不善地盯了赵暻一眼,左右护法便一左一右地护着小表妹离开了。
赵暻目送他们出去,失落地叹了口气。
…………
几日后,派去沂州的人快马赶回,给赵暻送来了一份薄薄的卷宗。这消息送来得比赵暻预料的快,实在是那张家经历简单,乏善可陈,根本无需细查,就是一个最寻常的佃户,这几年走运发了家罢了。
但是却也带回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赵暻翻看着那份卷宗,上面写着张平安,张家三房第三女,行五,是张家长子张长韧于嘉祐七年在山上捡到的弃儿。附有当年的申官和附籍的记档。
申官附籍的记档上写着:张家三房长子张大郎嘉祐七年七月十二于郭家村附近山上捡到女童一名,年三岁,外地口音,年幼不知父母籍贯,由张家暂且收留。登录的小吏算是尽职,详实记录了捡到孩子时的体貌特征:
白色衫子、蓝色裤子,白色无后跟有孔洞的不知名革鞋……
赵暻目光盯着“白色无后跟有孔洞不知名革鞋”那一行字上,很容易便脑补了一双白色的洞洞鞋。
难不成,那小孩竟然是……身穿?
这一发现让赵暻妥妥震惊了,三岁孩子,身穿?
赵暻第一个念头是,这可能吗?有没有搞错,这小孩是怎么穿来的,谁家三岁孩子丢了,还不得急死呀,还丢到这千年前的异时空来了,找都没法找。
前世现代社会未成年人保护法他可是知道的,丢个三岁孩子那是多大的事情,动辄全城出动,铺天盖地的寻人,铺天盖地的打拐,拐卖儿童重罪,丢孩子的父母苦苦寻子,宝贝回家,各种渠道的各种寻子信息……
难道真让他遇到一个“跨时空被拐儿童”?
但是想想却又似乎合理,这似乎就说得通了,三岁小孩,难怪什么都不知道,整个就一小迷糊蛋,他还跟他说什么“奇变偶不变”,她还能记得面包汉堡、记得飞机电灯就不错了。
赵暻心说,要真是这样,那小孩也太可怜了,整整六年,她的家人这些年来说不定还在徒劳无望地苦苦寻找她呢,要真是那样,作为一个经历了现代文明教育的穿越者,作为一个新时代青少年,他有责任,有义务保护未成年儿童,所以他绝对不能不管,他是不是得想法子把这小孩送回去……
赵暻被自己的脑补瞬间正义感爆棚。不过眼下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没有确凿证据,要是能看看那双鞋就好了。
想来应当是张家人收起来了,不过从眼下情形看,张家人似乎隐瞒了她是被捡来的事,赵暻脑子里念头闪过,便自己否决了,算了吧,好歹作为这大宋的官家,他还干不出派人去老百姓家里偷东西的事情。再说看得出张家人对这小孩还挺好的。
但是这毕竟是古代,这小孩才九岁,看看她在干什么,开铺子烤面包、当童工挣钱,要是在现代,这个年纪她就只应该背着书包上学校,这可是祖国的花朵,要受到家庭、学校、社会的全方位保护。
不行,赵暻坐不住了,他得赶紧找到那小孩弄清楚。
可是有上回的经验,他想单独找这小孩可太难了。总不能他再一趟趟跑去小食铺蹲守,昨天她那两个哥哥对他可没少有意见,若是他再去几次,大概真要被人家当成什么居心不良的拐子、坏人了。
赵暻思来想去,想到上回曾在东西作坊遇到平安,且东西作坊离菜市街不远,过了金梁桥就到,小孩去一趟应当也方便。
赵暻便叫宋武:“叫人去张记小食铺,寻个机会私底下告诉张五娘子,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她,明日上午我在东西作坊等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叫她尽量自己过来。”
听到官家又要找张小娘子,并且还这样“偷偷摸摸”的,背着人家大人,宋武真是满肚子狐疑,官家这到底是怎么了,宋武倒也不至于想歪,可那张家五娘子就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到底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宋武也不敢多嘴,赶紧吩咐人去做事。
平安这几日过得风平浪静,番茄酱没找到,带回来个嫩南瓜。嫩南瓜宋氏也没吃过,平安除了记得南瓜饼、南瓜粥,嫩南瓜怎么吃她还真不知道,于是宋氏便尝试着把那南瓜一切两半,一半当葫芦那样炒了吃了,尝着味道不错,剩下一半索性剁碎,像葫芦条那样放点儿馓子、鸡蛋包了顿角子。
弄明白自己确实曾经来自一个奇异的地方,不是自己臆想,平安倒也没有多大反应,毕竟儿时的事情她只是记不太清了,但不是全都忘了。
作为一个捡来的孩子,她很难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总有那些讨厌的人,总有人在她背后说,看,张家捡来的孩子当个宝,都穿上细布了,张家捡来的孩子都穿上羊皮袍子了,都戴上金锁了……甚至村里有人私底下偷偷问她,你还记得你亲爹娘吗,你知道你是捡来的吗?
