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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穿越,我在北宋卖薯条》古代言情小说_麻辣香橙

    第71章


    甜羊乳喝光了, 后头排队的人接着喝羊乳茶。小学童们后边就都是大人了,平安便放心地给他们羊乳茶。


    羊乳茶香香滑滑,几个小娘子喝了一口,立刻便被味道惊艳了。


    “真的不膻。”一个小娘子幸福地眯着眼睛道, “一点都不腥膻, 又香又滑, 羊奶竟也能这么好喝。”


    另一个喝光了碗里的忙问:“你这还有吗, 我们买一杯。”


    宋氏看看后头多长的队伍, 心说怎么一下子引来这么多人, 宋氏歉疚笑道:“小娘子要不明日再来喝?今日剩的不多了,怕后边排队的人都尝不到了,还请小娘子千万莫见怪。”


    不卖钱却也要让后边的人免费尝到,那小娘子自然也不能见怪,便说明日她要来买。瞧着摊子前那么长的队,宋氏怕后头尝不到,便不动声色地把原先的多半碗倒成半碗递给平安, 悄声跟平安说倒半碗就行了, 后头怕不够了。


    平安为难地抬起小脸看看, 真是的,一说不要钱就这么多人。


    “怎么样?”七月吆喝这半天瞧着长长的队伍很是满意, 跑回来问道。


    平安赶紧小小声说:“不要喊了, 你可不能再喊了,咱们没有那么多奶了, 你快跟我帮忙。”


    “不着急,你慢慢倒。”七月也小小声说道,“就给他们多排一会儿好了,反正是不要钱的, 旁人看着我们家排那么长队,就会觉得我们家羊奶肯定很好喝。”


    平安一想,对呀,你看刘记每天早晨排那么长队,旁人就会觉得他家点心一定很好吃,原本不想买的人也跑去买了。于是平安稳住节奏,不慌不忙地给后面的人倒羊乳茶。


    不过还是很快就光了,后边排队的人还有不少没喝到。有人喝过之后还想掏钱买呢,转了脸一瞧,这就没了?


    “抱歉抱歉,我们今日的甜羊乳和羊乳茶已经送光了,各位客官喜欢喝的话,我们日日就在这里卖,不妨过来买一杯尝尝,很便宜的五文钱一大杯。”七月扬声说道。


    后头有个排队的男子一听说没了,扯着嗓子嚷嚷道:“我排了这么长时间队,你这就没了?你这不是故意诓我吗,着实可恶。”


    宋氏正在收碗,闻言直起腰带着笑说道:“这位客人,我们这羊乳茶本就是免费品尝,今日来的客人多,已经送光了,实在对不住了,要不您明日再来吧。”


    “对不住就完了?”那人仍是扯着脖子嚷道,“你们叫我白浪费这些工夫,拿什么赔我!”


    宋氏瞧着他一副地痞无赖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担心,想必是瞧着她们母女几个都是妇人孩子,成心耍无赖。


    宋氏伸手把平安拉到身后,笑笑说道:“客人这话可有点没道理了,我们原就是免费送给客人们尝尝,怎么就耽误你工夫还得赔了。这武曲街好歹我们家也呆了几年了,还不曾听说过这等道理。”


    其他在场的人便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原就是白送的,人家又不曾硬拉你来排队。”


    “去去去,关你屁事!”那男子叉着腰嚷道。


    宋氏怕吓着孩子,便说道:“要不客人您明日再来?明日您来,我们再送您一份免费品尝的羊乳茶。”


    “去去去,老子浪费一下午工夫,打量老子好糊弄呢。”那人斜眼瞅着宋氏说道,“你这妇人新来的?既然敢摆摊做生意,怎这般不懂事!”


    腊月不动声色地瞅着这边,悄悄拿铲子从烤红薯炉子里铲了几块烧红的热炭,琢磨着此人若敢胡来,她就敢把热炭扔到他脸上去,烫死他个坏货,然后她就嚷嚷报官!


    “路不平有人踩,这位客人若不讲道理,仗义的路人都看不惯了。”随着少年人清亮了的嗓音传来,二郎推开人群走进来,肩上还背着书袋,挡在宋氏面前盯着那人昂然说道,“光天化日,你若瞧着妇孺好欺可就错了!”


    “嗬,又跳出来一个毛孩子。”那人说道,“爷爷在这沂州城混这些年,可不是叫个毛孩子吓大的。”


    围观人群眼瞧着要出事端,纷纷开始劝说,有人悄悄跟宋氏说道:“你可别惹他,要不给他几个钱打发走吧,这厮就是个滚刀肉,城中有名的无赖混子,你跟他说什么理。莫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便是三大五粗的汉子也拿他没法子,碰他一手指头他往人家跟前一躺,哼哼唧唧地装死装活,就在人家铺子门口拉屎,讹得人家毫无办法!”


    宋氏顿悟,看来这原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宋氏怕吓着孩子,寻思要不舍两个钱打发了他,可若真拿钱打发,反倒显得他们真短理似的,凭什么呀,再说此风不可长,他既然轻易讹到了你,下回他还敢,有一就得有二。


    宋氏心中正在思忖,身后潞绸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听到动静出来了,挤过来说道:“这怎么还闹起来了,武曲街这地方也有人闹事,你瞧瞧那边官差厢兵能有多远。”


    “你少拿大话唬我。”那人斜着眼哼哼道,“我与这娘们讲理罢了,官差理会你这等鸟事!”


    潞绸铺子的掌柜索性说道:“那正好,官断是条路,你们不如就去官府讲讲理,我帮你们报官可好?你欺负人家妇孺你还有理了,总之我们这铺子门口不是你撒野地方。”


    结果那人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满不在乎地挥手道:“去去去,赶紧去报官,我倒要看看官爷来了能判我什么错!你们这是合伙欺负我一个人呢,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还不走了!”


    正闹着呢,张有喜拎着一包东西挤进来,身后还跟着朱中人。张有喜瞧着情势不对,忙走到宋氏身边问道:“怎的了这是?”


    “爹!”一瞧爹来了,平安赶紧扯着张有喜袖子,指着那人告状,“他,他欺负人,他不讲理,故意欺负我们。”


    “就是就是,这人无理取闹,欺负娘是新来的,成心讹人。”七月也说道。七月嘴快,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人不愧是滚刀肉,全然一副“你等把我怎着”的泼皮无赖样。


    “王三儿。”朱中人走到那厮身后,拍拍他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你怎的又惹事了?”说着冲张有喜拱拱手说道,“张大官人,这厮就是个混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当跟他动气。”


    又冲那人冷笑道,“王三儿,我看在你家中老母的份上今日救你一回,这家你也敢闹事,我瞧着你眼睛瞎了,你也不问问这位张大官人是谁,知州大人见了他都先说话,凭你也敢欺负到他家。今日也是我赶巧了,我好心说你一嘴,你还不赶紧赔礼滚蛋,否则我可不管你了。”


    转头再向张有喜拱手:“张大官人恕罪,全当给我一分薄面,您好脚不踩臭屎,叫他滚了算了。”


    张有喜自己都惊呆了。他竟不知道,他居然是什么脚踏黑白两道的难惹大人物了。可是想想朱中人似乎也没说假话,上回买铺子去衙门过契,确实是知州大人先跟他说话的……


    张有喜:“……”


    拉大旗扯虎皮,这点道理张有喜还懂,他们要在这城中立足不易,自然也不会去戳破朱中人。张有喜于是端着脸冷笑盯着那王三儿,要笑不笑地不说话。


    那王三儿被这朱中人一顿乱拳打的不知所以,他又不知底细,当真以为这位“张大官人”是什么不能招惹的人物呢。这等街头无赖装怂也快,赶紧赔笑作揖道:“怪我怪我,我,我眼拙也不认得张大官人,我真不敢讹人,真不敢,就是一点言语误会罢了,张大官人、张大娘子赔礼了,赔礼了,恕罪恕罪!”


    又冲朱中人拱拱手,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嘲讽声中灰溜溜跑了。


    张有喜冲着围观的人拱手说道:“抱歉抱歉,遇到这等腌臜货色也是晦气,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某在此谢过了!”


    围观人群散去,也有的没喝到羊乳茶却被烤红薯的香味吸引了,又围着腊月去买烤红薯,张有喜又跟朱中人郑重道谢,说改日请他吃酒。


    朱中人只说不必客气,笑道:“你且放心,这王三儿其实跟我有些熟识,他应当不敢再来生事了,他就是吃这行混子饭的,又不是什么大错,你报官也不能怎的他,反倒叫他纠缠上了。这种人其实聪明,他不怕你打他骂他,巴不得你打他他好讹上你,但是他可不会真不要命,你唬住他就行了。”


    张有喜忍了忍,心说朱中人这等人物,果然是三教九流什么龌龊货色都认得,怎会跟这么个地痞流氓往来。


    朱中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侧身凑近他小声笑道:“什么人有什么用,此人讨债有奇效。张官人当知道的,做我们这行的实属不易,人家瞧着你两嘴皮子一碰就能拿钱,可不少主顾想赖账的。张官人如今做生意,若是需要讨账跟我说一声,使唤他去一般都能管用。”


    张有喜:“……”


    行吧,怪不得那王三儿怵他朱中人,原来就是他养的臭虫。话说这市井之中什么行当、什么人物没有啊。


    七月听着她爹和朱中人说话,就插嘴问道:“这人太气人了,气死我了,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朱中人瞧着七月气鼓鼓的样子,笑道:“自然有人治他,你莫生气我告诉你个解气的,上回这厮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非说人家马车撞了他躺在地上讹人,谁知那马车里坐的是崔府的女公子,崔家那位十一公子大热天把他倒吊在粪坑上过了一夜,浑身被蚊子咬的没有一块好皮,从此听见一个‘崔’字就跑。”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看看七月,小姐妹俩没忍住噗的一笑,果然解气不少。


    “下回他再敢来,我们就说我们认识崔十一,叫他来治他。”七月小声跟平安说道。


    平安用力点头,对对,让蚊子咬他!


    张有喜抱起小女儿拍了拍,问道:“没吓着吧?”


    平安摇摇头,张有喜见小孩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放下她哄道:“那你跟姐姐们收摊回屋吧,爹跟这位朱伯伯说事儿。”


    平安就去抱她的钱盒子,桌椅板凳这些她也抬不动,宋氏和二郎合力抬着桌子进去,七月则一手一把壶拎进去了。


    张有喜刚跟朱中人看房回来,当下就找宋氏商量了一下,他们刚看了两处宅院,一处就在这武曲街前边巷子里不远,四间正房两间东厢房,优点是近,拐个弯就到,缺点是屋子老旧,用水不方便挑水要走大半里路。一处在西城那边民巷,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房子还算干净,家门口不远就有水井、有河,缺点是离此还得有一两里路,离二郎的学堂倒是近了些。


    “咱们要得急,一下子寻不到那么合适的。”张有喜道,“且先凑合一下,租钱两边都差不多,你看看哪边能行。”


    宋氏果断选了西城那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也住得下了,远就远点吧,房子干净就行,关键是离井、离河近,淘洗方便。


    于是张有喜便跟朱中人说了,那边房主一个月要两百八十文租钱,张有喜一口答应了,约了房主明日签契。


    送走朱中人,张有喜便叫宋氏和孩子们准备一下,明日上午他去签契拿钥匙,下午就能搬过去了。


    “挣钱我们自己买个宅子。”张有喜感叹道,“你们心里有数,就他那宅子我都看不上,院子才巴掌大,比咱们家的大院子可差远了,去了怕你们住不惯。”


    没法子,这就没法作比较了,他们乡下那新房建起来花了五十六贯,用的可都是顶好的砖石,糯米灰浆、下水道、洗澡间,小菜园……尤其那么宽敞的大院子,搁在城里怕是两百贯都买不来。


    …………


    次日照常出摊,一大早羊奶刚煮好,先迎来了一波上学的小学童。昨日的免费品尝喝馋了嘴,一大早不少带钱来买的,一会儿工夫卖出去十几杯。


    “你昨日说喝这个能变聪明,是真的吗?”一个小学童认真地来问平安。要能变聪明可太好了,他就不用背不出来书被先生骂了。


    平安同样认真地答道:“不是变聪明,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喝奶能长聪明,还能长高。嗯,还有……”她想了想指着七月说,“还有夜里睡觉不腿疼,不信你问我二姐。”


    七月正在给小学童们倒甜羊乳,立刻点头证实:“对对,我夜里睡觉腿疼,喝羊奶以后慢慢就不疼了。不过你们喝一次不行,你们得坚持喝一阵子才行,灵丹妙药也没有一下子就好了的。”


    七月又跟小学童们宣传她家里爷爷奶奶喝羊奶腰腿疼好了不少,睡觉都香了……弄得小学童们一脸惊奇。至于信不信那就没法子了,反正她们没骗人,但凡他们能坚持喝就知道了。


    不过在七月看来,这些小学童们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未必能坚持喝的。小孩子最没有定性,就像她自己吧,还有平安,她们每次去刘记点心铺,瞧见有新推出的点心糕饼都忍不住要买点尝尝,买不巧就买到不好吃的了。


    所以她们眼下不曾卖力宣传喝羊奶的好处,尤其是老人腰腿疼有用这一条,实话实说她们很少见到有大人来买饮子喝,更别说老年人了。反正这东西好喝,街上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有人买就行了。


    卖饮子,好喝不才是最最要紧的吗,小姐妹俩对她们煮的羊奶很有信心。


    昨晚的“免费试喝”果然有用,卖过早上一波小学童的生意之后,上午来买羊乳茶的客人明显增多了,羊乳茶香香滑滑,尤其是一帮小娘子们,尝过之后很难不喜欢,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个新鲜美食“竹筒羊乳茶”。


    有喷香的烤红薯,还有香香滑滑的羊乳茶,小小的摊子很快就引来了很多小娘子们光顾。


    因为要搬家,张有喜把西市场的摊子扔给张有良,今日专心忙家里的事,昨晚没来得及,今日一大早他先去谢过潞绸铺子的租客。昨晚这两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能主动站出来帮着宋氏和孩子们,张有喜就该好好感谢人家。


    道谢后张有喜直截了当问他们是不是想退租,并表示若他们想退租,他这边都行,不用赔租钱的。


    那掌柜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他是有退租的想法,他们大老远从漉州来,生意不好做钱没挣到,两人都愁死了,并趁机跟张有喜说他们想买些粉皮粉条贩回去卖。他们得知张有喜就做粉皮粉条生意,他们没那么大力量也要不了多少,就一人赶一辆大车,好歹挣点钱回家过年。


    张有喜索性主动给了他们两车货,他们这一路回潞州,要经过好几处大的城镇,稍稍绕个路还能去汴京,卖了这粉皮粉条肯定能挣钱。反正对于他来说,一样的价钱他的货给谁都是给。


    张有喜去找朱中人签契,宋氏带着三姐妹忙碌生意,七表哥宋本勤和十二表哥宋本思忽然来了,两人赶着驴车跑来的,说是爷爷奶奶说宋氏刚搬家肯定家里缺菜,使唤他们送些菜来,车上带了鸡蛋、白菘、干菜、自家刚做的豆腐什么的,顺便叫他们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干的活儿。


    宋氏一听乐了,正好,搬家的苦力有了。


    十二表哥年纪小,也就比腊月大了几个月,少年心性,来了就先找小表妹要尝尝酸梅汤,七月忙给他装了一杯,平安把吸管递给他。


    “好喝。”十二表哥一口气吸进去半杯,笑嘻嘻说道,“你们这酸梅汤大堂哥他们几个都喝过,就我没喝过,他们还老跟我说多好喝多好喝,就故意馋我。”


    七月笑嘻嘻道:“那你使劲儿喝,喝完再尝尝咱们这羊乳茶。”


    七表哥昨日喝过了的,有经验,笑嘻嘻先要了一杯羊乳茶,自己插个吸管慢慢啜,又去跟腊月要了个烤红薯坐那儿晒着太阳慢慢啃,舒服的不行。十二表哥喝完酸梅汤又尝了甜羊乳和羊乳茶,闻着老七那烤红薯喷香,赶紧又要一个尝尝,腊月还给他挑了个大的。


    “唔,好吃!又香又甜,怎么烤的这样香。”十二表哥被烤红薯烫得嘶嘶吸气,吹着气说,“我得看看你这炉子,等我回去我也弄一个,弄一个自家烤着吃。”


    七月说:“不用那么麻烦,你自家吃放在灶膛底下烧就行了。”


    十二表哥却说:“你不懂,咱们家灶膛底下烧东西,等你去掏早就没了,你都不知道吃谁肚子里去了。”


    七月卖酸梅汤和羊奶,平安一边收钱数钱,一边亲眼看着十二表哥喝下去一杯酸梅汤、一杯甜羊乳、一杯羊乳茶,一个好大的烤红薯……平安眯眼看看他的肚子,很好奇他是怎么装进去的。


    察觉到平安亮晶晶看过来的目光,十二表哥问道:“怎么了小表妹,我脸上是不是沾红薯了?”


    “不是。”平安摇摇头,非常善良地说道,“我在想咱们中午吃什么,娘说她要做粉皮炖鸡汤,咱们自己家里杀的鸡,就是昨日大表哥和七表哥抓的那两只鸡。”


    十二表哥高兴,小表妹对他可真好,见他来了就琢磨怎么招待他。然后,午饭的时候,十二表哥吃不下去了。


    十二表哥看着一桌子好饭好菜说他肚子饱了,不怎么饿了,但是一边说一边又足足喝了一碗宋氏做的粉皮鸡汤。


    所以平安对她的一大把表哥们实在是佩服极了。


    两个表哥听说昨晚地痞闹事的事情就很生气,七表哥说道:“都怪我,大哥原本叫我留下的,早知道我就不该走,你看就小姑和几个小表妹在这里,就叫人欺负了。”


    十二表哥连连点头,撇着嘴骂道:“什么玩意儿,我要是在这儿,看我不把他头朝下塞粪坑里!”


    平安:“!”


    平安莫名打了个哆嗦,两手托着小腮帮子惊呆,十二表哥好那什么呀,比那个崔十一还那什么。


    至于“那什么”到底是什么,小平安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后两个表哥就决定他们不走了,他们要留下来保护小姑和表妹们,这阵子他们没事就来看着,提防万一有人欺负小姑和小表妹们。


    下午宋氏和姐妹三个依旧看摊做生意,张有喜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把小院里的东西搬去了租的那房子,看看少什么又添置了一些。一直忙到申时过后,张有喜说他得回村一趟,回去拿些东西,有的东西家里现成的不值当买,并且家里还有些事情他得回去安顿。


    平安赶紧嘱咐一句:“爹,狗!”


