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迷惘(五)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虐心甜宠小说_赏饭罚饿

    她的荷包这会儿装了一斤龙肉并一只魔兽幼崽,立刻鼓鼓囊囊起来。


    鸣枝小心检查了一遍,庆幸问题不大,还能用。


    此乃天界特地为她定制的魔器,是除了笛子外,身上为数不多的家当之一了。


    鸣枝刚在袋子口加了一道封印,便听见前面的炽阳忽然想起什么。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一下。”


    他停住脚步,带着半分散漫转过头,几乎是一个后仰的动作,“我们两个结成共生关系,包括我月圆夜的毛病,还有今天发生的这些——


    “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鸣枝不自觉脱口而出:“为什么?”


    少年那双玛瑙般的眸子里浮起少许幽微的色彩,上扬的嘴角轻而易举地现出虎牙。


    “因为会惹来杀身之祸——我们两个。”


    这人一直以来都挺疯癫的,举止就没正常过,此时此刻他那到处乱飞的语气无端沉了下来,连带让这番话也跟着染上了些许危险的色彩。


    鸣枝心头瞬间一“咯噔”,慢半拍地意识到此言背后的刀光剑影,神经又凛冽地绷紧了。


    是啊。


    虽不知他照了望月之光会如何,但明显不会有好结果,很可能危及性命,否则也不至于千方百计要与旁人签下契约。


    这么大一个软肋若被别的魔族探听到,岂非给某些不怀好意之人可乘之机。


    毕竟魔族人一向贯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金科玉律。


    如果他有仇家,那仇家第一个盯上的肯定是自己。


    鸣枝立即打了个寒噤。


    这绝对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


    不管内心想不想,如今必须得承认,直到解契之前,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然而只片刻光景,炽阳便再度没心没肺地挂起那张笑脸。


    “不过,真有谁想杀我倒也不用太担心,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提防人也很麻烦。”


    她忙从善如流地颔首,“明白,我明白。”


    “一定保守秘密。”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和你结仇的人……多不多啊?”


    他闻言微微一停,掐着手指开始算起来。


    鸣枝就见他算完左手算右手,算完右手数拳头,眼角直跳。


    “十几……几十,也许几百个,记不清了。”炽阳把手一挥,不在意地笑道,“但没事,他们都死了。”


    鸣枝:“……”


    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忐忑。


    大概是为了追上整个魔域的步伐,抓住魇兽后,荒漠中的时间流转得很快,月亮倏忽西沉,不时日头又滚滚高升,再迅速落下,黄沙里的昼夜交替得忽明忽暗,宛如一盏闪烁不定的大灯笼。


    鸣枝跟着炽阳慢慢地走。


    少年在脑后绑了个小马尾,发丝微微卷翘,凌乱得恰到好处,看上去毛茸茸的,像只蓬松的小狮子。


    感觉接触下来,他还算是个有问必答的人,如今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她对着他的后脑勺琢磨,觉得解开契约的事既然已经有着落,不如趁热打铁问问别的。


    鸣枝于是小跑几步与炽阳肩并肩,试图攀谈:“那个……你知道‘乌云垂野’吗?”


    “知道啊。”他脚下没停,“大魔都嘛。”


    她紧接着追问:“那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怎么走吗?”


    炽阳闻声转过脸面向她,笑道:“你对大魔都感兴趣?”


    “要去做什么,找人还是做生意?”


    鸣枝想了想,挑了个最容易圆谎的说辞:“去……长见识!”


    “听说那里非常热闹,特别繁华,我们黑水滩穷乡僻壤的什么都没见过,就,很好奇。”


    她努力睁大眼睛,好让自己充满了来自赤贫之地的朴实无华,没有心计,全是对大城镇的向往。


    炽阳看着她,先若有所思地点头长长应了一声,却并未正面回答,隔了片晌突然问:


    “诶,你真的叫双双?”


    “嗯……”


    鸣枝谨慎地迟疑道,“有什么问题吗?”


    “听着不像外面魔族爱起的名字。”


    外面魔族的起名风格能是什么样?


    平仄押韵?行辈字派?


    他这样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鸣枝:“那像什么?”