对这些人平安一贯都不搭理,他们就嫉妒她,嫉妒她吃得好、穿得好,嫉妒她家有钱,嫉妒她爹娘长辈们太疼她了。
平安只当没听见。
上午铺子里忙,娘和两个姐姐一大早就会起来准备各种食材,平安就会在铺子里帮忙,中午吃了饭她就会睡午觉,下午铺子太忙,大抵她和二姐照管铺子,换娘和大姐去休息,娘和大姐还要准备晚上摆摊。
然后这天下午平安跟二姐在铺子里的时候,二姐刚去后院拿东西,便忽然有个小厮儿进来道:“见过张小娘子,四公子打发奴来跟您说,明日一早他在东西作坊等您,有要事相商。请您尽量自己过去。”
平安愣了愣,心说这不胡扯吗,她一个小孩,叫她自己跑那么远路,独自跑到东西作坊去?
合着他身边有个凶巴巴的随从,拐子又不敢抓他。
那小厮儿说完就跑掉了,平安想了想,去还是不去呢?
第二日平安还是去了,她有点好奇,那个曹郎君年纪不大却神神叨叨的,几日不见,能有什么“要事”跟她商量。
但是平安肯定不能自己跑去,一来她年纪小,自己从来没独自出门太远,二来她自己偷偷出去,大人也不能放心呀,还不得急死了。
平安长这么大还没学会跟爹娘撒谎呢,为难半天,便跟宋氏说她想去逛桥市买零嘴。宋氏给了她钱,叫十二陪她出来。
金梁桥两边摆满了小摊,平安磨磨唧唧从金梁桥逛过去,看着东西作坊的方向为难,好孩子不会撒谎,她要找个什么理由,跟十二表哥说她要去东西作坊呢?
“张五娘子。”忽然有人停车叫她,平安扭头一看,又是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宋武跟车夫一边一个坐在车辕上,车后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然后赵暻在后头掀着侧边的车帘,瞥了十二一眼装模作样问她:“可巧在这里遇到你,想不想去东西作坊玩?他们新捣鼓了一个打稻谷的机器,带你去看看。”
平安侧头看看十二表哥,果断点头:“好啊。”
“平安……”十二急忙阻止。
“没事的,”平安说,“十二表哥,东西作坊我去过,里边很好玩的。”
十二一脸戒备地盯着赵暻,宋武却已经跳下车辕,搬了一个脚凳来放好,平安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十二一着急,二话不说也要跟着上了马车。
“宋郎君,”宋武一把拉住十二说道,“我们公子年纪小,不喜生人近身,马车里地方有限,您不如跟我们共骑吧。”后边一名随从已经让出马来。
十二哪里会骑马,驴倒是骑过,可这马跟驴它能一样吗,十二略一迟疑,那车夫已经驱车向前走了。十二想着东西作坊反正就在前边,急忙抓住那随从的手上了马背。
马车里还算宽敞,外头不起眼,里边却布置的十分舒服。平安一进去,便看到赵暻背靠车壁坐着,看着她就兀自发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笑得平安莫名其妙,鼓着嘴懊恼地问道:“你笑什么啊!”
“我知道跟你对什么暗号了。”赵暻乐不可支,张嘴就唱,“葫芦娃,葫芦娃……下边呢?”
平安:“……”
平安见他居然还唱上了,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这个你也不会?”赵暻懊恼了一下,转念想到他都高考了,他小时候爱看的动画片,平安这样的三岁小孩可能还真不看。他是独生子女,家里也没有别的小孩,话说很小的小朋友看什么动画片来着?
“那……这个呢,”赵暻憋笑换了一个,“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平安黑漆漆的眼睛看看他,没做声。
赵暻诧异道:“不会吧,这么魔性的你也不会,你没坐过摇摇车吗?”
难不成他又猜错了?
“叫爷爷。”平安说。
这个她会的,小孩垂下眼帘平淡说道,“但是我爸爸不要我了。我都不记得他了。”
作者有话说:
腱鞘炎犯了,给自己定了个日四的任务,结果一写就刹不住车,还是写了五千多,见谅见谅,恢复了会继续日六。
之前给自己定的日六,然后动不动刹不住写到七八千,虽然这个文成绩一直半死不活的,但是我写得很开心,感谢有你们,谢谢你们的鼓励,你们真的好温柔好可爱!