    “行,知道了。”张有喜居然也听懂了,挥挥手说道,“大狗估计城里不好养,咱们租那院子还没有巴掌大,大狗留着给咱们看房子吧,我给你把小狗带来。”


    …………


    张有喜回了一趟郭家村。宋氏走之前没说搬家,张有喜就跟他爹娘说,他一个人在城里不行,孩子们上学的上学、做生意的做生意,他也顾不上接送,所以打算叫他们娘几个都搬过去算了,地他往后不打算种了,实在顾不过来。


    余氏担心了一下,一大家子人在城里吃喝住用能方便吗,张有喜说他打算租个住房,叫爹娘只管放心。


    张春山对此却是赞同,在张春山看来,老三这一步才算是真正跳出了佃农这个坑。搬家进城,三房可是这郭家村里头一份。


    “搬过去好,你早该搬过去。”张春山道,又冲张有福吩咐道,“老三那宅子你离得近,你给看着点儿。老三一家搬去了城里,人家觉得咱们家在城里有人,你们两房在村里也有脸面。”


    张有福深以为然,自从张有喜做生意挣了钱,尤其从张有喜做起了这粉皮粉条生意,村里家家跟着挣钱,如今他们老张家在村里地位不要太高。乡村历来如此,一家之中但凡能出来一个人物,旁人连他一整个家族都得高看一眼。


    于是张有福赶紧保证:“老三你放心,房子我帮你看着,你那黄狗也别给谁了,正好拴在院里看家,我早晚过去给你喂。”


    “不用你喂。”张春山知道二房那点出息,回头再因为喂个狗屋里头叽歪,张春山道,“你好好做粉皮挣点钱要紧,我跟你娘反正清闲,那狗我们闲着就去给喂了。”


    二房就张有福和吴氏两个人手,做不了粉条,只能做粉皮,但是今年好歹也挣钱了。


    张有喜一听那正好,其实说实话他们搬家一走,那房子也就剩个屋子和木器家什,也没什么好偷的,地窖里还剩点红薯和冬储菜他慢慢也要带走。他原本打算若不行就把黄狗送去岳家,既然他爹这样说了,那留在家里也好。


    自家老三是郭家村头一个脱离了佃户、搬家进城的,张春山颇觉脸上有光,祖坟都有光,仿佛看到了整个家族的希望。张春山仔细问了又问,得知房子什么的都租好了、安排妥当了才放心。


    张春山道:“咱们乡下人进城不易,站住脚就行了。老三你好好干,眼下你吃点苦挨点累,都为了孩子们博一个好前程。你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可万事小心,若是遇上什么难处……”


    “爹,您放心,我们肯定常回来看您,有什么难处我就回来找您商量。”张有喜忙说道。


    张春山点点头,却说道:“有什么为难事情,你就多问问平安。”


    张有喜:??


    听听他爹说的这是什么话,跟平安商量,他家平安才多大,就算平安聪明……当然啦,他家平安那可不是一般的聪明,时日久了,张有喜自然知道自家小女儿不是一般小孩子,可就算他家平安聪明,也还是个小孩子,叫他跟平安商量什么事情嘛。


    瞥见三儿子脸上晃过的一丝欲言又止的茫然,张春山心里忍不住骂夯货,他们家平安那是寻常孩子吗,那能是寻常孩子?老三怎么到现在还如此愚钝!


    张春山顿了顿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事多跟孩子们商量,大郎从军不在家,你也把下边几个小的培养起来。你几个孩子个个聪明伶俐,你可都得养好了、教导好了,如何也不能叫孩子受了委屈。”


    关键是千万不能让他小孙女受委屈!


    张有喜自认为听明白他爹的话了,他爹疼孩子呗,张有喜忙表示:“爹你放心,那我进城为的什么,我吃苦受累也不能叫孩子受了委屈呀。”


    天黑前他还得赶回去,张有喜把新房钥匙给了他爹一把,便说他得回去了。走出堂屋门,院里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耿氏烧火,张有田捞粉条,张金哥正熟练地往里头挂粉条。这挂粉条绝对是个技术活,村里大部分人家做粉皮,做粉条的少,一来粉条需要花钱买不少家伙什,二来也是因为这做粉条的技术没那么容易掌握。


    就比如这粉浆调到什么程度,为了粉条筋道还要往里头打芡,这芡打到什么程度,挂粉条的时候拍打漏勺用什么力度,力度控制不好粉条粗细不匀……张有喜如今觉得他大哥过继金哥这个嗣子真是占了大便宜了,他二哥二嫂那两个眼皮子浅的,巴巴地把长子过继出去,吃了大亏喽!


    “金哥好样的!”张有喜走过去,拍了拍张金哥肩膀。


    “三叔,”张金哥扭头笑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盯着一条条均匀下锅的粉浆,一边笑着说道,“三叔,小鼠听说腊月进城做生意,在家呆不住了。”


    张小鼠早就呆不住了,往年这个时候她卖糖葫芦、卖手套一天都能挣个几百文,今年种种状况,导致她一直呆在家里跟爹娘做粉条。


    张金哥想帮帮张小鼠。作为嗣兄,这话只能他来说。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想在家呆着,尽管做粉条能挣不少钱,可他更愿意往外头跑。然而作为长房长孙,他必须在家奉养父母和祖父母,他没有任性的权利。


    父母在不远游,他不是大郎,大郎从军那不一样,那是报国。


    张有田和耿氏对张小鼠要自己做生意的事情其实不赞成,耿氏想让张小鼠留在家中相看婆家,再说他们如今做粉条又不是不挣钱,挣钱比张小鼠卖糖葫芦还多。


    不过以张有田和耿氏那性子,嗣子开了口,他们便不好拦着了。


    张有喜明白这些,说道:“你叫她去呀,但凡小鼠有这个心气儿,依我看只管叫她去,旁的不说,城里有我跟她三婶照应她,晌午正好到我家吃饭。”


    “小鼠,你听见了?”张金哥笑道。张小鼠出去晾粉条刚进来,闻言抿着嘴笑。


    “那你就去,往后我每日接送你和银哥,回来也不耽误做粉条。”张金哥冲着张有田和耿氏问道,“父亲母亲,你们看这样可好?”


    张有田和耿氏还能说什么,嗣子都做主了。张小鼠没说话,感激地低着头抿嘴笑笑。


    张有喜便叫张小鼠进了城直奔武曲街的铺子就好,回到新房把里外看了一遍,都收拾停当,一把捞起张小黑回城。


    至于家里那四只羊,他没法养又舍不得卖,索性转手给卖宋氏羊奶的其中一家庄仆,羊按市价给那庄仆,不过他不要现钱,赊给他养着,挤了奶送去城里就好,一样按一百二十文一个月。


    至于羊钱,等那庄仆有钱再给也行,或者他以后慢慢从羊奶的钱里扣,都随那庄仆。这样划算的买卖,那庄仆自然求之不得。


    叫张有喜来看,但凡叫他的女儿们把羊奶卖开了,以后宋氏定的那六只羊的奶恐怕不够。


    下午张有喜走后,宋氏带着几个孩子看摊,腊月那边烤红薯依旧好卖,七月和平安终于改了昨日的滞销局面,下午把羊奶卖光了。放学的小学童们经过摊子,瞧着今日没有免费的羊奶喝了,有几个小学童就花钱买走了最后剩下的甜羊乳。


    七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凑近平安说道:“咱们这试喝法子管用,我觉得若有足够的羊奶,咱们还可以再试喝几回。”


    再搞免费促销?平安想起昨晚闹事的坏蛋,皱着小脸道:“人太多了,那些人听说不要钱就都来了,再来个坏蛋可怎么办?”


    “什么坏蛋?”十二表哥咋咋呼呼凑过来道,“小表妹,你们往后再搞什么试喝白送,就先喊我一声,我亲自来看着。”


    哇好厉害呀,说的他好像一个人能打八个似的。不过平安跟七月对视一眼,还真觉的可以考虑,下回她们再搞什么促销活动,不妨拉几个表哥来护场子,保护秩序。你看,这就是表哥多的好处。


    因为刚搬了家,两个小女儿的酸梅汤和羊奶一卖完,宋氏便叫腊月把烤红薯炉子也停了火,已经烤好的红薯还有剩就留着吃吧,家伙什都收进小院,七表哥和十二表哥赶着驴车带她们一起去新家。


    鉴于昨日小姑和小表妹们被人欺负“受了惊吓”,加上今日帮忙搬家,七表哥和十二表哥就决定今晚不走了,反正有地方住,小姑带着表弟表妹们去住租的那房子,正好这边小院空出来了,他们就住这边。


    所以下午七表哥特意寻了个往北去的铺兵给他大伯带了口信,说小姑和小表妹被人欺负了,他们要在这多留几天。


    宋氏听到这话时嘴角抽了抽,心说明明熊孩子自己贪玩不想走,可别把他大伯吓着。


    该搬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娘和姐姐、表哥们就带上随身东西,平安里外一瞧,也没什么要她带的,于是平安跟大姐要了个烤红薯,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被七表哥拎上驴车,去她们新租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出了武曲街西口, 驴车拐进西边那片民房,沿河走了一段,拐进去河边第二排就到了。


    宋氏里外转了一圈,对张有喜租的这房子基本满意, 院子确实小, 跟他们乡下不能比, 不过房子还算干净, 并且这房子有檐廊, 两间东厢房也有, 连在一起,下雨可以沿着檐廊走到厢房,两间厢房南边一间用作厨房,一间空着可以住人。


    屋子干爽干净,已打开窗通风了,洗刷可以去前边河里,出门左拐巷子不远果然就有吃水的井。


    宋氏看完环境把一堆孩子都操练起来, 给他们逐一安排了任务, 腊月去接二郎放学, 不然他还找不到地方呢,其他人先把整个屋子再仔细打扫清洁一遍, 尤其嘱咐要把门窗、床铺、桌椅板凳都擦一遍。


    平安年纪小, 平日家里打扫清洁她都是只负责自己屋里的,可这会儿还没说谁住哪屋呢, 平安就问:“娘,咱们怎么住,我跟二姐住哪间屋呀?”


    “随便你们,”宋氏心说, 这她可不管,她不分配还好,她若是分配了,没准反倒要有意见了,宋氏道,“你先来的,你先选。”


    平安一瞧,三间正房,中间堂屋肯定爹娘住,剩下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正好够分的,平安在家里跟二姐住的西屋,于是平安说:“那我要西边这间。”


    宋氏点头道:“行,那你就要西边这间,你跟二姐自己把屋里打扫干净。”


    七月笑嘻嘻冲平安挤了下眼睛,她正好也想要西边这间,这可太好了。七月端了一盆水来,两个小孩就自己去打扫西屋。搬进来之前张有喜已经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用竹竿绑着笤帚把地面、墙壁和屋顶掸了一遍灰,小姐妹俩把屋里床铺、箱子擦干净就行了,家里的衣柜、箱子什么的家里还得用,没搬过来,这边屋里缺家具,张有喜就给各屋添了一个木箱放衣服,添几个方凳,反正是租的呗,先凑合一下。


    吃饭家伙小院那边都齐全,搬过来就是了。宋氏琢磨着中间就一间堂屋,她跟张有喜住,再放个饭桌吃饭都没地方了,便寻思着把南边原本用作厨房的那间厢房用来吃饭、放一些临时的杂物,把炉子放在檐廊下做饭。不然炉子在屋里呛人,他们在小院也是这么干的,就把炉子放在院里棚子里。


    二郎学堂离这也就半里路的样子,腊月接了二郎一起回来,顺路还买了上回那家芝麻烧饼。


    听说两个小的已经挑了西屋,二郎便自觉去了厢房,东屋留给了腊月。二郎走进厢房看了看,床、衣箱子、凳子,便跟宋氏说他屋里缺个书桌。


    搬个家缺三少四的,宋氏道:“叫你爹买,各人看看还缺什么,叫你爹一起买来。”


    屋里擦一遍,平安和七月合力铺好床,两个小孩坐在上头嫌弃了,这个床太硬了,明天还得叫她爹把家里她们自创的“软草床垫子”先拿来用。


    二郎索性拿了张纸,把缺什么、还得回家拿什么都写下来。


    一番忙碌累得不轻,宋氏在炉子上煮了白米粥,简单炒了个小葱鸡蛋,来时从王厨食肆买了点卤肉,就着腊月买来的芝麻烧饼,晚饭打算就这么凑合了。


    “不等姑父吗?”宋本勤问道。


    “不等了,咱们饿了就先吃。”宋氏道,“说不定他在那边吃了。”


    话音刚落,张有喜推门进来,抗议道:“吃饭都不等我?”


    “我们以为你在老宅吃了呢。”宋氏憋笑说道。


    “吃什么吃。”张有喜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搬家第一顿饭,一家人一定要一起吃的,而且我看看你们吃的什么,有你们这么省事儿的吗,豆腐、鸡、鱼都没有,你可真会省事儿。”


    宋氏理直气壮道:“搬什么家呀,就你讲究多,这又不是我们家,我们就临时住住。”


    “爹,张小黑!”平安一眼瞧见张有喜一手夹着的张小黑,高兴地跑过去把张小黑解救下来,张小黑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脑袋蹭着小主人呜呜地撒娇,平安赶紧摸摸张小黑滑溜溜的皮毛安抚一下。


    “你们,听爹的还是听娘的,还有小七、小十二,你俩听你姑的还是听我的?”张有喜放下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笑眯眯看着一桌孩子问道,“听你姑的你们就继续吃饭,听我的,那就等会儿,我这就去买炖鸡、红烧鱼、香煎豆腐。”


    一桌孩子:“……”


    那必须听爹(姑父)的。


    于是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白米粥继续在炉子上温着,等着张有喜去买。


    宋氏哭笑不得道:“就你事多,这离王厨食肆还一二里地呢。”


    “又不是非得上他那儿买,这前边过了河就有一家。”张有喜说着转身出去。


    果然一会儿工夫,张有喜拿食盒拎着一只清炖鸡、一条红烧鱼和一份香煎豆腐来。这些都是食肆提前备好的菜,比如那清炖鸡,鸡是炖好的,客人点了菜,店家把鸡和鸡汤、配菜放锅里加热煮开一下就行了。宋氏接了汤盆放好,瞧着一桌孩子也不好给他们分,索性不管了,只叫孩子们开吃。


    孩子们都懂事,等着大人先动筷子,张有喜伸手先拧下鸡头给自己碗里,这是乡间规矩,长辈吃鸡头,然后叫孩子们:“自己吃,你们自己分,我可不管啊。”


    宋本勤捏住鸡爪,用筷子压着一拧,拧下来先给了宋本思,接着再一拧,拧下大鸡腿送到平安碗里,二郎则伸手给自己抢了另一个鸡爪,七月就大大方方拧走了另一个鸡腿。


    于是腊月跟宋本勤一人拧了个鸡翅膀。宋本思一瞧,怪不得堂哥先分给他一只鸡爪呢,原来他想吃鸡翅膀,真狡猾。


    “娘,咱俩吃。”平安拿着鸡腿要给宋氏咬一口。


    宋氏淡定地从碗里捞了个鸡肝,摇头道:“你自己吃,娘吃这个。”张有喜则在碗里捞了个鸡胗夹到宋氏碗里,又挑了块鱼肚子肉给平安。


    孩子们乍到新地方兴奋,吃了饭一起皮闹,二郎小课堂都耽误了。宋氏见天色不早,果断把两个侄子赶回武曲街小院那边睡觉,一窝孩子好歹消停下来。


    张有喜送走两个内侄,院里院外瞧了一圈,嫌弃道:“到底不是自家房子,处处不方便,他这院子没地方拴驴。”


    院里拴不下,门口又不放心,再说驴子门口拉尿嫌脏,再叫邻居们厌恶,张有喜只能把驴送回西市交给张有良。


    刚搬家宋氏怕孩子们乍换地方睡不着,端着灯各屋看了一遍,张有喜回来夫妻两个才洗漱睡觉。


    “你说咱们乡下那新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建得那么好,却跑到城里租个这么小破宅子。”张有喜躺上床还在唠叨。


    宋氏则随遇而安,这屋子总比铺子后头那小院宽敞多了,其实从城里而言也不是他说的那样小破,城里寻常百姓哪有大的院子。


    宋氏说道:“有个地方睡觉不就行了,我就是怪舍不得咱们那洗澡间的,这屋子可没有洗澡间,孩子们洗澡不方便了。”


    “去香水行,城里人洗澡都是去香水行。”张有喜道,“等我明日打听打听附近的香水行在哪里。”


    赶紧挣钱买一个宅子!张有喜心下暗暗发誓。


    …………


    第二天张有喜去西市,宋氏就带着孩子们去铺子,孩子们照常出了摊,一边宋氏带着两个侄子收拾铺子。


    那两个漉州客商还挺讲究,也兴许是张有喜给了他们两车货吧,两人临走把铺子里收拾过了,还按照搬迁风俗在四周墙角撒了一把白米和几枚通宝,辟邪祈福。


    他们这铺子统共才开了半年,柜台还比较新,退租的时候张有喜就说他们再折旧去卖也麻烦,怕还要折不少钱,就让那两个漉州客商折价转给了他,如此里头柜台也不用再买了。


    宋氏多少有点洁癖,又把柜台、门窗擦了一遍,正琢磨他们这铺子里头怎么摆放,她两位兄长宋大和宋二忽然来了,一问,果然是被熊孩子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宋大气得说道:“兔崽子带话也不说清楚,昨日傍晚那递铺的铺兵就跟我说他俩这几日不回来了,小姑和表妹被人欺负了,吓得我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回去都没敢跟爹娘说,一晚上心里不安生。”


    这不就一大早赶紧来看看了吗。


    宋大道:“要不是我压着,说我跟你二哥先来瞧瞧,家里那一帮小子可不得嗷嗷地跑来作乱。”


    宋氏哭笑不得解释了一番,说没事了,那人应当不敢来了,宋二不放心道:“当真不敢来了?你们可小心着些,这种腌臜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城里比不得咱们乡下太平,城里人多杂乱,你们可务必提防。”


    “真没事了,放心吧。”宋氏道,“你们若不放心,就把小七和十二再留给我几日,我有活给他们干,这铺子前边的租客退租了,往后不租了,我打算自家开铺子了。”


    宋氏把她的设想说了一下,宋大、宋二一听,那还等什么,赶巧他们来了,也别闲着了,赶紧干活吧。


    于是一番忙碌,人多力量大,当日下午就把铺子布置一番,原先一字摆开的长柜台宋氏给它搬走两节,然后把柜台拐了个弯,在铺子东北角圈出一块地方,这样里头能搁炉子,羊奶、酸梅汤放炉子上温着,柜台上擦得干净锃亮,垫子上头放着铜壶,一溜摆开的三只托盘里摆着倒扣的竹筒杯,第四只托盘里两只竹筒杯里插满麦秸吸管。


    柜台上边挂着一溜儿飘着红流苏的木制水牌,上边写着“甜羊乳五文”“羊乳茶五文”“酸梅汤四文”“冰糖葫芦四文”“糯米糖葫芦五文”“山药糖葫芦四文”……


    糖葫芦这会儿还没做呢,不过腊月打算今晚就开始做,所以水牌也先挂上了。


    几个孩子研究了一番,到时候糖葫芦把子他们就插在柜台东头,客人们可以隔着柜台自己挑。宋大听完孩子们的要求,就把一个糖葫芦把子给锯短了,弄个结实的木墩底座插上去。


    烤红薯炉子只能放在外边门口了,恰好做个招牌。


    宋氏看了一圈还算满意,笑道:“两间铺面确实大了,咱们就卖这么几样东西,有点空了。”


    平安说:“娘,你不摆桌子吗?”


    “摆桌子做什么?”宋氏笑道,“咱们卖的这些,客人买了就能走了,又不是酒楼食肆,也不用摆个桌子坐下吃啊。”


    “可是你这么多地方空着浪费,”平安说,“你摆个桌子、凳子,客人们能坐下喝饮子,逛街累了也能坐着休息了。”


    宋氏一想可也是,空着也是空着,靠南墙、西墙若摆上几张桌椅,看着可像样多了,客人们还能进来歇歇,也显得他们铺子人气旺,再说进来了难免就买点吃的喝的。


    “也行,”宋氏问,“那咱们摆几张茶案?”