    炽阳心里想:像你包里的那只魇兽。


    不过这话他没真的说出口,感觉不利于双方友好相处,因而鸣枝就见他最后模棱两可地一笑,语焉不详地摇头:“没什么。”


    他一句“没什么”,让鸣枝一路都在“有什么”,心惊肉跳地担忧自己随口捡的小名是不是不符合魔界喜好。


    以至于当炽阳带着她站在传送阵前时,她都没发现周围是一开始来过的那片石林。


    幽邃的法阵正悬在远处徐徐往外吹风。


    四下里静寂无声。


    鸣枝回过神,朝左右环顾,终于想起来疑惑这是要去哪里。


    她从炽阳背后歪出半个脑袋,不确定地开口:“我们……是去解除共生契的吧?”


    “那不然呢?”


    像是觉得她这个问法有意思,他反问道,“还能去哪儿?”


    显而易见,给他们解契的人不在沙漠里。


    要出沙漠,走传送法阵是唯一的选择,这也合情合理。


    但鸣枝看着那夜空般深不见底的魔气漩涡,心里却禁不住发怵。


    虽说这东西神域也有吧,可就是长得比魔界的神圣安全。


    这玩意,真的不是通向什么无间地狱的入口吗……


    她还在忐忑地做心理准备,炽阳已经伸出手。


    “走啊,就在这后面——”


    后背上的力道轻轻一推。


    漆黑的阵法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血盆大口般一把将人吞没。


    宛如扎入水中,鸣枝蓦地深吸一口气。


    比起仙界稳妥牢靠的法阵,魔界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飞驰感,身体仿佛经历了一场搓扁捏圆的挤压。


    电光石火之间,她其实萌生了一丝迟来的担忧后怕。


    心想:我会不会又被人骗了?


    契约全靠他一面之词,说法靠谱吗?


    万一法阵之后是更恐怖的所在,万一是布下的陷阱,万一……


    眼皮外豁开的光将后面无数个“万一”一扫而空。


    天其实并不很亮,由于刚从虚无的阵法内穿出,双目一时略感不适。


    鸣枝先抬手侧脸躲了躲,待她再度睁开眼,刹那间,一座奇诡宏伟的石头城便赫然出现在面前。


    鳞次栉比的屋宇房舍猝不及防地映入瞳孔中。


    其占地之大,竟举目望不到头。


    鼎沸的人声从耳边一拥而上,透过巨石城墙似乎都能看见窜动的身影。


    这对在荒芜沙漠里打转了两日的鸣枝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振奋。


    她双目逐渐放大,满眼闪着雀跃,不由越过了炽阳朝城内而去。


    哇——


    反正她现在是个乡巴佬,干什么都挺符合身份的。


    因此放肆地吃惊感叹了一回。


    哇,这商铺食店;


    哇,这茶楼酒馆——


    倒不是没见过富丽恢宏的建筑。


    只是这等规模的城镇,除了人界恐怕别处再难得见了。


    毕竟天界绝不会有这般密集的城镇。


    可以说天界是没有城镇的。


    仙族虽不禁止神仙互相结为眷侣,但在繁衍上一度十分困难,不及别族兴旺,故而数量一直不多。


    即便如鸣枝这等混得不怎么样的小仙,亦能有自己的一处洞府。


    毕竟地盘大,住的地方自然不缺。


    她纳罕地东张西望。


    穿过城门口时,两个盘查的戍卫刚想拦她,只见旁边的炽阳跳进视线里。


    金发少年将手指放在唇上,背对着后退,笑容神秘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方连忙欲言又止地闭了嘴。


    鸣枝在街上四处溜达,看什么都新鲜。


    这里的建筑无论砖石还是木质,外面均覆盖了一层泛着微蓝光芒的外壳,瞧着整座城风格颇为统一。


    她在小吃摊摆着的一口大锅前探头。


    ——原来魔域也不全是吃生食啊。


    虽然不知道里面煮的是什么。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


    为了能让自己毫不起眼地融入魔族,临行前刻意从上到下换成了肃杀墨黑,一看就充满邪气装束。


    然而真到了这里,鸣枝发现她还是相当突兀。


    因为魔族人居然不穿黑!


    和想象中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场面截然不同。


    身边穿着花花绿绿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不仅衣饰各异,而且什么风格的都有。


    她甚至看见一个仙气飘飘,摇曳生姿,比她还像仙女的神妃仙子娉婷而过,差点以为撞上了同行。


    直到两步之外赫然是一间成衣店,上书“仙风锦绣坊”。


    鸣枝:“……”


    什么东西!