第99章
赵暻一愣, 顿了顿想到小孩太小,她当时毕竟才三岁,就算记事恐怕也不做准的,便问道:“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平安说。
“那为什么说你爸爸不要你了?”赵暻道, “你那时太小可能不懂, 大人有时候就是吓唬小孩罢了, 我小时候特别淘气, 我爸妈也经常气得说不要我了, 我还被我爸拎到门外扔过。”
平安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摇头道:“不是的,你爸爸不是真扔你,但是我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离婚了,平安如今知道,离婚应当就是和离的意思吧, 东街夜市摆摊的有一位秦娘子便和离了, 平安听大人们说过, 那秦娘子夫家不好,按大宋律法, 秦娘子和离后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 但所生的两个孩子却只能归于夫家。
所以平安不是太明白,为什么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可以都不要她, 妈妈走了,爸爸每天上班,没有人管她,所以平安印象最深的地方不是家, 而是幼儿园,宝宝班,她原本就很少见到爸爸,如今对爸爸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
然后对妈妈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记得我是被爸爸丢在一个大楼下边,有很多级的台阶,叫我等妈妈,然后我就在那个地方等,就一直没有人管我,然后我好像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到山上了。”
平安年纪太小,记忆中留下的往往都是些零碎的、片段的画面。但是她总归记得,自己是后来才到爹娘家里来的。
“但是我能记得我在一个有树丛、有很多大石头的地方哭,然后我大哥就来了,我大哥就把我抱回家了。”平安道,她现在脑海中还有那个画面,是一个有阳光的山坡,大哥背着一张弓,沿着山石一路跑过来哄她,像巨人一样高大宽厚。
后来她来到张家的许多事情也都记不得了,但是那一幕画面却还记得。
其实她现在想想,大哥那时候应该没有多高,大哥那个时候才十五岁,肯定比现在矮,并且大哥明明比较瘦,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印象中大哥又高又壮。
兴许是因为她那时太小了吧,要仰起头来看大哥。
赵暻内疚了好一会儿。
他一心只想着她的父母家人丢了孩子会多么焦急痛苦,为此甚至还想有没有办法把她送回去,却压根不曾想到,她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抛弃的。
从她的叙述来看,即便不是被故意抛弃的,她的爸爸妈妈也绝对没有尽到监护责任。
她才三岁!
“没事的,别难过,”赵暻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好。”
“我没难过啊,”平安说,“我爷爷奶奶、我爹娘、哥哥姐姐都很疼我。”
说到哥哥姐姐,赵暻便有意无意地换了话题,笑道:“后边那个是你十二表哥?你居然有十二个表哥。”
“十三个。”平安说。
嚯,赵暻失笑,问道:“你究竟有多少哥哥姐姐?”
那可多了去了,平安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除了我大哥二哥、大姐二姐,还有四个堂哥、一个堂弟,十三个表哥、两个表姐。”
上回老家来信提到四婶又怀孕了,这回也不知道能给她生个堂弟还是堂妹。
赵暻叹为观止。要说他实在是个手足缘浅的人,前世独生子女,这一世……他爹孩子倒是很多,就只有四个姐姐活到成年,如今只有三个姐姐还在世,其中两个已经出嫁,只有一位十一皇姐宝寿公主尚在宫中,也已经在备嫁了。
皇室不同民家,也因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宫外集禧观,跟这三个姐姐几乎没怎么相处过。
从来不曾体会过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的和乐热闹。
“你们家一定很热闹。”赵暻由衷羡慕道。
平安嘿嘿笑,那是,他们家里可热闹了。
赵暻瞧着小孩眯眼笑的样子觉得不公平,这么乖巧的妹妹,张长韧却有三个,他两辈子都没有一个。
要不,抢回家去?