    孩子们说行。平安强调:“不要红漆的,红漆桌子太丑了。”


    “对,不要红漆的,”腊月也说,“跟咱们这个木色柜台也不搭。茶案高一点坐凳子的,不要跪坐的那种矮几。”


    “也不要黑漆的,最好要绿色的,竹筒那样的青绿色。”七月说。


    这还真是小孩子能想出来的,于是宋二自告奋勇去木匠坊定做“青绿漆的高一点的茶案”,结果木匠压根都没听过还有青绿色的漆……最终只好选了原木的胡桃木色。


    总之是琐琐碎碎,若不是自己张罗一回,宋氏都不知道开个铺子竟这么麻烦。看着明明是简单的小生意,柜台、家伙什都是现成的,可真正做起来事情还不少。


    忙了一整天,下午张有喜过来时吓了一跳,铺子整个大变样了,还有他两位舅兄怎么来了,既然舅兄来了,晌午也不喊他一声他好招待,这岂不是怠慢了?


    宋大没工夫理他那些寒暄,迎头问道:“妹夫来了,快来帮着想想,你们这铺子叫啥名啊?”


    外边那还挂着潞绸铺子的朱漆招牌呢。


    关于这铺子名字却为难了,又讨论半天,实在是她们卖的东西有点杂,不好总结起来。


    最后宋氏拍板:“就叫张记小食铺吧。”


    张有喜道:“是不是容易让人家误会是食肆?”


    “我们可以在外头多挂几个幡子,说明我们卖的是什么。”宋氏道,“叫小食铺也好,往后若忙得过来,我琢磨也可以卖点儿旁的小食、糕饼之类的。”


    对呀,平安和二姐小声嘀咕,饮子和糕饼点心正好配着吃。


    傍晚二郎放学来转了一圈,觉得墙上空着不好看,建议挂点儿书画之类的。


    腊月立刻想到了一样:“除了画,我们还可以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写下来挂上,记得崔老夫人原先还特意问了郎中,郎中说羊奶怎么来着,味甘性温什么的,这个咱们得想法子查查药书。”


    寻常人家哪里有药书,不过可以去找郎中、药铺请教,这个任务便交给了二郎,他记得快,明日下午放学顺路去药铺。


    宋大和宋二见没什么事放下心来,当日下午便回去了,又把两个不会说话的兔崽子留了下来帮忙干活。不得不说宋小七和小十二济了大用,爬高爬低挂东西、搬东西干力气活。


    这么一边出摊,一边又忙碌了两三日,“张记小食铺”的新招牌挂起来了,屋檐下一溜儿“酸梅汤”“甜羊乳”“羊乳茶”“烤红薯”“冰糖葫芦”的醒目幡子也挂了起来。宋氏觉得五个幡子似乎不太好看,七月便说反正她们也是卖饮子,往后说不定她们还卖别的香饮子呢,便又添了一个“香饮子”的幡子。


    冬月初六的好日子,张有喜在门口放了一串爆竹,“张记小食铺”这就正式开业了。


    开业当日必然不能冷清,为了人气旺,便又搞了一次“免费试喝”,鉴于上次的经验,宋氏这次除了已经定下的七只羊的奶,又临时跟官庄那边买羊奶,当日又从官庄庄仆家里临时买了八只羊的奶,一早庄仆赶着驴车送来。


    这么一来人手就不太够用,宋氏怕开业这日再有人不长眼捣乱,叫宋小七再叫几个兄弟来凑凑热闹,然后大表哥宋本正带着五六个兄弟都来了,宋家人都长得高高壮壮,叉着腰往门口一站,弄得现场气氛总觉得有点莫名好笑。


    宋氏赶紧把侄子们喊了进去,安排他们分几个人手在后院看着煮羊奶,没啥事不用在外头站一排耍威风。


    腊月主要还负责烤红薯,烤红薯炉子摆在门外廊下,两个小的不会称秤,平安甚至够不着炉子,只能腊月烤。张小鼠也跟着帮忙来了,就跟腊月一起去卖烤红薯。两个漂亮姐姐卖烤红薯,这有点打破平安关于“烤红薯老爷爷”的固有认知。


    平安和七月小姐妹俩负责柜台里头,宋氏怕头一天人多俩小孩忙不过来,叫小十二、小十三两个侄子都在柜台里头帮忙,然后宋氏自己带着大侄子宋本正、小七宋本勤去负责免费试喝,免费试喝的摊子摆在外头,就在铺子东侧原先他们摆摊的地方。


    爆竹一响,免费试喝的幡子下边就排起了队,然后这“免费试喝”的队伍一整日就没断过,张记小食铺成了整条武曲街最热闹之处,试喝的人品尝之后免不了进去买上一杯,然后在店里坐着茶案慢慢喝,走的时候再拿一串糖葫芦……好家伙这一整日忙的。


    宋氏瞧着两个小女儿在柜台里头忙得不停歇,晌午时便跟宋本正、宋本勤道:“这边交给你俩了,我去柜台里头,换你两个小表妹去歇个晌。”


    七月还好,平安有歇晌睡午觉的习惯,宋氏接手了柜台,便打发两个小孩去后头吃点东西、睡会儿。这一日他们也没正经做饭,大家轮换班到对面王厨的食肆吃。


    宋氏刚进柜台一会儿,张有喜又来撵她:“这边交给我,你也去后头歇会儿。”


    平安确实有点累了,太多人了,从铺子后门跟二姐回到后院小屋,坐下来吃了一碗不知谁给她们买来的粉条羊汤,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王厨的厨艺又精进了,总觉得今日的羊汤格外鲜美,就连上头撒的一层青蒜和芫荽也格外翠绿清爽,叫人很有胃口。


    平安吃了一碗羊汤、一个发面烙饼,自己还记得在院里溜达两圈消消食,不过也没有更多耐心了,跑回来爬上床就睡。七月把碗洗了进去,便瞧见小妹妹已经睡得实了。


    一枕黑甜。等平安睡醒,太阳已经坠到了西边树梢上,二姐也没在,床上就她一个人了。


    昨晚兴奋睡得晚,今早起得早,上午又一上午忙碌嘈杂,平安终于睡饱了。门关着,屋里还算安静,平安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小呆,揉着眼睛出去洗把脸,跑去前边一看,铺子里依旧人来人往,外头那免费试喝的摊子前还排着队呢。


    “睡饱了?”张小鼠笑嘻嘻捏着她头上的小揪说道,“平安,你莫进去了,柜台里太忙了,柜台你二姐和你两个表哥就够了,你不如就跟我们在这儿烤红薯。”


    今日他们铺子人气太旺了,烤红薯虽然客人也多,可是这烤红薯总得烤熟不是,因此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人倒也不算太忙,起码还能抽空坐下来闲聊几句。


    腊月瞧着小妹妹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样子,就拉个凳子叫她坐下,递给她一个小红薯,平安就坐下来慢悠悠吃。


    “你那边怎打算的?”腊月问张小鼠。


    张小鼠说她这两日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开始就进城摆摊,就在东街口卖糖葫芦和手套。


    “手套你怎么缝的?”腊月关心问道。而今他们一家进城开铺子,宋氏不在家,手套生意都丢掉了。


    “我也卖不了多少,我打算像三婶那样,花点工费找村里妇人缝。”张小鼠道。


    所以她今日来还得跟三叔请教粗麻布和野麻纸的进货。张小鼠知道自己年纪小,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她也不敢奢望把三叔三婶原先的手套生意接下来,但是起码这东西总有需求,她就在东街口摆个长摊,人家知道她这里有,需要的人慢慢还会来买的。


    “听说你这个烤红薯,别处都有学你们的了。”张小鼠笑道。


    腊月也笑,起身掀开盖子查看了一下炉子里的红薯,挑出两个烤熟的称给等着的客人,重又坐回来说道:“我也听说了,还有人专门跑来问我们这个炉子,一看就是来学的。”


    不过腊月也不在意,当初他们卖糖葫芦早就经历过了,你不可能不让别人学,旁人挣钱并不耽误她挣钱,大家都挣钱才好。


    平安听着两个姐姐聊天吃完了一个小红薯,吃饱了摸摸肚子,困意也醒了,又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精神满满地跑去铺子里继续跟二姐管柜台。


    一家人一整日忙下来,晚间连数钱盘账的力气都没有了,宋氏索性叫孩子们:“不数了,反正肉烂在锅里,收拾一下吃饭歇歇。”


    开业第一日连卖带免费试喝,十五只羊的奶还没够,不过里头有一多半是免费试喝送掉的,第二日、第三日继续试喝,排队试喝的人倒是比第一日少了些,买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新开的铺子整整喧闹了三四日才渐渐恢复常态,宋氏叫宋小七和小十二两个驻扎的侄子先回去忙吧,有事她再叫他们。


    外头免费试喝的摊子撤了,天气转冷,宋氏和腊月便把烤红薯炉子挪到门口,烤好的红薯用小棉被包着放店里柜台的扁筐里,一时半会都不会冷,人就不用一直在外头看着了。


    甜羊乳、羊乳茶果然收获了一批忠实食客,七只羊不够卖了,宋氏把羊奶加定到了十只羊,也不敢弄得太多万一卖不完,如此下午轻松卖光。


    尤其二郎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请韩二先生给写成条幅,诸如《食疗本草 》载“羊奶主消渴、治虚痨、益精气……”;《食医心鉴》载“对体虚之人,无论何种病症皆宜,即使健康之人,服之亦可增加体质……”二郎都把它摘录出来,注明出处,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客人读了之后惊觉:原来这羊奶不光好喝,竟还有这么多好处?!也有人说这家真能忽悠,说的那羊奶成了灵丹妙药不成?马上就有人反驳他:那是药书上说的,又不是人家自己说的,不信你去看药书,或者不信你去问郎中!


    于是每日来买的熟面孔越来越多,附近学堂的小学童有几个每日早上都来买的,小学童喝了羊奶夜间腿疼减轻,面色也好了,如此大人便是每日花上几文钱给他买一杯也愿意,每日早上先经过铺子,喝一杯甜羊乳再去上学。还有人大老远专门跑来给家中卧病体虚的老人买的。这羊奶越卖越红火,渐渐占了店里大部分营业额。


    一个月后,宋氏从官庄定的羊奶便加到了十五只,每日都要卖掉五十斤左右的羊奶。加上糖葫芦、烤红薯、酸梅汤,还有一日总能顺带卖出去十来个竹筒杯,小铺子的营业额每日都能有一贯钱往上,利润便相当可观了。


    晚间铺子打烊,宋氏带着三个女儿数钱盘账,今日的营业额穿完了一贯钱还零了两串四十文。


    “你娘做梦都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挣这么多钱。”宋氏喜滋滋感叹道。


    平安立刻捧场拍马屁:“娘,你很棒了,娘你最厉害了。”


    七月接着拍马屁:“那是,娘现在是有钱人。”


    腊月瞧着两个妹妹那小样儿,也笑嘻嘻凑热闹:“就是就是,如今整个武曲街,谁不认得张记小食铺的张大娘子。”


    一群小马屁精,宋氏不禁失笑。


    钱是不能随便放在这边的,宋氏把钱装进褡裢,回头要带回家去。然而他们那屋子也是租的,周围邻居甚至不熟,总觉得不放心。一个月下来除掉成本和铺子里的各项开支、赋税,包括娘几个日常的花用,她那钱箱子里也有个十几贯了。


    宋氏如今特别能体会到以前公爹弄个钱箱子藏钱的快乐。不过这么多现钱带着不太行,宋氏便琢磨道:“不行等到年前咱们也去金银铺换成银子,方便存着。”


    铺子打烊后关了门,张有喜从后门一进来,就瞧见娘几个围坐着一张茶案数钱盘账。


    张有喜接了一句:“存着干什么,先留着,兑换银子还得折个火耗呢,存着过了年加上我手里的,咱们看看能不能买个宅子。”


    夫妻两个里外查看一遍,把铺子廊檐下的两盏灯笼点亮,锁好门带着三个女儿回家。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几个守夜巡逻的更夫排着队走过,有的店铺两旁挂着灯笼,有晚间营业的酒肆、食肆则灯火通明,生意兴许比白日还红火。不过他们铺子日常只有宋氏带着三个孩子,白天也累一天,晚间说什么都不肯营业的。


    回到家,二郎已经放学回来了,二郎在炉子上煮了个白米粥,旁的便不管了,只管做他自己的功课。宋氏回来再简单炒两个菜就好,有时累了图省事,就顺路买点儿现成的。


    一家人收拾吃饭,平安和七月自觉抱着笔墨书本去二哥屋里读书学习,天冷,张有喜就给屋里生了炭盆,又在旁边放了一盆清水,嘱咐孩子们给门窗留点缝,不能把门关得太严。


    木炭有“炭毒”,往年城中总有因为紧闭门窗用炭盆出了人命的,甚至一家子因为个小小炭盆就灭了门,甚是悲惨。如今官府一到秋冬就四处张贴告示,又派官差衙役、里正户长敲着锣沿街传达宣教,大街小巷地提醒百姓。似这放置清水盆能解“炭毒”,便是张有喜从喊街的衙役那边听来的。


    晚间张有喜跟宋氏商量,他担心羊奶这样买进来,就让庄仆自己挤了奶送来,万一出什么岔子、或者遇上有人使坏怎么办?


    宋氏心里一激灵,忙说:“不能吧,那些庄仆跟咱们也都认得,他们身在奴籍,都是些老实规矩的,卖咱们羊奶他还增加了收入,哪能故意使坏。”


    “什么人没有?”张有喜道,“庄仆不使坏,那别人呢,一路运进城呢?万一有眼红你生意的,想法子给你使个坏呢?咱们做吃食的,可不就怕这个。”


    他爹早提醒过他,树大招风,他们一家在郭家村乃至方圆更多地方,如今怕也算得上一棵招风的树了。


    张有喜解释了一下,也不能怪他多心谨慎,实在是他如今在西市经销粉条粉皮,经的事情多了,耳闻目睹的更多,日前市场里两家卖鸡的互相仇视,其中一个就偷偷撒了一把兑了老鼠药的米,把另一家的鸡都给药死了。


    宋氏吓了一跳,问道:“可没药着人吧?”


    “没有,那家一早起来,见笼子里的鸡都死了,哪还敢卖给人吃?市易司知道后就让报官,就把另一家查出来了,也不知怎么查出来的,反正人已经抓去衙门了。”张有喜道。


    竟真有这等事,宋氏半晌叹道:“你说咱们在乡下时也没听说过这么多坏人坏事,到底是乡下人傻,还是城里人坏。”


    “是乡下人少。”张有喜失笑道,“乡下消息闭塞,便是有个什么坏事,十里八里你能听说,几十里之外你就很难听到了,可这城里人多杂乱,消息传得也快,那作奸犯科的事情不就多了。”


    宋氏不由得警觉起来,一来加强了铺子的管理,跟三个女儿说客人怎么都好,但柜台里绝对不许闲杂人等进去,自家人进去后就把柜台关上,他们温着羊奶、酸梅汤的炉子都放在柜台里头,必须叫外头的人接触不到。


    再来就是张有喜自己跑了一趟官庄,跟葛庄头立了个“君子协定”,葛庄头可还欠着他的大人情,再说他如今买官庄的羊奶也给庄仆增加了不少收入,万万保证干净和安全,这入口的东西,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葛庄头便也重视起来,专门安排了一个管事每日早晨来盯着这事,挤了奶装进木桶,就封好木桶盖上盖子,再加个封条,由两名庄仆专门负责送到铺子。天气冷,木桶多少能保温,那羊奶送到铺子里都还有些温热,宋氏则要再仔细查看一遍,每个桶里都要舀一勺亲自尝尝。


    如今宋氏也跟着孩子们养成喝羊奶的习惯了,每日早晨、晚间也会喝点儿,她不让孩子们喝茶叶,自己却喜爱上了羊乳茶,且宋氏还不爱喝加糖的,就不加糖的羊乳茶更香,香香滑滑实在叫人上瘾。


    加上挣钱多了,底气足了,整日这般忙碌劳累,宋氏脸色和精气神反而越来越好了。


    张有喜依旧忙他的粉皮粉条生意,宋氏带着三个女儿,母女四个就守着这么个小铺子,每日忙碌而又充实。


    转眼年底,张小鼠的亲事终于定下了,定的是城头镇一个里正的次子,听说小郎君人才相貌都很不错。张有田和耿氏对这桩亲事十分满意,说实话他们一个佃农,若不是这两年张家日子蒸蒸日上、人前人后身份脸面抬上去了,人家一个里正哪会跟他们结亲。


    再见到张小鼠,腊月和七月便说笑打趣她,问她可见过那人,张小鼠说见过的,瞧着还算老实,看着不是个孤拐性子,不过两人拢共也就说了两句话。


    乡间亲事历来如此,张小鼠自己也觉得还行。至于她爹娘暗地里那种欣喜,张小鼠也只能付之一笑。她会做生意,自己能挣钱,必然也会有一份十分不错的嫁妆,嫁个里正家的儿子又怎么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次子,将来也分不到多少家产,张小鼠还觉得她能看上对方就不错了呢。


    再有张有良开始建新房了。张有良跟着张有喜这一秋冬也挣了钱,加上手里这两年攒下的,终于攒够了建房子的钱,他买的那宅地在新村东南角,已经开始备料打地基了。不过这事情张有良自己顾不上,张有喜更帮不上忙,都是张春岭在家张罗。


    交了腊月,张有喜那边生意先缓下来了,虽然城中百姓要买年货,他西市那摊子一样忙,不过外地客商就渐渐少了,入腊月大河一封冻,货船很可能头天晚上装了货,第二天一早发现冻在了码头上,晚一晚运出去可就赶不上年节前的行情市场了。


    所以一过腊月半,外地客商纷纷撤退,基本没有了,日常也就是摊位零售的那点销量。张有喜一个秋冬忙得要死,干脆大方决定,再卖这几日年货,腊月二十三他就歇业。


    宋氏便跟三个女儿商量,她们什么时候歇业。


    结果三个小财迷竟然没想过歇业,歇什么业呀,越到年前街上人越多,生意越好做,钱越好赚……一言以蔽之,谁舍得一日一两贯钱的营业额呀!


