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面,元小禾穿上了北镇抚司的公服,头发也用同样淡青色的发带系了起来。
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腰牌戴在身上。
洗漱后再走出门,天色又亮一些,院中的槐树下面已经没了人,可元小禾这次不着急了,她知道他没有离开。
家里总共五间房,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和一间的厨房。厨房布局复杂一些,因为还连着两个小间,分作柴房和日常沐浴用。
正房的门是关着的,于是,元小禾期期艾艾地朝厨房走去。
一进到里面,她便愣住了。
裴炽确实在厨房里面,可他身旁冒着烟火气的是什么?竟然是灶台!
元小禾的娘亲元幼英喜洁,这方灶台平时便也是干干净净的,但元小禾已经许久没用过了,娘亲去世后,她通常只用烧石炭的小炉子。
“你……”
元小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蒸腾的雾气和雾气中的青年,吞吞吐吐地,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锅中煮了米粥,另蒸了蛋羹,片刻便好,你先把碗筷取来。”
比起她的震惊,裴炽的反应比较平静。雾气和火光交融在一起,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有一种奇异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
“好、好的。”
元小禾懵懵地点头,走到离灶台不远的架子上,取下了两套碗筷。
“放到桌子上。”
厨房里就放着一个不大的桌子,元小禾听话地摆放整齐,下意识地把瓷碗上的一枝杏花调整到恰好能看到的角度……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了由裴炽亲手做的早膳。
米粥顺滑香甜,蛋羹嫩而美味。
每咽下一口,元小禾就偷偷看对面一眼,心里胡乱地想,裴炽为什么会做这些啊,他可是裴公之子,不该是从未进过厨房吗?
但一顿早膳结束,她也没问出口。
到了出门上值的时间,磨磨蹭蹭了许久,元小禾才完整地对裴炽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裴炽,我该去北镇抚司上值了,这个留给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只圆鼓鼓的荷包被放到了桌子上,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铜板,也是元小禾留给裴炽的花用。
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一人在外做工一人操持内务,而做工得到的银钱得交给操持内务的那个人。
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老实巴交的少女觉得自己吃了裴炽做的早膳,就该把俸银交给他。
荷包放到桌上,元小禾眼睛亮亮的,让他记得打开,便出门了。这是在娘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吃到有家的味道的饭菜。
而她的身后,没有了雾气的遮挡,裴炽垂眸看着那个可笑兮兮的荷包,眼神冷漠至极。
片刻后,他打开荷包,发现了几粒碎银,二十多个铜板和……一把钥匙。
-
不出意外,今日到北镇抚司上值的元小禾从进门开始,便被各种打量的目光包围着。
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皇帝念在裴公昔日的功劳上,“宽恕”了他的独子,把人从天牢里放了出来。
但裴公独子,那位惊才绝艳的裴郎具体去了何处,只有寥寥少部分人知晓。
可这是北镇抚司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些人不仅知道元小禾把裴炽带回了家,还知道元家附近多了几个盯梢儿的。
……
“好一个元十六,没想到我们北镇抚司还出了一个上赶着送死的人。”
皇帝话说的冠冕堂皇,可谁又不知他杀裴家父子的心多么迫切,在北镇抚司的人看来,元小禾的举动和送死无异。
上值后没多久,千户孟通召集百十手下,当着一群人的面,特意把元小禾叫到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她想过自己的下场没有。
只差没直接骂她是一个蠢货。
孟通针刺般的目光落在身上,元小禾顶着周佩兰担忧的眼神,诚实地摇了摇头。
“回千户大人,属下没想过。”
她只想过,不能让自己后悔。
“哦,那你是怎么找到韩同知的?”孟通阴阳怪气地又问,试探她和韩斌的关系。
元小禾依旧诚实,拱拱手,“指挥使大人带我去找的同知大人。”
沈指挥使?!
孟通一惊,急忙坐直身体,“指挥使大人为何带你去找韩同知?”
“……指挥使大人不让我说。”元小禾环顾四周,忐忑不安地把头低了下去。
不能直说,那这背后定然有深意!