赵暻是当真认真考虑了一下,这小孩他反正要管的,不如带回去叫他娘认个女儿算了?太后义女,就算不能封公主,起码也能得一个县主的封号,照顾起来也方便了。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一来他眼下没法跟他娘解释这小孩的来历,二来,他自己还住在宫外呢,就算当公主又能是什么幸运的事情,看看他那些早夭的姐姐们就知道了。
再说张家人对她看起来挺好的,至于不上学当童工,这个也不能全怪张家。
马车停了下来,宋武的声音在外边禀道:“四公子,我们到了。”
赵暻起身先下了车,平安跟着下去,却见马车停在一处几间大屋门口,平安记得这东西作坊各个作都是有门匾的,挂着“铜器作”“木器作”什么的,这处大屋却没有挂门匾,门口守着两个厢兵,见了赵暻躬身揖礼。
平安正在观望,赵暻已经抬步走进去了,招呼了一声:“进来。”
平安跟着他进去,宋武亦步亦趋地跟着,十二随后下了马,也赶紧跟在平安身边进去。除了他们四人,另两名随从守在车旁没有进来。
屋里有五间厅堂那么大,摆着很多木料、铁器、各种工具之类的,显得有点凌乱,有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赵暻熟门熟路进去,那些匠人自顾自忙碌也没人管他,只有一个中年的工匠小跑过来,叉手行礼笑道:“曹公子,您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目光难掩好奇地在平安身上顿了一下。
“嗯,这是我妹妹,我带她来玩儿,你们不必管她。”赵暻道。
那工匠看来是个管事的,便带头引着赵暻进去,一边介绍道:“公子,您上回说的小的们已经改动过了,眼下只是苦于没有稻谷来试。不过麦收季将至,倒是可以先拿麦子试试。若不然可以做成两个,打麦子的和打谷子的。”
“甚好。”赵暻点头道,“必得实际试用过了才能定论。”顿了顿又沉吟道,“尽量还是做成一个通用的,农户买机器也要花钱。”
“对,小的们也是这个想法,眼下预备赶工做出两台来,赶在麦收前送去农事所。”
平安好奇地觑了一眼赵暻,这厮怎么跟会变脸似的,刚才在马车里还说笑唱歌呢,打从下了马车,便端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背着个手装得大人精似的。若不是刚才见过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个样儿,平安大概就信了。
说着话几人走到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器跟前,一庹多宽,上头像半个倒扣的箱子,里边却是一个插满木棍刺猬一样的粗圆柱状的东西。赵暻在跟前站定,抬脚踩了下底下的踏板,那“刺猬”便呼啦啦转动起来。
“你来看看。”赵暻示意平安,“你见过打谷吗,这个是匠人们新造出来的打谷机,瞧着可还行?”
打谷平安肯定见过,但是她自己可没打过,以前在老家种田的时候她才多大,帮不上忙的,大人指不定还嫌她添乱,要叫她远一点玩去。
平安走过去踩了一下那踏板,“刺猬”果然转动起来,踩得快转得快,平安人小踩着有点吃力,扭头问十二:“十二表哥,你打过谷子吗,你来试试?”
十二表哥果然人高力气大,踩着那踏板把“刺猬”转得飞快,都看不清残影了,十二无师自通,立刻悟出来问道:“这是把稻谷放在这上边?感觉能行,这比打谷桶省力气。”
“何止省力,这可比你用打谷桶、用连枷快的多了。”那中年工匠道,便指点着十二道,“你看,你这样一个人打谷,旁边有个人给你续稻子,比你四五个壮汉用打谷桶打谷都快。”
“那这稻谷打哪儿去了?”十二立刻跑到前边看看,又转了一圈琢磨,那中年工匠便指着给他看,稻谷落在滚筒底下,前边要有一个人拿木锨铲出去就行了,只要不是堆积太多就成。
十二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又趴下来观察琢磨里边的构造,其实平安也好奇,也想趴下来看看,但是她可是个矜持文雅的小娘子,还穿着葱白的百迭裙呢,可不能这样。
“一个人打谷、一个人递稻子、一个人铲稻谷,”十二琢磨道,“起码还得有一两个人转运稻草、稻谷,干起来至少也得四五个人手能够。不过肯定快很多。”
“差不多,”那中年工匠点头,强调道,“我们眼下就是没实际试过,一个时辰能打多少稻谷。”
“其实就是个传动器。”赵暻侧头小声跟平安说道。打从几年前他亲自带着人把脚踏三锭纺车造出来,再叫工匠研制这打谷机就不算难了,原理是一个原理。
只不过在赵暻看来,这完全依靠人力操作的“机器”没经过实践,还远远不能定型,需要改进之处可能还不少。
平安哪知道什么传动器,黑眼睛带着问号看向他。瞧着十二跟工匠讨论得投入,赵暻便说道:“走,带你去看看新式纺车。”
“十二表哥,我去看纺车了。”平安交代一声,十二抬头看看他,见平安已经跟着赵暻往那边去了,便答应一声道:“知道了,你莫乱跑,我就在这等你。”
赵暻带着平安往里走,熟门熟路穿过一道门,便进了另一间屋子,这屋里整齐多了,摆着一台纺车、一台轧棉机,还有一个很大的台子,比一床被子还要大,上面有一个很大的木弓。
“这么大的弓?”平安惊奇道,“这个干什么的?”
“用来弹棉花的,”赵暻道,指着那木弓嫌弃道,“还是不行,粗老笨重还慢,太费力气了。”便领着平安去看纺车。
纺车平安见过,老家大伯娘、二伯娘都会织布,大姐腊月其实也学过织布的,不过宋氏自己不会,也从来没有给平安学过。但是这个纺车有什么不同,平安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暻便踩着脚踏亲自给她演示了一下,不过他其实也不会用。
“这个看起来比我们老家的纺车快多了。”有三个锭子,她以前见过的纺车只有一个锭子。
“那当然。”赵暻便不无得意地介绍脚踏的传动装置,这样带动纺车便能解放两只手织布了。
“可惜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赵暻感叹道,“这个要贵一点,这个其实造出来两三年了。眼下还没能完全取代民间老式纺车,我要有钱,就加大补贴便宜卖,把老式单锭纺车全都换掉。”
他说这些平安似懂非懂,好奇问道:“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出个门都带着好几个下人,你还会缺钱吗?”