    “那不行。”宋氏果断摇头,“咱们自己也得过年呀,咱们还得买年货、买新衣裳,咱们家两头的年礼都还没送呢。”


    婆家一头,娘家一头,年礼都还没送,婆家就算晚一点也行,娘家那边,按风俗人家都是一入腊月就能送年礼了,起码年关二十四之前该把年礼送了。铺子挣钱可也忙人,她们哪忙得过来呀。


    “其实我觉得咱们可以一边准备年礼,一边再卖几日。”七月道。


    “也不一定非得歇业。”腊月道,“要不咱们好歹等到年前二十七八。”


    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该放假还是要放假的,毕竟腊月二十人家学堂都放假了,经常来喝奶的小学童们都放假了,二哥也放假了,她们却还要辛辛苦苦来铺子里“上班”。


    “要不就跟往年一样,腊月二十四吧。”平安笑嘻嘻说道,“正好爹腊月二十三歇业,咱们就派他去办年货,等他把年货、年礼都买好了,咱们就可以歇业回家过年了。”


    三个财迷,怎么都这么会算账。宋氏果断道:“那就腊月二十四。你们现在就想想,写个单子,叫你爹去置办年货。”


    对此三姐妹意见倒是十分一致,七月说:“先给娘买羊皮袄,不,要不干脆给娘买个羊皮袍子吧。”


    “对!”平安一拍手,终于能给娘买羊皮袍子了,今年说什么也得买。


    还有,她自己也想要个小羊皮袍子,挣了钱,平安可不想亏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其实宋氏也没那么想要羊皮袄。


    以前是觉得太贵不想要, 现在她随时买得起了,发现自己真不怎么想要。


    张有喜以前老惦记羊皮袄,无非是因为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羊皮袄代表着一种“吃饱穿暖”的念想, 大约也是人生最高目标了。


    打从她嫁妆箱子里那两张野山羊皮给张有喜做了件羊皮半臂, 并且甚至不能算是张有喜的, 实际上张家父子几个谁出门谁穿, 这“羊皮袄”就成了张有喜的人生目标, 成了一种执念, 挣钱,有了钱给他娘子买一件羊皮袄。


    “莫听你爹瞎说,”宋氏笑道,“我其实不想要,不好看。”


    大宋女子以纤瘦婉约为美,服饰也是修身素雅,就比如城里娘子们的衣裙时兴窄袖收腰、长裙短襦, 所以宋氏进了城以后便发现, 这城里的女子就没见过穿羊皮袄的——羊皮袄臃肿肥大, 那都是男子穿的……


    腊月也嫌这羊皮臃肿,她打算今年做一件城里小娘子们爱穿的棉褙子, 务必要用轻软的丝绵和细布或者丝绸来做, 才能显出腰身。


    于是腊月撺掇道:“娘,爹念念不忘给你买羊皮袄, 念叨这么多年了,你好歹买一件,你买一件贴身的羊皮小袄,外头套个夹棉褙子, 又暖和,又好看不显胖。”


    “我穿褙子?”宋氏一听连连摇头,说道,“你算了吧,我可穿不出去,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大娘子们穿的。”


    “谁规定就是有钱人家穿的了。”腊月不服气道,“咱们又不是穿不起,我还想做一件呢。”


    宋氏一听大女儿要做,立刻改口说道:“你做一件,你穿肯定好看,咱家腊月这年纪,是该好好打扮一下了。”


    腊月懒得跟她娘多说,反正她心里打定主意,如今她娘进城做生意开铺子,比不得在乡下,自该好好拾掇一下。管她怎么说,到时候拉她去买就是了。


    平安说:“你们不要我要,我要一个小羊皮的袍子,暖暖和和的一直到脚脖子,穿一件袍子就不冷了。”


    七月一听对呀,又省事儿又暖和,七月立刻表示:“那我也要,咱俩穿一样的。”


    “大姐,你要不要?”平安撺掇腊月,“你也要一件,咱们三个穿一样的。”


    腊月摇头,她才不要呢,那羊皮小袍子也就小孩穿还行,小孩穿不嫌胖,大人穿它不好看,她还是要褙子,样式她都看好了的。


    于是母女四个的过年衣裳就这么定下来了,她们如今压根也没时间自己做衣裳,照旧去金绣阁吧,未免人家年前活多做不出来了,三个孩子便决定明日轮班去金绣阁,有合适的成衣就买成衣,没有就选料子定做,好叫她们年前给做出来。


    宋氏决定给二郎买件交领袍子吧,孩子大了,穿长袍也更像个读书郎的样子。至于张有喜,宋氏想了一下决定还是随他自己吧,做件袍子怕他穿不惯,干活还不便利。


    至于大郎,就不给他买了,宋氏这一秋冬几乎所有的针线活都是给大郎做的。自从开了铺子,她也没多少时间做针线,军中想必统一穿盔甲军服,所以宋氏没给大郎做外衣,只做了两件细布的贴身中衣、一件贴身丝绵袄,还有两双袜子、两双手套,早在冬月末就已经交给递铺给他寄去了。边关太远,希望年前能到他手里吧。


    第二天母女四个就分成两拨,原本都是宋氏带着两个小的去,这回腊月说留她一个人铺子忙不过来,平安和七月又非得一起去,于是就变成了七月和平安一起去,腊月和宋氏一起去。


    宋氏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叫一个十岁、一个五岁的俩小孩子自己去绣坊做衣裳?


    七月却笑嘻嘻说:“娘,你去了不也是叫我们自己选。我们都去过好几回了,有什么不行的。”


    宋氏一想也对,俩小孩正是逞能想证明自己长大的年纪,就让她们自己去试试,反正不远,大不了下午她去的时候再仔细问问。


    平安和七月小姐妹俩边手拉着手,大大方方地自己进了金绣阁,叫里头掌柜和女工们又好生惊讶了一下,这俩小孩一直都自己做主就罢了,如今可好,大人都不用跟来了。


    但是正因为早就认得,掌柜和女工们并不敢因为她们是小孩就轻慢忽悠,越发热情招待,恨不得俩小孩多花点钱、多做几件。


    不过小姐妹俩来之前商量好的,进去后都没浪费时间,很快挑好了面料,大过年,平安就挑了个樱红的细布,七月就挑了个差不多的杏红色,两人说要做羊皮袍子,并且强调要那种轻软的小羊皮。


    轻软那就是绵羊皮了,掌柜立刻叫人拿来小绵羊皮,小姐妹俩亲手摸过试过之后说就要这个。绣坊里把女子的袍服叫做长衣,掌柜叫人给她俩量了尺寸,把布料和羊皮装进一口箱子,注明小羊皮长衣,说三日内可以做好。


    掌柜说道:“这羊皮经穿,明年若是颜色穿够了不喜欢了,两位小娘子可以拿来叫我们们换个颜色的面,若是两位小娘子身量长了,咱们也有法子续长,保证针线看不出来。”


    皮毛不是寻常布料,一件皮毛能穿多少年,但每年换个面料又是新的了。小姐妹俩点头答应着,这个她们知道,爹那件羊皮半臂穿了快二十年了,换了好几回面子了。


    七月问了价格,得知她们两个裁一件长衣的小羊皮加起来就得四贯五百钱,这还不算面料。平安心里说好贵呀,不过她们很会算账了,羊皮又不是布,能穿好多年呢。


    七月道:“我们没带钱,你且记着,午后我娘和我大姐来做衣裳时一起把钱给你。”


    掌柜笑着说知道的,又跟女工道:“记一下,张记小食铺的张娘子家。”


    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小姐妹俩办好了这事,高兴地拉着手离开,一名女工瞅着两个小孩手拉手离开的背影小声道:“掌柜的,这料子真裁呀,这羊皮可贵,两个小孩就自己做主了?若是咱们裁开了,午后大人来了又说不要……”


    另一个女工笑道:“你才来不认得她们吧,放心不会的,这是咱们的熟客了,你只管裁,这两位小娘子既然敢要,她家大人肯定会给钱的。”


    午后吃了饭,七月和平安守着铺子,宋氏和腊月再去一趟,然后宋氏就稀里糊涂被腊月当家给做了小羊皮短袄和夹棉褙子。


    这就罢了,加上腊月的棉褙子,娘儿俩又花掉四贯两百钱。母女四个光做衣裳就一下子花掉了九贯钱。宋氏回过神来不禁暗自摇头唏嘘,人家挣钱攒钱,他们这一家子可好,还真舍得花,用婆婆的话说就叫猴腚存不住虮子。


    关键是这才哪里呀,既然娘几个都做了羊皮衣裳,那么今年的年礼,两头爹娘四件羊皮袄跑不了了,又得十三四贯。


    花的时候大方,过后一算账宋氏开始心疼了。


    晚间回来跟张有喜说起,宋氏叹气好笑地感慨道:“你说咱们这一家子怎这么能花钱,挣钱不易就罢了,花钱跟淌水似的,这可好,做个衣裳送个礼,二三十贯就没了,够在乡下盖个三四间小宅院了。”


    张有喜却说:“你不能这样想啊,钱你可以再挣,两头老人却不能一直等着你发财再去尽孝。”


    “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不舍得给两边爹娘买似的。”宋氏白了他一眼道,“就是这么一大笔钱就买衣裳了,咱家还没富到这个程度,起先我就不该买。”


    实在是拿这么一大笔钱买衣裳,跟庄户人家素来的认知观念严重不符了,庄户人家有钱花在吃穿上那叫浪费,叫败家。


    孝道为先,她买了就不好不给公婆和她爹娘买,总不能回家过年,她这儿媳妇穿个羊皮袄,叫公婆一旁看着吧?先不说公婆,外人说话就要不好听了。


    然而张有喜却说:“买就买了,依着我去年我就想给你买的,人一辈子能过多少年,只要咱自己能挣钱,做什么吃穿上亏待自己。”


    “可是这不是还打算买宅子吗。”宋氏道,“咱们眼下租人家这宅子也得钱呢。”


    “宅子又跑不了,早两天晚两天买就是了。”张有喜理直气壮道,“你只想想,爹娘穿上这羊皮袄多高兴啊,一整个过年都高兴,然后我看你穿上了我也高兴,大过年的一家子高兴。”


    一堆歪理,宋氏果然被安慰到了。


    腊月二十三,张有喜歇了业,赶紧去采买年货,再带着二郎去成衣铺。张有喜按宋氏说的给二郎买了件青布交领袍,给自己也买了一件青布圆领袍。


    回来后宋氏啧啧称奇,他居然给自己买了件袍子?其实爷儿俩的衣裳没有羊皮,也就寻常细布,拢共大几百文就够了,宋氏惊奇的是他居然给自己买了件袍子。


    对此张有喜振振有词,说道:“那你们娘儿五个都穿的袍子、裙子,就我弄个粗布短衣,到时候一家子出门走亲戚,人家还当我是你们家雇来的车夫下人呢。”


    宋氏没憋住噗嗤一笑,行吧,那确实像个雇工汉。


    腊月二十四,铺子照常营业一天,不过宋氏一早就在门口贴了告示,言明从明日起歇业,过年元宵之后再开业。


    上午正忙着呢,崔府忽然来了两个管事婆子送年礼,那两人宋氏依稀还认得,可不正是上回去过郭家村的两位。


    听两个婆子的口气,这年礼原不该送到铺子里来,但是她们一直没歇业,明日歇业又是二十五,富贵人家讲究多,当地民俗逢五不出门、不走客,明日不好来,后日都腊月二十六了,又怕他们要出门,于是今日这不就来了。


    弄得宋氏措手不及,你说这回什么事没有,崔府怎么忽然又送礼来了呢,尤其他们这是在铺子里,崔府的马车停在他们门口,婆子带着礼物各种恭敬地来了,弄得旁人还不知道他们家有多大背景。


    真是让宋氏受宠若惊,一头雾水。宋氏一边请两个婆子坐下说话,又倒了羊乳茶来,一边叫七月赶紧去喊张有喜。


    张有喜倒是弄明白一点,这城中的富贵人家都有年节走礼的惯例,就是个人情走动,只是走礼也走不着他们家呀,崔老夫人这是把他们家当做亲戚故交处了?


    不管怎样,礼人家送来了,他们也不能失礼,家里一时间实在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回礼,他们自己买的那年货鸡鱼肉什么的,拿给崔家回礼要闹笑话的,张有喜索性就拿了十斤粉皮、十斤粉条当回礼。


    崔家送的这年礼跟上回一样,并不是太夸张,起码没有金银之物,就是四样点心蜜饯,四罐茶叶,四匹布料,其中两匹细布、两匹绫罗,另有两筐鲜果,一筐当地就有的林檎,一筐则是南方来的柑橘。


    还真是寻常结交的大户人家之间走礼的路数。可有一说一,他们什么时候跟人家崔府有人情往来了?上回那还能说是他们送酸梅汤方子的谢礼,这回则单纯就是人情走动的年礼。


    夫妻两个讨论半天也没个结论,索性不管了,布料收起来留孩子们做衣裳,点心蜜饯拿回去吃,茶叶他们家也没人会喝,留着煮羊乳茶。至于那两筐果子,家里留一半孩子们吃,另一半分成两份,拿去送年礼,给两头老人也尝尝。


    那柑橘红灿灿的惹人稀罕,城中果品铺寻常都见不着,有也是卖出天价,他们家还真没买过。要么说贫富两重天,就这柑橘,婆子说是崔家的商船从南方运来的,既然送了他们,想必也不会独送给他家,怕是崔府年节走礼的必备之物了。


    七月拿着一个柑橘凑近鼻子闻闻,好舒服的味道啊,七月拿在手里问:“这个怎么吃呀,就这么啃,还是切开吃?”


    平安说:“剥了皮吃。”


    平安拿了一个剥给七月看,扒开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甜的,不酸,平安忙分给她娘一半。


    七月赶紧自己剥了一个,笑嘻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吃过的?”


    “我好像小时候吃过的,”平安说,“反正我知道是剥开吃的。”


    一家人便默契地没有再追问,随即换了话题。


    腊月二十五,一家人收拾一下回村过年,到家后宋氏领着孩子们先去跟爷爷奶奶问安。


    二老有段日子没见孙子孙女们了,稀罕得不得了,余氏搂着七月和平安心肝肉地叫,问她们想没想爷爷奶奶。


    七月大了有点不好意思了,平安则大大方方点头道:“想了,奶奶,我天天想你、想爷爷。”


    “你这小嘴,抹了蜜的。”余氏搂着平安哈哈笑,仔细地端详一下,说怎么好像瘦了?


    “没瘦,奶奶,我天天都有好好吃饭。”平安说,“奶奶,我是长个子了,娘说我今年长高了足有两寸呢。”


    张春山就坐旁边乐呵呵看着祖孙三个其乐融融,瞧着两个小孙女小脸红扑扑、穿着样式差不多的红色小袍子,瞧着质料就不一样,伸手摸摸居然是羊皮的,张春山心里头忍不住的高兴,能给孩子买这样轻软的小羊皮袍子了,那三房进城的日子必定不错。


    “爷爷,你看我的新衣服。”察觉到爷爷的动作,平安咧着嘴嘻嘻笑道,“娘给我买的,好不好看?”


    张春山一劲儿点头:“好看好看。”


    七月淘气问道:“爷爷,那你猜猜娘给你和奶奶买的什么过年衣裳?”


    “又给我们买衣裳?”余氏立刻责备道,“又买什么衣裳,你们这两年给我做的新衣裳,穿到死也穿不完。”


    宋氏抱着两件羊皮袄进来,嗔怪一句:“娘,听听你说什么呢,大过年可不许乱说话。”


    余氏被儿媳责备了反而笑起来,等听说宋氏抱着的羊皮袄是给她买的,余氏妥妥激动了,连声说道:“你说你买这个干什么,这得多贵呀,你去年给我做的丝绵袄就很暖和了,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需用穿这个,你这孩子净乱花钱,你们好歹挣点钱可不能这么花……”


    一边责怪,一边余氏眼角却潮了。


    张春山不像余氏那样激动外露,面上好歹还稳得住,乐呵呵起身进里屋换衣裳,很快穿着沉香色细布面子的大羊皮袄出来,乐呵呵问孙子孙女们好不好看。余氏瞧着儿媳给她和张春山选的一样的沉香色,心里说不出是酸是甜,她一个乡下农妇,穷苦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还有老来福,还有穿上羊皮袄的一天。


    换上羊皮袄的张春山好歹撑了一小会子,便决定要领着小孙女们出去转转——巴不得全村人都来看看他的新崭崭的羊皮大袄。整个郭家村,儿子儿媳给买羊皮袄的还有谁,他妥妥是头一个。


    瞧着公婆这样,宋氏忽然觉得这钱花的值了。


    岁月不等人,老人家一年一年老去,比如她现在有再多的钱,买再多再好的衣裳,也不能看到太奶奶穿上了。


    按照惯例,过年肯定还是三房人一起过,都到老宅来吃饭,所以张有喜还像去年那样,结结实实地搬一筐年礼回来,鸡鱼肉酒他都买了。


    张有福今年做粉皮挣了钱,也长进了,买了两条鱼、四斤肉、三斤米糕,居然还买了两只鸭子,说寻思家里有鸡,张有喜没准又买鸡,而这鸭子孩子们平日没吃过。


    果然那两只嘎嘎叫的鸭子获得了孩子们的青睐,这一青睐,几个孩子竟不舍得杀了,琢磨着要不养着玩儿。


    张春山忙说道:“杀了吧,杀了你们吃肉,这是公鸭又不能下蛋。你们要喜欢,过年开春爷爷给你们养几只小鸭子玩儿。”


    余氏在旁边就暗暗把这事记在心上了,决定过年开了春,她就养一群小鸭小鹅,可以赶去村后大河里放,养大了公的留着孩子们吃肉,母的正好给孩子们下蛋吃。


    腊月二十六,一家六口去外婆家送年礼。宋氏和张有喜回村时没有刻意打扮,就穿着家常的衣裳,这回去娘家送年礼,宋氏一早把自己拾掇了一下,穿上新买的贴身小羊皮袄,外头罩上薄棉的长褙子,她本身身材高瘦,这么一打扮果然并不显臃肿,平添了几分端庄富态。


    在婆家要低调,他们家如今已经太冒尖了,但回娘家自然要打扮一下,她穿得好点儿也是爹娘的面子。因此张有喜也人生头一遭穿上了长袍,把自己美得不行。


    因为已经是年关里了,他们送年礼就没留宿,吃了晌午饭就回来了。宋家爹娘果然也跟张家公婆一样,二老收到羊皮袄都不知道怎么高兴了,又责怪宋氏乱花钱。


    宋氏只管笑,答应过了年早早归宁,带孩子们回来多住些日子。


    老张家这个年过得欢乐祥和,一大家子忙了一秋冬,聚在一起便格外欢畅。莫说他们家,今年整个郭家村的年节气氛格外浓,旁的不说,单从年初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就听出来了。


    今年村里几乎家家做粉皮、粉条,即便个别没做的人家也可以卖红薯粉、帮工挣工钱,还有那些卖糖葫芦、做小生意的,居然也有烤红薯卖的了,总之村里家家日子都好过了许多。据张有田所说,年前村里那碾子磨糯米粉、磨豆腐排老长的队,办年货割肉都至少三斤五斤地割。


    佃户们但凡舍得吃肉了,说明手里真余钱了。家有余粮,手有余财,里正正盘算着办个村塾,叫他那个在城里读书考不上功名的长子回村来教书。


    不过这些张有喜一家主要就是听说,自从回村过年,两夫妻都故意不在村里转悠,免得旁人一瞧见他们就问他们今年挣了多少钱。


    年初一,宋氏给孩子们都穿上新衣,夫妻两个也换了新衣裳。张春岭带着张有良和三个孙子来拜年,瞧见张有喜张口就是一句:“哎呦有喜,你穿这袍子怎么像个城里的官人老爷了。”


    张有良则私底下叮嘱张有喜:“三哥你以后在城里就这么穿,你整天粗布短衣的不讲究,人家来找张大官人,一瞧你穿得跟个干粗活的肩夫、长工似的,你自己没发现人家那眼神?”