孟通眼中惊疑不定,沈岳可是他见过的最捉摸不透的一个人。
年后,沈岳把亲子沈进调派到江南,当时孟通还觉得奇怪,现在一看,沈家的下一代等于是避开了一场惊天的宫闱巨变。
如今,他又带着元十六去找韩斌……难道是沈岳想要设法救出裴炽,但又不能直接说明,所以拿元十六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幌子?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本来以为事情只和韩斌有关,韩斌虽得圣宠但根基浅薄,孟通并不惧怕,若牵扯到沈岳,他是万万不敢与沈岳做对的,即便有诚国公撑腰。
想到沈岳的可怕之处,孟通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随便地挥挥手,让元小禾退下,并出声警告。
“有朝一日你出事,莫牵连到北镇抚司!”
“是,千户大人。”
元小禾抿着唇,又退回到人群中。
刚站定,隔了两人距离的牛峰牛百户皱着眉,面容不善地瞪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她给北镇抚司招惹了麻烦。
当即,元小禾心下一凉。
她其实不怎么怕孟通,但牛百户是她最直接的上峰,她和周佩兰都挺怕牛百户生气。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又要做脏活累活了。
果不其然,孟通离开后,元小禾被铁青着脸的牛峰带走去了最底下一层的诏狱!
“全部打扫干净,否则,你明日就滚出北镇抚司。”牛峰瞪着眼睛说了一句重话,盯着元小禾打扫诏狱。
不见天日的地方,人的眼神也是黑黝黝的。
这样的目光下,元小禾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哼哧哼哧地忙碌起来,不过,她没忘记往公服外头套了一层牛百户丢给她的旧衣衫。
这衣衫也不知道是牛百户从哪里找的,又大又破,元小禾一下不注意,在上面弄出了一个洞。
牛峰眼睛瞧见那个新洞,立刻怒气冲冲地开骂,“元十六,反了天了,你身上穿着的是千户的衣服!”
“孟千户的?百户您别急,我这就脱下来。”元小禾被骂的狗血淋头,丧着脸,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不必!”牛峰冷冷看着她,阻止了她把旧衣脱下来,“孟千户的公服你也配穿?这衣服是上上一任千户大人留下的旧衣服,他离开两年后,孟千户才进入北镇抚司。”
元小禾低着头,慢慢抓住了一只破旧的衣袖,原来孟千户是在上上任千户大人去世两年后进来的。
他并不知道上上任千户名叫邵平,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而她现在身上穿的正是她阿爹的旧衣,元小禾抓着袖子,眼中充满了想念,阿爹离开她有七年之久了。
牛百户突然提到阿爹,他是不是认得?元小禾动了动嘴唇,想要张口。
可下一瞬,她迎来了牛峰更严厉的喝骂,“元十六,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下次再敢乱跑,我便罚你打扫一整年的诏狱。”
“我知错了,百户大人。下次,我一定不乱跑了。”面对牛百户的怒火,元小禾小声回了一句,她没想到那天牛百户会在裴府等她到晚上。
闻言,牛峰没搭理她,径直拂袖离开,留下元小禾一个人在黑暗中打扫。
-
一整层的诏狱,纵是元小禾卖了十二分的力气,都不可能一天打扫干净。到了下值的时辰,她不过才打扫了五分之一。
剩下的还要四天打扫。
从诏狱中出来,周佩兰他们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元小禾拖着疲惫的身躯也往家中走。
越走越累,可记起家中还有一人时,她越走越快。
纷乱的思绪开始袭上元小禾的心头,这一日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他拿自己的银子买东西了吗,他有没有进正房,有没有发现在她爹娘的牌位一旁还放了两个新的牌位……
裴公遗体离京当日,京城数万百姓在家中供了他的牌位,元小禾便跟着私下也供了牌位在家。不过,她多加了裴夫人的,夫妻总要成双成对。
“应该能发现吧?我家只有一扇门装了铜锁。”
那是正房的东间,也是牌位放着的地方。
元小禾一边默默思索可能,一边走到了槐木巷的街口。只是转了个方向,她的眼睛骤然被一个身影吸引。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面容冷淡。
他看着元小禾,也仅元小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