“谁不缺钱,我跟你说,我最最缺钱了。”赵暻懊恼道。作为大宋官家,他的私库可以说颇为丰厚了,但是他的钱不是花在东西、南北作坊,就是拿去养兵养马了,整天捉襟见肘。
“唉,跟你个小孩说不明白。”赵暻道,这屋里只有他跟平安,宋武侍立在门口,赵暻没有了“官家”的包袱,便放松起来,发狠道,“等我有了钱,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看谁还敢惹我!”
强国强宋,把那些碍事的东西和那些顽固的老家伙全都收拾了!
平安没憋住噗嗤一笑,一下子竟然有点同感了,她好像也喜欢说“等我有了钱”。
“你这人真有意思,”平安笑道,“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吗,那你几岁了?”
“反正比你大。”赵暻说,“别忘了我以前比你大,现在还比你大,所以以后你得听我的,记住了吗?”
“那你是怎么来的?”平安自动忽略后半句,问道,“你几岁来的?”
“我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人了。”赵暻稍稍心虚了一下,前世好巧不巧他的生日是在暑假里,八月份,所以严格来说高考的时候他还不能算是成年人,刚刚高考完,学驾照年龄还不够,旅游机票刚买好,就被个九号鬼火小黄毛撞上嘎了。
大可以不必那么斤斤计较,其实可以算作成年了。
“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平安再次问道,“我其实都还不认识你。”
“我家里,当官的。”赵暻道,反正他也没撒谎,这大宋无论什么官都是从他家里出来的,对于这方面赵暻心里早有打算,老乡见老乡的交情,他有义务有责任照管平安这个“跨时空走失儿童”,这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要求,前世在街上遇到走丢的小孩他还帮忙报个警呢。
赵暻一副哄小孩的口气说道:“我很厉害的。你想想,我姓什么?”
“姓曹啊。”
“太后大娘娘姓什么?”
平安:“?!”
赵暻嘚瑟,看着小孩睁得圆滚滚的黑眼珠小声笑道:“猜对了,告诉你吧,我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所以你尽可以相信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我会帮你的。咱们同样来自未来,那就是同乡了,以后我罩你。”
“罩我是什么意思?”平安问。
“就是……”赵暻憋笑逗小孩,“就是你看你这么小不点,要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会护着你的。”
这样啊,平安心说,她已经有一堆哥哥姐姐护着了,她又不惹事,平白无故谁欺负她做什么呀。
不过这小孩竟然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皇亲国戚哎,平安心里高兴了一下,爹娘也说过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在这汴京人生地不熟,孤门小户,那好吧,所以这个朋友她得交。
“谢谢你。”平安高兴地咧嘴一笑。
“先别忙着高兴。”赵暻迟疑了一下,有个问题终究没问出来,不必问,她大约也不想回去吧,再说他其实也就是想想,就算她想回去,他其实也未必能找到办法。
如果可以,赵暻自己肯定更愿意回去,坐高铁,看电视,玩手机打游戏……不是他娘对他不好,他爹娘都对他很好,爹娘为了他殚尽竭虑,然而社会文明程度不一样,有些东西他就算名副其实当了皇帝也永远享受不到。
累死累活刚刚高考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呢。赵暻只能自我安慰地想,既来之则安之,逆天改命是吒儿的命,也许这也是他的命吧,冥冥之中他来到这里,成为大宋的天选继承人,便已经注定了他的历史使命,他便该担负起这肩上的责任。
而他眼下的责任,就是把眼前这条小九漏鱼送回学校去,切实保障她的受教育权。别的古代女子怎样他眼下还无能为力,但是眼前这小孩,她毕竟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祖国花朵。那不一样的。
还是一个曾被抛弃的孩子,怪叫人心疼的。
“张平安小朋友,你得去上学,不上学不行。”赵暻认真说道,“在咱们来的地方,你这样的年龄不上学,是犯法的。”
作者有话说:
大郎:抢别人妹妹是不道德行为!
如大家所见,男主穿越前就是一个有点热血、有点中二的阳光少年,穿越后有点装,所以两个小朋友之间应当不会是养成,要养成也是互相养成,互相成长。
第100章
平安一听上学就蔫了, 这是来罩她的还是来治她的?
不上不上。
“我不想上学,”平安说,“我认识字的,你别看我小, 我四岁二哥就教我识字了, 寻常要用的字我都认识, 不信你拿一本书来我读给你看。”
赵暻道:“光认识字不行啊, 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包括你上学可以交朋友, 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
平安一听更不乐意了,在杨家女学她拢共交了王四娘一个朋友,还不一定是因为同窗。
赵暻也急了,这小孩,怎么还没上学就厌学了呢?