    张有喜当然发现了,可是他穿不习惯啊,再说他确实也干粗活。庄户人没学会那些矫情的毛病,学不会摆架子,平日装货卸货他们很少雇人,都是张有喜和张有良兄弟两个自己干,实在忙不过来了才花钱找个短工。


    你说他穿个细布的长袍在菜市扛货?那像什么样。


    不过张有喜很是支持宋氏打扮,瞧见自家娘子打扮起来,张有喜大加赞赏。宋氏跟他不一样,到哪里说哪里话,在村里就朴素些,而今宋氏在武曲街开个吃食铺子,自然要穿得体面些。不光宋氏,孩子们都要打扮得体面些才行。


    于是张有喜就跟宋氏说:“年前没顾上,年后咱们带上孩子去趟金银铺,给你买两支银簪,再给孩子们一人买一对银镯。”


    宋氏这阵子花钱花得心疼,但城里人衣冠取人,她进城后自然也感受到了。


    宋氏想了想便说:“我有银簪,以后拿出来戴就是了,不行我再买两支我能戴的绢花,孩子们的镯子……给腊月买一对银镯吧,七月和平安还小,带镯子也不方便,我琢磨给她俩一人买个银锁吧,大一点再买镯子。”


    这话他们二人私下嘀咕,别人不知道就罢了,但一家人身上穿的新衣旁人却都看在眼里。耿氏今年做粉条挣了钱,嗣子支持女儿做生意,张小鼠做生意也挣了钱,张小鼠就给耿氏做了件丝绵袄。耿氏正高兴她也有三弟媳一样的丝绵袄了,结果回来一瞧,人家三房一家子都穿羊皮了。


    不光三房一家穿上了,还给公婆买了,耿氏很庆幸她之前腊月初就给公婆做了棉裤,不然又落后难看了。


    这日子跟以前比好了太多,耿氏心里知足,几年内她跟前儿女婚嫁都得花钱,所以一时半会她有钱也舍不得买羊皮袄,眼馋归眼馋,过过眼瘾也就罢了。


    吴氏却忍不住的泛酸,回去跟张有福抱怨:“你看看人家三房日子过的,人家吃的穿的,三房这是挣大钱了呀。你这个死心眼子,你好歹也多跟你家老三处处,多找他说说话,你看他平日带着老四发财,他都不带你,那些活儿你不也都能干。”


    张有福却不以为然,老四年轻好使唤,老三带老四不是很正常吗。庄户人家养孩子,他小的时候大哥带着他和老三,他跟老大更亲近些,老三大一些又带老四,老三老四就从小更亲近。再说都是自家兄弟,他这个当二哥的,难不成叫他巴结自己三弟?


    张有福道:“你怎么非得跟三房比,咱家这日子比去年不是强多了?比村里好多人家都强多了,咱们今年还余钱了,反正明年银哥上学的钱不愁了。”


    吴氏也知道自家日子在村里不算差了,新房盖起来了,今年做粉皮还能攒点钱。可她跟村里那些人比什么,她跟那些人比不着,她跟两个妯娌都没法比呀,莫说三房,大房日子都比她强多了。


    耿氏的侄女出了祖母孝期,一个孤女在家跟着兄嫂生活,日子必然不那么容易,耿氏和张有田便想给两个孩子早日成婚,张金哥也同意了。对于张金哥来说,早晚都得成婚,他们年纪也到了,早日把娶小耿氏娶过门也好。所谓成家立业,张金哥也想早日把自己立起来。


    分家搬家之后两边离得远了,吴氏少有私下跟张金哥说话的机会,亲母子不能亲近,长子渐渐已经疏远了她,吴氏是个聪明的,这两年她各种想法子把长子的心拉回来,却适得其反,关键公婆都站在大房那边,几次吃亏之后成婚这事她也不敢再多说,说了也白白惹得长子厌烦,吴氏只能自己心里憋得慌。


    所以一个年关里耿氏出来进去都带着笑。吴氏瞧着耿氏嘴角的笑意,再瞧着三房宋氏身上的羊皮袄、棉褙子,心里却越发的不得劲了。


    听说宋氏打算年初二就带着孩子们回门,余氏便忙着叫三房儿媳给孩子们包角子,平安老说过年要吃角子,七月也嘴馋跟着说,如今家里已经成了习惯,过年除了馎饦面、汤圆,也要包几顿角子。


    吃过馎饦面和角子,剩下的活儿就是拜年了。张春岭和张有良来拜年之后就等着他们,等村里同族平辈、晚辈都来拜过年,然后张家两房四兄弟也带着孙辈们去给族里的长辈挨家挨户拜年。


    张有喜临出门时又觉得别扭,那么一大群人就他穿个细布袍子,早知道就不穿了,可这会儿他也不好再换,只能别扭地跟着一起去了,一路上迎接村人的围观说笑。


    张有喜不想打头被人围观,也不想跟人打招呼,村人太热情他都招呼不过来了,就故意落在后头,张金哥也跟在他身边来了。


    张金哥找到机会私底下跟他说:“三叔,你说我琢磨那么多客商来咱们这儿买粉皮粉条,抢不上似的,他们贩到汴京城必然更赚钱,那我们能不能自己进汴京去卖?”


    张有喜瞅了一眼走在前头说笑的张有田和张有福,能明白张金哥为何私下里跟他讨论这事,便说道:“你这想法好啊,实话说我也在想呢,咱这粉皮粉条现在可是稀罕物,无利不起早,那些客商那么卖力,必然是利润很高。”


    张金哥乐了,兴奋笑道:“三叔,你已经有这打算了?”


    “我倒是没打算。”张有喜拍了下张金哥的肩膀说道,“三叔这年纪,不该搁你小辈跟前说的,我这年纪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走不动。你看我家里一大摊子,大郎不在家,你四个弟弟妹妹都还小,我得先顾着家里。我要是走得远了,你三婶一个人在家带四个孩子不行,那也太辛苦了。钱怎么都能挣,一家人挣点钱够吃够用就行,我没打算出远门。”


    “不过你能行,三叔支持你。”张有喜笑道,“你有这想法说明你就有这眼光,就能干成,你这年纪,趁着年轻有干劲,眼下没有家小担心,大可以出去闯一闯。”


    “你要是能去汴京开个铺子,就经销咱这沂州粉皮粉条,三叔在沂州给你供货,咱爷俩可就真能挣大钱了。”张有喜道。


    三叔不去,张金哥迟疑了一下。三叔有些话说到他心里了,他之所以愿意早点儿成婚,也是想叫家里安心,等他把小耿氏娶过门,家里就可以交给小耿氏照应,他是不是就可以出去做些事情了。


    只是……张金哥迟疑道:“三叔,我是很想,可是我眼下愁的是只我一个人,我怕自己不行。你说这件事,若是大郎在家,咱们兄弟俩莫说一个汴京城,便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大郎要在家,我们可能早就跑出去了,可眼下我自己,连个帮手都没有。”


    银哥、二朗都还小,还在上学,老四家几个孩子更小,张有喜心里把同族没出五服的年轻小子们虑了一遍,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问题。至于张金哥娘舅那头,吴家,不提也罢。


    张有喜想了想说:“你要信得过,你三婶旁的不多,就是侄子多,人手使不了,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下,合得来你们就一起试试,合不来你们踏出了路子也能单干。不过你心里有数,你三婶娘家的人,一大家子都是实心眼子,心眼子一整块的,你让他们干活做事样样能行,够仗义够实在,可就是太实在了,你让他们跟人家谈生意、耍心计使点子,他们恐怕一时半会不太行。”


    宋家人是什么人,就比如这粉条运进汴京,若是卖出了一倍、甚至两倍的高价,都不用旁人说,他们自己就能骂自己黑心了。


    “其实你也是个实在孩子。”张有喜笑道,“老话说义不掌财,我如今算是能明白这句话,咱家的人不能挣亏心钱,不吃昧心食,所以也挣不来大钱,比如三叔这人就是没有多大的出息。不过你们去汴京开铺子卖个粉皮粉条,咱们这东西好卖,挣钱是没问题的,咱也不干别的,就踏踏实实做生意,不使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子,在外头多留几个心眼就是了。”


    张金哥欣喜点头,他想了想说:“三叔,你等我仔细想一想,顶多今年入秋,我琢磨着咱们可以试试。”


    …………


    同一时间,汴京城也在过年,整个京城一片年节气氛。


    大郎在营房驻地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一看就知道是他娘亲手给他做的衣裳。一起收到的还有爹娘写来的家信,厚厚的几大页信纸,跟他说了家里许多琐事日常,爷爷奶奶身体好,小鼠订婚了,金哥准备要成婚了,娘带着妹妹们开了铺子,铺子生意好,他爹生意也好,弟弟妹妹都很好,家里做粉皮粉条日子宽裕,都不用担心,缺钱跟家里说一声,他爹想法子给他寄……


    大郎拿着信琢磨,他该怎么告诉爹娘,他们在沂州“高价”卖出来的粉皮粉条,贩运到汴京城,年节前价格翻了三四倍呢?王公权贵走个年礼都离不得这沂州粉条粉皮。


    冬日缺菜,就萝卜白菘,王公权贵也没更多的菜吃。粉皮粉条好吃,怎么吃都好吃,大郎已经亲口尝过了。王将军体恤他们过年不能回家,据说花了重金给他们买了三十斤粉皮,过年给他们这帮兄弟们做樊楼最负盛名的粉皮羊汤。


    大郎很想告诉将军,这粉皮大概就是他们家做的,并且很可能就是他爹二十文一斤卖给京城客商的。


    还比如军中给他们配发的那防水防割的保暖手套,其实也是他们家做出来的。一开始大郎听到人家说樊楼的新菜“粉皮羊汤”,说什么“沂州粉皮粉条”,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就觉得可能跟他们家有关系。果不其然,上回收到家信他就知道了。


    据说王将军那粉皮花了五十文一斤买的,三十斤粉皮花了他整整一贯五百钱,大郎憋得难受没忍心告诉他。


    所以他得想法子给家里递个信儿。可眼下大郎的难处是,家里一直以为他在边关。他们有纪律,他还不能说,哎。


    宫中福宁殿,赵暻看着眼前的一碗粉皮羊汤,心里却在怀念粉条炖猪肉,怀念猪肉粉条白菜馅儿的大饺子。


    习惯使然,过年他还是要吃饺子的,所以曹太后如今也养成了习惯,叫人给他包了羊肉白菘的“角子”。曹太后也不明白为何儿子有这么个习惯,非要在大年初一吃角子,不过几年下来她也习惯了,每年陪着儿子吃。


    不知为什么,赵暻总觉得猪肉饺子过年才正宗。


    农事所那边劁过的一批小猪苗入夏贴钱卖给了京郊农户,快要长大能吃了,等有了不臭的猪肉,第一时间他就让人给他做。


    赵暻眼下不愁吃猪肉,他愁的是棉花的产量怎么那么低。


    他竟从来不知道,他信心十足要推广的棉花,产量都是论斤的,个位数。葛顺义那边新递来的奏报说,这一亩棉花好的也就能产个二十斤左右,籽棉。


    一斤籽棉约莫能出三四两皮棉,也就是说,一亩地也就七八斤皮棉撑顶了。


    莫怪棉花卖出天价,老百姓却还不愿意种。白瞎了他辛辛苦苦带着东西作坊捣鼓出来的轧棉机和三锭脚踏纺车。


    赵暻觉得,他应该给今年种棉花的农户一点补贴,钱得让他娘设法从朝廷国库里出,若不然可能又得从他的私库里出了。


    谁能想到,他这个小官家其实穷得着急。眼下他还没亲政,有些事情又不好广而告之,只好从他的私库里自掏腰包,比如军器监和南北作坊捣鼓的那些东西。


    赵暻拿着葛顺义的奏报研究半天,告诉内侍,传旨葛顺义把他们种棉花的详细记录都送来瞧瞧。他倒要看看,这一亩棉田到底是怎么长出来七斤棉花的!


    …………


    在老宅过了初一,年初二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归宁。


    回到娘家,鸡杀好了,肉也炖上了。一群表哥带着表侄子来迎,然后便带着表弟表妹们到处疯。


    宋母穿着新崭崭的羊皮袄,拉着宋氏说道:“来宝儿啊,你算算你都多久没在娘家过宿了,好不容易过年闲下来了,正好留下多住些日子,就别回去了,住到元宵节再说。”


    宋氏笑起来,忙说道:“娘,你看我这不是大年初二就来了吗,这回一定多住几日,只要你不撵我,我这回就住下不走了!”


    宋母明知道女儿跟她说笑,指着宋氏笑骂:“你这个死女子,就会逗你娘开心。你还不走了,你不走了女婿不得堵着咱家大门哭。”


    娘和外婆说话,平安、七月就去院子里跟大表侄宋时雨一起玩,她们的二表侄宋时秋也会走路了,不过他太小了,跟不上表姑们,急得跺脚耍赖。


    “我听见外婆叫娘来宝儿,”平安捂着嘴,神神秘秘凑到二姐耳边说道,“原来娘的名字叫宋来宝。”


    “那是小名,只有自己家里人能叫的。”七月捂嘴笑着叮嘱道,“你可别说给娘听见,我们不能叫娘的小名,该打了。”


    平安点头表示知道了,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那爹小名叫什么,就叫老三吗?”


    “不是叫老三,”七月憋笑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说啊,爹的小名叫磙子,三磙子。”


    平安:??


    “爹小名叫什么,叫滚?”平安惊讶地睁大黑溜溜的圆眼睛问,怎、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呢,爷爷奶奶到底是怎么起出来的?


    “不是滚,是磙子,打麦场的那个石磙子。”七月凑到她耳边说道,“大伯小名叫碾子,二伯叫磨子,咱爹就叫磙子,四叔叫墩子,就那个石墩子。嘿嘿,我都知道!”


    平安:“……”


    爹和伯伯叔叔们的小名……都好结实啊,爷爷奶奶还怪会起名字的……


    所以还是娘的名字好,来宝儿,嘻嘻,娘也是外公外婆的小宝宝!


    宋氏坐在堂屋里瞧见两个小女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咬耳朵,还捂着嘴叽叽咕咕笑,心说这俩又嘀咕什么呢,两个小鬼头。


    作者有话说:


    双休日闭门码字,谁也别想让我出门,好吧我是死肥宅。


    第74章


    张有喜不好意思在岳家长住, 当日吃了晌午饭便回去了,宋氏好不容易闲下来怎么肯走,带着四个孩子一口气住到了正月初九。


    娘几个终于享受了几日清闲时光。在娘家的日子何等舒服,什么也不用干, 外婆和舅母们恨不得把饭喂她们嘴里。宋家这两年日子好过, 宋氏和孩子们下回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于是几个嫂子每日里鸡鱼肉蛋换着花样做。


    等到张有喜初九来接他们, 怎么瞧着娘几个脸好像更圆了呢?不过张有喜可没敢说出来, 说出来娘子和女儿们要恼了。


    初九回到家, 还没进门便听见张大黄汪汪叫,一开门张小黑摇着尾巴冲过来,拿嘴啃平安的裤脚。平安抬起脚把张小黑撵开,撇嘴道:“咱家这么大院子,张小黑可欢实了,估计都不想走了。”


    城里院子都不够张小黑撒欢的,莫说张小黑, 平安都不想走了。


    宋氏头一件事情就是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 怕洗澡间还不够暖, 又扒开火墙留的火道架上木柴火烧了会儿,叫姐妹三个挨个去洗澡。


    在外婆家住了这么多天, 外婆那边洗澡可不如他们家方便。平安一听说能洗澡了, 拿了换洗衣裳就跑,嘀嘀咕咕说她觉得自己再不洗澡就变成小猪了。


    那不能让妹妹变小猪, 两个姐姐哈哈笑着让她先洗。


    结果宋氏用力过猛,火墙烧得太热了,平安在里头洗得太热,裹着衣裳拉开门缝喊:“娘, 快别烧了,你把火熄了吧,我快要蒸熟啦!”


    宋氏哭笑不得,赶紧把火道里的木柴抽出来,又怕她忽冷忽热万一晾汗着凉,就叫她在里头多泡一会儿,泡得平安泡完澡浑身红通通,七月调侃她像一只煮熟的小虾子。


    “早知道我就不先洗了。”平安穿着棉袄棉裤坐在火盆旁边擦干头发,嘟囔道,“怪不得爹花那么多钱,咱家这洗澡间烧上火里头就跟夏天似的。”


    然后七月进去洗,洗完又出来一只煮熟的小虾子。


    他们这边根本就没开火做饭,一家人洗完澡再去老宅吃饭。这样的日子太舒服,宋氏和几个孩子都不想回去了。


    一家人终于安闲下来,闲来无事,夫妻两个坐下盘盘账。铺子这边宋氏虽没有细账但一心的数,她这铺子除掉成本、赋税,每个月的利润都应当有二十贯钱往上,算起来二十二三贯钱的样子。


    不过母女四个日常的吃用开支、买个零嘴什么的,还有二郎晌午也奔着铺子来吃饭,二郎买笔墨纸张、交束脩的钱也都是宋氏随手给了,城里生活开支大,大人又舍不得孩子受亏,单吃喝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实际上宋氏每个月手里也就能结余十七八贯钱。


    原本年前她手里已攒下四十二贯钱,但是年前娘四个进了一趟金绣阁,加上两边老太太婆母和宋母的羊皮袄,就一下子去了十六贯。


    顶大的一笔开支。眼下宋氏手里还能拿出来二十六贯钱。


    夫妻两个花钱是一笔糊涂账,日常开支、买菜买肉张有喜也会买,他摊子在西市,家中早饭、晚饭买菜基本都是张有喜顺带买回来,午饭分开吃,张有喜跟张有良就在西市买点儿,宋氏带着四个孩子就在铺子里吃,也会做也会买,午饭的开支就主要是宋氏花钱了。


    两头的年礼、两边老爷子的羊皮袄都是张有喜去买的,他出的钱,加上他们爷儿俩自己的过年衣裳,不过比宋氏这边少,算算拢共十贯钱。


    但是人家张有喜这边有细账,从他手里过的粉皮、粉条,每一斤他至少能挣三文钱,年前外地客商要货最急的那阵子,一斤他要挣五六文钱,莫小看几文钱,他走货量大呀,下手又早,早前他吃进的价格还更低,整个沂州贩运出去的粉皮粉条,可以说单他一个人占了一大半。


    刨去摊位费、交税,以及忙不过来雇人请短工的钱,还有他给张有良的工钱和分红。虽说张有良跟着他做生意,但成本都是他的,生意都是他张罗,所以算不得合伙生意,张有喜给他每个月开出四贯的工钱,年前又给了张有良五贯钱的分红。


    宋氏对他给张有良开的工钱和分红十分支持,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一个月四贯工钱其实一天也就划一百三十文,对比张有良的出心出力真不算高,所以年底给一笔分红也很有必要。


    反过来说,你花钱雇个别的人,哪有张有良那么尽心放心?


    但是对于张有良来说就不得了了,他这一秋冬跟着三哥,足拿回家将近二十贯钱,日子大变样,如今张有良在村里也算得上小富即安了。


    宋氏没工夫去查张有喜的细账,横竖他不嫖不赌,又不会傻的把钱往外扔,宋氏摆着手问他:“你就告诉我你手里现下还有多少钱就行了。”


    “七十八贯。”张有喜嘚瑟笑道。


    “可以啊,”尽管心里有数,宋氏还是不吝啬赞美地夸他,“一个秋冬你挣了这一个铺面。”


    “那是。”张有喜更加嘚瑟。要不他这么辛苦,忙得家都顾不上图个什么?