    鸣枝忙碌地端详着街边的鸡零狗碎,瞧完天又去瞅瞅地,拿脚尖蹭了蹭铺地的砖,没一会儿又在店铺的招牌前驻足,还伸手对着围墙之石敲了两下,听见竟有回音,当即大为惊奇。


    炽阳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特地配合着放缓了步调。


    她似乎真如所言,是什么也没见过。


    像个清澈的土包子。


    少年默不作声地在眸中稀奇了一下,不催促亦不打断,便就随她漫无目的地瞎晃悠。


    卧底的本职任务是打探消息,而就这些天的经历,鸣枝能感觉到仙界掌握的魔域现况大概只能追溯至上古时期。


    等于没有。


    但是到了大城市就不一样了。


    她需要获知更多的情报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鸣枝终于收回目光转头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


    炽阳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开口,“乌云垂野。”


    他说完,朝身后一抬手。


    “欢迎来到大魔都。”


    炽阳看到她眼睛都亮了,反应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大。


    “大魔都,这就是大魔都?”


    真的假的。


    鸣枝几乎是原地蹦了两蹦跑去拉他,喜出望外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不早说呢!”


    太好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尽管兜兜转转颇多曲折,可总算不负上峰重托地找到了魔族最大的都城。


    鸣枝松口气之余欣喜万分,也顾不得计较炽阳又捉弄了自己一次。


    差点以为还得耽搁好长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想到此处连忙举目四顾,果不其然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一座直冲云霄,高塔式样的建筑。


    ——“大魔都内立有一座黑塔,此塔鹤立鸡群,极为显眼,你入城后应能轻易察觉。”


    ——“这便是整个都城的命脉所在,里面有一群不好对付的魔头,也是天界最棘手的敌人。”


    ——“你得想办法混进去,注意一定要谨慎而为,此地戒备森严,尤其是对外人,必多方审查,怀疑再三。”


    上峰曾谆谆提醒:“这事不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万事稳妥为上。”


    简而言之,那是她此行卧底的主要目的之一。


    有了下一步的明确打算,她思路清晰多了,精神抖擞地跑去找炽阳求证。


    “那就是你们这里的那座‘黑塔’吗?”


    他顺着她所指方向一瞥,觉得有意思,“你们黑水滩这么闭塞,还知道‘黑塔’?”


    “是啊,都说黑塔里的人个个厉害非凡,我一路走来听到不少传言,早已敬佩在心,心向往之,崇拜有加。”


    鸣枝已经能应付自如,说起谎来腹稿都不用打,“这么有名,知道也不奇怪吧。”


    炽阳倒也认为有理:“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心里踏实不少——往后不用再没头苍蝇似的找不到目标了。


    鸣枝收敛举止,开始安分守己地跟着炽阳,让他带路。


    “你认识的那位解契之人就住在大魔都?”


    听见他应声,鸣枝忙又问:“这么说你也经常出入这里了?”


    “差不多……”他想了想,“算是吧。”


    她一抚掌,眼里闪着期盼的光,“那你对魔都肯定很熟悉?回头等咱们解决了麻烦,能不能替我找个住处……”


    “不用特别好的,我会自己付钱!”


    炽阳应承得很痛快,说:“行啊,我来安排。”


    鸣枝不得不又一次悄悄庆幸事情进展得好顺利。


    虽然出师不利,被迫和魔族缔结了黑暗契约,但因祸得福,现在不仅成功混进了城内,还有了本地魔帮忙引荐。


    如此更能大大减少别人对她身份来历的怀疑,这对往后的潜伏十分有利。


    她默默地握了握拳,满怀信心地盘算:


    自己要先在魔都站稳脚跟,或许也可以开个店什么的,等摸清魔头们的底细,然后再缓步渗入,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最关键是得有个私密且万无一失的安身之所。


    如果邻里同住的魔族能少一些就更好了。


    也就是在此时,炽阳停下了步子。


    他说:“到了。”


    鸣枝随着他侧身的动作一抬眸,眼里昂扬的光还没散,只见一堵冷硬的黑墙耸立在前。


    “解契的地方。”


    炽阳推开大门,站在两级台阶上微微歪了歪头,朝她示意道:


    “你最崇拜的‘黑塔’。”