“我有上学啊,我又不是没上过学。”拢共上了半个来月,装了两回病, 害她娘花钱买礼物去给人家赔礼, 才帮她退了学。平安说, “女学堂天天背《女诫》,还罚抄, 罚我抄十遍, 我都生病了。”
赵暻一听,还有这事?背《女诫》, 他虽然没见过这书,可听名字也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不荼毒少年儿童吗。
话说学生哪有不讨厌背书的,赵暻当然也知道学古文四板斧, 读背抄默,他当初一口气上了十二年学,还不是这么熬过来的,以至于现在看到朝中那几个害他背书的大佬还不乐意靠近。
要说仁宗一朝真是名臣辈出,唐宋八大家他爹的臣子占了六个,眼下在朝的还有五个,导致赵暻偶尔上朝当个吉祥物都有压力。
可是读背《千字文》、四书五经什么的也就罢了,他能理解,作为大宋储君东宫太子,赵暻还不是五岁就开蒙读书,不过好歹他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了,应付起来倒也不难,不光给太傅留了个“小太子聪慧过人”的好印象,还能一边忽悠他那一堆老师一边忙他自己的事情。
“谁家呀?”赵暻问。
平安说谁家谁家,赵暻想了想,哦,王韶的岳家,杨伯淳啊,银青光禄大夫,一个无掌职的文散官,可把他能耐坏了,不入流的货色。
这种也就相当于一个 “荣誉称号”,闲的没事找事,动不动就上个奏规劝帝王什么的,素来就被赵暻打入“顽固不化老家伙”之列。话说这大宋种种原因使然,冗官滥吏的问题真叫人头疼,一堆拿钱不干事儿的。
八岁的他继承了大宋江山,也继承了这么一堆历史遗留问题。唉。
“他家不行,我给你找家好的。”赵暻道。
“我不去。”平安摇头,“我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跟人家那些高门贵女一起读书也别扭,她们都瞧不起我。而且我听王四娘说,哪家女学都是要读《女则》《女诫》的,王四娘家里的女师也是教《女则》《女诫》这些,若不然我就能去她家读书了。”
“而且我也不想上学,我现在想学算账。”平安道,“我将来要当大商户的,我们家又没有田宅,不当商户我们拿什么挣钱?”转念一想问道,“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里头,能教我算账的?”
赵暻无奈了。他原本设想的送平安上学很简单,给她找一家靠谱的女学就是了,结果竟不知还有这般经历,也难怪了。
赵暻道:“你等我想想,反正小孩子不能不上学。”
两人回到刚才的大屋,十二捣鼓了一会儿打谷机,居然还没忘记要照管小表妹,正要来找她,见了平安忙说道:“平安,我们得回家了,出来好一会子,家里该担心了。”
赵暻是经常泡在东西作坊的,他现在不走,便叫车夫送他们,十二却说路这么近,不必送了,领着平安告辞了离开。
“平安,这个曹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十二陪着平安出来,不放心地叮嘱道,“这小孩看着有点来头,不熟悉的人,我们还是得小心些。”
“知道了。他说他家里是做官的。”平安点点头应付表哥,不过平安没提赵暻是“太后娘家亲戚”这事情,民不与官交,对方这来头太大,她爹娘知道了难免要担心的。
再说在平安看来,虽然那个曹公子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老乡”,还要“罩”她,不过两人毕竟也不算很熟,非亲非故,应当也不会经常见面。
平安对赵暻所说的“来自未来”,其实还不是太明白,在她理解中他们就是从一个地方离奇地忽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不知为什么他们来了这里,就找不到原来那个奇异的地方了。
起码赵暻让她弄明白了以前许多迷惘的东西,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应当互相关照,守望相助,不过本质上他们还是非亲非故呀,这一点平安还是能明白的。
被平安认定为“非亲非故”的赵暻也在烦恼“非亲非故”这个问题。他回去就琢磨平安上学这事儿,给平安找个老师不难,难的是他跟张家非亲非故,贸然跳出来给平安安排个老师,这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
再说了,赵暻始终还是那个想法,上学不光是要读书学习,小孩子需要在群体中成长,需要同学朋友的。
思来想去,赵暻决定还是给孩子弄去王家吧,平安跟王家的女儿原本就认识,看起来也能玩到一起,既然两家原本就有往来,这就便利多了。
不过王家那个女师不行,就算他是官家,难道他还能跑去跟王家、跟王家的女师说你们不许再教《女诫》了?所以最简单的法子,当然就是把那个女师弄走,换成他的人。
头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赵暻还真有点不在行,便把这事情交代给了汪桓,叫他物色一位学识足够、人也可靠,且尤其强调要会算账的人暗中安排去王家做女师,最好年纪大点儿的。赵暻私心觉得年纪大点的更有耐心。
汪桓是他爹留给他的管事大太监,忠心是够忠心,就是想的有点多,听到赵暻要插手王家女学的事情,汪桓震惊了老半天。
知道官家素来对王将军信任看重,可官家忽然要插手人家内宅女学的事情,难不成……那王家嫡女王四娘十一岁,官家十三,难道这是打算……话说重文抑武的大宋为了安抚武将,几任皇后可都是出自武将之家。就比如当今太后大娘娘,便是出身自赫赫有名的开国武勋曹家!