    “你手里七十八,我这边二十六,也就是说眼下咱们还拿得出一百零四贯。”宋氏算完账蹙眉道,“好歹得给家里留点钱开支,你手里也得留个本钱,就留个二十贯吧,咱们能拿出来八十来贯,在城里买个能住下的宅子够了,不过要想买好点儿的还是不宽裕。”


    “不着急,”张有喜道,“买宅子不是小事儿,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看到合适的,咱们先叫中人给留意着,也不必急于一时,索性再攒点钱一口气买个好的。”


    年前他其实问过朱中人,朱中人手上现有的住房没有他觉得合适的,索性手里钱也不是太充足,就先留意着。张有喜琢磨朱中人主要在西城这边,改日他得往东城再找个靠谱的中人,也委托他留意着,东城虽然远点儿,但说实话大户人家多,整体环境各方面胜过西城,买的巧了能买到合意的好宅院。


    宋氏也认同买宅子不是小事。买宅子不是买牛买驴、不是租宅子,不行咱换换,这宅子买定了可能就要住一辈子的,甚至子孙后代住几代人。


    如此宅子的事情就先这么办吧。一转脸张有喜便笑道:“既然不急着买宅子,等回城咱们就先去买孩子们的银镯、银锁,再给你买个银簪。”


    宋氏:“……”


    宋氏点点头,服了,他们这一家子还真是,猴腚存不住虮子。


    又在村里住了几日,他们铺子十六开业,二郎正好也是十六开学,正月十五,一早吃过了元宵宋氏带着腊月和二郎先回城,收拾准备一下上学的上学、开业的开业了,张有喜则带着平安、七月多留两日,主要是正月十六两个姑姑归宁,他们三房没人在家不太好。


    平安跟两个姑姑相处太少,基本没什么印象,不过能在爷爷奶奶家多玩两日她倒是没有意见。


    正月十六,张有田负责去接张稻花,张金哥去接张麦花。张麦花路近先来的,带着大儿子旺哥儿,抱着二儿子顺哥儿,张麦花去年又生了二儿子,张麦花婆家今年也做粉皮粉条了,所以眼下家里日子还行,不过张麦花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忙着生孩子了。


    张稻花自己来的,儿女都大了没人跟她来,孙子又跟儿媳归宁去了,也不用她带。张稻花一来就拉着平安的衣裳大惊小怪地问:“哎呦,平安,你这么点小孩都穿上袍子啦?”


    再一摸,“平安你这袍子是羊皮的呀,哎呦呦,你爹娘可是发大财了。”


    张稻花如今的日子也算不错。她婆婆去年死了,张稻花这些年一直被婆婆和大房长嫂压着,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日子终于舒心些了。婆婆死后张稻花跟大房分了家,丈夫又窝囊,一家子人她说了算,家务有儿媳妇做,除了穷点儿,气色状态瞧着倒是还不错。


    所以张稻花瞧着两个小侄女身上的羊皮袍子,再瞧着爹娘身上的羊皮袄,眼睛都要红了,她爹娘身上这一个羊皮袄就得三贯多钱,两个小孩身上的袍子怕也少不了多少,再瞧瞧她自己身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张稻花这心里就没法平衡了。


    庄户人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这么多钱穿在身上不烧得慌吗!


    张稻花尤其不能平衡的是,去年她家没种红薯,眼睁睁看着旁人发红薯、发粉皮粉条财,如今连张麦花穿的都比她好了。娘家几个兄弟都做粉条挣了钱,连妹妹张麦花家也做粉皮挣了钱,唯独她,只能旁边干看着。


    却也不是张稻花不想种,她家也是佃户,主家不让种。毕竟这红薯刚推广,没种过不知道到底怎样,自作聪明的主家决定等别人先种了试试,万一不好也坑不着他。


    结果现在,蠢货主家比谁都懊悔。


    心里不平衡的张稻花看着平安跑出去,跟余氏抱怨道:“娘,不是我说,老三家的是不是也太能败家了,这么点小孩就给她穿羊皮,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老三辛辛苦苦挣点钱容易吗。”


    张麦花说:“人家三嫂自己能挣钱,三嫂在城里开铺子了,你不知道?”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挣几个钱,穿得起这羊皮?”张稻花说,“你听她那些,还不是老三做生意挣钱了,这么点小孩子给穿那么好,活糟蹋钱。”


    余氏听不下去了,余氏撩着眼皮子不咸不淡说道:“咱家平安自己也挣钱,你别看平安小,她比你挣钱多。”


    张麦花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听说三嫂那铺子里生意可好了,尤其平安和七月卖羊奶挣钱。”


    张稻花一肚子不平衡被堵了回去,噎得慌。


    不过张稻花很快又找到了平衡点,跟余氏说起她给吕巧儿定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婆家也近,就是他们家邻村的。


    张稻花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找婆家我也不图旁的,吃饱穿暖、夫妻和睦,嫁个知疼知热的就行。离我也近,搁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心。”又说起之前人家给吕巧儿提的媒,有跑船的、当厢兵的,她都没同意。


    “光说挣钱多,可一年到头不着家,一个女子丈夫不在家,日子该有多苦。我跟巧儿说可不能嫁那样的。”张稻花道。


    张稻花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没把吕巧儿嫁给大郎,这从军一走,猴年马月能回来,当初要是真让巧儿跟大郎定了亲,岂不是守一辈子活寡。


    再说,那万一回不来呢?


    余氏听出张稻花话里话外那点意思,无非就是给当初余氏拒绝了亲事找补。余氏心里生气,起身去厨房看耿氏做饭,吃了饭赶紧送她回去。


    晚上余氏却忍不住跟张春山唠叨,两个大孙子,金哥这就准备成亲了,大郎却还没个影儿。大郎过完年可都十八了。


    张春山道:“你着急也没用,大郎在军中,恐怕边关就少有年轻未婚的女孩儿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探家,若是能探家咱们就赶紧给他相看一个,就在家里给他娶一个。”


    余氏说下回写信得叫老三问问,边关若没有合适的,那就只能在老家娶了。虽说大郎不能在家,可娶回来他们一家子帮忙照看,也不会叫那女子受了苦的。


    正月十八,平安和七月跟着张有喜回城。正月二十,宋氏照管铺子,张有喜带着三个女儿跑去金银铺,腊月挑了一对绞丝银镯,宋氏说她有银簪了,张有喜就给宋氏挑了一支双股梅花头的银钗。


    七月和平安挑了样式相同的两个银锁,金银铺伙计把那银锁装进红绸的荷包里交给她们,两人拿回来一进门,就急忙取出来挂在脖子上叫宋氏看。


    “好看,你俩眼光不错。”宋氏笑眯眯夸奖,瞅着那银锁挂在俩孩子脖子上确实好看,心说钱真是没有白花的。


    “又花多少钱?”宋氏转头问张有喜。


    张有喜给她伸了三根手指,笑眯眯的很是满意,银子、火耗加上工费,也不过就三贯来钱,犯得着省么,家里多这三贯钱不多,少这三贯钱不少,反正也不够买宅子的。


    宋氏嘱咐两个小的:“平日在铺子里、在家里只管戴,但是要自己出门买零嘴还是摘下来收着,街上人多杂乱的,别回头人家瞧着你们俩小孩,一把给你们抢了去。”


    平安顿时想到上回那个坏人,赶紧说她要是出门买零嘴,她就摘下来交给娘帮她收着。


    宋氏瞧着女儿们高兴,也把自己压箱底这么多年没舍得的、出嫁时的银镯子、银簪也戴起来,穿上城里的裙子,一看就是城里体面人家的娘子,身上哪还有半点乡气。


    年后生意却清闲了下来。


    张有喜的生意清闲了。粉皮粉条照旧能卖,不过沂州也刚开始推广红薯第二年,粉皮粉条产量就那么多,差不多已经被年前那一波行情卖光了。有些人家还有剩的红薯粉,年后趁着天冷还能做一些,张有喜在西市的摊子照常卖,货不够卖的,主要就供应城中几家大的酒楼食肆了。


    眼下村里农活不忙,张有喜就留着张有良看摊,自己逍遥松散几日,当起了甩手掌柜。不过张有良跟他不一样,他不种地了,张有良家里还佃着官庄的地,张有喜决定等春耕开始,他就叫张有良回去忙,摊子他自己看。


    宋氏这边铺子里也清闲不少。年后不卖烤红薯和糖葫芦了,就只卖羊奶和酸梅汤,没有原先那么忙了。


    地窖储存红薯也就能坚持到过年二月间,这个时候红薯也开始下种育苗了,地窖里的红薯也开始腐烂。原本兴许正月还能卖,不过去年秋冬粉皮热销,许多人家的红薯都打了粉,储存量少,宋氏当初窖的也就留种和自家吃,既然决定不种地了,她就都拿来烤了卖了,后头不够又买了一些,如今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红薯了。


    山红果也一样,存不了那么久,一过年就开始坏。所以这两样宋氏年后开业,干脆就都不卖了。


    铺子里生意倒是还不错,她们的羊奶和酸梅汤卖开了,自有不少忠实的客人常来,加上她们铺子里有桌椅,小娘子、小郎君们逛街累了可以进来闲坐,买上一杯饮子慢慢喝。


    这些年轻的客人们还给宋氏提了个建议,他们铺子的窗户太小了,不妨开成大的前窗,或者干脆多开两扇门,这样铺子里更敞亮,坐在里头喝着羊乳茶就能看到街景了。


    宋氏琢磨能行,倒也简单,这城里大部分铺子尤其楼阁都是木质结构,像他们这铺子整面前墙都是木头的,改起来也方便,宋氏便叫人把铺门两旁都开了齐腰的支摘窗,撑起窗子既能挡太阳,又能看街景,于是张记小食铺临窗喝饮子的小娘子们又成了新的一景。


    可光这样不行啊,母女四个就只卖羊奶和酸梅汤,说实话宋氏一个人差不多就能忙得过来了。宋氏忍不住有点发愁,等天气热起来,这羊奶怕也不能卖了,羊奶这东西坏的快,天太热挤出来再送来城里,怕是就要变味了,即便不变味也不够新鲜了,似他们做吃食生意的可是大忌。


    加上张有喜年后也清闲,一家人似乎一下子变得游手好闲起来。


    春光大好,张有喜闲得慌,便经常带着两个小的到处玩,铺子里只宋氏和腊月两个人就足够了。


    刚好平安和七月最近在学两位韩先生编的一本《唐人诗》,正在背“拂堤杨柳醉春烟”,爷儿仨赶着驴车出了一趟城,大老远特意跑去看城外“十里长亭”官道旁送别的垂杨柳。正月末,那杨柳梢头刚冒出新绿,“春烟”醉得还不是太浓,不过已经春意盎然了。


    爷儿仨看够了风景一路吃着玩着回来,宋氏正在厨房忙碌,张小黑也跟在她脚边忙忙碌碌,一不小心差点绊到宋氏,气得宋氏撵它出去。


    平安蹦蹦跳跳进来,伸头问道:“娘,你弄什么好吃的?”


    “回来了?”宋氏道,“平安,你得把张小黑拴起来,它现在长大了,到处乱跑不行,万一跑出去叫人捉去炖了看你怎么办。”


    平安看看张小黑,小肉狗不知不觉已经长成半大的小狗了呀,平安蹲下来指着鼻子批评它:“你是不是又跟娘捣乱了?你就讨厌吧,回头我得找绳子把你拴起来,不然你乱跑出去叫坏人捉去,西市那边就有卖狗肉的,人家把你炖了看你怎么办。”


    张小黑虽然听不懂,大约也知道小主人在批评它,摇着尾巴眼神无辜的样子。平安叹口气,哎,笨狗啥也不懂,回头真得叫爹把它拴起来了。


    “娘,你弄什么好吃的?”


    “你弄什么呢?半晌不夜的。”


    七月和张有喜先后进来,爷儿仨问题一致,只关心宋氏弄什么好吃的。


    宋氏摆手道:“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吃了。”


    爷儿仨就去洗手洗脸,七月吹着水珠拿汗巾擦脸,伸头瞧见宋氏端出来的半碗麻汁和一小碟蒜泥,笑嘻嘻问道:“娘,你做凉粉了?”


    “粉皮。”宋氏说道,“凉粉皮。”


    宋氏在厨房捣鼓一下午了,把盖帘上做好放凉的粉皮拿两张切得手指那么宽,放在盘中端出来,浇上蒜泥和加了盐的麻汁,放在廊下小桌上叫他们:“尝尝。”


    爷儿仨也不问这半下午吃的哪顿,有吃就行,端起凉粉皮就吃。新做好没晾干的粉皮比泡发的粉皮更柔软筋道,筷子夹起来弹弹的,吃到嘴里筋道弹牙,带着红薯的香甜和麻汁、蒜泥的味道。


    “娘,好吃!”平安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娘捧场。


    “这是粉皮?”张有喜仔细品尝了几口问道,“这个颜色怎么发白?”


    红薯粉皮刚做出来的颜色有点发青,晾晒出来的正宗红薯粉皮也发青,半透明,张有喜卖粉皮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不同。


    “里头加了一点面粉。”加了面粉颜色好看些,白生生的,口感也更柔软,下回她打算再加点儿大米粉试试,宋氏道,“你们主要帮我尝尝味道,我想试试卖这个。”


    两个小孩正吃着呢,一起点头:“好吃,娘,能卖的。”


    宋氏解释道:“简单,也干净,凉粉皮可以在家里做好,铺子里卖起来不动烟火,不用烟熏火燎的,省事儿。”


    这粉皮原本就是她捣鼓出来的,记得她做出来粉皮的第一顿一家人就吃的麻汁蒜泥拌粉皮,孩子们都很喜欢,当时宋氏就觉得这东西可以做来卖。


    “我觉得能行。”张有喜点头,正好铺子里现成的桌椅,这凉粉皮跟酸梅汤、羊奶配起来卖似乎还挺不错的。


    “没问你们行不行,我自己觉得行。”宋氏道,“我是叫你们给我提提意见,怎么叫它更好吃、更好卖。”


    白嫩的凉粉皮上沾满麻汁,麻汁的颜色似乎不那么好看。平安夹起一条凉粉皮说:“娘,你放点儿菜进去吧,放点儿颜色好看的菜配着。”


    “对,可以放点儿配菜。”七月立刻说道,“比如胡萝卜丝、水萝卜丝、芫荽、葱花、菠菱菜、芹菜什么的。菠菱菜、芹菜烫熟了就行。”


    张有喜道:“往后黄瓜下来了可以放黄瓜丝。”


    宋氏立刻叫张有喜:“那你去买点儿胡萝卜来,家里没有了。”


    当晚饭桌上就多了一盘加了胡萝卜丝、芫荽、葱花和菠菱菜的麻汁蒜泥拌凉粉皮。


    腊月尝过之后建议葱花和蒜泥最好不要放,或者让客人自己选择放不放,城里人讲究文雅,不太吃葱蒜的,尤其城里的小娘子们都不吃蒜,嫌口气不好。不过可以试试放点儿茱萸、芥末,他们家孩子多不太吃辣,但是腊月发现城里人还挺爱吃辣的。


    宋氏点头,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两个小孩一整日没住嘴,吃得懒洋洋的,谈起来吃脑子却不懒,平安还在纠结怎么让它颜色更好看,说红的、绿的都有了,有没有什么东西再加点儿黄的、黑的。


    “为什么不要白的?”七月问她,“白萝卜丝也行啊。”


    “我不喜欢吃白萝卜丝。”平安摇头说,“要不你放青萝卜丝也行,我就是想叫它颜色好看,颜色好看了就叫人更想吃,这个凉皮已经是白色的了呀。”


    二郎说那可以放点儿黑木耳,黑木耳是黑的。


    总之讨论起来吃,一家子每个人都不甘示弱。受到腊月葱蒜让客人自己选的启发,宋氏觉得这配菜也可以让客人自己选。


    就这样,二月初,张记小食铺忽然挂出了一个新的幡子,上边写着“沂州凉粉皮”。店里买酸梅汤的两个熟客最先品尝到了这“沂州凉粉皮”,店里不动刀不动火,宋氏揭开柜台里侧干净麻布遮盖的托盘,筷子挑出大半碗凉粉皮,笑着问道:“小娘子自己看看,您要什么配菜?”


    两个小娘子看着一排青红嫩绿的小盆,便指着说要青萝卜丝、胡萝卜丝、再来点儿黑木耳和茱萸粉,旁的都不要了。


    宋氏动作利落地夹了配菜,浇上麻汁,把拌好的凉粉皮倒进盘子里,黑陶盘子衬着白生生的凉粉皮,裹着麻汁,浸润在酱色汤汁里,点缀着青红萝卜丝和几朵黑木耳,看着就养眼开胃,尝一口更是清爽好吃。


    宋氏的这道简单好做的小食悄然卖开了。天气再热一些,鲜嫩的小黄瓜上市,芹菜也上市了,配菜里头去掉了菠菱菜和青萝卜丝,换成了黄瓜丝和芹菜,铺子里每日来品尝的人络绎不绝。


    就这么把“沂州凉粉皮”卖开了。


    这一碟“沂州凉粉皮”他们卖十文钱。客人们点上一份凉粉皮,再来一杯酸梅汤,坐在临街的窗边悠闲品尝,唯一的不好是人多的时候要排队,桌边悠闲品尝的人便会被站着排队的人投来几许谴责的目光。


    铺子里一忙,宋氏和腊月主要做凉粉皮、卖凉粉皮,平安和七月重新接管了酸梅汤和羊奶,别想那么闲了。不过两个小财迷反而高兴,铺子里清闲能是什么好事情,她们可不愿意闲着。


    他们今年没种地,不知不觉官庄的春耕已经开始,听说葛庄头今年还要种棉花。说实话,去年种棉花,很多庄仆都不太愿意种了,死费事,整天捉虫,棉花贵可是产量太少啊,还不如红薯挣钱。


    可是没法子,这是官庄的地,官家说了算,官家让葛庄头种棉花。


    官家和太后十分关心这棉花的事情,所以葛顺义下定决心要把棉花种好。但是葛顺义没想到小官家居然还懂种地、种棉花,二月末,葛顺义收到了小官家亲笔所写的圣谕,关于种棉花的,只有两条:一是“点播”,二是“打顶”。


    话说赵暻这个没种过地、没出过汴京的小官家,仔细查阅了葛顺义记录去年种植棉花的全部手札才发现,大宋种植棉花一直是撒播。


    沂州的棉花是从岭南引进的,为此赵暻还专门派人去学,岭南居然也是这样种的,耕完地把种子往地里一撒,覆上土,然后就由着它长了,标准的人种天收。


    难怪产量这么低。


    就算赵暻没种过地,却也知道这么搞不行,他记得前世上学时劳动实践基地见过的棉花,是一行一行的,株距也要科学,这棉花它才能长啊。


    当然这里面很可能也有品种问题,品种问题一下子解决不了,种植方法却可以及时改进。


    所以赵暻告诉葛顺义,第一条:起垄,点播,定植定株。点播不出苗的还要及时移栽补苗。至于株距,交给农事所和葛顺义去试验吧,赵暻自己又没种过,他哪里知道。


    这第二条则是赵暻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记得御花园花盆里当做观赏植物种的那棉花明明长得也不错,植株长得郁郁葱葱,就是一直往上窜,侧枝长的少,开花不多,结桃也少。


    所以,打顶。植株长出来之后把顶芽掐掉。顶端优势抑制侧芽生长,这个道理初高中植物学好歹学过的。赵暻记得前世他外公种的那盆景小番茄就得打顶,不打顶光长秧子不结番茄,所以这棉花应该也是需要打顶的吧,试试。


    总之他也只能试试。纵然赵暻前世没种过,不知道棉花具体产量,却也绝对敢肯定绝不可能是个位数。七斤皮棉,这个产量还真震惊他了。


    至于棉花种植的另一个大问题病虫害,赵暻一时就没有对策了。纵然他高中化学不错,却也不可能动动手就配制出化学农药,没有农药,从这个社会的生产力来说,除了人工捉虫,那就只能寻求生物防治了。


    农事所和官庄那边不妨观察实验一下,可有什么动物能帮助防治虫害,或者棉田周围尝试种植一些驱虫植物。赵暻依稀记得一个不知哪里得来的知识,草木灰可以治蚜虫,大蒜水能治什么虫来着……话说大蒜也挺贵,他还得考虑农户的成本,但是不妨都交给农事所和各地田庄试试。


    众卿且勉力吧,多动动脑子,多问问农人,他在农事所可花了不少钱了,总不能指望他这个五谷不分的小官家亲自去种地吧?


    葛庄头收到这份圣谕震惊非常,小官家,他居然还懂种地!果然是天佑大宋,难怪私底下总有人说小官家生而不凡,早有宿慧。


    同时朝廷的棉田补贴政令也下来了。不过提起这个赵暻就生气,朝廷不出钱,哭穷,那帮老朽却也知道要脸,没敢直接跟曹太后和小官家要钱,竟想了个最省事儿的法子,建议给推广种植棉花的田庄、佃户免除一部分佃租赋税。


    所以弄到最后,还不等于是他出钱。


    政令下来,去年、今年种植棉花的庄仆、佃户,官庄一律免除一半的佃租和抽成,去年佃租已经交了的,即日折价退还。


    这一来,佃户和庄仆们种植棉花的积极性好歹又调动起来了。


    所以这日庄仆送羊奶来,便跟宋氏说她去年那一亩棉田的佃租要退了,叫他家可以抽空去官庄领钱。宋氏问了问,说是足足能退六百钱。两个庄仆一边说,一边就露出了笑容,连声说都是官家天恩,又说小官家跟他的父亲仁宗皇帝一样仁善。


    这给的补贴还可以,话说宋氏去年种了一年的棉花,累死累活,整天捉虫,后头三个女儿又整天去摘棉花,一亩棉田顶得上三亩红薯费事,结果交了佃租之后,也就剩下三斤棉花,自家又贴钱买了三斤,好歹给两个小的一人打了床新被子。


    要这么减租补贴,种棉花可就不亏了,虽然费事,可却比寻常的粮食作物划算。


    两名庄仆把羊奶桶提进后院放好,拱拱手便打算告退了,宋氏叫住他们,叫两人坐下喝口水再走,正好她有点事情。两个庄仆就规规矩矩拿了凳子在院里坐下。


    得知他们早上吃过饭了的,宋氏就没叫他们喝粥,冲铺子后门喊了一声:“谁闲着的,送两杯羊乳茶来。”


    然后平安端了两杯插好吸管的羊乳茶进来,放在庄仆面前的小桌上。两个庄仆慌忙起身拱手行礼,口称:“小人多谢五娘子恩典。”


    平安笑眯眯放下杯子走了,你说两个四五十岁的庄仆总是低头缩肩地给她个小孩行礼,她每次都不习惯,但是日子长了平安也弄清了这些庄仆的路数,她越客气、越说不用,庄仆就越唯唯诺诺,反倒多废口舌,还不如放下就走。


    庄仆们每日来送奶,彼此也熟悉了,宋氏心善,并不会把他们当奴仆对待,说话总是和善客气,庄仆们私下里都说,这位张大娘子和她家三位小娘子为人都是极好的,把他们当人看。


    不过庄仆们恭谨小心惯了,他们身在奴籍,生活不易,即便宋氏说了好多次庄仆们却也不敢放肆,总是礼数周全地唯唯诺诺。


    时间长了宋氏也就不那么客气了,客气多了还不如直接吩咐。宋氏摆摆手道:“你们先坐下,把这个喝了,喝完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两个庄仆赶紧端起杯子喝。这羊乳虽是他们家里的羊挤出来的,不值多少钱,可铺子里加了那么多好料子煮出来可就身价高了,铺子里卖五文钱一杯呢。


    羊乳茶味道便香香滑滑,平安还特意给他们多加了一勺糖,庄仆们一边喝一边满脸幸福感激。换给他们自己,是绝对舍不得喝这五文钱一杯的羊乳茶的。


    羊奶腥膻,庄仆们听说这羊奶是好东西,补身体、治腰腿疼,在家也会自己煮来喝,这些庄仆常年出苦力干重活,谁还没有个腰酸腿疼,喝了一阵子羊奶发现确实有用,于是如今官庄的庄仆们也开始流行喝羊奶了。


    不过庄仆家里煮羊奶,舍得加点盐就行了,哪有这样好喝的味道。葛庄头固定这两个老实可靠的庄仆进城送奶,宋氏有时招呼他们喝口水,也不值当专门给他们倒白水,就随手给他们拿一杯现成的,所以两个庄仆不止一次喝过铺子里的酸梅汤和羊乳茶,回去跟庄子里的人形容成神仙美味。


    宋氏看着他们喝完了,才开口道:“棉田退钱的事情多谢你们告诉我,等我夫君有空回村就去领。不过眼下有件事情我得跟你们商量,叫你们提前心里有个数,往后天气渐渐热了,你们也知道的,这羊奶挤出来坏的快,不能久放,我打算四月开始就不卖羊奶了,等秋冬再跟你们买,你们看可好?”


    两个庄仆一听脸色就变了,急忙说道:“张娘子放心,小人们一定及时送来,交代庄仆们挤奶不能沾一滴生水,保证新鲜的送来。”


    不怪两人着急,眼下张记小食铺买了他们十来户人家、十五只羊的奶,每只羊最初说定的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实际上铺子里羊奶卖开之后,宋氏就主动给他们涨到了一百五十文,这可是他们凭空增加的收入。


    要是铺子里不要了,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庄仆们卖给他们羊奶也不费多少事,每日早晨各家花一会儿工夫挤奶,两个庄仆赶车给送来,官庄还不抽成,所以说这钱完全就是他们自家多赚的。


    尤其两个送奶的庄仆,葛庄头安排他们送奶妥妥是个美差,两人每日赶着驴车进城,不光能进城开眼界看热闹,还时不时能喝到铺子里的酸梅汤和羊乳茶,隔三差五顺便帮庄里的庄仆捎带采买些东西,再优哉游哉赶着驴车回去,说实话有多少庄仆羡慕他们。


    可是宋氏说的也在理,人家做吃食的,肯定不能卖不新鲜的东西,客人喝了拉肚子怎办?


    宋氏瞧着两个庄仆着急的样子,无奈安抚道:“我也舍不得,我铺子里主要就靠这羊奶挣钱了,天热不卖我也要损失不少,可是没法子呀。所以还请你们回去跟其他人家解释清楚,等秋冬天冷,我自会再跟你们买的。”


    平安和七月趴在柜台上,瞧着门外两个庄仆愁眉苦脸地回去了,两个小孩也一起托着下巴叹气。


    不卖羊奶,娘卖凉粉皮也挣钱,再加上酸梅汤,可是这点活儿娘和大姐两个人都用不着,她俩不就没事可干了吗。


    合着她们两个小掌柜又要失业了?


    “你说咱们家要是有个冰窖就好了。”七月嘀咕道。


    平安想说要是有冰箱也行啊,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平安自己也有点奇怪,冰箱这东西,她在这里肯定从来没见过,怎么就记得有这么个好用的东西。平安默默想了一下没说出来,她要是说出来,二姐又得说她胡说八道了。


    “你说要是咱们多弄些冰,把羊奶冰镇着行不行?”七月继续突发奇想。


    “你买冰不要钱?”平安毫不客气地打击二姐,“那成本太高了,咱们就不赚钱了。”


    平安其实担心的不光是少挣钱,你说她们忽然不卖羊奶了,那些每日早晨来喝奶的小学童,还有那些大老远跑来买羊奶补身的老年人怎么办?还有他们自己,他们家也不能每日喝上羊奶了。平安喜欢喝奶,要是每天没有羊奶喝了,她肯定怪不习惯的。


    “等我有钱了,我就给咱家建个冰窖。”七月撇着嘴嘀嘀咕咕。


    平安也撇撇嘴,想说等她有钱了,她就咣当一下随便给二姐砸一堆银子,省得她动不动就叨咕“等我有钱了”。


    作者有话说:


    当我查到宋元棉花产量5-8斤一亩的时候震惊我了。


    第75章


    第二天一早, 两个庄仆来送羊奶,一脸兴奋地跟宋氏说他们想到法子了。


    一个庄仆道:“小人们回去一说,大家都很着急,便说能不能咱们每日把羊送来挤奶, 十五只羊, 咱们早上送来八只, 下午再送来七只, 这现挤的奶总归不会坏掉, 也叫客人们都亲眼看见, 咱们铺子的奶都是新鲜刚挤的。”


    另一个庄仆也频频点头:“对对,咱们都打算好了,若张娘子允了,咱们回去就给大车加一个围栏,用大车把羊拉来。咱们可以把车停在铺子东边这巷子口,挤了奶就走,如此也不影响铺子和街道行人。也不耽误喂羊, 咱们回去半日放羊好叫这羊奶充足。”


    宋氏真没想到他们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一时间哭笑不得, 却又忍不住感慨唏嘘。


    她也是穷过的,她知道她给的这价格, 一只羊的奶一个月才一百五十文钱, 看着不多,还要每日送来, 但实际上若能常年卖,一只羊一年却凭空增加了一千八百文的收入。


    赶得上庄仆多种三四亩地了,甚至原本一天送一回,也不耽误多少农活。


    如果可以, 宋氏当然也不想断了这羊奶的买卖——庄仆少挣钱,关键她这铺子里更要少挣不少钱的。


    宋氏想了想问道:“你们这法子当然好,我这边自然是可以的,就是如此一来,你们每日都要跑两趟了,再挤完奶,可多费了不少事。”


    那庄仆连忙说道:“张娘子只要允了,旁的事情都交给小人们来干。其实也不过比原先多跑一趟,并不费多少事。”


    宋氏自然是允了。平安和七月一旁听见了,知道她们她们夏天也可以继续卖羊奶,她们不会没钱赚了,两人一起傻乐呵。


    于是这一日,一辆大车拉着八只羊进了武曲街,停在张家小食铺门口。两个庄仆为了继续卖奶也是讲究,在满大街人新奇的注目下,还特意先端来清水洗了手,仔细擦干净,两人一个熟练地拎下一只羊拴在车边,另一个则拿了干净的木桶挤奶,挤满一桶拎进去,七月立刻就倒进锅里开始煮。


    接连挤完八只羊,两个庄仆冲着送出来的宋氏行了礼,打了个响鞭,赶着大车悠然离开。


    眼下这天气还不太热,刚挤的奶煮沸卖一上午完全没问题,宋氏怕他们耽误农活,就叫他们挤完了就回去。宋氏打算等到三伏盛夏,就叫大车在旁边多停留一个时辰,等一早挤的奶卖完,再挤完剩下的他们再回去,如此保证铺子煮沸卖出的羊奶都是一两个时辰内新鲜现挤的,绝不会出现问题。


    其实铺子里卖羊奶高峰主要就是一大早,这一波卖完,庄仆们那边挤了第二波奶就可以回去了。


    没想到无心插柳,这一番操作却大大提高了铺子的口碑,拉羊的大车每日都来,许多人亲眼看着铺子里现挤的新鲜羊奶进去煮,喝起来自然放心。


    四月初六,张金哥成婚。


    这喜事他们必须得到,为此一家人商量,只能歇业两日了。早几日就在铺子门口贴了告示,说明因家中有事将于四月初六、四月初七歇业两日。这是大事,连二郎和张银哥都跟学堂告了假。


    因为路途遥远,许多风俗礼节便也不讲究了,比如原本按照乡间的风俗,张家同族的兄弟、堂兄弟都要去陪娶,且人数要是双数。大郎不在家,张银哥和二郎也才十来岁,又在上学,大老远赶路不便,最终请了族中一位中年稳重的族兄,两个年纪相仿的族弟,陪着张金哥一起去迎娶。


    因着新妇娘家远,张金哥提前三日就动身,头一日晚间把人接到沂州城中,投宿客栈,四月初六晌午过后,再从城中雇请吹打班子、花轿到郭家村。


    所以张有喜一家也没提前回去,城中这边自是交给张有喜安排,娘家跟来送亲的是新妇的亲兄长和两位堂兄弟,张有喜提前定好了一行八人的客栈,初五下午早早出城去接,招待安置妥当。


    宋氏也跟着去关照一下小耿氏。小耿氏长得确实很像她的姑姑耿氏,秀秀气气的,不过性情看起来比耿氏开朗,言谈举止倒也大方,并不像旁的新妇那般忸怩。叫宋氏惊奇的是小耿氏跟张金哥似乎相处得不错,比一般新婚夫妇要熟稔一些。


    两人虽担着表兄妹的名分,但实际上两人此前真没相处过,也就耿母过世奔丧见过一回。不过小耿氏远嫁而来,张金哥上门迎娶,迎娶队伍里也没有旁的女孩子,旁人又不便照顾,因此这一路上走了三日夜,就只有张金哥自己照顾新妇。张金哥是个好性子,为人体贴周到,有担当,看得出小耿氏对这个夫君还是很满意的。


    四月初六,一家人吃过晌午饭陪着花轿一起回去。张有良带着张银哥和自家两个大的儿子进城来迎,二郎正好加入进去,四个小兄弟作为陪娶陪着张金哥一起走。


    一路上平安坐着驴车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慢慢地就乏了,花轿和吹打都是步行,而且那花轿还故意随着吹打节奏晃晃悠悠的,快也快不起来,就慢慢晃呗,晃得平安都困了,竟然在那样震天响的吹打声中歪在宋氏腿上睡了一觉。这睡功了得,宋氏一边失笑,一边拿斗笠给她遮太阳。


    “平安,醒了,到了到了。”


    平安被宋氏推醒,睁开眼果然望见郭家村了,站在车上都能望见村口出来迎接的人群了。平安站在车上扶着宋氏肩膀看了看,打着哈欠盘腿坐回去,指着腊月和七月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说:“你们两个以后要出嫁,千万不要嫁得太远了,越近越好。”


    这小孩天马行空的,冷不丁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腊月一头黑线没好气地白了小妹妹一眼,没理她,七月则不服气地问道:“为什么,关你什么事啊?”


    “因为等你们出嫁的时候,都得我送嫁!”平安笑嘻嘻说道,她老小啊,按照当地风俗,每个姐姐出嫁她都得去送嫁,平安说,“你看这么远路,花轿都走累了,你们要是嫁得远了,我岂不是要挨累走很远?”


    七月:“……”


    宋氏没憋住笑了出来,合着是为了她自己呀。她还以为熊孩子是想说嫁这么远不方便、或者远嫁很难回娘家呢,竟然是怕自己送嫁走路挨累,这理由也是没谁了。


    七月憋不住也笑,笑哈哈说道:“那我偏要嫁得很远,就让你跟着走,反正你不走不行。”


    宋氏:“……”


    宋氏笑着跟平安道:“傻孩子,你得叫你姐姐们别嫁得半远不近的,像这么十几二十里路,可不就得靠两条腿走,要是很远你就可以坐车、坐船了,你看你大堂哥的新妇不就是坐着驴车被你大堂哥接来的?。”


    七月却说:“拉倒吧,大堂嫂就只有她哥哥跟着来的,这么远路太麻烦了,她都没带送嫁的女孩子。”


    平安也认真了,来了一句:“因为大堂嫂没有妹妹啊。那以后你出嫁,我不给你送嫁你能答应?”


    七月张嘴就想说那怎么行,当然不行,可转念忽然发现,这话题是怎么聊到这一步的?


    七月气鼓鼓地伸手要去捏平安的脸,口中说道:“我叫你个小坏蛋,都是你把我拐的,你说点什么不行!”


    平安吓得笑哈哈缩着脖子把脸往宋氏怀里藏,腊月还在一旁落井下石,叫七月:“你把她扔下去,就让她跟着走,叫她闲的胡说八道。”


    到了村口,前头看热闹的村民们挤得一路,花轿慢下来了,唢呐锣鼓越发响亮,张有喜扯着驴缰绳把驴车停住,扭头跟平安道:“平安,别听你娘的,你跟你姐姐们说,千万不要远嫁!远嫁可不好,你们谁都不许远嫁,嫁得远了回趟娘家都不容易,亲爹娘一年到头见不着,挨了欺负娘家也帮不上。你们都嫁得越近越好,谁欺负你们爹就去抽他!”


    他这还认真上了,这是有多怕女儿们远嫁。腊月大了不想提这些,索性装没听见,转移话题问平安:“平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老小,等你出嫁谁送你了?”


    她本想反将小妹妹一军,谁知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害臊,平安笑嘻嘻说道:“管他呢,反正我还这么小,说不定等我长大了,四叔四婶就给我生出来妹妹了呢。”


    腊月无语了一下,这小孩想得可真长远。


    宋氏和孩子们下了车,张有喜把驴车赶下路暂时拴在路旁空地里,宋氏悠闲地带着两个小的围观看热闹,腊月则飞跑过去,她得跟张小鼠一起扶新妇下轿。


    二十几里路,一大清早出发的,花轿摇摇晃晃到达郭家村时已经是巳时正了,刚好人多热闹的时候,爆竹声声中新妇在张家老宅门前下了轿,被腊月和张小鼠一边一个扶着,跨过了燃着松枝、寓意祛邪趋吉的石臼进了喜房。


    张有田和耿氏打扮一新,坐在堂上喜气洋洋地看着新人拜堂,一拜天地,二拜父母高堂,夫妻对拜送进了用作喜房的东屋。


    洞房里燃着红烛,很是喜庆。新郎新娘一起坐在床边,有族中长辈老奶奶来主持仪式,撒帐,沃灌,奉食,合髻。仪式结束,其他人都去坐席了,洞房里只留下族中至亲的女孩儿陪伴新妇,这人选当然就是新郎的四个妹妹了,所以除了张小鼠、腊月,平安和七月也被抓了差,一起进来陪着新妇枯坐。


    还好这新娘子就是张小鼠自己的表姐,好歹熟悉,如此三个年轻女孩子小声说起话来,新娘子也放松了些。平安和七月年纪小,便开始大大咧咧搜寻藏在床铺被褥里的红枣、板栗什么的,装了一兜子坐在桌边只管吃。


    不过很快就有帮忙的族人送了酒宴进来,在新房里摆了一桌,这是特意给新妇和陪伴新妇的女孩儿们准备的,外头喧哗热闹,屋里平安她们就陪着新妇一起享用这单独一桌喜宴。


    话说水涨船高,如今郭家村家家余钱,这酒宴菜式也大大提高了档次,从原先的四个或六个“漂汤菜”变成现在的八个菜,整鸡整鱼都上了,最后又上了两样点心,十个碟。


    五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哪吃得了这么多,平安一条鸡腿、几块山药炖羊肉差不多就饱了,那山药切成块炸过之后再跟羊肉炖,香香软软平安吃着喜欢,决定回去叫她娘也学着给她做。


    桌上缺不了一道粉皮羊汤。新妇头一次吃这个粉皮羊汤,她娘家那边还没开始种红薯呢,都还不认得,张小鼠又叫她尝尝另一道韭菜炒粉条,给她讲这是红薯做的粉条,又说大哥(张金哥)做这个最在行了,是村里最年轻的“老把式”。


    新妇娘家来送嫁的兄长和两个堂兄弟也头一次吃,甚至头一次吃这么好的席面,以前他们听说姑姑(耿氏)婆家是佃户,家里穷,这两年听说日子好了不少,如今上门来亲眼看到才敢相信,暗地里说妹妹嫁了个这样富裕的人家。


    热闹了一晚上,吃酒的宾客都走了,一身红袍的张金哥走进来。张小鼠看着他笑道:“哥,你没喝醉吧?”