这事可不敢大意!汪桓精挑细选,便选中了宫中二十四司的一位顾女官。
王大娘子把两个女儿从杨家女学接回来,自家请了周女师来教,没成想周女师也才来了不久,忽然又辞去走了。王大娘子正在挠头,便忽然得了一个消息说宫中有一位二十四司的女官顾嬷嬷得了恩典出宫养老,有意想留在京城寻个轻省的女师、教养嬷嬷之类的去处。
这些出宫养老的女官可不缺钱,都有银子傍身的,人家不图挣钱。顾女官那边的意思,她上了年纪无儿无女,也无老家可回,不如留在汴京做女师,收三五个学生教导,多了她也教不过来。说白了就是聊以打发孤寂晚年,教几个女孩儿也是乐趣。
王大娘子大喜过望,似这样出宫养老的女官若愿意去做女师,素来是各家高门大户争相延请的,谁家若能请到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导女儿,名声都更好听,何况还是一位二十四司的正七品女官。
王大娘子赶紧托人去问,顾女官那边很快就答应了。王大娘子欣喜不已,能请到这么一位女师颇觉得脸上有光,为此还特意找由头回娘家显摆了一趟。
于是中间只隔了五六日,赵暻就打发人来跟平安说,叫她准备去王家上学啦。
那跑腿的随从道:“好叫张五娘子知道,我们公子说了,这回不用背《女诫》了,还会教算账。”
平安摸不着头脑,问道:“你说说清楚,怎么回事啊?”
“五娘子说笑,公子的事情,小人不知道啊。”那随从道,“公子就是打发小人来给五娘子传个话,您若是要问,不若还去东西作坊问问公子吧,公子今日也在东西作坊。”
行吧,平安心说,她又得找理由去东西作坊,怎么感觉跟撒谎干坏事似的,那小孩到底靠不靠谱啊。不过东西作坊好玩,平安还是很愿意去玩的。
那随从是个年轻小厮儿,大约看出平安的纠结,小声笑道:“五娘子但凡跟家里说好,您若是要去,小人路上护送您就是了。”
午后睡醒午觉,平安爬起来去铺子里,娘和大姐刚回去休息,二姐一个人在小食铺里,平安便去隔壁跟她爹说了一声,说她去一趟书肆。
“去书肆啊,”张有喜对女儿买书素来舍得,忙掏钱给她,又说,“叫十二陪你去。”
“不用,书肆又不远。”平安道,“爹,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的。”
张有喜听得乐呵,嘱咐小女儿打个伞,外头太阳都有点晒了。平安便打了一把竹伞出来,慢慢悠悠往东街去,眼角余光果然瞥见传话那小厮儿不远不近跟着她。
赵暻午休也刚起来,又在捣鼓他那个打谷机,听说平安来了,忙带她进去。他经常泡在作坊里,因此东西作坊、南北作坊都有他临时休息的屋子,虽然布置简单,却也安静。赵暻把小孩带进屋里,叫人给她拿个凉快的饮子来。
平安喝了一口清凉的果子露,拿帕子扇着风问他:“你怎么忽然叫我去王家上学,冷不丁的,来传话那人也说不清楚。”
赵暻拿乌木镶银果叉叉蜜瓜吃,尝着不错,指了指示意平安也吃,腾出嘴来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得上学。你放心去王家,王家新来的女师很有学识,还会算账管账,她可以教你。”
“王家换女师了?”平安问,她没听王四娘说啊,不过王四娘有一阵子没来找她玩了,平安也没过去。平安问:“王大娘子为什么忽然换女师了,那周女师呢?王大娘子不是说周女师很有才情,对她很是满意吗?”
赵暻想说才情几个钱一斤,那位很有才情的周女师,宋武使人给了她点钱,打发她去别处了,周女师这会儿怕已经高高兴兴另谋高就了。
赵暻只说周女师自己辞工走了,才新请了一位。平安纳闷,怎么这么巧啊,眯眼问赵暻:“怎么这么巧啊,你认识那个新来的女师吗?”