    张金哥说他没喝什么酒,张小鼠便笑嘻嘻说道:“那你自己的娘子,你自己陪吧,我们可不帮你陪了。”


    于是几个女孩便一起嘻嘻哈哈地跑了,把空间留给一对新人。


    洞房外边,宋氏一晚上都没瞧见吴氏,心里头不禁嘀咕了一下,这人不会在这样的日子生事吧?好在她一直也没看见吴氏,谁知道她躲哪儿去了。


    张有良的娘子王氏私底下找宋氏问她:“三嫂,明日敬茶,你们打算给多少见面礼啊?”


    宋氏道;“我也正琢磨这事呢,不过其实你跟老四,你们可以自己做主,你们给多少都行。”


    宋氏的意思是,张有良毕竟礼法上过继出去了,是堂叔而非亲叔叔,其实可以不必跟他们给的一样多。反倒是礼法上来讲,他们二房三房应该给一样多。


    新妇敬茶见面礼这种事情,乡下佃户也没有那些金的银的,惯例一般都是给个红封,同样身份的长辈给的不一样多自然不好看,所以都会私下里先商量好,大家给个一样多的吉利数,如此也省得生嫌隙。


    王氏笑道:“夫君跟我说了,叫我就跟三嫂给一样的就行了。”


    这也能理解,毕竟原本就是亲侄子,宋氏便笑道:“那你等我商量一下,想好了我告诉你。”


    宋氏心里门清,本来没瞧见吴氏,瞧见了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找吴氏的不痛快,便丢给张有喜解决。张有喜只好私底下去找张有福商量。


    当晚一家人就回他们新房住下,次日一早,起来洗漱收拾了去老宅,该来的长辈们坐了一屋,吴氏也来了,默默坐在一旁不吭声。


    等人到齐,张金哥很快带着新妇进来了。两人先给爷爷奶奶磕了头,余氏给了一个红纸包起来的红封。


    然后便无需再跪拜了,小耿氏先给张有田和耿氏敬茶,耿氏这个喜婆婆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是自家婆婆不用给红封,耿氏便给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银簪,手头宽裕了,这是耿氏专为新妇敬茶买来的。


    轮到张有福和吴氏,张金哥指着跟小耿氏介绍道:“这是……”他话还没出口,小耿氏已体贴地福身行礼,恭谨说道:“侄媳见过二叔二婶。”


    吴氏低头不语,却拿袖子去擦眼角,张有福尴尬地瞪了吴氏两眼,又推了她一下,吴氏才从袖中掏了个红封给小耿氏,也不说话。


    张金哥只当没看见,脸色如常地引着小耿氏接着给张有喜和宋氏见礼,宋氏也给了一个红封。接下来是二房张春岭和李氏、张有良和王氏。结果刚一结束,吴氏站起来急匆匆跑出去了,一边走一边低头抹眼泪,弄得在场大家都十分尴尬。


    张金哥和小耿氏回到屋里,张金哥歉疚说道:“杏娘,委屈你了,你莫在意。”


    “夫君说什么呢。”小耿氏抿嘴笑道,“但凡有夫君这句话,杏娘就不委屈。”


    …………


    张金哥和小耿氏婚后倒也和睦,六月间便传出喜信,小耿氏有了身孕。这是小耿氏头一胎,又是老张家的第一个重孙,余氏和耿氏都十分重视,连农活也不让小耿氏做了。


    然而小耿氏自幼丧母,小小年纪就帮父兄操持起家务,却是个能干的,不下田就在家里洗衣做饭、做针线,侍奉祖父母,家里家外收拾得整齐利落。


    立秋过后,天气依旧暑热,令人开始期待一丝秋凉。朱中人来找张有喜,说有一处宅子,大约挺符合张有喜的要求。


    叫张有喜没想到的是那宅子竟然在东城,亏他还特意在东城另找了一位刘中人,最后却还是朱中人的买卖,看来他以后也别费这个事了,再有买房子置地的事情就交给朱中人靠谱。


    张有喜跟朱中人先去看了那宅子,觉得不错,心下基本已经决定买了,便跟朱中人说他回来跟家人商量一下,尽快给他回话。


    买房这事不能不讲究,张有喜先打听了原先的房主,得知这房主原也是个读书人家,去年在外地得遇贵人赏识谋了个幕僚的职,便带着家人搬走了,这宅子空置了一段时日,大约在那边站住了脚跟混得不错,才委托了朱中人卖房,宅中并无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家人忙得凑不到一起,分了几波去看宅子,宋氏和张有喜先看过了的,两个大人基本上定了,然后宋氏照管铺子,这一日等二郎放学,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再去参观一下。


    宅子说是在东城,其实相对靠近城中心,闹中有静,处在一条安静巷子里,巷子两边种了几株垂杨柳,沿着巷子不远拐进去,大门进来先是前院,三间倒座房,靠东侧是通往后院的过道,往西从倒座房隔出来一个小跨院,原先可能有柴房、下人房、牲口房之类的,张有喜比较满意这一点,他的驴和狗就有地方养了。大门比较宽,车马方便进去。


    过道进去才是住人的正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西四间厢房,房子都有檐廊,东厢房南头一间是用作厨房的。


    院子里没栽树,后院檐廊下放着两缸大的花树,听说是一棵腊梅、一棵海棠,都有六七尺高了,连底下的磁缸一起高高探出了墙头,这季节只见绿叶,不过好歹勉强应付了平安“要花园”的设想。


    二进院倒不算多大,前院纵深也就两丈,后院还稍微宽敞些,但整个宅子胜在精致齐整,房屋院落都收拾得很好。


    “怎么样?”张有喜问几个孩子,指着说道,“我瞧着这宅子能买,等我买下来,找人把里外仔细修缮一下,重新粉刷一遍,咱们入冬前就能搬家了,就在自家房子里过新年。”


    朱中人一起来的,对于张有喜这种自己夫妻两个看了房,却还要四个孩子都看过才行的做派不好评价,尤其他家那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买房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跟小孩子商量?


    不过打交道久了,朱中人也发现张有喜是个十分宠孩子的人,当下也不着急,笑吟吟等着他跟孩子们商量。


    “买吧,”平安说,“爹,我喜欢这个房子,不吵,咱们家现在住的那房子有点吵。”


    狭小民巷能不吵吗。朱中人笑道:“这宅子周围住的都是有些身份家业的体面人家,跟崔家的大宅也只隔了两条街,可不是安静齐整。”


    “买!”七月说,“我也喜欢,我跟平安还住西屋。”


    张有喜看向二郎和腊月,二郎只简单说了一句:“爹,我也觉得行。”


    腊月则说道:“缺点是离西市太远了,咱们真买了这房子,爹你就要多跑路了,二郎上学也远了。”


    离武曲街倒是远不了太多,估摸着两里路吧,也不比他们原先租的那房子远多少。不过到西市确实远多了。


    张有喜笑道:“这才多远的路,赶着驴车一会子就到了,往后早晨爹可以赶驴车把你们送到铺子,把二郎送到学堂,正好一路顺路去西市。”


    比他们原先在乡下,每日赶车进城做生意那不是好太多了,这点路跟遛弯似的就到了。再说他也不是非得在西市摆摊,他主要做的粉皮粉条的经销,又不是指望零售,即便零售,这摊子和库房设在哪里都行。西市杂乱,如今他也在考虑租个方便的门面。


    不过要是考虑顺路接送孩子们去铺子和上学,他在西市反倒方便了。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宅子谈了一百零六贯,算上契税和中人钱足花了一百一十多。修缮粉刷一下,这么大宅子再添置一些木器家什,预算还得十贯。


    张有喜春夏挣钱不多,也就维持一下西市的摊子,入夏粉皮粉条根本没得卖了,他手里没货,连四海楼都拿不到货。但宋氏那铺子里却每月都能余下将近二十贯,大半年下来夫妻两个腰包颇丰,买宅子的钱不愁,连他入秋经销粉皮粉条的本钱也足够。


    过完契书,趁着刚入秋还不太忙,天气也合适,张有喜赶紧请了工匠来修缮房屋,粉刷一新,八月节没赶上,重阳节前九月初八搬了家。


    这次买宅子搬家他们倒没瞒着谁,大大方方跟家里说在城里买了自家的宅子,于是张春山和余氏老夫妻俩高兴得不行,亲自进城来看了,张有田、张有福,还有张有良都跟着一起来温锅暖房,吃了顿暖房饭,接着岳家四位舅兄又来暖房,又吃了顿暖房饭。


    重阳一过,尽管春红薯才刚开始收,夏茬红薯还早着呢,来买粉皮粉条的头一批外地客商们就已经抵达了沂州。


    常理来说,今年的行情价格应当比不上去年。随着朝廷的大力推广,红薯种植面积逐渐扩大,尤其北方地区比去年又有增加,单是沂州就增加了不少,高产是硬道理,挣钱更是硬道理,沂州当地都不用旁人说,原先种植秫秫、豆子的大部分田地都被拿来种了红薯,稻、麦、红薯两年三熟的种植模式已经基本形成。


    不过这个大背景下,葛庄头却还在坚持种棉花,官庄那棉花竟然比去年的产量提高了不少。据来送羊奶的庄仆们说,葛庄头带着他们把棉花改成了点播,还要打顶,打顶之后那棉桃明显结的更多了。眼下棉花还没摘完,但光是摘下的籽棉产量早已经超过了去年,预计一亩地好的都能有二十来斤皮棉的产量。


    两个庄仆肉眼可见的喜悦,乐呵呵跟宋氏说,自从梁庄改了官田,他们这两年种红薯可尝到甜头了,家里去年也开始做粉皮,今年还打算多做,葛庄头也组织庄仆们学着做粉条,粉条挣钱更多,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收入,还有养羊、卖羊奶,算算今一年他们每家都能有十几贯的收入。


    一个庄仆道:“做梦都不敢想,没成想咱们如今也敢给孩子买肉吃了,小人们家里商量了,今年这棉花咱们都舍不得卖了,除了要交的分成,咱们就留着自家做棉衣了,好歹也不叫大人孩子挨冻。”


    这棉田还给减免,他们只要交原本的一半出息就行。


    另一个则殷勤问宋氏:“张娘子今年可还要棉花?你若要,小人们给你在庄子里寻摸顶好的,咱们只说张娘子要的,挑那个伏桃,一个秋桃都不许有。”


    宋氏一听,那当然好,赶紧委托他们给买二十斤皮棉,她打算把家里原先的麻絮被褥都换了,除了这两年新做的丝绵、棉花被子,其他的都换掉。


    去年给大郎寄了件贴身的丝绵袄,今年宋氏琢磨,要是能给他寄一床棉花被子可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一整床被子好不好寄。


    张有喜对此摇头否决了,说人家军营里头那被子应当都是统一配发的,再说你这千里迢迢往边关寄一床大棉被,这个估计寄不了。


    西市,张有喜跟几个找上门的客商谈起了粉皮粉条价格。客商们商量好了似的,跟他说今年比不得去年,今年光是沂州的产量就能提高一大截,越州那边今年也有做的了,虽然产量赶不上沂州,但必然要分一杯羹。


    “嗯,这样好。”张有喜乐呵呵点着头说道,“这样好,冬季缺菜,等这红薯在大宋各个地方种开了,大家都学会做粉皮粉条,老百姓就都有菜吃了。”


    像去年那红薯粉皮粉条的价格,真不是穷苦百姓人家能吃的。


    几个外地客商没想到他来这一套,这高调唱的,索性直接跟他说,今年的收购价格恐怕不能超过十文一斤。


    “嗯,行,”张有喜点着头说,“那你们去收,钱在你们手里,这价格还不是你们定么。”


    在场的客商:“……”


    张有喜懒得理他们。大郎来信可都告诉他了,去年年前价格最高的时候,汴京城那粉皮粉条都能卖到五六十文一斤,将军家里过年,花五十文一斤买的据说还是便宜的。


    沂州到汴京城也不过五六百里,水路加点儿运费罢了,就叫这些人挣了三倍的钱,如此今年还合伙跑来压价,这心眼子八成是灌进去十八斤墨水,太黑了。


    张有喜知道粉皮粉条价格会回落,不过就眼下这个产量,一个小小的沂州还供应不了大宋各地,能供应上整个汴京城就不孬了。


    所以,定价权还在卖家,在他们沂州农户,甚至很大程度上在他手里。


    而他今年没打算再跟这些黑心客商合作。继续合作下去,终有一日,沂州粉皮粉条定价就真的随便这些人说了算了。


    春红薯收获以后,农户们有了经验,整个沂州少有人去年那样切片晒干的了,春红薯种植面积本来就少,几乎都被拿来打粉了。


    不过眼下就开始做粉皮粉条的还不多,秋忙时节,老百姓还得割稻子、种冬小麦,再收夏茬红薯,大部分都是春红薯全部打粉,拿夏茬红薯留种和地窖储存留着吃,剩下的再切片晒干或者打粉。


    这段时日,最先做出来的粉皮粉条能上市了,张有喜带着张有良、张金哥,加上宋家那边的小弟兄们开始收购,比去年的价格略低一些,粉皮十二文,粉条十五文,这个价格对农户来说照样是发财机会,比卖红薯或者红薯干翻了好几倍,本地反正吃不下那么多,他们自己也不好卖,有人进村现钱收购,卖了就是。


    九月底,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押着第一船货从城北河码头出发,扬帆起航,去往汴京。


    云集沂州的外地客商渐渐回味过来,赶紧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途径抢货,价格一度上扬,粉皮涨到了十五文,粉条十八文,不过随着夏茬红薯收获,农闲之后农户们得了工夫都开始做,产量上去,价格又渐渐回落到张有喜最初给的价格。


    好货不愁卖,尽管几个小子初出茅庐,头一回踏进汴京做生意,不过谁叫他们手上握着的货吃香,张金哥在汴京租下了铺面,正经挂出招牌,打着“最正宗”的旗号开始经销沂州粉皮粉条。


    去年汴京粉皮粉条卖到了五六十文,张有喜和张金哥商量,为了着眼长远,他们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在了粉皮二十五文、粉条二十八文,这是他们经销的价格,城中各处酒楼食肆了、大户人家闻讯而至,纷纷都来拿货,也有其他客商、小贩来拿货的,至于这些贩子拿去卖多少,他们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负责保持自家的价格稳定。


    十月往后,张有喜没干别的,跟张有良整日忙得像驴,又雇了几个帮工,一船一船地往汴京走货。河码头那边则有宋大坐镇,据说宋大整日拎个茶壶蹲在码头上,吆喝着自家一帮小子扛货装货。


    十月底,宋本勤跟船从汴京回来一趟,一把手交给张有喜六百两银子。


    铜钱太笨重,换成银子却又得损失五个点火耗,从汴京换成银子再送回来,他再换成钱付给农户,又得损失五个点,一来一回这就十个点了。可是若不换成银子,六七百贯钱运回来不是小动静,路上招了水匪可就白搭了。


    爹又开始忙得几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平安听着她爹跟娘抱怨钱钱钱,钱太多不好运,七表哥一个年轻小子带那么多钱赶路都害怕,得亏是他们沂州本地用惯了的商船。


    张有喜道:“小七给金哥带了信来,我也顾不上,你明日叫送奶的庄仆给家里捎回去。过几日小七再押货跟船回去,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叫他们这几日给那送奶庄仆带到铺子里来。”


    宋氏点头,没法子,车马不便,不管是银钱还是书信,都不是那么便利的。


    平安咬着筷子歪着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钱多了是要用车、用船运的,太麻烦了。关键是她爹在这边花钱收购,粉皮粉条运到汴京卖了钱却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还得七表哥专门送回来。


    弄得她爹这边本钱都没有了,跑回来跟她娘借钱了。这货一船一船往外发,货款却不好随时送回来,张口几百贯的钱,太不方便了。平安困惑地想了一下,有钱竟然这么不方便吗?


    平安知道书信慢,大哥一封信路上都得走好些日子,一来一回跟家里两三个月才能通一回信,跟平安印象中的“手机”“电话”压根不能比,她以为这书信就够慢了,原来这钱比书信还要麻烦。


    “爹,就没有法子把钱快点儿寄回来吗?”平安好奇问道。


    “哪有什么法子。”张有喜失笑道,“少一点还能找递铺,多了就不行了。要不怎么说行商不易,你以为行商为何能挣钱,行商挣钱那得多大的辛苦和风险,拿身家性命挣钱,动不动带着那么多钱到处跑,所以你看行商都是结成商队一起走。也就是咱们大宋如今太平,若不然像以前世道乱的时候,遇上山贼莫说钱了,命都保不住。”


    原来这样啊,平安有些苦恼地想,那等她以后有钱了,她要是出门旅个游什么的,岂不得得弄个马车在后边拉一车钱了?拉钱又不安全,会遇到小偷和山贼,是不是还得请一堆保镖跟着保护她?


    可真太麻烦了。


    平安如今知道她原先觉得很多的“一大长串钱”也就是一贯,并没有很多,也就够买她脖子上这个小银锁的,连她身上这小羊皮袍子都不够。


    袍子去年那樱红色的面子穿够了,也有点旧了,娘就让她们去绣坊换个颜色,平安这次挑了个鸭蛋青的玉色,娘非说这颜色素了,说她穿起来像个小小子。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小小子,平安今日给自己头上梳了两个小鬟,戴上鹅黄的绢花,小小子是绝对不会梳这样的发型的。


    午后时光,平安午睡刚醒,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朦胧睡意,换了娘和大姐去后边吃饭休息,二姐还在后头院里煮羊奶,坐在炉子旁边小声哼哼唧唧地也不知唱的什么歌。


    已经过了饭点儿,正该人少的时候,不过她们店里除了凉粉皮,也不是专门卖饭的,店里随时都有人,这会儿三个小娘子坐在靠窗喝羊乳茶,小声说笑着,平安就坐在柜台后边托着腮,懒洋洋的无聊发呆。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两个人走进来,大冬天还戴着斗笠,其中一个立在柜台前,粗着嗓子瓮声瓮气说道:“小掌柜,买两个烤红薯。”


    “哦,客官稍等。”平安还没学会称秤,没精打采应付一声,直起腰往后院看看,打算喊二姐来称。


    “小掌柜,你怎么不卖?”那年轻郎君说,“你是不是太笨了,不会称秤,你这小掌柜怎么当的!”


    嘿,这人吧!平安顿时来精神了,歪着脑袋挑起眉毛,圆溜溜的黑眼珠扫过去,便打算跟他理论一下。结果这一瞧,平安就呆住了,傻乎乎看着他斗笠下那张脸,眯着眼睛看了又看。


    “怎么,傻了?”那人说,“不认识你亲哥了?”


    平安扁扁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她这一哭,吓得那人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哄她:“别哭了别哭了,哎呀我这不是逗你玩吗。”


    “呜呜……”平安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抽抽噎噎地不相信,“大哥,你真是我大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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