“认识的。”赵暻点头道,便跟她说顾女师是出宫养老的女官,赵暻道,“你忘了,我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我进过皇宫的。所以我就能知道她去王家当女师了。”
“所以这回你没有借口逃学了吧?”赵暻笑,对自己这番操作很是得意,他果然成功地把小九漏鱼送回学堂了。
赵暻嘚瑟道:“你还不快点来巴结巴结我,我认识你老师!”
平安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这事情也太巧了,总感觉跟他有什么牵扯,可是他不说就算了。
“谢谢你,曹郎君。”平安道。就算真是巧合,人家专门打发人来告诉她也得感谢。
“你怎么谢我?”赵暻说,“明日上午给我烤一盒小面包、两个汉堡,我使人去拿。”
“行,”平安痛快点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叫人来拿,新出炉的好吃。”
赵暻想了想,说辰时正吧,那时他大约晨练完了,正好喝个牛奶吃小面包。赵暻叉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指了指平安说道:“你叫我什么?小孩子要有礼貌,我都说以后我罩你了,你以后要叫我哥哥。”
平安为难了一下,她有大哥二哥、大堂哥二堂哥,大表哥一直到十三表哥,“哥哥”到底是哪个哥哥嘛?平安想了想说:“要不我叫你四哥行不行?”
赵暻想了一下,行吧行吧,叫四哥也比她一口一个曹郎君强,反正等她正经上了学,他这个“四哥”应该也不必经常见到。
“叫四哥哥。”赵暻坚持道,她有大哥二哥,叫他四哥,搞得好像他成了张长韧的弟弟了似的。
平安嘿嘿咧嘴笑了下:“谢谢四哥哥。”
两人一起吃完了一盘蜜瓜,平安借口去书肆出来的,太久不回去怕爹娘担心,说她得回去了,赵暻便叫人一路送她。
平安回到家里,想着那她是不是先找王四娘说一声,最好先打探个消息。第二日上午烤面包,便有意多烤了两炉,准备下午拿一些去找王四娘玩。
辰时昨日那小厮儿来了,当着宋氏和腊月都在铺子里,那小厮儿倒也乖觉,只跟平安说要买一盒小面包、两个小憨包,平安便装进食盒里给他。
小厮拎着食盒刚走,门口一辆马车停下,平安瞧着像是王家的马车,忙迎了出去,果然王四娘、王五娘从马车里下来。
王家姐妹进来先跟宋氏行了礼,宋氏忙叫平安带她们去屋里坐,又亲自送了羊乳茶和刚出炉的小面包、小憨包、炸薯条和杏子、蜜瓜来。
王四娘一坐下就迫不及待跟平安说起换女师的事情。之前的周女师一走,王四娘和王五娘轻松了一下,刚刚也就轻松了两三日,她们家就请到顾女师了。
王四娘有些担心,担心那位顾女师来头那么大,会不会十分严厉。王四娘道:“听说宫里的女官最重规矩,稍有差错便会打手板子的。”
“四姐姐,你别吓自己,我们乖乖的不犯错不就行了。”王五娘难得地开了口,问道,“五娘子,大娘子说难得请到这么一位极好的女师,让我们来问问你要不要去一起上学。”
这话原本姐妹两个该正经去跟宋氏说的,但是小孩子们交情好,私下里先说了好有个数。
平安想了想,其实她还不是太放心,也不知道她刚认的那个“四哥哥”靠不靠谱,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孩,万一不靠谱可怎么办?这顾女师来头那么大,凭什么就听他的。
一朝被蛇咬,王家跟杨家女学可不一样,杨家是正经办起来的学堂,好多族人、亲戚在里头读书,三四十个学生,杨家女学她就是托了王大娘子的面子去上学,不合适找个由头还能退学,也不至于怎样。
可王家则是自家给女儿请的女师,这人情又大了一层。王家这边毕竟跟他们家有交情的,王将军还是大哥的主将,王大娘子关照他们家,她要是去了觉得不好,还是老一套,再退学那可就不好看了。
平安便留了个心眼儿,小声问王四娘和王五娘:“顾女师很严厉吗,让没让你们背《女诫》?”
“看着不苟言笑。”王四娘道,“顾女师才刚来啊,昨日才刚搬到我们家安顿下来,我们还没开始上课呢。”
平安有点纠结,王大娘子都打发四娘和五娘来问了,她若不回话,岂不是大大的失礼。原本她还想着等王四娘她们上几日课,瞧着那顾女师都教的什么呢。
想了想,宫里的女官要管那么多事情,算账管账肯定是足足能够教她,只要顾女师能教她一些有用的东西,便是有别的不好,便是还要背《女诫》她也忍了,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懂事,不能因小失大。
“去。”平安果断点头道,“四娘,五娘,明日我就叫我娘去拜访王大娘子、跟王大娘子说,我就去你们家上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